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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明子和黑罐像站在田埂上一樣站在池沿上,儼然像兩個武士。
「胸毛」們仍不肯放下三和尚。「白皮」叫道:「你沖吧,反正,他也在下面。」
「為什麼不能唱?」三和尚還是這樣問。
「別怕。」
「走一走吧。」明子鼓動她。
許多人離開了水池和蓮蓬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浴池裡緊張起來。
此時,噴頭對準了「胸毛」們。明子像端著一支槍一步步逼過來。
「瘋子。」
保衛人員的態度較明顯地偏向三和尚他們一方,並有要給「胸毛」們找一些麻煩的架勢。
明子也束手無策。
幾個外地來打短工的人隔著池沿對三和尚說:「別怕,唱!」
「你是怎麼回事?」那頭兒問。
黑罐趁機砸了幾隻海綿拖鞋。
脫衣間霧蒙蒙的。就在這霧蒙蒙之中,三人各找了一張鋪位,將自己脫了個赤條條一|絲|不|掛。明子和黑罐正是容易害臊的年齡,便抓過一條毛巾來,遮住亞當夏娃也要用樹葉遮住的地方,盡量彎曲著身體,快活地打著寒噤,跳躍著,趕緊往浴池跑去。三和尚覺得他倆太可笑。他最後摘掉假髮,很大方地走進浴室。
一位精瘦如柴的老人過來說:「放了他吧!」
一些赤條條躲到了牆角上,大部分魚貫而出。
三和尚用方言罵了一句。那三個青年盯著三和尚望,沒聽出來。明子和黑罐覺得三和尚這一句罵得很得勁,於是笑了起來。
明子幾步衝過來,一揚噴頭,滾燙的熱水便「噗噗噗」地噴到了「胸毛」們的身上,燙得「胸毛」們「哎喲哎喲」地叫喚,丟開三和尚,掉頭就向外逃竄。明子緊追過來,又把他們狠燙了一陣。
蓮蓬頭下,又一個青年走過來:「叫你別唱,聽見沒有?!」
溫水池裡有人小聲說:「這就有點太欺負人了。」「不作興這樣欺負人的。」
人們在浴池與穿衣室之間來回走動著:冷了,就進浴池往身上撩些熱水;暖和了,便又擠到穿衣間來看熱鬧或表明自己的正義的與非正義的看法。
「胸毛」說:「你信么?你敢再嚎一聲,就敢揍得你滿水池摸牙!」
明子也走出了屋子。當明子走到彎道時,眼前的情景使他站住,並不自覺地將身子縮到了拐角里(從這屋子通向穿衣間,有一段呈九十度彎曲的過道)。他用一隻眼睛悄悄看去,只見「白皮」將幾張大面值的票子塞到了那頭兒的手中。那頭兒愣了半天,看「白皮」走進了穿衣間,往後看了一眼,將錢塞進褲兜里,雙手穩了穩大蓋帽,沒事人一樣,接他的電話去了。
「那不行!」三和尚說。
三和尚這麼一放賴,那頭兒又與那幾個保衛人員議論了一陣,轉而對三和尚說:「你們也不要耍賴,今天的事,他們當然負主要責任,你們也有責任。」然後擺出大度和息事寧人的樣子說:「算了算了,看你們也沒有錢,都是老實人,你們也就別說多少了,有事就辦事去,他們幾個留下,我們再處理。」
「有事嗎?」明子問。
明子很愉快地接受了三和尚的邀請。
三和尚一聽說要罰款,並且還要打電話給公安派出所,不由得緊張起來。他也知道,公安派出所不吃人,可一旦與他們打上交道,總是有麻煩,況且他們真的沒身份證,萬一人家認真起來,會將他們送回老家去的。
明子找到了三和尚的假髮,重新回到那間屋子。過了一會兒,那頭兒接完電話回來了。他坐到桌前,仍然不停地指責和訓斥「胸毛」們。
三和尚這回終於聽見了:「說誰呢?」
明子一直望著他的眼睛和他的嘴。
明子的心有點微微發顫。
「我怕。」紫薇搖晃著身體說。
