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使父子倆仍然還有信心的惟一理由是:羊沒有吃過天堂草,等聞慣了這草的氣味,自然會吃的。
但明子一家人一直守著羊欄觀看著。因為,它們是他們的全部希望。母親把割來的一大筐草,一把一把地撒在欄里。羊們吃起來。羊這種動物不像狗又不像豬。狗吃東西一副兇相,豬吃起來樣子很醜,並且無論是狗還是豬,在吃食物時如有同類在場,就會齜牙咧嘴地爭搶,並在喉嚨里發出很難聽的聲音。羊吃東西很文靜,並且絕不與同伴爭搶。當一隻小個山羊懸起前腿,用軟乎乎的舌頭舔母親的手背時,母親哭了起來。
第二天,全家人就開始在一塊菜園上圍羊欄。打樁、編籬笆、蓋棚子……全家人帶著無限的希望,起早摸黑,不知疲倦地勞動著。
羊們「咩咩」地叫喚起來。過於寂寞的天空下,這聲音顯得有點荒涼和愁慘。
你家帶回一個小丑鬼。
「不行,二十塊錢一隻,差一分錢也不賣。」船主擺出欲要扯帆遠航的架勢來。
然而,剩下的羊依然不吃一口草。
羊群一整天就聚集在一棵楝樹下。
羊群在草灘上跑動著,蹄子叩動著草灘,發出「吃通吃通」的聲音。
飢餓使人變得很饞。明子就特別的饞。春天下雨時,明子仰起臉來,伸出舌頭,去接住幾滴雨珠來嘗一嘗。夏天,他常在河邊上轉悠,把那些玉樣的小蝦捉住放在嘴裏有滋有味地嚼著。秋天,他划只船到蘆葦灘上去,找出一窩一窩野鴨蛋來煮了吃。冬天里能吃的東西極少,他只能等到天黑,然後用電筒去人家檐下尋找鑽在窩裡的麻雀。一旦找到,就將電筒熄滅,然後在黑暗裡伸出手去,將麻雀突然捉住。捉住四五隻,他就會迫不及待地跑回家,讓媽媽將它們用油炸了。
父親垂著腦袋,並垂著雙臂。
明子終於扔掉了樹枝,軟弱無力地站住了。
這群羊撥弄了小豆村的人的心弦,發出一種餘音不斷的響聲。
明子聞聞小藍花,花是香的。
「黑點兒」忍受不住疼痛,朝羊群里逃竄。羊群便立即分開,並且很快合攏上,使明子很難追到「黑點兒」。
明子說:「睡覺吧。」
又是龍燈又是會。
但羊們並不吃莊稼。雖然它們已經餓得東倒西歪了。當有一隻羊要去啃一口麥子時,「黑點兒」猛地衝過去,用犄角將它打擊了一下,那隻羊又退回羊群。
明子他們不得不把羊趕到幾裡外去放牧。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幾裡外也有好多人家養了羊,能由他們放牧的草地已很少很少。幾天之後,這很少的草地也被羊們啃光。要養活這些羊,就必須到更遠的地方去。然而,他們已經疲憊了,不想再去為羊們尋覓生路了。六戶人家中,有三戶將羊低價出售給了屠宰場,另外三戶人家將羊以比買進時更低的價格重又出售給了那些賣山羊的船主。
羊群給了明子更多的想像。他常情不自禁地摟住其中一隻的脖子,將臉埋在它的毛里愛撫著。他或跟隨它們,或帶領它們,或站在它們中間,或坐在一旁觀望,或乾脆在它們歇腳時,仰面朝天地躺在它們中間,用半醉半醒的目光去望天空悠悠的游雲。明子不會唱歌,而且又正在變嗓子,因此唱起歌來很難聽。但,現在的明子常常禁不住地唱起來:
父親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它們會全部死在船上的。」
家家門口掛紅燈。
