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給這位主人家做完一套傢具之後,三和尚便請主人付工錢。
明子忽然感到了一種深刻的內疚。他很不自然地朝「巴拉子」微笑著,甚至含了些討好的意味。
黑罐很是無趣,木獃獃地跟著三和尚和明子離開了這戶人家。
病人對人的情緒總是很敏感的,即使遲鈍的黑罐,也感覺到了三和尚和明子近來的厭煩。他躺在那兒,心裏很不是滋味。可是,他又不得不躺著。他的睡眠並不多,夜裡總醒著。於是,他能常常聽到三和尚的粗濁的嘆息聲和明子的細弱的嘆氣。他感到不安和歉疚,在心中很不明確究竟向誰一遍一遍地祈求著,讓他的身體立即恢復力量好乾活去。度日如年。黑罐焦躁起來。病人氣多。他不因為自己靠人養活而顯出歉意,卻還不時地對三和尚和明子擺臉色發脾氣。這使得三和尚和明子變得更加的不耐煩。
三和尚對黑罐說:「得起來撐一撐。」
「你只能自己一人坐火車回家去了,我和明子都不能送你。」聽三和尚的口氣,彷彿已經與黑罐早談過回家去的事了,現在只不過是談有無人送他走的問題。
黑罐又一次不勞而獲,但同時他感到了冷淡。
當天晚上,三人無話可說。第二天,三和尚老早就起床,煙一支連一支地抽。等明子穿好衣服,對他說:「你去等活。我今天有話要與黑罐說。」
黑罐站在那裡翻白眼。
三和尚又掏出十塊錢來,放在那一百塊錢上:「路上要買東西吃。」他似乎不忍心看到這一幕似的,說完起身朝外走去。
黑罐似乎明白三和尚的意思,又似乎不解,只是望著那筆錢,心中的情緒也不知是憂傷還是悲涼。
這天,明子陪主人上街買把手之類的東西,黑罐就在三和尚去自來水旁磨工具的一個小時里,鋸了五根長料。三和尚回來后,也沒看出什麼來。那主人很精明,又有點諳木匠活,和明子回來后,拿出自己的捲尺來到處亂量,很快量到黑罐剛放的五根長料。他量了一遍,眉頭就擰成了疙瘩。他沒有吭聲,又仔細量了一遍,臉冷冷地說:「這料鋸短了。」
三和尚和明子走後,黑罐就一直躺著。「我肯定是得病了。」黑罐想。可是,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既不發燒,也無疼痛,就是沒有一點力氣。他很孤獨地躺著,覺得世界很空很大,把他忘卻了。他的頭腦很清楚。他覺得自己不能躺倒,應該和三和尚、明子一道幹活掙錢。他必須幹活掙錢。家裡又來信了,問他近期內能不能再寄一些錢回去。他似乎成了全家經濟的惟一來源了。他像一隻小耗子拖著一把大鐵杴,過於沉重的負荷既壓著read•99csw.com他的肉體,也壓著他的心。他又試了幾次,想坐起身來,但均失敗了。頭一離開枕頭,就暈眩得想吐。他心裏很難過地躺著,不一會兒,兩道淚流從眼角往耳根旁流去。沒有人來安慰他,也沒有人來體貼他。他只能獨自靜卧于低矮的窩棚之中,受著那份孤單和寂寞。時間在往前一寸一寸地滑動著。他只好壓住自己的焦急和煩躁,而平心靜氣地承認著身體的虛弱和無能。藉著窗外的光線變化,他估計到了午飯後的光景。他吃了幾塊明子臨走時放在他枕頭旁的餅乾后,迷迷糊糊地睡了很長時間。醒來時,都快傍晚了。他感覺到身體好像又恢復了一些力氣,便掙紮起來。雖然眼前一陣陣發黑,但這回,他畢竟離開了床。他拿了一隻大破網兜,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樓背後的那些垃圾堆。他絕不能一整天分文不掙。
三和尚和明子急了,各拿一把斧頭,揚言如果主人不給工錢,就劈了這些傢具。
三和尚從地上撿起鋸下的一截木料,往黑罐眼前一伸,像要塞進黑罐的眼睛里:「你看看!仔細地看看!本來是當橫料用的,一看木料不富裕,又改成了豎料,那橫料的線都打了叉了!」
明子看著地上的木料。那是上等的好木料:油松,紅亮亮的,木質又緊又硬,沒有一塊疤痕。作為木匠,明子替黑罐感到了一種職業性的羞恥。他雖然有點憐憫黑罐,但心裏總有一點累贅的感覺。