一時間,說話聲、潑水聲、搓擦聲皆停止下來。於是,三和尚的聲音變得格外純粹,彷彿一位歌唱家為灌唱片而在絕無聲音的錄音室里正式歌唱一般。
她的手有點微微發顫。
三和尚原以為光了屁股人也就都一樣了,不曾想到,即使都是光著屁股,也還是能夠看出貴賤來的。他心裏有了深刻的悲哀。同時,自尊心也急劇地膨脹起來。他有了仇恨,並有了為保衛尊嚴而準備與對方作戰的慾望。
通常,明子他們每隔半個月洗一次澡。他們想多洗,然而因為澡價昂貴的原因,他們不得不多忍耐一些天。他們一般要洗很長時間,一是身上實在太臟,二是捨不得丟了那份舒服,三是念著那一元五角一張的澡票:要儘可能地多洗一會兒,能撈回多少是多少。先是在池子里泡,像水牛在夏天為躲避蚊蟲而埋進泥水裡那樣。明子和黑罐皮膚嫩,在溫水池裡泡。三和尚覺得溫水池不過癮,總是到最裡邊的熱水池裡泡。三人直泡得渾身發紅,連眼珠兒都紅,直泡得腳上、手上的老繭變軟變白。然後是互相搓擦,明子給黑罐搓,黑罐給明子搓,然後兩人一起給三和尚搓,那泥捲兒便撲簌撲簌掉下來。搓第一遍時不打肥皂,搓了第一遍后才打肥皂,肥皂要打很多。因皮膚擦不下多九九藏書少肥皂來,便將肥皂在毛巾上使勁擦,然後再將毛巾弄濕了往身上搓,只搓得渾身一片潔白的肥皂沫。清水沖凈后,還要再搓,絕對要把黑脖子黑手腕搓乾淨。快出浴池時,那身上已被搓擦得鮮紅,顯得十分健康,十分有活力。出了浴池,再要一塊熱毛巾擦把臉,然後要了一杯開水,要了一角一包的袋茶,拎著袋茶的細線,在杯中輕輕地上下晃動著,把茶汁全晃蕩出來。他們抓起杯子來慢慢地呷,心中有說不出的愜意。也就在這赤|裸著身體飲茶之時,他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處境,忘了卑下的苦難,覺得他們是天下第一貴族,幸福充滿了心頭,也充滿了人間。那時,他們的神態極佳,滿面紅光,頭髮又黑又亮又濕潤,眼睛活活有神。茶喝完了,裹兩條浴巾,側卧著身體睡下。極度疲勞之後的放鬆,使他們能倒頭就睡著,一睡著就好長時間,臨了總要服務員來捅他們,催他們離去。出了門,一到天空下,一經微風吹拂,更覺得身體輕鬆,彷彿脫了一層殼一樣。活動活動關節,覺得身體靈活了許多。
「我還是走不了。」
明子告別了紫薇。
三和尚他們一行三人,就是帶著這些美好的記憶,踏進一家浴池的。
他們被叫到一間屋子裡。
地上到處是滑乎乎的浴液之類的東西,首先滑倒的是「白皮」,並且跌得很重,誰都聽見了一聲鈍響。「白皮」想立即瀟洒地彈跳起來,不想由於性急,反而在爬起的過程中,像初上冰場的人滑倒了兩次,最後竟是抱著水管子爬起來的。這就大大傷害了「白皮」的尊貴。
「不是我家也不准你唱!」「胸毛」說。
三和尚在粗糙的、潮濕的地上呻|吟著。
「沒有身份證?」那頭兒久久地掃視著三和尚他們三個,然後與其他幾個保衛人員開始耳語。
明子扔下水管,與黑罐一起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一直站在蓮蓬頭下沒說話的那個青年(長得極白|嫩,白得讓人難為情)對「胸毛」說:「別理他。看他還敢唱!」
過門一結束,三和尚一拍不落地唱起來。聲音依然那麼洪亮。
赤條條從一邊湧向另一邊,又從另一邊湧向這一邊。
「寸發」大聲說:「你有種你就唱!」
那頭兒仍與那幾個保衛人員在小聲嘀咕。過了好一陣以後,那頭兒才說:
「這廝可找到了一個表現自己的場所了。」
三和尚突然意識到有人在看他的頭,馬上想起了假髮,捅了捅明子:「頭上的忘在柜子里了,你快去拿一下。」
多麼神奇的浴室!它居然能產生如此奇妙的效果,它居然使一個人發現自己又完全失去自己。
