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看到了。」明子說,卻不起身。
第二天,明子把五張票子放在身邊一天,晚上回到窩棚報告說:「我問人家教授了,這是一個叫阿根廷的國家的錢。那國家的錢三天一換。這幾張票子早八百年就作廢了。」
明子問:「值多少錢?」
「那就燒掉了!」黑罐懊惱不已地說。
「他怎麼一倒下就呼嚕呼嚕地睡著了呢?」黑罐問。
「外國錢,五張外國錢全沒了!」
「錢沒有了!」三和尚又說了一遍,樣子極慌張。
黑罐扔掉胡琴,一個打挺跳下床去:「我看看!我看看!」
阿根廷學生搖搖頭,又聳聳肩。
他們把幾張票子正過來反過去看了十幾遍,一致認定,那是真正的外國錢。於是,三個人陷入了一種驚喜的狂流之中。三和尚興奮得幾乎要揭去假髮,露出亮光光的腦袋來。黑罐的雙腿也不軟了。至於明子,更是兩眼閃閃發光,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們緊緊地聚攏在一起。他們甚至有點慌張,覺得這筆錢來得太突然,並且數目大得讓他們簡直不敢承受。從面值上看,都是五百元和一千元的大面值。他們把門緊緊關起,像竊賊一樣擠在角落上,小聲議論著。
明子麻麻木木地走到大街上。他覺得自己全身心都是空的,沒有一點分量,像一張破紙片兒在冬天的風中飄忽著。他沒有坐車,沿著大街只管往前走。儘管常常穿過密集的人群,但在他的感覺上空無一人。這個世界成了一片荒漠,現在只有他一人踽踽獨行。
三和尚和黑罐有點疑惑,可又覺得疑惑得沒有理由,便在意識里明確起來:怕是看花了眼。
阿根廷留學生也笑起來。他從懷裡真的掏出二十塊錢來,遞到明子面前。
「傍晚回來,我們看見紫薇了。」
明子眼睛一亮,倏然間又熄滅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好比一段木頭。
「這兩天,他怎麼就不瘦一點呢?」黑罐問。
三和尚說:「也是。」
明子重回到教授家等著。
教授又看了兩下,搖了搖頭。
「他說看她去了。」黑罐回答。
教授打開門,敲開了對面的門:「老張,你看看這錢是哪個國家的錢?是美元嗎?」
過了一陣,三和尚平靜下來說:「明子還是去等活。」他覺得應該支走一個,剩下的黑罐就成了小泥鰍一條,再也掀不起大浪。
黑罐禁不住大叫起來:「外國錢!外國錢!」
「放褲子口袋裡的。」三和尚說。
「就放在褲子口袋裡的。」三和尚老說這一句話,但卻去翻上衣口袋,翻箱子,翻席子……
教授和張教授都微笑起來。
作為師傅,又作為出身於有講究的木匠世家的三和尚自然是高興的:這東西雖然犟一點,但肯定是個好木匠。
又一次處於興奮狀態中的黑罐兩眼一黑,雙腿一軟,竟然跌坐在地上。
兩人問來問去,一個印象就形成了:這錢可能被三和尚一人侵吞了!
