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什麼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人們為什麼又需要這些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中年婦女說:「四百六十,不貴吧?」
明子不願再躺在那兒——只要躺在那兒,他就不安。他得起來——起來之後,人的心思就會有點變化。他起來后,說「我等活去了」,便離開了窩棚。他當然沒有去等活。但也沒有遠走,他懶得遠走。吃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之後,他溜達到了那教堂跟前。
「那要看陽台大小。」
有一陣,明子產生了一種幻覺:那出出進進的不是一張張面孔,而是一張張票子。
「坐在我車后。」
明子和鴨子手拉手,戰戰兢兢但卻滿不在乎地走向轉門,彷彿他們在這家銀行里有一筆巨額存款似的。
「包工包料?」
空間的狹小使人們對凡可能變為實用空間的任何空間,都顯得斤斤計較。封陽台,便成為許多人家改善空間的一大措施。這些鄰居本就打算封陽台的,經中年婦女這麼一煽動,想想價格也很便宜,便紛紛過來與明子定下生意。
現在是星期天上午,教堂的大門打開著。
明子當然這樣回答:「有。」
她在教堂外駐足良久,終於朝大門走去。高跟鞋在石板上叩出一串清音。當她走進教堂時,這聲音變得宏大並餘音裊裊,更使人分明地感覺到那些人被投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有人問:「包工包料多少錢?」
明子說:「你們得先交一部分定金。」
明子站了起來。
滿眼都是黑褐色的樹,不時可見幾隻飛鳥赤|裸于枝頭,很漠然無神的樣子。湖結了冰,但很薄,經不住風吹浪打,裂成一大塊一大塊。野鴨們或鳧在水上,或歇在冰上。那冰是隨風移動的,立在冰上的野鴨忽然感到遠離了鴨群,驚叫著飛起,飛回到鴨群里。岸邊被水嵌了一道銀色的邊,隨著浪的咬噬,便成了鋸齒形。遊船碼頭彷彿被人遺忘了上百年,幾十條遊船被拴在一起,在空而低的天空下,隨著波浪作一種有規律的起伏,彷彿在向人顯示自己的存在,希望人們能夠注意它們一下。湖對面是一片林子,使人覺得那是一片潮濕的林子,彷彿大潮退去剛露出來的。林子後面可能有幾戶人家,因為,隱隱約約地可見到幾縷炊煙。常常有一股小旋風,很寂寞地在湖上,在岸上,在坡上玩耍,把水旋成渦,把短草和塵埃旋到天空里。
明子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偶然相遇。明子的出現,彷彿使她減輕了一些孤獨,因此,她的目光里有了幾分靜謐和謝意。
明子確實不喜歡這樣的冬季。
「那後天就來。」
走累了,明子在向陽而又無風的湖坡上坐下來。
「怎麼走?」
上下左右九九藏書的陽台上,伸出五六個腦袋來探問:「是封陽台嗎?」
有一個人所取的款,塞了滿滿一隻大提包,提在手裡都顯出吃力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的,是在腰間別了警棍的保衛人員。他們穿過通道時,人們紛紛閃向兩邊。通道里一下安靜下來,直到足音消失在轉門裡。
沒有人回答。但看得出來,這些人家似乎都打聽過價格了,而四百六十這個價格他們覺得是便宜的。
「她還需要什麼呢?」這個問題糾纏著無所事事的明子。
聲音越來越響,前一聲的餘音還未消失,后一聲就又響起,像海上的波浪朝天邊涌去。
今天運氣不錯。大約下午三點鐘,騎車過來一個中年婦女。她誰也不理,直奔明子,問:「封陽台嗎?」
明子答道:「是。」
偌大一片天地,空蕩蕩,就明子一人晃悠。
「四百六十就四百六十,活要幹得好。」