明子就是站著不走。
三和尚覺得身心龐然膨脹,並有一種偉人的優越,哪能意識到這些?明子好像覺得空氣里有些異樣,想去提醒三和尚,但又不是一種明確的意識,望了望三和尚,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明子在公園的草坪上再次見到紫薇時,她已經能夠丟掉手拐站立在那兒了。
她從湖南老家又回來了。她責備他:「你不該這樣對待兩個孩子。」那時,她的樣子像個小小的母親。
「往後,你再也不能那樣對待他們。他們離家這麼遠,你本該好好照應他們才是。」她的眼睛里蒙了一層薄薄的淚水。
紫薇心存感激地望著明子。
紫薇在腦子裡用力,竭力想把命令發布到雙足。那左腳居然真的向前挪動了一下,儘管微不足道,但她畢竟邁出了第一步,她不由得激動起來,滿臉通紅。
明子將拐杖的一頭伸給紫薇,自己抓住另一頭:「我攙著你。」
明子的眼睛在霧氣里燃燒著仇恨的光芒。他突然轉過身去,從地上抓了兩條毛巾,跑到熱水池的後邊,扳開熱水泵的開關。並操起一支類似消防用的熱水噴頭,拖著皮管,往這邊衝來。熱水噴到空中,頓時熱霧騰騰。
許多人掉過頭來朝三和尚細瞧和張望。
三和尚太荒唐。他竟把這種寂靜當成他的歌唱效果了。從前,在老家演戲時,他曾許多次達到這種效果。久泡熱水之中,身體有了活力,那喉嚨也變得異常地響。往日,有些高音三和尚是拗不上去的。即使勉強拗上去,也會發生叉音。但今天,悠悠一使勁,便很容易就唱上去了。他不可救藥地陷入了自我欣賞和自我擴張的境界里去了。
黑罐叫道:「就唱!」
紫薇終於又站定了。
有幾個人發笑了。
「這已是夏天了。」
「這是招母狼呢。」
三和尚的禿頂在燈光下閃亮,直打得眼前一片霧氣,常常打出無用的一拳,嘴裏在不住地說:「看你們拿人不當人!」
她邁動了第二步、第三步……步伐極小,而且顫顫抖抖,但她已明確地看到了希望的亮光在她的眼前閃耀。她的心在懷裡歡歡地跳動著,嘴巴微啟,發出微微的嬌喘。
明子在情緒亢奮中略帶幾分緊張,極機靈地繞到「胸毛」們的背後,而給予出其不意的打擊。或給一拳,read.99csw•com或給一掐,一得手便像一隻小鹿迅速逃開,嘴裏罵著:「媽的巴拉子的!」
三和尚他們自己忽然有了身份不明的感覺,與住旅館時半夜被公安人員突然叫醒核查證件而自己卻拿不出證件時的感覺相似。
三和尚望著他(他似乎看見了那個青年的胸前有一小片胸毛):「為什麼不能唱?」
明子瞪著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才走出去跟上三和尚和黑罐。
黑罐最沉不住氣,走在前頭,怕再不走,那個頭兒反悔,把話收回去。
「走得了。」明子慢慢往後退著,「走,走……」
紫薇的腿在一日一日地見好。她常常感到了一種類似於電流那樣的東西從她的腰間,向下肢乃至向每一根腳趾放射著。她感到麻酥酥的,甚至有微微的疼痛感。醫生說,這一點很重要,這證明著,感覺正在可喜地生長著。
「這些年,我的心情變得又壞又惡。」三和尚抱著腦袋說,「我管不住自己。」
有人進來叫那個頭兒接電話。那頭兒便出去了。
黑罐叫道:「他不怕燙,怕燙的是你們這些白肉!明子,燙他們,燙呀!」
在一個蓮蓬頭下站著三個一般高挑的小夥子。那無可挑剔的身材,就已經顯示出騎士的風度和貴族的傲慢。他們已好幾次用目光來瞪三和尚了。那目光里幾乎含著一種人種的優越。
人們都很興奮。打架就夠刺|激的了,何況是這麼個打法?無數個赤條條在跑動、閃耀、聚攏、散開;赤條條、赤條條,赤條條的運動。
「打他!」「胸毛」說。
但總的氣氛是快活的,很快活的。