「還不允許我笑呀?」明子更大聲地笑起來。笑完了,他又說:「這錢給我吧。我去找人問問到底是什麼錢。」
三人便開始投入對這些錢的用途的設想。這些設想浸透了浪漫意味。他們一直討論到深夜,說了許多胡話和狂話,直到明子說「該睡覺了」才停止討論。但明子本人並無睡意。他的內心其實比三和尚和黑罐更為興奮。他的手一直放在胸前的口袋上,彷彿要用它捂住一個秘密。當三和尚和黑罐在討論那筆錢的用途時,他並沒有像他們那樣投入。他有獨立的一份心思。他必須一個人好好地靜靜地思考完全屬於他一個人的事情。他希望三和尚和黑罐早一點睡著。當他終於從他們兩人忽長忽短忽高忽低的鼻息聲中判斷出他們已進入夢鄉時,他為口袋裡的那份秘密而激動得有點發抖。他把手慢慢插到口袋裡。他的手指一碰到那張柔軟的紙,就像觸電一般,頓覺一股熱流放射到全身,乃至心臟。他克制不住地喘息起來,如同挑了重擔走著上坡。怕三和尚和黑罐聽見,他用牙咬住嘴唇。他緊閉住眼睛,堅持著不讓自己激動得發抖。估計他們已經睡沉,他一寸一寸地慢慢地爬出被窩。他輕輕下了地,輕輕地摸索到門口,輕輕地拉開門,輕輕地關上門,然後輕輕地走向燈光。當離開窩棚有二十步遠的時候,他跑起來。幾乎要跑出一站地了,他才在一盞路燈下停下。他環顧四周,見無人影,便用兩隻指頭從口袋裡夾出了那張柔軟的紙——那六張外幣中的一張!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張教授帶著阿根廷留學生進來了。張教授要過那張外國錢遞給他:「你看看。」
明子搖搖頭。
明子和三和尚趕過來將他拉起,問九-九-藏-書道:「怎麼啦?」
三和尚把五張票子全都給了黑罐:「怎麼會掉在鞋殼裡的呢?那天怎麼就沒有磕一磕鞋呢?」
「誰能解了他的褲帶把錢摸走?」黑罐問。
明子說:「萬一真的找回來,我們就說,因為是廢紙,我們將它與刨花一起燒了。」
「哪怕就給二十塊錢呢?」明子不死心,「這不也是你們國家的錢嗎?」
「這錢,我來保存吧。」三和尚數了數票子,「一共五張,一千元的兩張,五百元的三張。」
明子的眼眶漸漸潮濕起來。明子的感情變得有點脆弱了。
明子已緩過勁來,跟往常一樣用力地幹活。他的活已經幹得很漂亮了,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了三和尚。他心快手快,又會一些數學方面的道理,放料的活也已能拿起。他幹活的樣子也很好看,透著一股麻利和洒脫。
三和尚在地上找了兩遍說:「是不是剛才你看我看的掉了一張到廢紙里去了?」
三和尚也不怎麼激動,只有黑罐一人樂得沒了人樣。
可是黑罐還是說:「我記得好像是六張。」
明子的心彷彿提在了手裡。
「我學的是日文。但這上面不是日文。」
「這到底是不是美元呢?」三和尚有點拿不準。
鴨子承認。
「清清楚楚放在褲子口袋裡的,你們不是也看見啦?」三和尚說著又去掏褲子口袋,最後索性把所有的褲子口袋都掏了一遍,並把口袋都翻到外面來。那一隻只白口袋,像無數的被頑童踩爆了的魚鰾鰾。
「沒記錯吧?」明子說。
「它見到竹竿了。」
「過些日子就會好的。」
「你笑什麼?」三和尚問。
黑罐有點緊張:「千萬不能生病。」
明子說:「昨天,這屋子的新主人說,原先那戶人家的祖父曾在國外呆過好多年。這錢肯定是他帶回來的。」
「他人呢?」明子問黑罐。
「平日里,他把一分錢看成笆斗大,他怎麼會對這麼多錢不小心?」黑罐問。
「你看到我身上多了什麼嗎?」鴨子問。
「你們要,就給你們兩個人吧。」三和尚說,彷彿他是一個百萬富翁,根本不在乎這幾個小錢。
阿根廷留學生一聳肩道:「有一陣子,阿根廷的貨幣幾乎是幾天一換的。」他用手指指著那張票子,「它早作廢了。」
「這些天,他不總是和我們呆在一起的嗎?」明子問。
「對。」黑罐說。
這張一千面值的外幣,是他在古宅中轉身走向亮光時,用了讓人毫不覺察的動作使它滑進了袖籠的。
「不要再去撿垃圾了。」
直到回到低矮黑暗的小窩棚,他們才從空中回到地上。但,興奮一直在血管里鼓盪。吃了晚飯,三和尚要黑罐拉胡琴,他身心俱醉地唱了一大段「快活調」。然後,三和尚把那五張票子掏出來,又在燭光下與明子和黑罐看了好幾遍。收起票子之後,那票子上的老頭像還依然在眼前晃動。那老頭雖然是一臉威嚴,但還是很可親的。他們彷彿認識這個老頭,只是有點生疏罷了。他們不知道這老頭叫什麼名字。三個人之中,自然是明子學問最大。他說美國有個總統叫華盛頓,還有一個總統叫林肯,叫人殺了。這個老頭不知是他們中間的哪一個。
