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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鴨子快要哭了。
像往年此時的風一樣,晚風涼絲絲地吹著,把枯葉從樹上吹下來,把地上的枯葉吹到街邊的陰溝里去,把路燈的光吹成淡藍色,把人吹得聳起肩頭,把人的心都吹涼。
明子揭了兩張后停住了,對鴨子說:「你再揭兩張。」
「去哪?」
「你再敢罵一句?」
鴨子覺得不對勁,也趕緊站了起來,堅定地站在明子一邊。
「瞧瞧,你還不服氣。小子,你聽著,你大爺走的橋比你走的路長,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你還不聽著點。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明子說:「想看自己買去。」
「那邊。」
明子掉頭一看,扔下漆板跑過來。
「二等獎!」那人氣昂昂地走到窗口,用了一種近乎命令的口氣對坐在裏面的一位小姐說:「給我車,跑車!我中了!」
明子終於禁不住,又跑回麵包車,一口氣買了二十張,又一口氣揭了全部錫封,又得了兩瓶洗髮香波。
明子變得瘦小起來,像只失去窩巢的雞歇在陰影里。
明子低垂著那顆總是將事情、將人、將一切看錯了的頭顱,走向馬路那邊。
「我很快就會還你的。」明子拿過十塊錢。他用手指彈了彈那錢,又放到鴨子手裡說:「你去買。也許你的手氣比我好。」
「給我車,跑車!我中了!」
鴨子也抓了一把拋到空中,於是又出現一群「白蝴蝶」。
那人還是重複著:「給我車,跑車!我中了!」但聲音小了一些。
鴨子一個一個地發放過去,像給乾旱地區的災民發一勺生命之水一般,鴨子自己感動了自己。
「你小子罵人?」
天漸漸晚了下來。
人們在心裏說:「剛才,我怎麼就沒有抓到那一張呢?」「如果抓到那一張就好了。」
當遠處鐘樓的大鍾指向下午四點時,明子對鴨子說:「走,到巷子里去看。」
鴨子在最裡邊的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全在這兒,你拿去吧。」
明子說不好。不知是哪來的道理,明子覺得應該將它們放在口袋裡焐一焐。打牌的人就是這樣的,把牌抓在手裡遲遲不出,焐一陣才打開來看。這好比孵小雞,得焐夠了日子,才能孵出小雞來,看早了,那雞還在蛋殼裡未得到生命。總而言之,明子必須沉著一點,虔誠一點,不能慌張和隨便。
明子沒有表態。
哭了一陣,兩人覺得沒了力氣,也感無趣,便停住不哭了。鴨子又很天真地問明子:「你喜歡錢嗎?」
「嗯。」
木匠們覺得這件事很刺|激:只花一塊錢,眨眼的工夫,就可賺回四五十倍的錢來!
「還是你揭吧。」鴨子覺得這責任太重大。
他們來到麵包車跟前。
兩個審著獎券的男人,沒好氣地說:「你嚷嚷什麼?誰說不給你啦?」
於是,木匠們紛紛地跑向了馬路那邊。
鴨子閉起眼睛來揭了一張,問明子:「寫著什麼?寫著什麼?」
很多木匠指責「巴拉子」:「你沒有看到他今天輸了那麼多錢嗎?」「不能這樣拿人開心!」
「好吧。」鴨子說。
鴨子提著包走向木匠們:「明子讓我把這包洗髮香波都分給你們,每人一瓶。」
「我有。」鴨子說,「你要嗎?」
「不。留下三塊錢。你今天還得吃飯。你的鳥沒有了。你已經不能再掙錢了。」