貧困使小豆村的人的臉色變得毫無光澤,並且失去應有的生動。人們的嘴唇不是發白就是發烏,很難見到那種鮮活紅潤的嘴唇。生活的重壓和營養不良,使人的骨架不能充分地長開,偶爾有長開的,但終因沒有足夠的養料和休息,而僅僅剩了一副骨架,反而更見瘦弱和無力。人上了五十歲,就開始收縮身體。到了寒冬,便收縮得更厲害。這裏的人,臉相遠遠超出了實際年齡,而那些粗糙、短粗和僵硬的手,更是把人的年齡加大了。一些人顯示了麻木,一些人則整天憂心忡忡,還有一些人則整天滿腹心思的樣子。但眼神是一致的:淡漠和憂鬱。
他們把羊群放進了自家的莊稼地。那已是初夏時節,地里的麥子長勢喜人,麥穗兒正戰戰兢兢地抽出來到清風裡。
明子與家裡的人的關係都變得淡漠起來。
小豆村的人有一種壓抑。這壓抑從老人的心裏傳到了孩子心裏。他們在心裏積壓著一種對這個世界的怨恨。他們對自己的處境雖然看上去已無動於衷,但心底深處卻埋藏著不安和不服。他們在一天的許多辰光,都會突然想到要推翻這個現實。他們的這一意識並不明確,但卻沒有死亡。總有一天,他們要掙扎出這個困境。
明子一家人意氣風發,一臉好神采,或站在羊群中,或在羊群邊上將羊們聚攏著不讓走散。他們並不急於將羊趕回羊欄,都想讓羊群在這高高大堤上,在那片陽光下多駐留一會兒。
「十八塊錢一隻。」父親說。
明子的父親愁白了頭髮。明子的母親望著一天一天瘦弱下去的羊哭哭啼啼。明子守著他的羊群,眼中是疲倦和無奈。他也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眼眶顯得大大的。
「十九塊錢一隻。」父親說。
明子低垂下腦袋……
除了天堂草,只有幾棵苦楝散落在灘上,襯出一片孤寂和冷清來。
幾枝小藍花,在幾隻羊的身邊無聲無息地開放著。它使這種死亡變得憂傷而聖潔。
父親的計劃和精心計算和盤托出后,全家人都很興奮和激動。
從遠處低洼的田野往這兒看,羊群與天空的白雲融合到一起去了。
正如紫薇的爸爸所說,小豆村那兒的人挺可憐的。
飢餓的羊群,並沒有因為飢餓而騷動和喧嚷,卻顯出一種讓人感動的恬靜來。它們在楝樹周圍很好看地卧下,一動不動地沐浴著月光。在白色之上,微微有些藍色。遠遠看去,像一汪水泊,又像是背陰的坡上還有晶瑩的積雪尚未化去。公羊的犄角在閃亮,彷彿那角是金屬的。
明子和父親癱坐在草地上,心中升起一個特大的疑團:這群羊是怎麼了?為什麼要拒絕這片草灘呢?這片草灘又怎麼了呢?
船主答道:「二十二塊錢一隻。」
全家人守著羊群一直到天黑。夜read.99csw.com裡,父親和明子又幾次起床來觀望它們。夜空下,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安恬地休息著的羊群。明子對羊群的情感充滿了詩意。他很浪漫地想像著以後與羊們相處的時光。
第二天早晨,當明子去將羊群轟趕起來時,發現有三隻羊永遠也轟趕不起來了——它們已在皎潔的月光下靜靜地死去。
父子倆日夜兼程,這天早晨,大船穿過最後一片蘆葦時,隔了一片水,他們看到了那草灘。當時,早晨的陽光正明亮地照耀著這個人跡罕至的世界。
當明子看到羊死亡的姿態時,他再次想起船主的話:「種不一樣。」這群山羊死去的姿態,沒有一隻讓人覺得難看的。它們沒有使人想起死屍的形象。它們或側卧著,或屈著前腿伏著,溫柔,安靜,沒有苦痛,像是在做一場夢。
二月里二月二。
可是,羊群也歇了好一陣了,風也將它們吹了好一陣了,卻不見有一隻羊低下頭來吃這草。
兩天後,當夕陽沉墜在草灘盡頭時,除了「黑點兒」還站立在楝樹下,整個羊群都倒了下去。草灘上,是一大片安靜而神聖的白色。
