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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挺好的。」明子說,「活很多,忙也忙不完,有時夜裡要干到十二點鐘。」
「他人真老實。」
這曲子活潑、詼諧,並且是快樂的,與紫薇的心情正相契合。她熟悉這支曲子下的唱詞,並且很喜歡唱。那是一支英國兒童歌曲,名叫《唱支六便士的歌》。
男孩微微低下頭來問:「薇薇,你願意去哪兒?」
明子想了想,道:「好吧。」
「他們怎麼還允許這隻鳥在?」
叫徐達的男孩一揚手,說了聲:「再見。」
兩人沒完沒了地說著話,天快黑了,還不肯分手。
紫薇與明子對著話,男孩倒也沒有什麼不快,但輕輕吹起口哨來。他的口哨吹得很好,一忽高一忽低,低音往高音上去時,那麼輕輕一揚,很優雅地就上去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吹得好,便吹得很有節奏,那節奏又彷彿是為輪椅在這綠色之中旋轉而配的。
「你的腿怎麼樣了?」明子覺得應趕快問話。
明子不知道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血直往他腦袋上涌,腦袋有點脹。
紫薇禁不住輕聲唱起來。那唱詞十分的有趣:「唱支六便士的歌兒,麥粒一滿袋。二十四隻黑烏鴉兒烤餡餅里擺。當那餡餅一切開,鳥兒就唱起來,真是一盤國王用的豐盛的好菜。那國王正在賬房裡把他的財寶算。那王后正在大廳里把那蜜糖嘗。那女傭正在花園裡,把那衣裳晾,飛下一隻烏鴉就啄去她的鼻樑。」唱完了,紫薇禁不住「格格格」地笑起來。
明子剛想走快點,那隻涼鞋便真的掉下來了,他便回頭去撿,臉上一陣火辣辣的。他索性把另一隻涼鞋也脫下,兩隻鞋一合,夾在腋下,光著腳丫子小跑過去。
明子長這麼大,從沒有向人問好的習慣。老家的人見了面,總是問:「你吃過飯啦?」要不就問:「你早啊。」沒有人見了面問道:「你好!」因此,當明子被問好后,他不知如何作答了。好在進城也有這麼長時間了,對這一禮貌也能勉強用一下了,局促了一陣,他也回問了一聲:「你好。」
男孩便又去與紫薇說話了:「你聽說過嗎?一九八五年,在美國西弗吉尼read•99csw.com亞州普林斯頓發生了一起法院審狗的奇聞。受審的是一條叫波的四歲的狗。它被三位居民指控咬傷了他們的狗。開庭的那一天,整個法庭座無虛席。法官、陪審團、辯護律師、被告、原告、證狗,應有盡有。審訊的程序與一般審訊完全一樣。可波在整個審訊期間表現得特別溫馴。最後,法官威廉·比爾斯宣布波無罪,理由是從波在法庭上的表現來判斷,它不是一條惡狗。」
明子細看鴨子,覺得鴨子長高了一些,也長大了一些,心裏很高興。他為什麼喜歡鴨子?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鴨子有趣、可愛。他像是分別了若干年,忽然見到了小弟,心裏很動情:「我總是找你。」
男孩講了許多明子聞所未聞的事情,又講了許多顯然紫薇也感興趣並且在行而明子一點也不明白的話題,比如音樂,比如卡拉OK,比如倫敦,比如「小虎隊」,比如美國西部片,比如澳大利亞的種牛場……紫薇知道得很多,那男孩知道得更多,兩個人談得很投機,並不時有一點爭論,而每次都被男孩更豐富的知識征服了,紫薇只是微微羞澀地點點頭,但很高興,彷彿她喜歡他比她知道得多。
紫薇點了點頭。
男孩看了一下他的腳。於是,明子覺得自己的腳彷彿不是自己的,而是接在腿上木頭做的腳。
確實是那個失蹤了的鴨子。他一口氣跑到了明子跟前。
紫薇說:「我已經能走好幾步了,只是兩腿還是有些軟。爸爸告訴我,醫生對他說了,只要我肯鍛煉,再過幾個月,我就能走路了。」她望著前面,想像著說:「要是今年秋天,我也能上學,該多麼好啊!」
明子壓根兒插不上話。天很熱,兩隻鞋夾在腋下很不舒服,他就一手提了一隻,像一手提了一條鹹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做才能好看一點。極無趣地走了好一陣,他終於說:「我要回去了。」
「找到啦?」
就在這一片綠色里,行出紫薇的輪椅車來。
紫薇微微仰起臉來:「去河邊吧。」