「你罵人!」三和尚很氣憤。
明子和黑罐也都從水池中站起。
「白皮」一副蔑視的神情。儘管光著屁股,但把那高人一等的思想還是頑強地表現了出來:「土鱉!」
蓮蓬頭下的三個青年中剪了寸發的那一個,終於大聲說了一句:「別唱了!」
三和尚掏錢買了三張澡票,還掏錢買了兩袋洗髮膏,給明子和黑罐各一袋。他沒有買,因為他不需要。
「我們確實沒有錢。」三和尚覺得今天很窩囊,準備豁出去了,「你們除非將我們的衣服剝了去!你們還講理不講理?公安派出所去就去!」
三和尚欲想起來唾之以面,但被「寸發」按住了腦袋。
「這樣吧,你們雙方都得罰款,關於證件問題,我們馬上打電話給公安派出所,由他們處理。」
三和尚的腦袋忽閃了幾下,人便到了最裡面的熱水池。
明子和黑罐也有點激動起來。他們沒有想到,三和尚在浴池裡唱起來,聲音竟然如此之棒。「像老家廣播里唱的。」黑罐說。明子覺得也是。作為徒弟,他們說不上喜歡更談不上敬重這個師傅,但此時,也有幾分榮耀感。
她搖了搖頭:「我不敢。」她伸開雙臂,努力保持著平衡,像一隻剛剛落下還未站穩而打開雙翅的鶴。
「胸毛」們仍然不肯饒恕三和尚,用各種侮辱性的語言咒罵著他。
……
三和尚覺得血在往腦門上沖,腿和胳膊都顫抖起來。
洗澡對於勞動者來說,是件極開心的事。高強度的勞動,使臭汗不斷流出,被風吹乾后,汗結的鹽霜便粘在了衣服和皮膚上。一次次流汗,一次次風乾,這其間,汗與污垢融合在一起,使衣服變得邦邦硬,皮膚也極不舒適。過了幾天,當再一次大汗淋漓之後,從頭到腳,就散發出一股酸溜溜的氣味,聞者便會厭惡地皺起眉頭。這時,身體常常覺得涼絲絲的,並且覺得有點死板。於是,他們就會產生去浴池洗澡的計劃。在就快執行這一計劃時,內心會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衝動,洗澡時的那種舒服的感覺記憶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直到真的進了浴池。
三和尚一下子動彈不了,掙扎了幾下,才側起身子,他的嘴角流出一縷血來。
黑罐一直有點害怕,因為他以為那些保衛人員是公安局的。因為他看到他們都穿著制服、束著皮帶、戴著大蓋帽,並且都穿戴得十分規矩。明子一點也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這個城市幾乎各個單位都有自己的保衛人員,他們都穿著自己特製的很威嚴的制服,也都有領章帽徽。
「少罰你們一些,多罰他們一些。」另一個保衛人員說。
被驚動了的浴池保衛人員,這時出現在浴池門口:「你們幾個,沖洗沖洗就出來。」
於是,一場精彩絕倫、空前絕後的裸體肉搏戰便在大浴池裡展開了。
此時,三和尚已進入忘我境界。他已融化于那真實而粗俗的曲調里去了。他是用微帶快樂的情感來唱這悲天慟地的曲調的。他覺得自己不是淹沒在熱水裡,而是淹沒在自己的聲音里。那聲音像漩流在他周身奔流,打著渦兒。
在眾人勸說之下,三和尚、明子和黑罐才將衣服穿上,但嘴裏的罵聲一直未能停止。
黑罐和明子進一步靠攏三和尚,是隨時準備出擊的架勢。
