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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枯黑臉」揚起巴掌:「我想揍你!」
「你們幾位是一起的?」老闆將三和尚與「焦黃臉」看成是同黨了。
明子和黑罐蹬出大汗,便都脫了褂子,將脊樑光光地對著月亮。
三和尚往裡看了看,有點不願動。
不知為什麼,三和尚很想與他們攀談攀談,然而對方正在憋著的怒火中,這使三和尚不免有點遺憾。
「枯黑臉」堅持著,但仍不說話。
那位小姐再也不能聽而不聞了,衝過來用纖細的手指指著「焦黃臉」他們:「你們想幹什麼?想幹什麼?」
「錢這東西很神奇。沒有一樣事情它辦不到的。你身上揣足了錢,走到哪都不怕。錢就是路。錢能把這天上的月亮都買下來。人有了錢,屁都比別人放得響些、香些。人說了,『腰裡無銅,不能逞雄』。人可以缺這缺那,獨就是不能缺錢。人一窮,就出來了癟三樣。這是沒法兒的事。你餓了三天三夜,餓得前胸靠後背。見人抓著根雞腿在太陽下啃著,你的眼睛就沒了骨氣。誰說不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呢?於是,古往今來,那麼大一片天空底下,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為那錢拳打腳踢,為那錢費盡心思,甚至鬧出無數條人命來。不然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了嗎?」
「為什麼要掀翻桌子呢?」老闆扶起桌子,問「焦黃臉」他們。
三和尚暈乎乎居然沒有覺察。
「那也不用全點呀。全點了,要花……」
三和尚、明子和黑罐只好默不做聲地干坐在那兒,沒有人問一聲,也沒有人看一眼。他們瞪著眼睛、張著嘴,像三個傻瓜。
「你們是幹什麼的?」老闆問。
「焦黃臉」和「枯黑臉」只好又耐著性子,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枯黑臉」偶爾發現了三和尚他們,不說話,只把煙盒伸過來。
老闆站起身,目光在酒館里巡視了一番,便落在了三和尚他們桌上。隨後,他滿臉笑容地說:「您三位,能不能到那張桌子上,那兒還有三個空座兒。」
「我暈。」黑罐說。
「這可是這幾年發大財的行當啊。」老闆深知市面上的事,於是對面前兩位的財富有了一種肅然起敬甚至自愧不如的神情。他索性坐了下來,一邊抽煙,一邊與兩位很融洽地攀談,一邊指揮著小青服務,早忘了剛才將其看成「焦黃臉」同黨的三和尚、明子和黑罐了。
「焦黃臉」覺得也是,便望著老闆說:「請想個辦法吧。」
與他們相鄰的那張桌子,也無人理睬。明子看到他們的臉上已有了不快的神色。他們不時地去瞥一眼那位小姐和那對男女。
他們進出了三家酒館。這三家酒館都比較講究,一家燈火輝煌,一家用的是燭光,另一家的燈光卻是五顏六色的,被照著的人一個個都像鬼。他們一進門,就感到了一種生硬,一種不和諧。既然進來,又不便轉身就走,自己讓自己沉著一點,大方一點。有小姐送來菜譜,他們也接過來翻翻,翻得很認真,但菜名全沒有看進去,進入眼帘的皆是高得出奇的價格,然後說沒有他們想吃的菜,便趕緊走出門來,惹得小姐一臉不高興。每逢這時,黑罐總搶在頭裡,要麼緊緊貼著明子的屁股,差點沒把明子的腳後跟踩破了。出了門,三人額頭上總不免有許多汗。
當那個小青、那個薇薇已正式伺候著那些「土鱉」時,他們這兒依然冷清著。
湖上有風,空氣中有幾分涼意,望天read.99csw.com空,天湛藍一片如水洗過。那輪明月越發高懸,盡把溫柔的光灑下人間。很遠處,似乎有幾戶人家,那微暗的燈光,在岸邊樹木間閃爍,使人感到遙遠和迷惑。
「讓你下去,聽見沒有?!」老闆發火了。
不久前,他們還是同黨,然而,現在所受的待遇卻有了天壤之別。這就好比一捧花生,那是有殼有仁的。現在殼和仁分開了,殼被丟在地上掃走了,仁留了下來。而在未分開時,它們是一件東西:花生。是那一沓子錢,將「殼」和「仁」分開的。