明子有了一種羞愧感,並與一些玩得不分彼此的朋友生疏起來。他常常獨自一人坐到河堤上去,望一隻過路的船或望幾隻游鴨出神。有時他回過頭來望有了生氣的小豆村:從前的小豆村在一日一日地改換著面孔。灰禿禿的小豆村在變得明亮起來,草垛頂上的公雞在陽光下閃著迷人的紫金色,連那些狗的毛色都變得光滑起來了。每逢這時,明子的目光總是不肯去看自家那幢低矮歪斜的茅屋。
明子更喜歡它們的神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豆村有好多戶人家也動起了養羊的念頭,這或許是在明子的父親將心中一本賬情不自禁地給人算出之後,或許是當那些羊群走滿一田埂之後,或許更早一些——在這群羊剛從船上買下后不久。總而言之,現在有五六戶人家真的要養羊了。
陽光下的草灘籠了一層薄薄的霧,那霧像淡煙,又像是透明而柔軟的棉絮,在悠悠飄動,那草灘隨著霧的聚攏和散淡而變化著顏色:墨綠、碧綠、嫩綠……草灘是純凈的,安靜的。
明子突然從地上彈起來,一邊哭著,一邊用樹枝胡亂地抽打著羊群:「你們不是嚷嚷著要吃草的嗎?那麼現在為什麼不吃?為什麼?!……」
父親說:「它們餓得過火了,一下子不想吃草,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明子小心翼翼地走過死亡的羊群,一直走到「黑點兒」身邊。他伸出手去,想撫摸一下它。當他的手一碰到它時,它就倒下了。
明子隔不了幾天,就把羊們趕進水裡一次,以使它們能永遠有一個清潔的身子。因此,這群羊總是雪白的一片,幾裡外都能看見。這白色在林子間閃爍著,在草叢中閃爍著,或和白雲一起,倒映在水中,或飄遊在大堤上,讓遠處的眼睛誤認為是天上的雲。
「買多少只?」船主問。
明子從地上彈跳起來,與父親一道轟趕著羊群。轟得很吃力,因為羊群竭力抵抗著。轟了這一批,那一批又退回來。父子倆來回跑動著,大聲地吼叫著,不一會兒工夫就搞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幾進幾退,其情形像海浪沖刷沙灘,「呼呼」地湧上來,又「嘩嘩」地退下去,總也不可能往前再去。
明子對小豆村有許多記憶。比如對路的記憶——
明子很小時就作為一份力量,加入了抵禦窮困的行列。六歲時,他就開始背著用草繩結的大網包去田埂和河岸邊挖豬草,天很黑了才回家。秋天收莊稼,稻把兒要用船運到打穀場下。在將稻把兒從船上往打穀場上扔時,免不了要掉許多稻粒到水裡。明子就抓一隻特製的簸箕潛到水底,然後用雙手連泥帶稻粒划拉到簸箕里,再冒出水面。那樣子很像鴨子在水邊用嘴淘食。那時,明子才十歲。長到十一二歲時,家裡更把他看成一份力量了。春節來臨時,許多種荸薺的人家要從水田裡把荸薺刨出來過年。明子就和許多大小差不多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等著,主人只要說聲「不要了」,他們就會「嗷嗷」叫著,紛紛跳進水田裡。明子提著一隻竹籃,把褲管卷得高高的,用兩隻腳在泥里很快地踩著,尋覓著主人刨剩下的荸薺。十隻腳趾頭極敏感,能在淤泥里極快地感應到荸薺,並能靈巧地將其夾住提出淤泥。踩不多一會兒,腿和腳就會被凍得生疼,像無數的針刺戳著。實在堅持不住時,就爬上田埂,猛烈地跳一陣,跳熱了身子再下去。如果覺得荸薺多,能踩到一輪寒月掛到天上……
明子和父親不再焦躁,也不再悲傷。
父親嘆息了一聲。