「錢?」
三和尚他們被請來修理門窗,並要根據主人的設計,做許多老式的傢具。
他想起來該回窩棚去了,便又摸了摸口袋,證實那張票子還在,便又悄悄地回到了窩棚。這一夜,他醒了許多次。因此,早晨儘管很遲才起來,也未發生尿床的事件。
明子躺在床上,心中起了捉弄人的念頭。他被這阿根廷比索狠狠地捉弄了一下,搞得心力交瘁,若用它再去捉弄一下別人,他似乎就能獲得一種心理平衡。他轉過身去,將他獨藏的那張一千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壓在了從「巴拉子」手中借來的一本武俠小說里……
「他丟過一分錢嗎?」明子問。
燈光下,它上面的「一千」數字清清楚楚,同時那個老頭正朝他神秘地微笑著。
終於沒有找到。三人又重新折回窩棚,對窩棚又折騰了一番后,徹底絕望了。希望太大,失望也就越大。狂想之後的撲空,必然是深深的失落和悲哀。三和尚坐在床邊,黑罐屁股朝外坐在窩棚的門口,明子則站在一地狼藉的窩棚的中央。他們的目光獃滯,一副精神病患者剛吃了葯的樣子。
明子笑了笑,無動於衷。
三和尚因為他的懶正瞪著他,因此幾乎是與他同時看到了那些淡綠色的票子。他扔下斧頭,一個箭步衝過來,從地上撿起那些票子,隨即壓低了聲音,驚喜地說:「是外國錢!」
明子拿過那張票子,跟教授說了聲「read•99csw.com我走了」,便朝門口走去。可是走了幾步,又迴轉身來,對阿根廷留學生說:「我給你,你隨便給我幾個錢吧。」
明子看了看說:「真是外國錢!」
「會不會丟在外面呢?」明子問。
三和尚用點煙剩下的火柴順便點燃了自己手中的那兩張。
兩個教授笑起來。
「沒有人認識嗎?」
「你腿還酸嗎?」
三和尚想了想說:「昨天夜裡到垃圾站跟前解小手了。」
黑罐以為三和尚瘋了,連忙把錢藏到背後。
「那天,我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個老頭家的衚衕口。我對我自己說:『那隻鳥也許沒有飛,再去看它一眼,看見了就走。』」鴨子拔下竹竿,觀看著蠟嘴兒,「這鳥呆,真的沒有飛,打老遠就飛了回來。」
明子看了看二十塊人民幣,又看了看那張一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猶豫了一陣,終於把二十塊錢接過手,同時把那張比索遞給阿根廷留學生:「給!」
但明子心裏卻有一個普通中國人的概念:「外國人的錢不能隨便要。」便將二十塊錢放在桌上,立即轉過身去,很快地離開了教授的家。
鴨子來了。他問明子:「你又買獎券啦?」
「外國錢。」
但,不管三和尚是如何地進行不堪入耳的臭罵,黑罐還是一逮到機會就歇。黑罐想辯解:「我實在沒有力氣。」但想到自己吃得又不比別人少時,他又不想辯解了,任三和尚罵去。這些天,黑罐總有疲乏的感覺。他覺得腿和胳膊老是發軟,並有時眼前發黑,像沒了天日。那把斧頭,舉了幾下,他就再也舉不動了。他總是想躺下去睡覺,有時走在路上,他都想躺在路邊睡一會兒。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抽空了似的,又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棉花套子。
教授問:「那麼它還能值多少錢?就是說可兌換多少人民幣?」
那個叫「老張」的也是個教授,接過票子來看了看說:「不是美元。是比索,阿根廷比索。」
這是一座老宅。有三間平房,正面一幢,東西兩側各一幢,環抱了一個幽靜的小院。原先的主人幾代都住在這裏,大概住得有點膩了,得到機會便搬了出去,進了現代化的建築。新主人是做生意發了財的,有一股思古的幽情,花了一筆錢將它買了下來,並準備好好裝修一下。
黑罐又坐在了地上。在他身邊,是一堆原先的主人臨走時留下的廢紙和破鞋爛襪之類的東西。他瞧見其中有一個淡藍色的很好看的信封,便撿起來看。他覺得那信封里似乎裝了東西,便把信封倒過來磕了磕。就在這時,只見從裏面磕出了幾張淡綠色的票子來。他望著它們:「這是什麼呀?」
三和尚說:「這錢八成沒有用,擦屁股嫌窄。依我看,撕了算啦。」
「錢。」
「什麼東西?」教授有點奇怪。
三和尚也用一根棍子在後面撥弄著。
「怕是生病了。」明子說。
「錢怎麼辦?家裡來信要錢呢。」黑罐說,「要是那些外國錢能分我一些,那該多好啊。」
「有些錢省不得。」
三和尚也說:「我看到的,好像也是六張。」
真是不可思議,這錢竟來得如此容易!