但三和尚堅信,他此刻的享受,是明子和黑罐所沒有的。那水是很熱的,用三和尚的九_九_藏_書話說,煺雞毛都行。然而,到浴池洗澡洗出癮的人,要的就是這份熱。三和尚用毛巾蘸了些水,在池沿上抓拍,減些溫度,先在身上預熱一遍,然後才將雙足慢慢伸進熱水中,繼而一寸一寸地將身體丟進去,直至淹到下巴。今天的水確實很熱。這使三和尚對浴池充滿感激。熱水刺痛了他的皮膚乃至肌肉。他微微有點痛苦,但絕不肯露出水面。他必須忍耐。他願意忍耐,因為痛苦的那一面是舒服。慢慢地,他的身體完全適應水溫了,漸漸入了大好的境界。他有點暈暈糊糊的,似酒後又不似酒後。他覺得五臟六腑都暖烘烘的,血液很有力量地在周身循環往複,一陣陣的,微微有點麻人。他眯起雙眼。此時,他覺得四大皆空,偌大一個世界,就他一個人在仙境中飄浮。錢呀,無盡的苦惱呀,一切都去了。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一種帶著悲哀的快樂。他輕聲哼起淮劇的悲調來。浴池具有的共鳴效應,使他的聲音放大了,遠遠大於他所想像的,並且聲音變得渾厚、圓潤,去了沙啞和音的歪斜,彷彿不是他自己的聲音。這使他感到新奇。他略微提高了嗓音,於是聲音變得更大也更加動聽。他未曾想到自己竟然有這麼一副好嗓子。他還想到:原來收音機電視機里的那些唱歌的之所以唱得好聽,是仗著擴音器和一個特別的房子或廳,沒有這些,嗓子可能也就那麼回事。他便有了歌唱家的感覺。澡洗得很舒服,心情也不壞,他想好好唱一段。他還正兒八經起來。沒有黑罐的胡琴,他就自己把過門完完整整地哼出。然後,亮開嗓門唱開了。他的嗓音本來就是在野地里嚎出來的,雖然不太入耳,但很響亮。這聲音一旦裝入這高高的、有限的不透風的浴池,立即壯大起來,變得十分洪亮,並有震動搖撼房頂或牆壁的力量。
黑罐望著蓮蓬頭下的「胸毛」們,很鎮靜地哼著過門。
「說你哪!」那個青年指著三和尚說。
已有許多人因為這無休止的並且越來越震動的聲音而感到厭煩、煩躁、躁動不安了。
明子似乎心裏很明白。他一點也不害怕,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頭兒和「白皮」。
一方保衛尊貴,一方保衛尊嚴,各自都有強大的精神動力。無奈一個個光溜溜的,如海鰻,全然不像身著衣服時那麼容易糾纏(或勒住脖領,或揪住褲帶),雙方只有拳打腳踢,很難出現拳擊時出現的那種貼身場面。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擊一還也就變得結結實實(何況赤條條呢?)。吃虧的自然是三和尚他們。他們的胳膊是勞動者的胳膊,似乎比人家的短了一些,況且明子和黑罐還未長開。但三和尚胳膊卻是粗的,拳頭一旦真的擊中對方,那也是一下子就是一下子的。
然而,這兒的人並不需要這種腔調,更不需要由三和尚之嘴將這種腔調唱出。已有人在抹去一把腋下的肥皂沫后說道:「有病!」
「不過」,那頭兒停了停,把話鋒一轉,對三和尚說道,「你在公眾場合大聲喧嘩,也是不對的。當人家已向你提出抗議之後,越發大聲喧嘩,就更不對了。你們是哪兒人?幹什麼來啦?帶身份證沒有?」
明子和黑罐一次又一次地去衝撞,去拉扯,都無太大作用。
三和尚的態度卻變得溫和起來。他把錢還給明子,明子不要,他便代明子將錢寄給明子家了,並對明子和黑罐說:「算了算了,也許這一百五十塊錢被我自己丟在外面了。」
三和尚他們還要衝將過來,被保衛人員從中間隔開了。
「為什麼不能唱?」三和尚想不明白,固執地問。
明子和黑罐自然入了溫水池。
兩件東西都砸中了三和尚,香皂砸在了他的頭頂上,瓶子砸在了他的肩胛上。他疼得咧了咧嘴,宛如蛟龍出水,霍地從水池中騰躍出來,然後說一聲:「明子,黑罐,上!」自己率先沖在前面,直向「胸毛」們撲去。
三和尚躲閃不及,被砸中了。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打了一個踉蹌,終於跌倒在地。