就在這如此美好的陽光下,又倒下去五隻羊。
明子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又一個夜晚。月色還是那麼的好。羊群還是那樣恬靜。面對死亡,這群羊表現出了可貴的節制。它們在楝樹下,平心靜氣地去接受著隨時都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月亮。它們沒有閉上眼睛,而用殘存的生命觀望著這即將見不到的夜色,聆聽著萬物的細語。它們似乎忘記了飢餓。天空是那樣的迷人,清風是那樣的涼爽,湖水的波浪聲又是那樣的動聽。它們全體都在靜聽大自然的呼吸。
這時,父親趕過來,與明子通力合作,將「黑點兒」硬拽到草灘中央。明子讓父親看著「黑點兒」,自己跑到羊群後面,再次轟趕羊群。因「黑點兒」已被拽走,這次轟趕就容易多了。羊群終於被明子趕到草地中央。
「我們把羊運走吧,離開這草灘。」明子對父親說。
這時,他們隱隱約約地聽到水聲,掉過頭去看時,只見大木船旁的水面上,有無數的白點在遊動。他們立即跑過去看,只見羊全在水裡。此刻,它們離岸已有二十米遠。但腦袋全衝著岸邊:它們本想離開草灘的,游出去一段路后,大概覺得不可能游過去,便只好又掉轉頭來。
現在,又只有明子一家有羊了。但,他們面對的是一片光禿禿的土地。
貧困像冬日的寒霧一樣,一直籠罩著小豆村。
這群羊使明子一家人振作了精神,眼中有了自信和豪邁的光芒。它們向明子一家人也向小豆村的男女老少https://read.99csw.com預示著前景。這群似乎總在流動的白色的生命,像夢幻一樣使明子一家人感到飄飄然。
父子倆不解,很茫然地望草灘,望羊群,望那草灘上的三兩株苦楝樹,望頭頂上那片藍得不能再藍的天空。
所有的羊,身上的毛都變長,尤其是蹄子以上的毛,毛茸茸的一圈,十分好看。
「把它們向中間轟!」父親說,「讓它們先聞慣這草味兒。」
明子有點火了,抓著樹枝朝「黑點兒」走過來。他大聲地向它發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肯進入草灘?」
透過雨幕,明子見到又是幾隻羊倒下了,那情形像石灰牆被雨水浸壞了,那石灰一大塊一大塊地剝落下來。
暮春時節,天氣已十分暖和,草木亦已十分茂盛。田埂上、小河旁、河坡上,到處長滿鮮嫩的草。這兒的人對草的價值歷來沒有意識。這些草每年春天發芽,繼而隨著陽光日甚一日地暖和而變得蔥蘢繁茂,但沒有人理會,直到秋風將它們吹成枯萎一片。最多在冬日來臨之前被一些人家用耙子划拉去當柴禾用。沒有人家用它來養兔,只有幾戶人家偶爾想起來養幾隻羊,然後將它們放到河坡或田埂上去隨便啃幾口。
楝樹下的「黑點兒」,站在夕陽里,並且頭沖夕陽,像一尊雕像。
太陽光燦爛無比,照得草灘一派華貴。
它們的毛色白中透出微微的金黃,毛是柔軟的,隨著微風在起伏著;四條腿是細長的,像是縮小的駿馬的腿,蹄子呈淡紅色或淡黃色,並且是晶瑩透亮的;額上的毛輕輕打了個旋,細看時,覺得那是一朵花;鼻尖是粉紅色的,像是三月里從桃樹下走,一瓣桃花飄下來,正好落在了它們的鼻尖上;眼白微微有點紅,眼珠是黑的,黑漆漆的;公羊們還都未長出犄角,頭頂上只有兩個骨朵兒。
我家帶回一個花大姐,
深夜,明子醒來了。他走出窩棚往楝樹下望去時,發現羊群不見了,只有那棵楝樹還那樣挺在那兒。他立即回頭叫父親:「羊沒有了!」
船主問:「那你們為什麼不買呢?」