「這錢是誰的?」阿根廷留學生問。
這是他自從獨藏了這一張外幣后,第一次仔細打量它。
明子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好半天才慢慢覺得亮堂了起來。
「放哪兒啦?」明子和黑罐問。
城市,尤其是夜晚的城市,實在是太漂亮了。
「放它的那天晚上,你為什麼不折斷竹竿,反而把它留下了呢?」
「是我。」
黑罐朝明子跑去:「你看,你看呀!」
三和尚說是美元,明子和黑罐也跟著覺得是美元。他們對貨幣的知識極其有限,只知道美元,並且知道美元很值錢,好像那是天堂里花的錢。
「頭暈。」黑罐不敢睜眼。
明子不時地覺得這事有點虛假,像一則虛構的故事。但他用手在口袋外摸了摸,覺得又是實實在在、不容推翻的事實。
「酸,沒有力氣,走路拉不動腿,頭總是暈。」黑罐說。
明子忽然宛如一匹撒歡的馬,在悄然無聲的大街上跑動起來。那影子便一長一短地變化著。四下里,只有他的足音。跑了一陣,他又旋轉起來,像只挨了鞭子的陀螺,轉呀轉的,他控制不住自己了,像是被一種動力發動著的輪盤。他使勁剎住腳步。這時,他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的樹木在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又爬起來。他終於沒有站穩,一個踉蹌撞到了樹上,隨即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屁股好疼痛,他光咧嘴,眼睛里疼出了淚。但他望著樹卻笑了。他有意地讓自己笑得很傻,很難看。
「它已是一張廢紙。」
九*九*藏*書黑罐只有忍氣吞聲。誰讓他笨呢?
這幾天明子正渴望三和尚能對他有這樣一個安排。他想立即搞清楚那張外國錢的價值。他想找那個教授認一認那張外國錢上的洋字碼,看看到底是哪一個國家的錢。他和三和尚、黑罐曾在那個教授家干過半個月的活。但這幾天活緊,三和尚總讓他幹活,使他無法脫身。現在聽了三和尚的吩咐,自然滿心喜歡。但裝得很平靜,直到三和尚又說了一遍「明子去等活」,他才離開老宅。出了門,他小跑著趕到公共汽車站。車一到,他就躥上車。一個小時之後,他便來到了那個教授家的門口,他敲了敲門,屋裡有人問:「誰呀?」
明子將書從臉上挪開,看了一眼三和尚,笑出聲來。
明子笑了笑:「留著它吧。」
「是呀,你笑什麼?」黑罐也問。
三和尚和黑罐都覺得明子說得有道理。於是,把刨花和廢紙一起弄到院子里,劃了根火柴將它們點著了。不一會兒工夫,刨花與廢紙便化為灰燼。於是,三人的心也就踏實了許多,覺得這錢拿在手中,已無顧慮和擔憂了。
張教授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可到留學生樓,找一個阿根廷留學生問一問。我就認識一個,他在聽我的課。住1號樓503房間。」
他們一點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疲勞。某種情緒居然能像發動機一樣去發動人的軀體讓人洋溢在一種勃勃有生機的生命里。他們覺得今天的身體都是那麼的健康和舒服,彷彿睡了兩天兩夜之後走進了清涼的空氣中。
明子和三和尚將黑罐扶到了床上。
阿根廷留學生望著明子,臉上是一副為明子感到可惜又微帶嘲笑的表情。
當明子意識到他自己仍然還有一張一千面值的外國錢時,心裏有了一種僥倖,一種安慰,一種快樂。幸虧藏了一張。巨大的希望沒有了,但畢竟還有一個不大的希望。想到這一點,明子不再覺得那五張外國錢的丟失有多麼沉重了。但,他仍在臉上擺出痛苦和懊喪的樣子。