未等「胸毛」將話說完,「白皮」已將一塊香皂,「寸發」已將一隻沉甸甸的瓶子朝三和尚砸來。
「我能走?」
一直與他同泡一個熱水池的一位老人輕聲說:「別理他們這群畜生!」
「胸毛」他們意識到三和尚剛才那一句一定是在罵他們,便將三對目光一齊射到三和尚的臉上。
三和尚感激地看了一眼老人,重又回到熱水池中。
明子拉著紫薇的雙手,直到她走累了,重新坐到輪椅上。此時,他的雙手已汗津津的。
保衛人員對大家說:「該洗的洗,該穿的穿,散開吧。你們六位,跟我們走。」
「少廢話,讓你別唱就別唱!」「胸毛」說。
三和尚全然不覺。他第一回找到了自己,也第一回這樣豪邁地實現自己。那聲音在浴池裡回蕩著翻動著轟鳴著。而那聲音是他三和尚的!
明子猶豫著,但見紫薇那既害怕又渴望行走的神情,就將手僵硬地伸給了她九-九-藏-書。
明子竭力用手將她向上撐著,以免她傾倒在自己身上。
沒有人答理他。那三個青年又都走到那個蓮蓬頭下面去了,把各種瓶子里的各種顏色的液體往頭髮上、往身上抹。其中一個打量著三和尚。他撇了撇嘴。彷彿,他從三和尚的體格上,看出了他為何等級。
「應當給他嘴裏塞塊肥皂。」
明子又開始去看望紫薇。
明子的心情漸漸好起來,有了笑臉,並開始和三和尚搭話。
明子的臉上,覺到了一種溫熱的氣息,同時,他那麼近地看到了她那張長著茸茸毛的臉和那雙夜一般黑的眼睛。他不禁將頭低下,只把目光看著她的雙足。
「胸毛」們趁機撲上來,將三和尚按在了地上,並對其進行歇斯底里的報復。他們將三和尚反扣在地,反扭住他的胳膊,用膝蓋跪於他的腰間,空手的便揮起拳頭,朝三和尚劈頭蓋臉亂揍一氣。毆打之中,他們並無與同夥相鬥時的那種純粹的仇視感覺,此時,他們的感覺類似古羅馬貴族觀看平民以刃相殘時的快|感。打擊是快樂、過癮的。
紫薇便將明子打滿老繭的手緊緊抓住了。她試著想挪動一下腳步,但身體晃悠起來,眼看就要站不住了,她的另一隻手也本能地伸向了明子。
「燙他們!燙他們!」黑罐跳起來大叫著。
日子過得平靜起來。那是盛夏來臨之前。天氣一直晴朗,常常如人們所說的那樣——萬里無雲。草木正隨著陽光的增溫,而蓬蓬勃勃地生髮著。白楊樹開始將嫩綠的葉子轉成墨綠。河邊的蘆葦已將濃影映在水面上,並有幾枝新蘆花慢慢從蘆稈中抽出,彷彿剛出殼的雞雛一樣來到還微帶涼意的空氣中。城市似乎變得鮮艷起來。一街行人,皆換了季節,衣服的顏色和款式都變得豐富多彩。從大樓頂上往下俯瞰,流了一街鮮艷的五顏六色。人們的臉色都變得濕潤和活泛起來,眼中也多了許多愉快。孩子們開始提著各種各樣的瓶子,往河邊和郊外捕小魚小蝦或到草叢裡抓蟲子去了。到了夜晚,到戶外散步的人也多了起來。白日很長,吃過晚飯,夕陽的餘暉還未從西邊的天空消去,人們在慈和的天色下走著,心情都比以往好。城市顯示著生命和活力。
三和尚朝「胸毛」們瞪了一眼,半被推半自己走地出了那間房子。
她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三和尚正唱到高潮處,將四肢全都舒展于熱水中,將頭斜倚在池沿上,仰面朝著隆起的圓頂,透過霧氣,望著天窗外的一片天空,把全部的感情都放出來溶到聲音里去。別人的議論他一句也未聽入耳中。
人們都站著不動,但已全無剛才的興奮和激動了。
三和尚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因為他沒有停止歌唱,依然隨了曲調,一路唱下去。
「這兒又不是你的家!」三和尚動用了小孩的邏輯。