這明子犟起來是頭驢。他把十張「謝謝您」往地上一拋,又買了十張。這回得了一瓶洗髮香波。他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數了數,本想今天準備寄回家去應急的五十塊錢,還剩三十了。他很懊惱地離開了麵包車,坐回到等活的位置上。但心裏總是惦記著那二十元錢,眼前總是晃著那彩色電視機、那漂亮的跑車……不服氣、冒險心理、想發財的慾望、撞大運的念頭……這一切,混雜在他的腦子裡。
鴨子望著六張一模一樣的獎券,好半天,才從中間抽出一張來。抽了第二張,他說什麼也不敢再抽第三張了。
明子望著他們遠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有人終於憋不住了:「撕吧,撕兩read.99csw.com張看看。」
明子站了起來:「我笨不礙你事!狗拿耗子!」
鴨子跟著,活活一個罪犯。
「嗯。」
不知過了多久,明子在人群里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明子起初沒有理會這輛車。因為明子隨時都可以在這座城市的街頭見到這種車。明子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錢。昨天夜裡,他為此不能入睡,五更天,又差一點尿床。想到後來,竟覺得腦子裡塞滿了一卷一卷的錢,完全沒有了腦子。
鴨子帶著明子的沉重的願望,拿著十塊錢,走向那迷亂了許多人也瘋狂了許多人的窗口。
而明子卻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彷彿他是發現了強盜寶窟的「阿里巴巴」。他的口袋裡塞滿了獎券。他走回等活的位置,竟然平靜地坐在馬路牙上,毫不理會那些獎券。對那些一直圍著他想看究竟的木匠,他做出沒有看到他們的樣子。木匠們焦急地等待著,圍著他不肯離去。明子竟然往後一仰,將頭靠在樹榦上,閉眼養神了。
許多人將錢捏在手裡,遲遲不肯擠到車窗口去,樣子不像要去冒險發財,倒像要購買一張去地獄的門票。也有瘋狂購買的,十塊錢十塊錢地往車窗里扔。大多數人並不想去買,只是觀望。觀望也會有一種快|感,而且這種快|感是一種純粹的享受。於是,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一人買了獎券,許多人跟上去想看結果。買了獎券的人,就像叼了一條蚯蚓的鴨,其他的人就像無數空肚鴨在後緊緊攆著。「叼了蚯蚓的鴨」,不願別人分文不付地與他共享快樂,於是,就到處躲閃。「空肚鴨」們便緊追不捨,那流動的人群像過江之鯽,又像夏日黃昏田野上空隨風飄動的蚊陣。
明子的氣魄、膽量、任性和那種不顧一切的冒險精神,顯示了:這小子日後一旦入了正道,將很可能是做大事的人。他居然把這忽如天降的二百元錢,全都買了獎券。他使巴不得有人將獎券一購而空的姑娘都懷疑他是不是瘋了,甚至懷疑他這錢是不是偷來的。
木匠們過來了,使勁拉住明子的胳膊,勸說著他。
一群一群的「白蝴蝶」,在燈光下飛舞著,然後慢慢地飄進了黑暗裡。
地上一沓十元的票子。
行人趕緊躲閃到一邊。
「拿去吧,興許這回能中,能弄一輛自行車呢。」鴨子說。
鴨子跟著幫罵:「一群笨蛋!」
明子正想打架,張開十指就抓過來,並且很有成效,一手抓了「巴拉子」一隻衣服口袋。
天黑了,明子還獃獃地坐在馬路牙上不肯回。
又有人插嘴道:「報上都登了。」
鴨子也停住了手。此時,他很像一個睡得發獃的傻瓜。
兩人漸漸哭出聲來。鴨子趴到了明子的膝頭上,一副很乖巧很讓人憐愛的樣子。他哭了一陣,像探討一個問題似的問明子:「你為什麼哭呢?」
明子覺得兩行冰涼的水流從眼角順鼻樑而下,在向嘴角流淌。
鴨子陪著他坐著。他想對明子說:「都怪我不好。」可是又怕說了引出明子的火來。