明子和黑罐聽罷,立即跑到垃圾站。垃圾尚未運走。他們在垃圾的表面沒有尋找到那五張外國錢,便開始雞刨食一般向垃圾的深部翻找。他們的動作極慢,並在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彷彿一個金澤閃閃的希望就深埋在這堆臭烘烘的垃圾里。
黑罐看了看剩下的那兩張,忽然起了老實人的惡毒和仇恨,將它們分別放入兩隻鞋裡。明日,他要用腳去使勁蹂躪它們。
「他怎麼就不少吃飯呢?」明子問。
明子將五張阿根廷比索分給三和尚和黑罐各二張,自己留下一張。他用手指捏住甩了甩,然後撕成兩半,再撕成兩半,直至撕成碎片。手一松,這些碎片紛紛飄到燈影里。
三和尚回來后,說要換一換鞋,就到床下去摸鞋。摸呀摸的,忽然驚叫起來:「外國錢找到了!」說完,他把那幾張外國錢舉了起來。
明子心裏暗笑,又有一股淡淡的悲哀。
明子的心一下子冰涼冰涼的,但卻朝鴨子很不自然地笑笑。
明子聞聲跑過來:「我看看,我看看。」情不自禁地一伸手,將那些票子從三和尚手中全都拔了去。他轉過身去,朝陽光處跑去。
黑罐取下胡琴來,半躺在被子上,輕輕地拉著一些帶有鄉愁意味的小調。
明子的心「咯噔」一下:「不值錢?」
還在被窩裡的明子和黑罐幾乎同時坐起身來望著三和尚。
阿根廷學生像熟悉他的名字一樣熟悉那票子。他只看了它一眼,用一口純正的普通話道:「阿根廷通貨膨脹很厲害,貨幣貶值得讓你都不敢相信。」
黑罐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明子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口袋,然後與黑罐慌忙穿衣下床,來幫三和尚尋找那五張外國錢。
於是,明子和黑罐就開始怠工。到底是兩個孩子,全把心裏的事放到臉上。他們整天拉長著臉不與三和尚說話,故意把手腳變得又笨又重。黑罐干一個小時要休息兩個小時。三和尚讓他把鋸子遞過來,他不把鋸子直接遞到三和尚手中,而是遠遠地一扔,結果鋸子跌落在地上,把綳得緊緊的鋸條給震斷了,氣得三和尚要揍他。但三和尚終於沒有揍他,而自己不聲不響地換了一根新鋸條。這時,黑罐又一蹬腳,把一堆碼好了的木料「嘩啦」一下蹬翻了。三和尚放下鋸子,真的要過來揍他時,明子故伎重演,又把一根帶鐵釘的舊木料使勁推向鋒利的電鋸,只聽見鋸口咬鐵釘發出的尖利的聲響。三和尚大聲怒吼:「你們兩個都給我滾!滾——!」
黑罐說:「如果那戶人家來找這筆錢怎麼辦呢?」
這一天,三和尚他們的
read.99csw.com心情極快活,三和尚一口氣講了五六個笑話,把明子和黑罐笑倒了好幾回。活也幹得又快又好。收了工,走在回窩棚的路上,他們一個個都覺得自己壯大了許多。雖是楓丹露冷的晚秋,但心中全無涼意。當晚風掀動他們的頭髮和衣角時,他們有一種說不出的優美感覺。走在大街上,望著閃爍迷離的霓虹燈,望著一個個櫥窗,他們覺得城市比以前貼近了許多,也親近了許多。他們有力的足音融進了夜幕下的喧鬧,顯得那麼和諧和自然。錢這東西是多麼的奇怪,它竟能使他們覺得人活在世界上原是件很開心、很美好的事情。對生活他們居然忽然地有了一種審美的態度。他們終於失去了信心,也失去了力氣,望著亂七八糟的窩棚,一個個一臉慘相。
教授接過一看,「哦」了一聲道:「這麼大的面值。」他正反兩面看著。
「能麻煩你看一樣東西嗎?」明子問。
阿根廷留學生卻堅持著要明子收下他的二十塊錢,彷彿他要對他們國家的貨幣負責一樣。
黑罐也緊跟著問:「什麼錢沒有了?」
三和尚說:「不管是什麼錢,反正我不要了。」
黑罐說:「我怎麼記得從信封里落下來的好像是六張呢?」
相比之下,黑罐就笨多了。他的腦子總是轉不動,手與心的配合也總不協調。因此常常遭到三和尚的臭罵。三和尚的罵人是祖傳的。他便是在罵聲中完成他的學徒生涯的。在三和尚看來,罵人是做師傅的特權,做師傅的必須要罵人。不罵人還成什麼師傅呢?