蟬在路邊的樹林里正起勁地吟唱。
以往九九藏書,明子遇到紫薇,總是立即過去扶住椅背的。他下意識地走過去,可是抬頭看到男孩的「主人」神情時,便閃到一邊。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小木匠?」男孩將雙手輕放在輪椅的背上。
男孩的口哨響在天空下。
紫薇催促他:「你走快點呀!」
「生意好嗎?」紫薇問。
明子說:「不怕,在家裡時,總得光腳走路的。」
明子抬頭一看,只見跑過一個男孩來。當他認清了那男孩的面孔時,不由得兩眼一亮,霍然躍起:「鴨子!」
一晃,進了盛夏。
「明子!」紫薇先喊了他,並用勁轉動輪椅,朝他駛來。
「黑罐呢?」
紫薇與明子已有一段日子不見面了,因此,倒也把注意力放在明子身上,這使明子稍微自然了些。
明子點點頭。
那個男孩走過來了。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高級T恤衫,腳蹬一雙白色的高級旅遊鞋,皮膚白凈如一個女孩,眼睛不大,但明亮並有一股咄咄逼人的神氣,兩片薄薄的嘴唇緊閉著,顯出一種少年的矜持,兩條長腿預示著一個未來的騎士。
紫薇又「格格格」地笑起來。那男孩真是無所不知,並且總能使紫薇快樂。看得出,他也很想紫薇快樂。
這時,有兩個小夥子攆著一條大狗從河邊跑過。
男孩彷彿知道明子不會吹口哨。
當時,明子上身穿一件有許多油漆斑點的背心,下身穿一條短褲,那短褲的褲腳已經掉線而裂開著,肩上挎了一隻裝有漆板的布包。他已在這炎熱的夏天勞苦了一天,衣服上汗漬斑斑。臉、胳膊和兩條腿,在沾滿塵埃后,汗水的流淌,將皮膚弄得黑一道白一道。中午陽光的強烈暴晒,使他感到臉部刺撓撓的,便用手去抓撓,到現在還有一道道紅杠。看上去,他很疲倦,很臟,並且那副形象有點滑稽。因此,當紫薇像一隻潔白如雪的白鴿落在他眼前時,他感到自己十分寒傖,手腳頓時變得生硬、多餘。他朝她很不自然地笑著。
草木生長蓬勃。水邊的蘆葦茂密如一堵圍牆,使下水游泳的人,不得不用雙臂使勁分開。一些人不常到的小徑或野路,那野草九*九*藏*書瘋也似的蔓延,叫偶然過路的人沒了雙膝。即使人來車往的大路邊的白楊,也多出許多枝條。這盛夏的顏色倒也單純,就是綠,仙人掌一般暗綠,一片濃蔭,蔚為一片綠天,人行走于其間,連衣服彷彿也微微顯出淡綠。
男孩一直那樣輕鬆地推著輪椅車走在綠蔭下,並且總是不停地與紫薇對話。有時,很長時間,紫薇只是很溫柔地很寧靜地聽著,讓男孩一人說去。
「太老實。」
明子漸漸落在了輪椅車後面,可他還是不知所措地跟著。
這之後,有片刻的沉默。
「走吧。跟我們玩一會兒吧。」
紫薇很安恬地坐著,穿一身潔白的連衣裙。在這綠色的背景下,給人一片明亮。她的神態宛如一位聖潔的公主。
明子不敢快,怕那隻涼鞋掉下來。
明子望著高出他一頭的男孩,覺得自己更加的矮小。
那時,是下午五點鐘的光景。明子等到了兩份活,便早早回來了。當他快要走到那片樓群時,他看見了紫薇和那個男孩。
紫薇想了想說:「那好吧。」
紫薇說:「跟我們一起玩一會兒,天還早呢。」
兩人又蹦又跳。
「你不怕硌腳?」紫薇問。
男孩懂得很多:「這是一支有名的諧趣歌曲。」並從這一刻開始,他一直掌握住了話頭,直到明子離去。
明子搖了搖頭,心情有點難過起來:「不知他去哪兒了。」
明子回頭看了一眼,早不見紫薇和徐達了。不知為什麼,他又希望能遠遠地看到他們,但要他們看不見他。天還早,他在路邊坐下了,屈著雙膝,然後將下巴放在雙膝間,一副灰心喪氣的神態。
明子挎著那隻裝滿漆板的布袋,走在旁邊。他的左腳上的涼鞋的帶子已斷,因此,那涼鞋總是不跟腳,並且警告著明子,他不時時刻刻地想念著它,它便會在他一抬腿時,「叭嗒」一聲從他腳上掉在地上,使他一隻腳有鞋,一隻腳光著,很難看地往前走一步。他小心翼翼地走著,盡量不過高地抬腿,又盡量走出正常的走相來。
紫薇終於想起了明子,回頭叫道:「你快點來呀!」
「奶奶說了。我也特別想見到你九九藏書。」鴨子說。這無家可歸,舉目無親的鴨子,在茫茫的人海里,卻認上了明子。記得剛一見面時,他們就很親切。彷彿,他是明子的一個走失了的弟弟。他就是喜歡跟明子呆在一塊。