又走出一個大蓋帽。這人長得極威風。他將眼皮往上翻了一下,說:「再不走,我讓人將你們捆起來!」
黑罐患嚴重貧血症。
三和尚一直在外挨著,也剛剛回到窩棚。
黑罐的腦袋在肩上來回晃動,卻沒有反應。
但主人擺出要把他的寬容態度堅持到底的樣子,把錢塞到三和尚的上衣口袋裡:「走吧走吧。」彷彿他成了三和尚與台階上那幫漢子之間的善良的中間人了。
但這一場病,似乎把本來就不聰明的黑罐病得更不聰明了。他常常把活做壞。不是看錯了線,就是鋸短了料子,或把板子刨過了勁。三和尚的臉色一陣陣惱怒,卻沒有發作出來。可能是念他大病初愈。明子也在心裏暗暗地罵:「笨死了!」黑罐對自己自然也十分生氣。
三和尚使勁揪著黑罐的頭髮。揪到後來,索性扯下幾十根來,這才聽見黑罐呼出一口氣,並看見他慢慢睜開眼睛。
只見從屋裡「呼啦」跑出五六條漢子來。其中還有兩個警察(並非警察,是主人工廠的兩個門衛)。一個個皆冰冷著臉,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瞪著三和尚他們。那一對對眼睛在說:看誰敢動一九-九-藏-書動傢具!
三和尚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來,放在黑罐面前。
三和尚和明子被這陣勢嚇唬住了,藉著主人的力,朝門外退去。黑罐反倒敢賴著不走。因為這個結果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個罪人,他應當豁出去。當幾條漢子一起將目光轉向他時,他竟賴坐在地上。那些漢子嘴裏說著凶話,卻不知在行動上怎麼表現。三和尚返身進來,一把將黑罐從地上拎起:「你走吧你!丟人現眼的!」
黑罐好像也準備好了要回家去似的,臉上並無驚愕之神態。
主人望著五根鋸短了的木料,心疼得彷彿將他的腿和胳膊各鋸去了一截。但卻沒有發作,轉身進屋去,又找出一些木料來,扔在地上。
主人冷笑了一聲:「工錢?先賠了那五根木料。」隨即,他又從這套傢具身上挑出一大堆毛病來,這些毛病並非杜撰,確實存在,大多又是由黑罐造成的。主人拿了一隻小電子計算器,當著三和尚的面把賬算給他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分錢工錢也不能給!
下了很長時間的雪,剛剛停住,太陽就把明亮的光照耀到大地上。空氣清冷,但並不使人感到冷凍難熬,卻使人感到一種涼絲絲的舒服。雪將空中的塵埃全都帶到地上,因此,天空呈現出少有的透明,很遠很遠的山峰和建築物都能看到。這座城市本來就比較乾淨,一場大雪使它變得更加清潔。
三和尚一拉門,出去了。
黑罐突然叫了一聲:「師傅!」
「自己收拾東西吧。走得了,下午就走。走不了,明天再走。」
回到窩棚后,三和尚又拉了明子一起上街,為黑罐買了許多滋補品,並再三安慰黑罐:「別惦記著幹活。拿了工錢,還照過去那樣分你。」
在他們身前身後,是一棵棵黑褐色的槐樹,無聲地立在天空下。那顏色,那形象,彷彿是經過若干年風風雨雨之後銹了的鐵柱和鐵絲。兩三隻麻雀歇在枝頭,冷漠地俯視著從樹下經過和在樹下交談做事的人們。
三和尚說:「不能吧?是我放的線。」
「巴拉子」望著明子,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明子在黑罐的耳邊一聲又一聲地喚著,彷彿招魂一般。
黑罐不知道如何答覆三和尚,仍獃獃地躺著。
然而,他現在必須與它告別,重返寧靜的鄉村。
三和尚一直躲在外面不回小窩棚。
幹活時,黑罐雖覺得累,一拉鋸子,或一揮斧頭就渾身出冷汗,但畢竟每天堅持下來了。他必須堅持。人家三和尚和明子憑什麼白白養活他呢?偶爾想起前一段日子三和尚和明子對他的照料,他覺得欠了三和尚和明子很多。三和尚後來的不耐煩,也是很合情理的。就九_九_藏_書是親爹媽見自己的兒子整天躺著卻能吃能喝,也會不耐煩的。想到這些,他幹活時一點不惜力氣,把凡能拿出的力氣都拿了出來。