又過了一天,這明子和黑罐忽然覺得這五張外國錢丟得有點蹊蹺,不免疑惑起來。特別是當三和尚不在,他們兩人將心中的疑問互相說出時,這疑問就一下子得到了加強,幾乎明確得不可動搖了。
「那為什麼呢?你的臉很黃很黃。」
明子的心又稍稍鬆弛了一下:「是美元嗎?」
三和尚和黑罐緊跟在他後面。
明子說:「是不是就是五張?你們看花眼了?當時誰還顧得上數張數呢?」
「嗯。」
教授說:「是這個小木匠撿到的。」
幸虧有鴨子說說話,明子心裏才好受一些。天很黑了,明子才回到窩棚。
明子問:「什麼錢沒有了?」
幸好有明子。明子敢於反抗,並敢於在三和尚罵得實在太過分時用奇特的方式來保護黑罐。他或者故意把料砍壞,以將三和尚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或對工具進行破壞性的摔砸,以示他堅決地站在黑罐一邊,迫使三和尚收斂一些。
一千,這個數目不算小,且又落在一個小木匠手中,這事帶點傳奇色彩,兩個教授不由得都產生了好奇心。他們商量一下之後,張教授給那個阿根廷學生掛了一個電話,讓他來一下。

「拖一拖吧。」
教授搖搖頭:「好像不是。這上面的那個老頭像我沒見過。美國的總統像,我都認識。」他把票子伸遠了看,還是搖搖頭,「不認識他。」
天空有一枚淡黃色的月亮。初冬的夜空,顯得很乾凈。夜空下,也很安靜。
教授在家,開了門,道:「木匠師傅。」很客氣地將明子讓進屋裡。
「得去醫院看看。」
三和尚解開褲子把五張外國錢也塞進了裏面的褲子口袋裡。
因為黑罐除了笨,最近還添了新的毛病:懶。他干一陣,就會坐下去歇一陣,一歇就是半天。即使干也不賣力,彷彿要把力氣積攢著去賣高價。
明子說:「那一張也不會長翅膀飛了呀。」
三和尚說:「那老頭已經死了。說不定,他家裡的人根本不知道有這筆錢。這回搬家時,不知從哪兒把這信封翻了出來,當著廢紙又扔掉了。再說了,就是找回來,我們一口咬定我們不知道,他們又能怎麼樣?」
明子一邊看武俠小說,一邊淡淡地笑。
「你教授還不認識?」
「我看看。」教授說。
明子將它充分地亮開。這是一張很老的票子了,讓人覺得它曾經過成千上萬個人的手,曾無數次地被使用過,用它所反覆購買的物資大概能堆積成山了。票子的古老,越發使明子覺出它的值錢。一千?換成人民幣,將是一筆多大的數字?即使明子做夢夢見錢,也未夢見過這樣大的數字。這數字意味著什麼呢?明子覺得自己的想像力都有點跟不上了。他將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像所有鈔票一樣,它也散發著煙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對於明子來講,是世界上最令人心旌搖蕩的味道https://read.99csw•com了。明子的記憶里,總常常泛起這種味道。他嚮往著這種神聖的讓人陶醉得兩眼迷離的味道。
這錢似乎有各種各樣的功能,它在各個不同的方面滿足了明子的慾望。
阿根廷留學生搖了搖手:「不要不要!」
三個人很慌亂地在小窩棚里找著,毫無章法。許多口袋已掏了若干遍,許多找過的地方找了若干遍,最後誰也說不清楚哪兒被找過了,哪兒沒有被找過。三人互相重複尋找,常常聽見其中一個說:「那地方我找過了。」但對方完全失去了冷靜,充耳不聞,繼續在那個地方尋找著。三人找得氣喘吁吁,很像三隻在草叢中尋找逃犯的警犬。不一會兒工夫,小窩棚里就亂成了垃圾堆。他們灰心喪氣地坐了一會兒,又在「垃圾堆」上不死心地翻尋著。
明子說:「看到了。那隻鳥又回來了。」明子偏過頭去,只見蠟嘴兒在竹竿上梳洗著羽毛。
「如果真是美元呢?」三和尚又愁這錢太多了,「怎麼花呀?」
大概是第四天早晨,三和尚醒來后,摸了摸褲子口袋,忽然驚叫:「錢沒有了!」