從裏面走出老闆來。那老闆年紀很輕,戴了一副眼鏡,像個書生,但顯得十分精明強幹。他並沒有如一般店主人不假思索地與顧客作對,甚至沒有大聲說話,只是很平靜地問:「怎麼回事?」
明子首先跑到水邊,跳到一隻船上,用手四周一摸,然後對三和尚和黑罐說:「這船沒鎖。」
無邊的世界里,此時只有這一句話真真切切響著。
走了一陣,三人散開,明子撿了一根樹枝,一路上抽打白楊樹榦,或跳起來抽打垂掛下的樹枝,直打得落葉紛紛。前面碰見幾塊磚頭,幾隻破筐攔住去路。三人走近一看,原來是路面壞了新抹上去一片水泥,怕路人用腳踩,故而設置了障礙物。這黑罐是老實人,老實人也會使壞。他前後左右一看無人,便踢掉筐,一腳踩到上面,再一抬腳時便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清晰的腳印。他覺得這很有趣,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和尚和明子也都覺得有趣,便鼓動他再走,就像兩個大人挑動一個傻子去罵人一樣。走就走,不怕!黑罐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於是身後就留下了一行腳印。黑罐回頭一看,很自得,不由得又戰戰兢兢地往回走了一趟,然後才跳到能走的路面上,趕快與三和尚、明子遠離現場。
三人想起來好笑,便又笑了一陣,終於都沒了力氣,黑罐坐在船尾上,三和尚坐在位子上,將頭仰在座位的後背上,明子躺在了船頭上。
「是的。」「焦黃臉」說。
這明子和黑罐便爭先恐後地蹬起來,那船便呼呼地離開了岸邊。船尾泛著雪白的浪花,在月光下留下一條水道來。船頭的水「噗噗」地響。三和尚解開衣服,讓清涼濕潤的風吹著胸膛。明子和黑罐發了瘋一般,拚命地踩,拚命地蹬,船長了翅膀一樣,在這夜空下貼著水面疾行,像一隻難以起飛的巨大水鳥。一群將嘴插|進翅膀正在做夢的野鴨被驚醒了,亂糟糟地飛上天空,驚叫著盤旋,然後只聽見遠處「撲通撲通」的水響,大概是落到別處水面上去了。三和尚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三和尚他們這才看出,老闆與那小姐原是一路的心思一路的貨色。
小船一動不動地停泊在水面上。
「你罵人!你渾蛋!你們一家子渾蛋!」那小姐一掃溫馨可人的樣子,而瞪圓了兩隻畫了眼線的眼睛,很潑辣很潑辣。
緊挨著他們的一張桌子,只坐了兩個人。看長相和穿著,也屬於「胸毛」們侮辱的那一種「土鱉」。他們兩人,一個臉色焦黃,一個臉色枯黑。兩人臉上都滿是褶子,像風乾的柚子,笑起來,額頭上便是一條條溝痕。臉色焦黃的那一個,似乎缺了一顆牙齒。天氣雖已很熱了,但他們像許多對冷熱反應遲鈍總愛捂的鄉下人一樣,仍然穿了好幾件單衣,像一個人家的大衣櫃里沒有足夠的衣架,而九_九_藏_書只好將好幾件衣服套在一個衣架上一樣。那領子都一個個敞開著,像翻開的一本書。領口都是黑乎乎的。兩人抽煙都十分的厲害,那煙像燃著了的未乾的繩子一樣,濕煙裊裊,從口中不斷飄去。臉色焦黃的那一個,夾煙的手指更為焦黃。三和尚他們一進來時,就聞到一股從他們身上發出的煙草和汗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不知他們比三和尚他們早到了多少時候,地上已有好幾枚由他們扔下的煙蒂了。
明子看到,月亮上有一抹淡雲。
出了浴池,他們已走了很長一段路,才說過幾句話。此時,浴池大戰的具體情景已經模糊了。現在,他們的心裏並無回憶的活動,有的只是事情過後留下的一些想法,但更多的是一些說不清楚但卻又是那麼沉重地佔據著心靈的情緒:憤恨、屈辱、自卑、自慚形穢……產生這些情緒的原因倒變得很淡很淡了。
老闆幾乎不能相信:「哦?」