「去吧。不然過一會兒,人都要走掉了。」
這百分之百的命中率,太令人不可思議,這使車裡賣獎券的人變得很不情願,在不得不兌現獎品時,一臉的不快,彷彿那毛毯和電吹風原來是要歸他們私人所有一般。
「給我車,跑車!我中了!」那人一直在嘴裏說著,像是一些汽車在倒車時,會自動播放一句不斷重複的話。
「想看。」有人說。
他的舉動,使全體木匠愕然,使鴨子目瞪口呆。
鴨子忽然說:「還是賣掉我手裡的三張吧。」
「不!」明子執拗地說。他迷失了。彷彿陽光照耀在冰上,他眼中閃爍著狠巴巴的、貪婪的冰涼的光芒。他把錢插|進衣服口袋,用手抓住,朝麵包車走去。他的魂好像丟在那兒了,他要在那兒找到,並躬身撿起。
鴨子很難過地站在一旁望著他。
「為什麼不買?」
明子和鴨子撕開剩下的獎券的錫封,又得了兩瓶「洗髮九-九-藏-書香波」。他們直接去了麵包車,領了滿滿一大包足夠將這座城市洗濯一遍的「洗髮香波」。然後,他們又回到了等活的位置上。
「隨便抽一張吧。」
木匠們一個挨一個,在馬路牙上站成一條線。
「這可說見外話了。我也是木匠。我們是一樣的人。你發了財,我自然高興。可我跟你說,這天底下有一種東西叫『運氣』,你懂嗎?人走運還是倒霉,全不是由自己定的。命好,就走運;命不好,就倒霉。人走運,放屁能打著火;人倒霉,放屁盡打腳後跟。瞧瞧,你今天盡打腳後跟了吧?你小子不疼?」
很長時間未露面的「巴拉子」,今天目睹了明子愚蠢行為的全過程。這時,他一臉壞相,晃蕩著過來了。他朝明子一笑:「沒哭?」
「不揭了。」
「我想不想發財,你管得著嗎?」明子說。
「還有三張呢?」
「還要去買?」
鴨子望著明子,覺得明子實在是他的哥哥。
明子在牙縫裡擠出一句來:「狗拿耗子!」
鴨子抽出第三張,想了想,又重新插回去,望望這張,又望望那張,猶豫不決。
過了一會兒,木匠們都無趣地走開了。
明子忽然想到這二百塊錢是紫薇那天塞進他的包里來的。那天,他被深深的憤恨、羞恥、嫉妒等籠罩住了全部心思。當紫薇說到「你們那兒的人挺可憐的」時,他直覺得頭腦嗡嗡地響,再也抬不起頭來。紫薇是怎樣把二百塊錢塞進他的包里的,當時他全無感覺。這些天,他好像把紫薇早忘了,覺得一切都過去了,自然沒有想到那二百塊錢,更不會想到翻一翻這包。現在,這二百塊錢的突然出現,無異於令人憋悶的空氣里突然吹來一股強勁鮮活的風,無異於黑暗中的一道閃電,明子興奮得雙腿有點發顫。他把錢放在胸口,幾乎要跪倒在地仰望蒼穹了。關於這筆錢的來源,明子再也不會計較了。
鴨子說:「有人要走了。」
明子只覺得眼前一片黑,便跌倒在地上。
「不了,不買了。」明子說。
過了一陣,明子又跌落到懊悔、不服、渴望等情緒里。臨近中午時,他對鴨子說:「今天,我不想再在這裏等活了。」說完,就去收拾漆板。
鴨子比誰都忙,四處尋找可供明子打擊「巴拉子」的「炮彈」。他花了好大的力氣,從後面的院牆上扳下一塊磚頭,立即跑上前去遞給明子。
鴨子一咬牙,又揭了一張錫封,然後幾乎與明子同時說了一聲:「謝謝您。」
麵包車四周的人越聚越多,彷彿那麵包車是一塊巨大的金砣子,過不一會兒,他們每人都可瓜分到一塊似的。
過來一個人,手裡捏著幾塊錢,望著鴨子手中的三張獎券,但卻打不定主意。
緊挨明子他們,三四個青年正聽一個戴眼鏡的青年說一件事:「去年,我記不得是什麼名目的獎券了,春天買的獎券,秋天揭曉。你們知道是誰得了特等獎?一個外地來這裏賣豆腐的小姑娘。那天,有人買豆腐,她找不開錢,回頭一看有輛賣獎券的麵包車停在那兒,心想那兒肯定能把錢調開。可是賣獎券的人不給調,勸小姑娘買一張獎券,小姑娘想了一想,說,買一張就買一張。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就這一張獎券會中特等獎。那特等獎一萬五千塊!你們知道嗎?那天她領了獎,是由一群警察護送著走的。」