一天沒有幹活,唉聲嘆氣了一天。再幹活時,三人都悶悶不樂。黑罐似乎一下子瘦弱了許多。他的臉色很難看,又灰又黃,眼圈黑黑的像抹了一圈灰。他好像連舉斧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常常是一副用力的樣子,但斧頭卻舉得很低。由於力的衰減,使動作變形,斧頭總不能按他的意念劈削,已兩次將斧頭的刃砍到了線內,糟蹋了兩根木料。幸虧主人不在場,不然要招來麻煩。厲害得像個鬼似的三和尚卻沒有去罵黑罐,甚至連一瞥責備的目光都未給予。
但明子很固執地把那張比索伸在阿根廷留學生面前,非要他收下不可。「為什麼不要呢?」明子問。
天空蒼黃。這兒冬天的天空總是蒼黃的。天空下布滿了黃色的塵埃。這些塵埃能一動不動地懸浮於天空,似乎永遠也不可能再散去。太陽的輪廓清清楚楚,像剪子剪的一枚圓形的金屬片兒。那光是淡藍色的。脫|光了葉子的白楊樹,越發顯得消瘦,黯然無語地立在路邊。
以後的幾天時間里,三和尚他們始終是帶著興奮的心情幹活的。惟一使他們有點不放心的是,這錢到底是哪一個國家的錢。但想到這肯定是外國錢,三人便又踏實了。因為,他們只有一個很可笑的概念:只要是外國錢,就值錢。
「可找個人問問。」黑罐說。
教授搖搖頭:「我不認識。」
明子想哭,但無眼淚。他不知疲倦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不想吃也不想喝。他的腦子裡空空的,心一陣陣莫名其妙地發緊。終於走到等活的地方。他感到渾身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他閉起雙眼,像個死人,但並無痛苦的感覺。
明子又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他必須獨自一人享受這份秘密。他特別想將它放在手心裏使勁攥一下,可又怕將它攥壞了。他覺得那張票子很嬌氣,經不住他強烈的親熱。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折成幾折,又從路邊撿了一張紙將它包好,重新放回口袋裡。它正好在心髒的位置上。明子能用心感覺到它的存在。
明子慢慢往窩棚回,心裏盤算著這筆錢的去處,想得很張狂:一換成中國錢,就寄一大筆回去,把所有的債務徹底還清,讓我家成為小豆村的一大富戶。留一筆錢出師後用。也買一套電動的傢伙。不,投資開一個傢具公司,要賺很多很多錢!拿出一部分錢來玩、吃!把這城裡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玩一遍,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一定到大醫院去治一治尿床的毛病。許多人說過,這毛病是治得好的。這毛病無論如何不能再有了,已是十七歲的人了!把紫薇給的二百塊錢還回去,一分不差!在還她的時候,要當她的面從一大沓錢中數出二百塊錢來,並且是放在她腳下,笑一笑她,然後掉頭就走。
然而,這些日子,三和尚不顧明子的態度,罵黑罐罵得越來越凶了。
對黑罐的這一表現,連明子也不太樂意。
「你本來就想把它招回來。」明子說。
「這事情不奇怪嗎?」明子問。
明子看了看手中的二十塊人民幣,把它又遞給阿根廷留學生:「那我就不要了。」
三和尚說:「那日,我在一幢大樓背後看到人家換美元了。你們知道一美元換我們的錢多少?一比八。我看見那人手裡的美元了。跟這票子的顏色差不多,印著洋字碼,並且還有一個老頭的像。你們看,這個老頭,大鼻子,還有一頭捲髮,分明是個美國人!」
明子把那張外國錢掏出來,遞給教授。
「我也不知道。」
三和尚輕輕踢了他一腳:「聲音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