明子問:「你怎麼啦?」
三和尚聽罷,急忙朝垃圾堆跑去。
可是黑罐既沒有從三和尚的這句話的表面意思上來聽從,也未能在聽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之後而使自尊心發作,從而頑強地掙紮起來,依然軟綿綿地躺著。
明子看了看那幾張票子,將它們裝進自己的另一隻口袋。
兩人默默無語。
一個大蓋帽走上前來,把腰間的寬皮帶挪了挪,對主人說:「老周,這五十塊錢不必給。把那麼好的料鋸壞了,傢具做成這副樣子,理應不給工錢。」
黑罐留戀地望著這座既充滿古典意味又富有現代氣息的城市。他不可能在這麼高的層次上來欣賞它。但他在心裏喜歡這座城市。雖然它並不屬於他——他最多不過是一個過客而已。
倒是主人有了寬容態度。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來,遞給三和尚:「你們手藝確實很醜,但這幾天也確實花了力氣。這五十元錢就算是飯錢吧。」
打蒙了的黑罐,這時才清醒過來,爭辯道:「我是照線鋸的。」
三和尚和明子回到窩棚后,見不著黑罐,很自然地想到他去了垃圾堆。明子說了聲:「我去找一找他。」便走出窩棚。這裏,三和尚正準備生火燒飯,明子卻又慌張地跑回來,大聲叫道:「黑罐暈倒了!」
「嗯。」黑罐答應著,眼睛潮濕模糊起來。
下午三點鐘的光景,黑罐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他在鋪邊上坐了一會兒,又流了一陣淚,然後依依不捨地出了小窩棚,把門關上,朝大街走去。
明子已走出門去了,又走回來,站在窩棚門口,特地看了黑罐一眼。
三和尚確實恪守了自己的諾言,過了半個月,領得一批工錢后,拿出一筆來給了根本沒有幹活的黑罐,並代他寄回家中,這使黑罐的眼眶濕了一次又一次。
三和尚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像要把一輩子抽的煙現在一口氣都抽完。
三和尚終於將那幾張票子往明子跟前一推:「給他。」
黑罐模模糊糊地見到了三和尚和明子。他有點迷惑,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他的目光很軟弱,像晚秋黃昏時水面上泛起的微光。他覺得眼皮很沉重,就將它又慢慢地合上。沒過一會兒,眼角上沁出兩顆清清的淚珠。
第二天,三和尚把黑罐背到醫院檢查,樓上樓下許多來回,直累得大汗淋漓。明子背不動黑罐,只能在三和尚蹲下欲背黑罐時,用手扶一扶,托一托。三和尚一聲不吭,匆匆地爬樓,匆匆地下樓,一刻也不敢停頓。他不時用九九藏書衣袖擦著滿額的汗水。挂號、化驗、買葯,三和尚都是從自己腰包里掏錢,並且沒有半點猶豫。此時的三和尚,變得善良、大方、負責任、對人體貼入微,一個好師傅。
三和尚和明子在一戶人家幹了一個月的活,掙得一筆可觀的收入。在路邊公園的長椅上分錢時,三和尚按照過去的分成法,把黑罐的一份也分了出來。當他把自己的那份錢裝進口袋后,眼睛卻注視著椅子上黑罐的那份錢。
三和尚抓過捲尺,立即過來量。量了一根,又量了其他四根。此時,他渾身氣得直哆嗦,轉過身來,朝黑罐的臉就是一耳光:「眼瞎了,還有兩個窟窿呢!」
黑罐又休息了一些日子,身體終於好轉起來,自己都能感覺到,力量在體內一寸一寸地生長著。他下地時,雖然仍感到兩腿疲軟,但畢竟能行走,能動作了。他向三和尚說,他能去幹活了。三和尚反而又體貼起他來,道:「剛好了些,先別急著去幹活。」
明子從黑罐手中摘下易拉罐,跟在後邊。
黑罐歪倒在垃圾堆旁,但一手還抓著一隻易拉罐。他像走長路的人累了,喝了些飲料,隨便靠了一個地方睡著了。
「像這樣躺下去,好人也能躺出病來。」三和尚又說道。