明子掏出最後一張十元票子,不假思索地將它伸進窗口:「買十張!我自己挑。」他從一大盒獎券里,東抽一張,西抽一張,每抽一張都經過一番考慮,讓人覺得那裡面的所有的幸運獎券,都被挑走了。
這一回,他得到了十聲「謝謝您」。他把它們抓在手裡,使勁地攥著。但,他仍然彷彿聽見一種勒住脖子以後而發出的聲音:「謝謝您。」他把它們狠勁地拋到了路邊的陰水溝里。
明子和鴨子一時無語,都有一種悲壯的感覺。
鴨子不敢吭聲了。
「不要再買了。」鴨子說。
「要它有什麼用。」明子九*九*藏*書拿過包來,抓了一把獎券拋到空中,於是燈光下就像有一群白蝴蝶在飛舞。
「巴拉子」的疤一下子像烙鐵一樣紅起來,掄起拳頭就要砸明子。
鴨子看了看明子:「全揭了吧。」
沒有人理會。
「我需要錢!錢!」明子捂著鼻子和嘴說。
「巴拉子」一甩身子,就聽見「霍叉」一聲響,兩隻口袋都被撕了下來。他一伸拳頭,就砸在了明子的臉上。
鴨子說:「我們也買兩張吧?」
一個河北涿縣來的小木匠,舉著一把槍一樣的東西,從街那邊,激動地跑了回來,並大聲叫著:「中啦!中啦!我中啦!」
鴨子說:「我也不知道。」
鴨子突然縮回手去,對明子說:「還是賣了你的三張吧。」
木匠們一下子將他圍住。
兩個外地人,一個舉著「槍」,一個頭頂毛毯,很快活地繼續趕他們的路去了。
那跑車很清瘦,也很英俊。往那兒一放,讓人覺得不用人騎上去,它也會風一樣地在大街上賓士。
「你揭吧,別怕。」
明子笑了:「又是一瓶洗髮香波。」
鴨子趕緊過去拉起明子。明子擦了一下鼻子底下的血,彎腰操起一塊磚頭,就向「巴拉子」砸去。
明子說:「我們要這麼多洗髮香波幹嗎呢?你去送給他們吧,一人一瓶。」
於是,小夥子走到車窗口,竟然掏出一百元一張票子,買下一百張來,說道:「我就不信一百張里還碰不到一張!」他的小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長,正好用來去剔那錫封。他那麼輕輕一剔,動作既輕鬆又好看。姑娘就專註地去看結果,一驚一乍地尖叫。剝毛豆一般剝了一百張獎券之後,扔出一大半「謝謝您」,得了若干洗髮香波、洗頭膏。他們去麵包車的窗口領那些東西,把姑娘的雙肩包幾乎撐破了。小夥子對姑娘說:「你這一輩子再也不用去買洗髮水了。」姑娘依然小鳥依人似的抱著小夥子的胳膊,不時抬起頭來,朝小夥子迷人地一笑。
小夥子低頭望著她的眼睛:「想看?」
明子坐在馬路牙上,臉上毫無表情。他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天空下,究竟含著一種什麼樣的力量?它到底還有沒有點規矩?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在捉弄他呢?又為什麼要捉弄他呢?……
明子摟住鴨子的肩膀:「走!」
「走呀!跟我過去!」涿縣小木匠像一位即將丟失陣地而企圖最後一搏的指揮官一樣舉著他的「槍」,號召木匠們。
鴨子問:「你還想買嗎?」
「麵包車?」
還剩六張。但明子已失去信心了。他像玩撲克牌一樣,把六張獎券捻開,捻成扇形抓在手中,對鴨子說:「你從中間挑出三張。」
明子問:「那為什麼呢?」
片刻工夫,馬路邊上的木匠們就一人抓了一瓶洗髮香波,其情形很滑稽。
涿縣小木匠說:「四五十塊錢。」
那個準備買獎券的人對鴨子說:「三張,我都要了。」
所有的目光都掉回來看這個「笨蛋」,這個「可憐蟲」,這個「土鱉」!