明子特別喜歡它們中間的一隻公羊。那隻公羊在羊群里是個頭最大的。它讓人一眼認出來,是因為它的眼睛——它的兩眼下方,各有一小叢同樣大小的黑色的毛。這兩塊黑色,使它更顯出一派高貴的氣息。它總是立在羊群的中間,把頭昂著。它的樣子與神氣,透著一股神性。明子很快發現,它在羊群中有一種特殊的位置:羊們總是跟隨著它。
小豆村的人圍著羊欄又看了好一陣,才慢慢散去。
「多少?」船主問。
明子長時間地盯著它,並在心中給了它一個名字:黑點兒。
家裡人便小聲與父親嘀咕:「二十就二十。」「二十能買了。」
明子和父親默默地站立在水邊,等著它們。
起初,誰也沒有意識到日後將會發生災難。明子家人在看到第一戶人家買了一群羊以後,僅僅是覺得威風去了一些,但並無恐慌。即使第六戶人家把一群羊買下,明子家的人放眼望去,見到到處是羊群時,也還沒有意識到一種要命的危機。
明子站在羊群中,心中含著得意、激動和驕傲。他儼然擺出一副小羊倌的樣子,彷彿他早已熟悉了這群羊,並能輕鬆自如地控制和指揮它們。他有時挺著胸膛站著,有時彎下腰去,輕輕撫摸著一隻在他身旁纏綿的山羊。此時,他心裏蓄滿了溫和與親密。
父親說:「太貴了。前些天,從這兒過去好幾隻船,都只賣十八塊錢一隻。」
全家人聞聲,放下飯碗都跑到河邊上。
這草灘只長著一種草。明子從未見過這種草。當地人叫它為「天堂草」。這個名字很高貴。它長得也確實有幾分高貴氣。首先給人的感覺是它長得很乾凈,除了純凈的綠之外,沒有一絲雜色。四周是水,全無塵埃,整個草灘更顯得一派清新鮮潔。草葉是細長條的,自然地長出去,很優雅地打了一個弧形,葉梢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如同蜻蜓的翅膀。葉間有一條淡金色的細莖。那綠色是透明的,並且像有生命似的在葉子里靜靜流動。一株一株地長著,互相併不摩擦,總有很適當的距離,讓人覺得這草也是很有風度和教養的。偶然有幾株被風吹去泥土而微微露出根來。那根很整齊,白如象牙。一些株早熟了一些時候,從其中央抽出一根綠莖來,莖的頂部開出一朵花。花呈淡藍色,一種很高雅的藍色,微微帶了些憂傷和矜持。花瓣較小,並且不多,不像一些花開時一副張揚的樣子。就一朵,並高出草叢好幾分,自然顯得高傲了一些。花有香味,香得不俗,是一種人不曾聞到過的香味。這香味與陽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和水的氣息融在一起,飄散在空氣里。
它們游著,彷彿起了大風,水上有了白色的浪頭。
……
再比如對水碼頭的回憶——
父親說:「行,二十!」
不是從船上卸下一塊一塊石頭,而是一條一條活活的生命。它們要吃——要吃草!
它們遊動得極緩慢。有幾隻落後得很遠。還有幾隻,隨了風向和流向在朝旁邊飄去。看來,它們已經在水上結束了生命。它們陸陸續續地爬上岸來。還有幾隻實在沒力氣了,不想再掙扎了。明子就走進水裡,游到它們身旁,將它們一隻一隻地接回到岸上。它們水淋淋的,在夜風裡直打哆嗦。有幾隻支撐不住,跌倒了下來。
父親的神態是安詳的。因為,他眼前的草灘幾乎是一望無際的,足夠羊們吃的了。
家家都有一個土灶。煙囪從房頂上冒出去,樣子很古怪。這些灶與房子一起落成,都是一些老灶。一天三頓的燒煮,使煙囪嚴重堵塞。每逢生火做飯,煙不能暢通地從煙囪冒出,被憋在灶膛里,然後流動到屋子裡,從門裡,從窗子里流出。陰天時,柴禾潮濕,煙更濃,把屋裡弄得霧蒙蒙的。那房頂是用蘆葦蓋的,天長日久,不及以前那麼嚴密,有了許多漏隙,那煙便直接從屋頂上散發出去。遠遠地看,彷彿那房子是冬天里一個人長跑后摘掉了帽子,滿頭在散發熱氣。灶膛里的火都停了半天了,但房頂上的熱氣還要散發好一陣。屋子裡,總有一股永恆的煙熏氣味。