三人出了浴池,來到大街上,已是滿街燈火、霓虹燈將天空染成彩色的時分。許多下班歸去的人還在路途中,燈光下車輛如蝗,行色匆匆。十字路口,那紅燈稍微亮上片刻,就馬上長成一條長蛇似的車隊和半街擁擠的自行車。燈光下的面孔,是一天勞動后歸家的急切、喜悅及一天過去留下的疲倦和幾分無奈。到處是白如雪光的櫥窗。此時,最吸引人的櫥窗莫過於食品店、飯店和各種熟食鋪的櫥窗:燈光柔和而明亮地照著那一隻只油亮亮的烤鴨、烤鵝、烤雞和一盤盤熏魚、一盤盤鹽水鴨、一盤盤豬耳朵、一盤盤點綴了紅辣椒的豆製品……
兩人聽了,立即過來:「真的?」
老闆說:「你們點幾道菜?」
三和尚卻更用力地蹬,彷彿要把那腳蹬蹬斷一樣,船便越轉越快。
他們不知怎麼的,糊裡糊塗地走進了一個晚間無人管理的疏曠的大公園。走到大湖邊上,那時月光正從東方升起,灑了一湖銀屑,湖邊垂柳,影影綽綽,如山,如墨雲,又如鄉村原野上的麥秸垛。幾隻烏鴉受了驚動,離了樹枝,飛到月光下,然後又落到了另外的樹上。遠處水面,有野鴨一聲半聲地鳴叫。非常寂靜。他們有了一種虛幻和寂寞的感覺。
於是,明子和黑罐的身體皆離了坐凳,攢足全身力氣,將其運到雙腿上去。
大漢說了一聲「還湊合」,便山一般壓過來:「屁股大一張桌子,這麼多人往哪兒坐呀?」他一屁股坐下,獨自就佔了一面。
明子和黑罐站到了凳子上。
很久之後,三和尚嘆息了一聲,說道:「錢是個好東西!」
最後,他們總算認可了一家小酒館。正好有張空桌子,他們便坐了下來。這時,他們便無心思,只是呆坐著。
「焦黃臉」依然脫不了他的本色,拿起茶杯,咕嘟兩口,一杯茶就全倒進了肚裏。他覺得身上熱了,也不解鈕扣,只是用雙手把領口使勁扯大一些。
「渾蛋!」「焦黃臉」怒罵道。
黑罐被三和尚拉上船來。三和尚一見黑罐像只落進水中的黃鼠狼一樣站立著,瘦長瘦長的,也禁不住大笑。
三和尚問:「你們等多久了?」
「枯黑臉」說:「說了你老闆別生氣,你的這個小酒館,我九_九_藏_書們都敢買下來。」
「枯黑臉」憤怒地掀翻了桌子。
三和尚和黑罐僵了僵,覺得不必再堅持了,便站起身來。但明子卻坐著不肯動。三和尚叫了一聲:「明子!」明子依然不動。三和尚似乎看破了一切,準備心甘情願接受這種現實了。他發現了自己力量的虛弱。他不想再生氣,不想再作無謂的反抗和爭鬥了。他過來,抓住明子的胳膊,硬把他抓到牆角的座位上。
黑罐快要哭了,可是一見明子和三和尚都笑,他也笑起來。
好月亮,明晃晃,照得世界成了半透明的,彷彿淹沒在淡淡的牛奶里。已有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月亮了。這樣的月亮好像只有在小豆村能看到。晴朗的夜晚,小豆村上空的月亮是極迷人的,圓的,像銀盤;彎的,像銀鐮,純凈、溫柔。月光下的田野、樹木、河流,彷彿沉浸在一場夢裡。這樣的夜晚,明子和黑罐他們總是不肯呆在屋裡,或到田埂上互相追逐,或爬到河邊倒扣著的船底上去嬉鬧,或到橋上去聽大人講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要不,駕著小船,到蘆葦灘上捉小蟹,或到水盪里去撒網。那裡的月亮,是屬於他們的。
這捆票子讓三和尚、明子和黑罐大吃一驚。
三和尚覺得他們坐下已有一會兒工夫了,但沒有人來理睬他們。
「你們也沒少見著,今天就看了個透徹:有錢使得鬼推磨。」
「使勁!」三和尚還嫌不過癮。
相隔三張桌子,有一對男女佔了一張桌子。三和尚、明子、黑罐進來后,就不斷去看他們。是一對夫婦嗎?不像。那男的看上去要比女的大二十多歲。那種微帶幾分羞澀和試探性的親近,也不像是一對平常的夫婦。是父女嗎?也不像。那女的眉眼一彎一眯,那嬌嗔的表情不像一個女兒面對一個父親。那男的保養得極好,紅光滿面,皮膚濕潤,頭髮雖然稀少,但一根根皆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潔白的新襯衫,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手腕上鬆鬆地戴了一塊金光閃閃的手錶。那女的生得很文靜,也很嬌氣,總向那男的使小性子。那男的,就用手輕輕撫摩著她好看的肩膀,跟她說話,似乎在允諾什麼。此時,倒有點像父親在答應撒嬌的女兒提出的一些要求。