鴨子問明子:「為什麼不看呢?」
馬路那邊,又有一人中獎,雖然是條毛毯,但已欣喜若狂。他舉著那條毛毯,像舉一隻炸藥包那麼神聖、那麼豪邁地走出人群。最後控制不住,竟然舉著毛毯如馬一樣奔騰歡叫起來,人們紛紛地為他讓路。
明子微微睜開眼睛:「想看?」
旁邊有人說:「去年,有一個老頭就是從別人手裡買了一張獎券,結果中了頭等獎,得了一台二十二英寸遙控彩電。」
兩人走進一條巷子,在僻靜處坐下。明子說:「我先看一遍,你再看一遍,然後,放到裝漆板的包里,先不要扔了。」
小夥子和姑娘朝前走去。木匠們望著他們的後背目送著。他們的瀟洒和對待失敗的優雅風度,似乎很叫小木匠們敬仰。
巷口,夕陽在斜斜地把金紅色的光芒照進來。明子和鴨子去望它時,只見它好像要走進巷子里來。他們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景觀。他們都忘記了獎券,只凝眸望著那輪即將逝去的https://read.99csw.com秋日的夕陽。在牆根邊,一些隔年的衰草,一根根,精瘦精瘦的,在夕陽下被風吹得微微打顫。一隻銀灰色的鴿子從牆頭落下,在離他們僅僅三四步遠的地方,不知在泥土裡啄些什麼。偶爾,它停住,歪了腦袋,用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們。過了一會兒,像是覺得看不出什麼意思似的,又去繼續在泥土裡啄。夕陽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大,像一隻圓形的紅色的風箏在墜落。
鴨子無奈,只好跟在他身後。
鴨子也不肯回去。
但明子堅持讓他抽。
這時的明子手裡已有一塊磚頭,得了鴨子的一塊以後,便一手提了一塊,朝「巴拉子」追過去。
明子已經無所謂了,說:「隨便吧。」
雪白的跑車,牽走了全部的目光。
「想。」姑娘說。
明子質問道:「你討誰的便宜?」
「能的。別人能中,你怎麼就不能中呢。」
涼颼颼的風從巷口直灌巷底,使明子感到了一種悲涼的秋意。還剩下不多幾張時,他忽然感到了一種深刻的疲倦。他不再想去撕它們,並且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望著半包被撕破了的獎券,他甚至沒有傷感。他的目光有點遲鈍起來,像是從兩顆灰色的石子上發出的光。
「你小子輸急眼啦?一個笨蛋!雙料大笨蛋!端上桌子的鴨子還讓它飛了。你說你笨不笨吧?」
一對戀人始終站在那兒悠閑地觀望。小夥子生得很英俊,姑娘渾身上下都是溫柔和甜蜜。她像孩子一樣,始終用雙手抱住小夥子一隻胳膊,怕他會飛掉似的。姑娘仰臉看一眼小夥子:「我們也買一些嗎?」
木匠們望著他的槍——一支電吹風——問:「它值多少錢?」
鴨子更大聲地叫:「有誰要買獎券的?」
明子好感動,用手摸了摸鴨子柔軟的頭髮:「能嗎?」
小姐從他顫顫抖抖的手中接過獎券,反覆地看,終於不再懷疑。但還是遞給其他兩個男人,讓他們也再看看。
「巴拉子」一直走到明子面前,把腿交叉著:「想發財?」
鴨子往明子跟前靠了靠。
這獎券便在明子手上被一張一張地揭開錫封,然後傳到鴨子手上,又落進包里。他們在安靜的環境里又一次又一次地聽著「謝謝您」,好像兩人是德行高尚、可歌可泣的慈善家。偶爾會從明子的口中或鴨子的口中發出一聲:「洗髮香波。」這「流水線」的運動越到後來越快。希望越來越小,失望卻越來越大。每去掉一張獎券,就像一堆篝火上撤去一根木柴,剩下的篝火,火光越來越小,熱量也越來越弱。
鴨子遲疑著。
「別人能中,我怎麼就不能中?」明子的話合乎邏輯,但卻蠻不講理。他在向鴨子說話時,樣子很兇。
「為什麼?」
「不。」明子說。
「不賣。我們全揭了它。」
涿縣小木匠說:「我只買了一張,一張就中!一張就中!瞧我這手氣!」
明子扭過身子去。
明子朝鴨子一笑:「輸了就輸了。」
明子沒有立即開封這十張獎券,而是領了鴨子,鑽進一條小巷,並一直走到小巷深處。像怕看到揭開錫封后的結果似的,他和鴨子極小心翼翼、極緩慢地揭著錫封。那樣子,像是揭粘在傷口上的膠布條。
明子拉著鴨子混在人群里,只要人群中哪兒出現一個沸點,他們就往哪兒擠。
他們只是偶然路過這裏,買兩張彩票又僅僅是作為旅途解悶,但竟有如此收穫。他們給未走的人們留下的是懊悔、妒意、嘆息……