每當想起不久的以後,紫薇總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和激動。她也已經相信,不久,她就將會行走。失去的一切,都會重新回來。她自己會走到陽光下,走到長風中,走到一切她想走到的地方。她又是一個健全的女孩兒,並且很漂亮。她感到自己已經長大了,詩意的、多夢的青春已經朝著她走來。她必須站立起來!想到就要結束這似乎永恆不改的孤獨和寂寞,她曾在夜裡用淚將枕巾弄濕。
男孩依然用雙手扶著椅背,像是扶著一輛屬於自己的豪華轎車的方向盤。
明子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明子也說:「再見。」說完了,趕緊掉過頭去,往小窩棚走。
明子很慚愧。他只能在春天時從柳樹上撅一截柳枝,抽了中間的莖,只留下皮來,然後做成柳笛兒吹,卻怎麼也不能攏起嘴唇就吹出那麼悠揚動聽的曲子來。
這時,有一個聲音,將他救出了這番低沉的情緒:「明子——!」
男孩極輕鬆地推著輪椅,看得出,他的感覺極好,像一個王子推著一位受傷的天使。
「那些大蓋帽特好。一個年紀大的,是當官的,說:『他還是個孩子,不準傷害了他的鳥。』」
柳絲不時從紫薇面頰旁掠過。天空無比的高遠,令人神往。
紫薇的感覺里也漸漸只有那男孩了。
「去幹活了。」
明子正要走,紫薇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用手指了一下那個男孩說:「他叫徐達。他爸和我爸是好朋友。他爸在美國。前不久,他媽也到美國去了。因為高中沒有念完,他不能跟著去。現在,他就住我們家。你有空,來找我們玩吧。」
明子遑遑地走著,彷彿身後那塊地面馬上就要塌陷。估計走出了紫薇和徐達的視野,明子放慢了腳步,一臉沮喪,兩隻胳膊瘦弱無力地垂掛下來,兩隻鞋仍拎在手中一晃一晃的。他低頭看了看它們,手一松,它們便都落在了地上。他猶豫不決地望著它們九-九-藏-書,不知道到底還要不要它們。他有點惱羞。這情感積聚了一會兒,便成了惱怒。他對其中一隻狠狠飛起一腳,只見那隻鞋被踢飛到空中,然後像一隻被槍擊中的烏鴉,「撲通」一聲落在草叢裡。還剩一隻躺在那兒。他一彎腰將它撿起,然後如扔鐵餅,轉了好幾個圈,突然一拋,那鞋越過樹頂,飛過一道矮牆,落進路邊一個什麼機關的大院里去了。
「鴨子找到了嗎?」
這條路線,是過去明子常推著她走的那條路線。但,今天推著輪椅的卻是另一個男孩。
鴨子說:「那個『爸爸』看了我半天,說:『我兒子長得可比他漂亮多了。』送我來的那個人問我:『他是你爸爸嗎?』我說:『我爸長得絕對沒有他這麼丑。』那人沒辦法,只好把我又帶回來了。下了火車,我趁他不注意,跳下站台,一口氣鑽過兩列火車,翻牆頭就跑了。」
「你好。」男孩微笑著對明子說。
鴨子說:「那天,我在街頭上被警察抓了。他們問我是哪兒人,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問我都有什麼親人,我就對他們說,我有爸爸和兩個哥哥,後來走散了。我被關了起來。過了好多好多天,他們說,經調查,幾年前曾向湖北一個地方遣送過三人,也是一個父親兩個兒子。那父親當時就說他還有一個小兒子,但找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找到。他們想,我可能就是那個小兒子,他們特地派了一個人,把我送到湖北。那鬼地方很遠很遠,下了火車,還坐了一天汽車,半天輪船,又步行半天,才找到我『爸爸』……」
瘋狂一陣之後,明子才想起來問鴨子:「你去哪兒啦?把人急煞啦!」
鴨子也緊緊抱住明子的腰。
明子獃獃地跟著輪椅車。他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他低著頭,用眼睛望著腳上的鞋,望著髒兮兮的沒有遮掩的腿。有時,他也跟著他們笑一笑,但不知笑什麼。漸漸地,他落在了後面。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擺脫這種處境,沒有主意,也沒有判斷,只是木然地跟著走。
明子覺得那唱詞東拉西扯的好奇怪,也跟著笑起來。
男孩的口哨在紫薇與明子沉默時,吹得響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