三和尚、明子和黑罐不由得都站了起來,並在心底里湧出一陣快活和激動。
牆角上很擠,他們三個像被人追趕,攆到牆角一樣。
三和尚連忙用雙手謝絕著。
三和尚搖晃著跳過來,推開黑罐,自己坐到位子上。他的雙腿短而粗,極有力量,加之明子兩腿已經疲軟,兩邊力量不平衡,船便像陀螺一樣在水面上旋轉起來。
明子和黑罐本不會喝酒,可今天一方面受了三和尚的慫恿,一方面自己也想喝,那不足一兩的酒杯,也滿了兩三次,空了兩三次。兩人喝得臉紅脖子粗,讓鄰桌一個姑娘「哧哧」竊笑。他們自己互相看看,也梗著脖子笑。
那小姐不走。
「真的。」
「焦黃臉」將煙盒伸過去,老闆從裏面拔出一支,那樣子彷彿彼此早就認識,並且還很親近。他說:「聽口音,你們是膠東人。」
湖水邊上拴了一大片遊船,此時皆在月光下泛著白光。一有風吹起,湖水便晃動起來,那些船便也此起彼伏地跟著晃動。
從裏面走出另一位更為光彩的小姐來。
三和尚搖搖頭:「不是。我們也等了好久了。」
明子「格格格」地大笑起來,笑得接不上氣,笑https://read.99csw.com得兩眼流出淚。
「枯黑臉」又跟老闆說話去了。
「焦黃臉」和「枯黑臉」在老闆面前說話很氣粗,相比之下,老闆反而顯得有點謙卑了。他想得到便宜一些的對蝦、鮮貝、海參之類的東西。「焦黃臉」說:「到時用汽車往這兒運的時候,給你捎一些。你這麼個小酒館,能用多少?」
三人出了酒館,皆有頭重腳輕之感。他們走成一排,心情很古怪,無由地痛快,無由地豪邁,亦無由地沮喪。他們挺著胸脯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見誰也不讓,常常將人逼到牆邊或馬路牙上。走到後來,他們三個或許是覺得走得不太穩當,或許覺得三人應該擰成一股,竟互相挎了胳膊,三和尚當中,明子和黑罐左右,踢著腿,綳直了腳面往前走,宛如巡邏的憲兵,令路人側目相看,又感莫名其妙。
這捆票子彷彿一道閃電一下照亮了老闆的臉。他隨即微笑著說:「你們兩位別發火,我絕無攆你們走的意思,只是怕耽誤兩位的工夫。」他轉身向後面喊道:「小青,出來開票!」
三和尚喝了許多酒。他喝酒的樣子很難看。說是喝酒,其實是往胃裡倒酒。「咕咚」之後,總要把眼睛一閉,嘴裏倒抽一口涼氣,發出長長的「噝」聲。
三和尚和黑罐也都跳上船來。
三人都靜靜地躺在這靜靜的夜空下,靜靜聽著,靜靜望著,靜靜想著,想出了許多深刻的大道理來。但想出以後,並無激動,也無不安,反使心更靜靜的像了這湖靜靜的水。
興奮和寧靜的心情慢慢地流失了,三人又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對白天的回憶里。這時,他們彷彿覺得這水是浩大無邊的,他們在孤零零地漂泊著,心裏禁不住有了幾分悲涼和凄慘。
「搞水產養殖業。你們吃的對蝦、鮮貝說不定還是我們養殖的呢。」
小青遞了濕毛巾之後,已眯眯地笑著端上茶來了。
「枯黑臉」說:「有多少點多少!」
三和尚只好拔了一支。
老闆的臉冷冷的:「今天有點忙。你們幾位如果等不及,就請到另外的酒館去。周圍酒館有的是。再說,一般的菜,我們今天幾乎沒備,很對不起各位。」
許多人圍了過來。
焦黃臉說:「四十分鐘了。」
他們三人在街頭上走著,覺得自己很渺小、很低下。他們彷彿覺得所有的人都瞧不起他們。他們覺得自己的身體收縮著,動作很僵硬,反應也很遲鈍。在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人群或車輛時,他們不是被別人撞了,就是撞了別人。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分別給了他們厭惡、生氣的白眼和一撇嘴。黑罐老掉隊,三和尚和明子便不時等他,而在等他時,總不免又給別人擋了道。他們走走停停,有時拉開老遠,但過一會兒,又會走到一起,彷彿天底下只有他們三個屬於一類,而那麼多人屬於另一類,因此,不管多麼受人流的打擊,臨了,總像灰鴨子與一個龐大的白鵝群相遇,在鵝群中慌慌張張地游著,最後鵝群遊走了,他們留下了,互相發現了,又撲著翅膀游到了一起。