明子拚命掙扎著。那樣子是非要把「巴拉子」再砍出一些疤來不可。
明子有點嫌鴨子猶猶豫豫的樣子了,咂了咂嘴,便很隨便地將自己手中的三張獎券賣了出去。
鴨子抽了最邊上的一張。
「巴拉子」看出了明子今天的瘋狂,不敢久留,說:「他今天純粹是輸急了!」便趁木匠們拉住明子時,趕緊走遠了。
街那邊的麵包車前,仍然簇擁著許多人。
「巴拉子」古怪地一跳,躲過了磚頭,趕緊就跑。
「把它賣給別人。」
那人拿了三張獎券走開read.99csw.com了。大約過了十分鐘,那人狂呼大叫起來:「中了!我中了!我中了!」他把獎券高高地舉在空中。
很多人抬頭望那車頂上的東西。那些東西在陽光下發出極有誘惑力的亮光。
明子搖搖頭:「沒有錢了。」
在車頂上的那個人惱火了:「你眼瞎啦?不是給你了嗎?」
「多少?」
因為,這世界上總有許多人閑得心慌,吃飽了撐得難受,或渴望不費氣力地發一筆大財。
鴨子轉身說:「有誰要買獎券的?」
鴨子像鴨子拍翅膀一樣拍著雙臂,很有點躍躍欲飛的樣子。
明子笑起來,並且越笑聲音越大。
「你……你不會中獎的。」鴨子大胆地說。
鴨子拿過裝漆板的包來。他想讓包里乾淨一些,就抓著包底抖起來,這時,「撲答」一聲,掉下一沓東西。他低頭一看,叫了起來:「錢!」
有人問:「幾等?幾等?」
打開兩個車窗口,露出一男一女兩張笑容可掬的好面孔。他們面前的小桌上是兩大盒未開封的獎券。
兩個男人無法推翻這一事實,只好一個爬上車頂,一個在下面將其中一輛白色的高級跑車接下放在地上。
「還是不要去吧。」
「你來挑吧。」明子說。
鴨子看見了明子臉上的淚光。他想說什麼,可他又不知道說什麼。他也傷心起來,不由得也哭了起來。
明子聽完了,渾身發熱。他拉著鴨子的手,離開了麵包車,在遠離麵包車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轉悠著。轉悠了一會兒,他突然對鴨子說:「我也去買!」說完,就跑回來,一出手就是十塊錢。買了十張獎券,就和鴨子躲到一旁去撕錫封,撕了一張又一張,十張全是「謝謝您」。
實在該回去了。鴨子收拾了漆板之後問明子:「裏面的獎券還要嗎?」
「罵你啦,怎麼著?」
一高一矮兩個外地人正趕路,很疲倦了,經過這裏時,高個兒對矮個兒說:「歇一會兒,買兩張玩,碰碰運氣。」矮個兒道:「好。」他掏出兩塊錢來買了兩張獎券,自己一張,給高個兒一張。他的一張揭開后,忽然大叫:「中了!」話音未落,高個兒也一拍屁股大叫:「中了!」兩人簡直想擁抱一下。他們憑了那兩張幸運獎券,得了一把電吹風,還得了一條近二百元的純毛毛毯。
那人不計較,握住車把,一撩長腿,屁股就已落在車座上,跟著兩隻腳尖一蹬,那跑車便載著他上了大街。
明子沒理會。
在木匠們的勸慰之下,明子丟掉了磚頭,但仍把頭歪了好一陣。等鴨子回來以後,兩人又共同咒罵了一陣「巴拉子」,發了許多狠,才慢慢平息下來。
三天後,一輛中型麵包車停在了路口大百貨商店的門口。車上下來一些人,忙忙碌碌地做一些事。先是從車裡搬出兩輛款式新穎漂亮的高級跑車、一台十八英寸彩電、幾條高級毛毯。有人爬到車頂上,下面的人便將這些東西托上去,被車頂上的人接住,一一牢牢地安放在了車頂上。隨即,拉了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社會福利獎券。一塊牌子跟著就掛在了車窗口。上面寫著:一等獎(二名),十八英寸彩電一台;二等獎(五名),跑車一輛;三等獎(十五名),純毛毛毯一條。在寫了「每張一元」之後,寫了一通令人產生高尚之情的宏大道理。那道理幾乎要使人覺得,你如果不掏出一些錢買一兩張,你這人的社會良心便會很成問題,甚至有點「道德敗壞」。錄音機很快播出音樂,聲音幾乎響徹世界。音樂是迪斯科的強節奏,那節奏似乎與人的生命律動合拍,使人不由得不蠢蠢欲動。路邊幾個閑散的(或許是等人)男青年與女青年,情不自禁地聳著肩頭。那身子彷彿是放在腰上的,竟可以往左挪出幾寸,也可往右挪出幾寸。這音樂轟轟烈烈地響著,彷彿要把一街的人招到麵包車跟前,然後像圍繞一隻獵物似的圍著麵包車跳舞。
被別人罵了「笨蛋」的明子,這時居然也開始罵別人:「笨蛋!」
鴨子提了一塊磚頭倒煞有介事地追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