黑罐依然在專心致志地積攢著錢財,但少了過去那副卑下感、猥瑣相而變得大大方方。他常常有滋有味地用小鐵棍敲著易拉罐歸來。他絲毫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思:我要錢,要很多很多錢!他的父親已經開刀,來信說手術做得不錯,而動手術的錢絕大部分是他寄回的。什麼也不如人的黑罐,因為這一點,而感到莫大的安慰和自豪。他也能養活家了!當然,有時他想起一些事情來,心裏還很羞愧。
三和尚輕聲哼著淮劇,躺在床上等明子和黑罐。這段時間生意不錯,掙了不少錢,明子似乎也比以前溫順了一些,黑罐似乎也比以前多了幾分機靈勁,他的心情順暢了許多。今天下午他在算賬時,忽然在心裏起了一絲歉疚:我得的多了一些了。他想了想,決定請明子和黑罐今晚好好下一頓館子,在下館子之前,請明子和黑罐先去浴池好好洗把澡。想到這一點,他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師傅、長輩之情。這種感情,過去幾乎沒有過,即使有,也很淡薄。他自己有點感動起來。今天,小窩棚也變得乾淨起來。上午,她拿了鑰匙,把小窩棚收拾了一通,床單、線毯以及三個人的一大堆臟衣服,全都抱到路邊一個本用於澆草坪的自來水旁,好好洗了一遍。晾乾后,她又將他們的衣服都摺疊起來,放在床上。他從中挑出三人的換身衣服,並捧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肥皂以及陽光的氣味,使他感到很舒服。他把這些衣服裝到尼龍網兜里,又找出毛巾和肥皂。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忽然地覺得,原來明子和黑罐是兩個孩子。
赤條條的身子在霧氣中走動著,發出的聲音都是潮濕的。
三和尚將整個身體埋進熱水:「黑罐,過門!」
三和尚覺得這太不是道理,終於從水中站了起來:「為什麼不能唱?」
紫薇克制不住激動,竟然渾身發顫,像風中的一片樹葉,這使得她本來就很軟弱的腿更加軟弱,兩隻手便使勁抓住明子的兩隻手。
有一個保衛人員過來,拍了拍三和尚的肩:「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三和尚說:「我們沒有身份證。」
「白皮」一笑。
https://read.99csw.com紫薇如同在薄冰上走著,充滿著緊張和激動。她站住了,仰望大樓,大聲叫起來:「爸爸——!媽媽——!」當她想到此時爸爸媽媽並不在家時,轉而變成小聲的自語:「我能走了,我能走了……」
「白皮」說:「除非讓他叫我一聲『爺爺』!」
明子和黑罐本能地向三和尚靠攏。他們要顯示一種力量。
有更多的人議論起來:
三和尚他們卻一個個都站得很堅定。這要感謝鄉村道路雨後的泥濘。他們老家那兒的泥土皆為黏土,稍微被雨一澆,便黏滑無比,必須光腳丫子走路。走路時,十隻腳趾要緊緊扒住最下層尚未爛了的泥土。天長日久,那些腳趾幾乎都有了吸盤的功能。即使站在油上,他們也無滑倒之虞。三和尚他們意識到這一長處,有一陣,很有效地打擊了「胸毛」們,使「胸毛」們連連摔倒。
明子不說話,挺著水淋淋的胸脯,咬著牙齒,斜瞟著「胸毛」他們。他預感到並且渴望著一場特別的更富有刺|激性的真正的肉搏戰。
明子卻覺得她的手由於激動而變得涼陰陰的。
「白皮」很霸道:「甭廢話。說不讓你唱就不讓你唱。」
「他讓你回去。」黑罐說。
明子同樣本能地伸出另一隻手,將她的手抓住。
三和尚他們沖洗了一下,也出了浴池。人們看到,他的嘴角仍在流血,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三和尚好好想了一陣,心裏隱隱地有了歉意。