與喧嘩和騷動的集市形成鮮明對比,這裏顯得十分莊嚴和寧靜。教堂四周似乎洋溢著一種奇特的氣氛,與它以外的世界分離開來,而成為一個獨立的世界。來這裏的人很少。明子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見進去三個人。
「這些人真馬虎,也不怕我揣了這一千塊錢,一溜煙跑了。如果跑了,他們只能幹瞪眼睛。他們哪兒去找人?能跑嗎?為什麼不能跑呢?他們又不知道我住哪兒。以後換一個地方等活就是了,也不光是一個等活的地方。跑了就跑了,不跑白不跑。跑!怕什麼?反正也抓不住我!算了算,不要打這個主意。這個主意是個壞主意,是個缺德的主意。人不能這樣,可不能這樣!不就一千塊錢嗎?一千塊錢有什麼了不起?不值得。當然一千塊錢也是不少的,寄回家去,能解決大問題。一千塊錢,一千塊呀,還少嗎?不少啦!別太貪心了。你不敢,你生來是個膽小鬼,信嗎?不信?那你敢揣了這一千塊錢跑了給我看看!你是個孬種!可揣了人家的錢跑了,也算不得一條好漢!……」
明子懷揣一千元定金,他的心情一忽兒沉重,一忽兒緊張,一忽兒興奮,一忽兒又變得很淡漠。
那中年婦女顯然是一個辦事乾脆的人,問:「現在有空嗎?」
明子遲疑了一下,但很快明確地回答:「沒有等到。」
不知為什麼,鐘聲使明子想起了與這鐘聲毫無關係的一幅情景:
明子讓鴨子看著漆板,坐了那中年婦女的車,隨她走了。過了很長時間,那中年婦女把車騎到了一座新蓋的大樓前停住說:「到了。」
「封。」明子立即站起身來。
明子望去,覺得前面是一個黑洞洞的巨大空間。那個空間給了明子一種
https://read.99csw.com奇怪的感覺,有點像小時候在深夜時忽然來到天穹下的感覺。「能進去看看嗎?」鴨子問。
明子和鴨子出來時,都像受了驚嚇還未醒來的樣子。他們的目光顯得有點獃滯,並都成了啞巴。後來,明子拉了鴨子,急急忙忙地離開了這座建築,回到了等活的地方。這之後,明子沒有再到處走動,很固執地等著活兒。
「他們進去幹什麼呢?」明子不太明白。對於宗教,明子一無所知。在明子的意識里,宗教就是迷信。小時候,他許多次見到母親到村后的廟裡燒香,然後跪在地上,祈求菩薩保佑。母親的樣子很讓他感動。但他也在心裏發笑:菩薩?菩薩在哪兒呢?他覺得母親以及剛才走進教堂的那三個人都很痴。但,明子隱隱約約地也有一種神聖感,不由得不變得有幾分肅穆。
他不再害怕,不再猶豫,也不再內疚。
「快點不行?」
「警察看見了呢?」
這一年的冬季,明子將永生難忘。很少有晴朗的白日,常常一整天見不到太陽。天有時灰濛濛的,有時呈土黃色,像煙熏的一樣。即使有太陽,那太陽也是沒有多大活力的樣子,或呈淡黃色,或呈淡藍色,彷彿是一枚秋夜的月亮。
眾人想了想,覺得明子說的話倒也合情合理。買這麼多木料,要花一大筆錢的,木匠們確實是墊不起的。於是,都在心裏覺得先交一部分定金是應當的,促使他們最後付諸行動的是一個錯覺:交就交,不要緊的,那木匠是505(那個中年婦女家的門號)老家的人,是跑不掉的。
晚上,當三和尚問他等到活沒有時,他的回答毫不含糊:「沒有。」並補充了一句,「活就那麼好等嗎?」
「後天早晨等你們。」中年婦女對明子說。
這個今天,就是和那個中年婦女所約定的「後天」。
「三天後。」
一個明子變成兩個明子,像兩頭天性好鬥的牛,用了鋒利的犄角,毫不留情地抵牾,各不相讓。
「後天早晨等。」明子說罷,離開這裏。
明子想不太明白。
開過來一輛鋥光瓦亮的小轎車。車門打開後走出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女子。高挑身材,一身高貴的打扮,一張高貴的面龐。她優雅地仰望著教堂,眼中含著深深的憂鬱和虛茫。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彷彿置身於一片荒野,有一種緊張和孤獨。
他們一直望著那轉門,足有二十分鐘。
藍天和白雲襯著教堂頂上的高高的十字架。
「當然。」