母親站在田埂read.99csw•com上哭起來。
這天中午,明子終於見到了一隻賣山羊的船,站在大堤上,向家裡人喊:「賣山羊的船來了!」
船主一邊扯帆,一邊對明子一家人叮囑:「你們好好待這群羊吧。這群羊生得高貴。」
這確實是父親這些天來見到的最漂亮的羊。但他按捺住心頭的喜悅說:「羊都一樣的。」
他們儘可能地讓自己相信這一點,並且以搭窩棚來增強這一信念。
羊群朝大堤下流去。當它們「哩哩啦啦」地涌動著出現在坡上時,遠遠地看,像是掛了一道瀑布,在向下流瀉。
小豆村的人不大被人瞧得起。離村子五百米,鋪了一條公路,並通了汽車。那汽車站一路撒過去,但就沒有小豆村一站。
家裡人都沉默著。
無以復加的靜寂。
父親的心情變得格外的沉重。
此後,這群羊的放牧,主要由明子來負責。明子心情愉快地充當著羊倌的角色。明子愛這群羊,以至忘記了養這群羊的實際目的。他幾乎整日整夜地與它們廝守在一起。他跟它們說話發脾氣,他向它們講故事唱歌,他與它們嬉鬧,他與它們一起歇在河坡上,靜穆地仰望著蔚藍純潔的天空。當他離開羊群時,「黑點兒」居然帶領羊群去尋找他,要不就「咩咩」地叫,直至把他喚到它們身邊。
小豆村沒有一戶人家有一個像樣的水碼頭。由於貧困,這裏的一切都是將就著的。水碼頭自然也就將就了。他們用鍬挖了幾道坎,通到水邊去。一下雨,或者一漲水,那坎就鬆軟了,並成斜坡,到河邊提水洗菜,就變得很困難。一桶水從水邊提到岸上,要十分的小心,一腳一腳的都要踩穩了,注意力不能有一點分散。即使如此,一桶水真的提到岸上時,也因為免不了的歪斜和趔趄,而只剩半桶了。常常看到這樣的情景:一個小姑娘滑倒了,一邊用雙手抓住小樹或一撮草根不讓自己滑溜下去,一邊用眼睛驚恐地看著滾到河裡的水桶在朝河心漂去;一個男孩終於沒有停止往下滑,連人帶菜籃子跌到了水裡……
小豆村無精打采地立在天底下。有一條大河從它身邊流過。那水很清很清,但一年四季,那河總是寂寞的樣子。它流著,不停地流著,彷彿千百年前就是這樣流著的,而且千百年以後還可能這樣流著。小豆村的日子,就像這空空如也的水,清而貧。無論是春天還是秋日,小豆村總是那樣呈現在蒼黃的天底下,或呈現在燦爛的陽光里:稀稀拉拉一些低矮的茅屋散落在河邊上,幾頭豬在河邊菜園裡拱著泥土,幾隻羊拴在村后的樹上啃著雜草,一兩條很瘦很瘦的狗在村子里來回走著,草垛上或許會有一隻禿尾巴的公雞立著,向那些刨食的髒兮兮的母雞們顯示自己的雄風,幾條破漏的半沉半浮的木船拴在河邊的歪脖樹上……小豆村毫無光彩。
一切準備就緒,明子和父親就天天守在河邊上,等那些賣山羊的船。
船主說:「這不可能。」
「能還個價嗎?」父親說。
「黑點兒」因疼痛顫慄了一陣,但依然頑固地立在那兒。
明子有點氣急敗壞,毫無理智又毫無章法地追趕著「黑點兒」。他越追心裏越起急,越起急就越追不上,不由得在心裏發狠:「逮著你,非揍死你不可!」當他終於逮住「黑點兒」后,真的拳腳相加地狠揍了它一通。
父子倆忽然有了一種荒古和閑散的感覺,便去仔細打量那草……
明子喜歡它們。
但明子停止了歌聲。他覺得自家已無突出之處,他自己已無驕傲之處。六戶人家的羊群,沖淡了他心頭的快樂。