主人連忙推三和尚:「走吧走吧。」推了三和尚,又來推明子和黑罐。
明子一直不安地守在等活的地方。他預感到了要發生什麼,可又不十分明確。關鍵是他不想明確。因為一旦明確,他就要判斷,就要有自己的態度。他不想有自己的態度。
三和尚像中彈一樣站住。但他沒有回頭,說道:「一路上要小心。到了家,給我們來封信。」他聲音有點沙啞地說完,大步走出窩棚。
明子覺得「巴拉子」瘦了一圈。他從他的眼睛里還能感覺到他曾被瘋狂和妄想侵襲過後留下的痕迹。明子聽說,「巴拉子」在收回那本武俠小說之後,一連十多天未來這裏等活。許多木匠說「巴拉子」發了一大筆財,如今的「巴拉子」牛氣得不得了。但都說不清「巴拉子」發了什麼財。十多天後,「巴拉子」又回來了。「巴拉子」不再是「巴拉子」,像是霜打過的草,顯得很不精神。
明子一直很體貼黑罐。他一次又一次地寬慰黑罐,讓他就安心地歇著,不要總想著自己沒有幹活還總拿錢並讓人伺候。他還從自己的工錢里拿出一些來給黑罐買了幾盒蜂王漿、兩瓶麥乳精。但這些天,他也有點悶悶不樂。見黑罐幾乎整天都躺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窩棚里呆長了,就覺得窩棚里多些什麼東西,心不由得煩躁起來。與黑罐的交談也漸漸少起來,談話里的那份親切顯得有點九-九-藏-書生硬。
黑罐一點不感到身體的虛弱,把積雪踏得「沙沙」響。他走到地鐵口,回過身來又望了望他早已熟悉的那些街道、那些樓房,然後往下走去……
明子很感動。
明子也注視著。彷彿那幾張在微風中輕輕掀動的票子是什麼令人奇怪的東西。
「那好吧。」三和尚說,「累了就坐下歇一會兒,沒人說你。」
三和尚和明子、黑罐僵著不挪動腳步。
黑罐差點被打趴在地上。他用手捂住嘴巴,驚恐地望著三和尚。
這樣又過了半個月,三和尚又一次拿出一筆工錢來給了黑罐。這之後,他的情緒漸漸變得有點不耐煩起來了。黑罐何時才能幹活呢?他三和尚和明子總不能一輩子養著他吧?不光分他工錢,還拿出不少錢來給他看病買葯、買滋補品,這樣沒完沒了地下去,如何得了?這些日子,他和明子上勁幹活,可是錢反而比原先掙得少了。三和尚突然覺得黑罐是一口漏塘,永不能注滿的漏塘,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早晨黑罐想起床,可是渾身軟綿綿的起不來。他覺得身體是條空空的布袋子。見三和尚和明子都已穿好衣服了,他心裏著急,用足力氣掙紮起來,卻又軟弱地倒了下去。
黑罐的淚珠撲簌撲簌地掉在地上。
「不是我心狠,只是你學不了木匠手藝。你身體又不好,做木匠活要力氣。」三和尚說。
黑罐點點頭,似乎很誠懇地承認這一點。
主人說:「你自己量吧。」
三和尚看了看黑罐那張蠟黃的臉,想了想說:「那你今天別去幹活了。」
三和尚站起身來,說道:「他要把我們拖垮的!」
黑罐說:「渾身沒有力氣,頭暈。」
三和尚將黑罐背往窩棚。
明子關上門,問黑罐是否想喝點水。黑罐說他不渴。明子就沒再說什麼,坐到燭光下去看他的武俠小說去了。
鴨子的出現,把明子從難堪的對望中解救了出來。他和鴨子離開了等活的地方,到別處玩去了。當鴨子把一封黑罐的信交給明子時,明子的預感突然明確起來:三和尚讓黑罐回家去了!他心不在焉地與鴨子玩了一陣,太陽未落,就和鴨子分手,趕回小窩棚。
「我能幹活了。」黑罐堅持著說。
主人掉頭朝屋裡叫了一聲:「你們都出來!」
黑罐尤為感動,伏在三和尚背上,彷彿累倦了的騎手伏在馬背上。
三和尚不接這五十元錢。
「黑罐!」三和尚搖著黑罐的肩呼叫著。
一段時間里,三人在一起時,總是很沉悶。
明子一看屋裡的變化,知道黑罐確實離開了。但他並沒有產生多大的情感波動,自然也就沒有對三和尚進行責問。他只是坐在那張與黑罐共用的床上發獃。
「巴拉子」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