然而,北方的冬天似乎漫無盡頭。雪一場又一場地下著,凜冽的寒風隨時呼號著掠過城市,把那些潮濕的黑褐色樹枝撅斷,把瘦瘦的衰草壓https://read•99csw.com趴到潮濕的泥土裡。
明子覺得心驚肉跳。
「不貴。」
一個深邃的通道,把一個巨大的大廳分割成兩大部分。通道兩側,各放了四五十張工作檯子,有上百名職員在忙碌地工作。幾乎是無數的窗口,站著無數的存款取款的人們。彷彿全世界就只有這一家銀行,所有的錢都是從這裏流出去的,所有的錢又都會流到這裏,它像一個發動了全世界的心臟。無數台電子計算機在跳躍和閃現著數字。古老的計算工具——算盤,並未因為電子計算機的佔領而退出歷史舞台,也依然在「噼噼啪啪」地響著。這裏的錢多得居然要用一種機器去數。這機器一台又一台,並且都在不停地工作著。那錢排著隊,擁擠著走向機器的出口,最後被捆成捆,像小山一樣堆放著。
這個問題太重大,也太深刻。明子不可能有什麼透徹的理解。
「你這小木匠怎麼婆婆媽媽的呢?讓你坐你就坐。」
明子沒有去等活的地方。他又去了那個空曠的公園。冬天里,這個公園顯得格外蕭索和冷清。公園佔地面積很大,有兩個大湖,中間有一道堤岸。湖邊,或是小山,或是林子,或是一片遊樂場。此時,幾乎沒有一個遊人。彷彿這個公園是一片離人群極遙遠的不為世人所知的所在。
明子的心情一直難以高漲。他希望這個冬季早點結束。當初春的太陽明亮地照耀下界時,他的心情也許會好轉,也許會交上好運。他企盼著春天,從心的深處企盼。
明子把這一千元錢揣到貼身衣服的口袋裡,並用一根別針封了袋口。
「四百六十。」
明子又來到等活的地方。
但五更天時,他又被這一千塊定金驚醒了。人很奇怪,白天和夜晚堅定了的念頭,會在五更天時產生動搖。一個以為被放逐或忘記的念頭,卻會在你醒來之前先醒來,並使你驚醒。明子又惴惴不安起來,並且再也不能入睡。
明子用尺子量了量中年婦女家的陽台,計算一下,問:「自家有木料嗎?」
「貴。」
「什麼價錢?」中年婦女問。
這個中年婦女的熱心一部分是因為性格,一部分是因為心理。她希望大家都將陽台封上,不然,這樣就會顯得像一個牙掉得還只剩一顆的老人。如果別人都不封陽台,那麼她家被封閉的陽台——那一顆牙,是很讓人尷尬的。於是,她再一次鼓動鄰居們:「封吧!」
「那就接著等吧。」三和尚說。
「四百五十!」
這座建築對明子來說,充滿了神秘感。
明子答:「二百塊錢或一百五十塊錢都行。」
眼前的場面是巨大的:
不知什麼時候,教堂響起鐘聲。這聲音是古老的,蒼read.99csw.com茫的,深沉的,莊嚴和神聖的。它在空氣里傳播著,並使空氣震顫。
黑罐的歸來,使明子有過一陣心靈的輕鬆,彷彿一個有罪的人忽然沒有了罪過。但黑罐帶回來的消息(好幾天以後,黑罐才說),使明子的心情仍如這冬季一樣沉悶和灰暗:沉重的債務,已經壓垮了他的父親;他沒有病倒,但精神上垮了,一天到晚把頭低垂著,沉默寡言。
但那些走進那個空間的人(他們也許是消極的,空虛的),確實給了明子一個啟示: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錢買不到的東西。
「四百六十!」
驚醒明子的是「撲通撲通」的水聲。明子側過臉去看,見到在離他十多米遠的地方,有十幾個人正在冬泳。天寒地凍,竟然有人幾乎光著身子下水游泳!明子感到驚奇,便立即跑過去看。那十幾個人也並不是不怕冷,只是靠了一股勇敢,一股堅毅。他們在滿是冰碴的水中痛快淋漓地游著,叫喊著,把冬季的凝固和沉悶打破了。他們的身體凍得鮮紅,彷彿用絲瓜瓤搓擦過。他們一半是為了鍛煉肉體,一半是出於對抗的心理:看你冬天又能將我怎樣!其中有一個少年,只不過十三四歲,瘦得很。他只穿一件小游泳褲衩,一直站在寒風裡。他站得直挺挺的。他的意志只要稍稍鬆懈一下,就會因寒冷而雙腿搖動縮成一團。但他堅決地讓自己的意志像鋼鐵一樣強硬著。後來,他毫不猶豫地跳進水中,用身體撲出一團水花。他游著,神色鎮定。