「胸毛」他們已被命令穿好衣服,並且被告之不得走開。
明子遇到了「白皮」。
有一陣,明子變得很孤僻。三和尚讓他等活,他就等活,三和尚讓他幹活,他就幹活。晚上,他便獨自一人蜷在床角上看他的武俠小說。他甚至連紫薇那兒也不去了。
「我們不是罵人!」「胸毛」說。那意思是:我們罵的不是人。
「走。」明子說。
池沿上站著幾排態度截然相反的赤條條。一方支持三和尚他們:「打!太欺負人了!」「死也不能咽下這口氣!」並且有一個赤條條用不知哪兒的方言出著在這時候做起來極方便的損招。一方支援「胸毛」們:「揍這些土鱉們!」「讓他們瞧瞧這在什麼地界上!」前者似乎虛弱一些,在支援三和尚他們時,怕自己也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這時,「白皮」說他將包丟在柜子里,便也走出屋子。
保衛人員向圍觀者了解情況,正義的呼聲幾乎使三和尚感動得流下淚來。
黑罐找明子來了,說三和尚讓他回去。
「那你用手拉著我吧。」
明子和黑罐一入了水池,忙用手繞到背後撓起來,並在口中含糊不清地發出「噝噝」聲。彷彿一個飢餓的人要了一隻三鮮火鍋后吃了第一筷子又燙又辣又鮮的肉片。
「寸發」在一堆赤條條中一閃不見。過了一會兒,他又從一堆赤條條中閃出。他手裡抓了一隻小木盒,當三和尚欲與「白皮」交手時,突然起手,將木盒擲了出去。
浴室里霧又更濃了一些。今天洗澡的人很多,只見許多精光著的身子在霧氣里閃動。過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比較清楚地看見這奇特的讓人不好意思又叫人滿心愉快的景觀:有的站在蓮蓬頭下淋著,或仰著脖子,或低著頭,一會兒伸著胳膊,一會兒用手在身前身後「咯吱咯吱」地搓撓著;有的專門花了錢,筆直地躺在大條凳上讓人擦背,只見擦背人將毛巾往手上一裹,使勁地搓,使勁地擦,彷彿是在打砂紙,這麼搓出一些泥條以後,便舀起一桶溫水,「嘩」地潑在那人身上;有的只將一顆腦袋露在外面,身體的其餘部分皆泡在池水裡,有時移動身體,很像水溝里的水耗子;有的弄了一身肥皂沫,好無奈地站著,等蓮蓬頭的那一位離去,而那一位似乎將那蓮蓬頭包下了似的,淋個沒完……一些肉乎乎的小孩在霧氣里追逐捉迷藏,另一些小孩則將浴池變成了游泳池,雙手扒住池沿,用了雙足使勁地撲騰,弄得水花四濺,讓那些受害者在心中罵:誰家的小兔崽子!還有一些更小的孩子,大概第一次進浴池,先是望著霧蒙蒙一片好奇,繼而是煩躁或是因為看不清父親或爺爺的臉面而恐懼,「哇哇」大哭起來,搞得很多人心煩。
明子有點急了,想叫住他,可是隔著兩道池子,且又不知叫什麼。叫「師傅」?不樂意,叫「三和尚」?又不能。拿不出主意來。
「我們沒有錢。」三和尚說。
「能,已經能了。」
這是明子第一次接觸紫薇的手。明子的心慌慌地跳,臉上有一種火燒的感覺,他的那雙由於勞動又缺乏保護而變得粗糙敏感性不強的手,仍然真切地得到了關於那雙小手的印象:柔軟、溫暖、乖巧而安靜。明子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想起了小時候到草垛去抱草,發現兩隻小雞雛,他一隻手捉住了一隻時的情景。
黑罐哭起來了。
三和尚濃重的地方口音出來了。這口音很土氣,很貧賤。
「胸毛」們已穿好衣服。「寸發」褲帶上的BP機響起來。他看也沒看,就用手將它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