「請開票!」「枯黑臉」叫了起來。
打三和尚他們進來開始,他們就看到酒館里的那位服務員小姐,就一直為那對男女服務著。她不時端上酒和各種飲料以及菜肴等。如果有了空隙,她就伺候於一旁,臉上帶著讓人感到溫馨的微笑。那對男女也很自然很有禮貌地使喚著她,彷彿她不是酒館的,而是他們自己專門帶來的。read•99csw.com
三和尚與「枯黑臉」肩並肩地站在一起,義憤填膺地說道:「狗眼看人低!」
三和尚用平靜的語氣,把話說得很冷酷。
「焦黃臉」答道:「只有五糧液。」
那位小姐把臉側過一半來,微帶輕蔑地說:「沒見著我在忙嗎?」
三和尚對那老闆說:「你看她,太不像話了!」
這是一隻腳踏船,有兩個座位。明子和黑罐一人搶了一個座位坐下,三和尚便坐到船頭上。只要三和尚說聲「踏」,明子和黑罐馬上就去蹬腳蹬。三和尚朝四周看了看,說:「沒人。」這時,只有湖水拍擊岸邊的水聲,再無其他聲息。三和尚覺得頭腦有點昏沉,很想到湖上去兜兜風,說:「踏!」
都是水鄉長大的,擀麵杖一般長短,就能在水面上鳧了。黑罐從水中掙扎出來,用雙手抓住船幫。
這時,「焦黃臉」將手伸進懷裡,抓出厚厚一捆五十元的票子來,往桌上一拍:「這頓飯,非在這兒吃不可!」
那位小姐做出不理睬的樣子,依然在那裡微笑著為那對男女服務。
「焦黃臉」說:「也該到這兒來忙忙!」
老闆說:「是跟您商量。」
三和尚脫了一條長褲,明子脫了一件褂子,讓黑罐換了濕衣服。
「過一會兒。」那位小姐正在給那女的往杯里倒飲料,頭也不回地答應了一聲,口氣里有點不快。
很久很久。
三和尚忽然想起了自己今天最大的一件事,即請明子和黑罐下館子吃一頓。「記得前面有個酒館。」他說著,便走在了頭裡。
「焦黃臉」說:「我們還有幾個人,過一會兒就到。」
老闆對那位小姐說:「你下去吧。」
三和尚這才剎住。
「焦黃臉」與「枯黑臉」都過來說:「麻煩麻煩了。」「對不起呀!對不起。」
三和尚說:「我以為,我們這些人是烙了記號的,走到哪,也不能改變自己,就像山羊和綿羊一樣,一眼就能分清。可我現在知道,我們這些人也是能改變的。可是,得有一樣東西:錢!」
三個人都望著這輪懸浮在薄薄霧氣中的月亮。
「黑罐!黑罐掉下湖了!」明子叫道。
「他們將桌子掀翻了!」那位小姐說。
那小姐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就不開票,就不開!你們能怎麼著?等不及,就請出去吧!誰也沒留你們!占張桌子,吃碗米飯,要碗湯,這個錢,我們還不願意賺呢!」
這時,「焦黃臉」說的「還有幾個人」來了。其中一個是大漢,一腳踏進門裡,就大聲問:「有好酒嗎?」
老闆笑了笑,對那個叫小青的小姐說:「給他們二位快把票開了。等一會兒人家還要來人,你讓薇薇也過來。」
所有的人一驚,都伸長脖子,掉過頭來看。
「已叫了她兩遍了。」「焦黃臉」說。
又等了一些時候,那老闆親自過來開了票,並很快送上酒菜來,還歉意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我們已等了很久,我們叫了她好幾次,她都愛理不理的,最後,她乾脆裝聾作啞不理我們,只顧在那裡伺候那兩個!」
那小姐這才罵罵咧咧地走開。
「枯黑臉」終於憋不住了,忽然一拍桌子:「到底開票不開票?!」
「焦黃臉」和「枯黑臉」似乎也早忘了與他們同仇敵愾的鄰桌了。
立在船頭的黑罐彷彿在浪峰上顛簸,兩眼一黑,有點站立不住,便趕緊蹲下去。可是不知怎麼的,雙腿一軟,被甩了出去,跌到了湖水中。
這瘋瘋癲癲的笑聲,在寂寥的夜空下,往茫茫的遠方傳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