他的心情有點焦灼不寧。他希望今天能等到活,可又坐不住。他拉了鴨子,在街上毫無目的地溜達著。前面是一家大銀行。這是一座現代化的建築。一扇扇落地窗,皆被圖形好看但又結實無比的鐵窗網罩著。巨大的轉門,不停地旋轉著,把人旋進,又把人轉出。明子和鴨子望著轉門,在十多米以外的地方獃獃地站住了。銀行,並且是大銀行,這一特殊的機關,使明子和鴨子感到神秘,感到緊張,感到一種不可抑制的驚奇。
有人問:「先交多少?」
從這轉門進出的人,其表情都很特別。有神情顯得緊張的,彷彿取出巨款之後,隨時可能要遭搶劫一樣。有按捺不住興奮的,囊中的豐盈,使他感到世界上的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甚至使自己的身體都變得充滿了力量。有顯得如釋重負的,那用不著、放在家裡讓人沒有安全感的錢,終於存放到了一個萬無一失的地方,並且,它還將一點一點地生長著。也有顯得十分懊喪的,那大概是因為,他在銀行的僅有的一點存款,也因為生活的拮据被取出了……所有這些表情,皆是錢這怪東西刺|激出和生髮出的。
明子九_九_藏_書說:「我們想把木料一下子全都拉回來。我們拿不出這麼多錢來去木工廠買木料。」
如果說明子對母親到廟裡去祈禱還能有所理解的話,那麼,明子對那個女子的行為則很不明白。母親到廟裡去祈禱,那是因為沉重的苦難。衣服、糧食、住宅、身體……一切都是很具體的。母親沒有其他辦法,因此,她只好相信菩薩。貧窮是母親去廟裡祈禱的惟一原因。而那個女子她還缺少什麼呢?她有車,有好衣服,可能應有盡有。她肯定是個有錢並且有很多錢的人。明子能看出來。她還需要什麼呢?
照理說,明子應在當天晚上把這一消息告訴三和尚和黑罐——這是好消息。但明子卻一字未提此事。一晚上,明子的神情都很恍惚。在他心中,似乎有一個重大的「陰謀」在一種慾望、一種處境的驅使下生成。開始,他的意識並不清楚。他說不清楚對那筆錢的感覺,說不清楚究竟有一個什麼鬼東西讓他沒有把封陽台的事以及收取一千元定金的事說出來。他一夜未眠。
「五百塊錢。」
「看!」
「沒有。」
天空下,那群羊在一隻一隻地倒下去……
「什麼時候來做?」
「跟我走。」
對著教堂門口的梧桐樹下,有一張鐵椅。明子坐了下來,朝前望著。
「為什麼不能!」明子說。
「看看吧?」
中年婦女絕不是那種「只管自家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人物。她聞聲后,上下左右地說道:「是封陽台。你們封不封?封吧!封了又多塊地方。封了家裡乾淨。封了也安全。遲早總是要封的。就封了吧。」
「這是我們老家的木匠!」中年婦女大聲對那些人說罷,看了一眼明子后低聲說,「我為什麼找你們來封陽台?前天,路過你們等活的地方時,我從你的口音里聽出來,你是我們老家那一帶的。那一帶盡出好木匠。」她又大聲對那些人說,「別猶豫了,封了吧!」
第二天早晨,三和尚問明子:「沒有等到活吧?」
眾人有點猶豫。
明子忽然感到了一種襲住全身的疲倦,斜卧在湖坡上,用軟弱無力的目光,傻獃獃地看著湖水,過不一會兒,竟然睡著了。
一共有六戶人家要封陽台,明子收定金整整一千元。
鴨子看呆了,站在那裡像段木頭,被來往的人擠來撞去,全無一點生命的樣子。
「太貴了。」
「包工包料。」
明子沒有從這樣的場景中獲取高貴的諸如生命、意志力等方面的意義,而只感覺到了一點:無所畏懼。為什麼而無所畏懼,明子不想明白。此時此刻,他需要的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心理能力:無所畏懼。他將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一千塊定金,一個念頭堅定起來: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