「它們也許沒有吃過這種草。」明子說。
「種不一樣。」明子還記得那個船主的話。
當村裡人互相詢問人和羊去了哪兒時,明子和父親正駕著一隻載著羊群的大木船行駛在大河上,並且離開小豆村有十多里地了。他們要把羊運到四十里水路以外的一個地方去。那兒有一片草灘。那年,明子和父親去那兒割蘆葦時,見過那片草灘。那是一片很大的草灘,隱匿在茫茫的蘆盪之中。誰也不會想起來打那片草灘的主意的。明子和父親帶上了搭草棚的木料和繩子,並帶足了糧食和衣服。他們將在這裏伴隨著羊群,直到它們養得膘肥體壯。
村前有條路。這是小豆村通向世界的惟一途徑。這是一條醜陋的路。它狹窄而彎曲,路兩旁沒有一棵樹。說它是田埂更準確一點。一下雨,這條路就會立即變得泥濘不堪。那泥土極有黏性,像膠糖一樣。如是穿鞋,就會把鞋粘住。因此,除了冬季,其他季節里碰到下雨,人們都把鞋脫了,光著腳板來走這條路。人們在這條路上滑著,把表層的爛泥蹂躪得很熟,不帶一點疙瘩。那泥土裡,總免不了含一些瓦礫和玻璃碎片,人們總有被劃破腳的機會。因此,黑黑的泥土裡,常常見到一些血滴。雨一停,風一吹,太陽一曬,這條路便很快乾硬起來。於是,直到下一次大雨來臨之前,這條路就一直坑坑窪窪的。那坑坑窪窪彷彿是永遠的。晚間走路,常常扭了腳,或被絆倒,摔到路邊的地里去。
在那些日子里,明子儘管起早摸黑地養羊,儘管累得很瘦,但兩眼總是亮閃閃的,充滿生氣。
父親說:「當時錢沒湊夠。」
父親說:「它們沒有勁了,讓它們先歇一會兒吧,讓風吹它們一會兒吧。」
好幾百張嘴需要不停地啃,不停地咬,不停地咀嚼,當它們「一」字擺開時,它們能像卷地毯一樣,將綠茵茵的草地頓時變成一片黑褐色的光土。白色向前移動,前面的綠色就會隨之消失,如同潮水退下去一般。隨著它們的長大,對青草的需求量也在增大。現在,羊群的主人已顧不上選擇草地了,哪兒有草就把羊群往哪趕。羊吃光了好草,只能吃一些它們不愛吃的劣等草了。不久,連劣等草也啃光了。小豆村四周,除了莊稼和樹木,已無一絲綠色,彷彿被無數把鐵鏟狠狠地鏟了一遍。飢餓開始襲擊羊群,從前歡樂的「咩咩」聲,變成了飢餓的喊叫。一些羊開始懸起前蹄去叼榆樹葉子,甚至違背了羊性爬到樹上去夠。有些羊鋌而走險,不顧湍急的水流,走到水中去啃咬水中的蘆葦、野茭白和野茨菰。
「黑點兒」把頭微微揚起,一副「我不稀罕這草」的神情。
「走!」明子read.99csw•com用樹枝指著前方,命令「黑點兒」。
比如對炊煙的記憶——
父親說:「把羊趕回欄里吧。」
這片綠色,對明子父子倆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父親低聲哀鳴著:「這麼好的草不吃,畜生啊!」
現在,明子家的一百隻羊,有足夠的草吃。明子可以挑最好的草地來放牧。這裏的草似乎特別能養羊,明子家的羊一天一個樣地在長大。那白色的羊群,在一天一天地膨脹著,那白白的一片,變成一大片,更大的一大片,如同天空的白雲被吹開一樣。最能使明子感覺到羊兒們在長大的是它們在通過羊欄前田埂走向草地時。過去,那一百隻羊首尾相銜只佔半截田埂,而現在佔了整整一條田埂。打遠處看,那整整一條田埂都堆滿了雪或是堆滿了棉花。
當天傍晚,這群羊又接受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當時雷聲隆隆,大雨滂沱,風從遠處蘆灘上橫掃過來,把幾棵楝樹吹彎了腰,彷彿一把巨手按住了它們的腦袋。草被一次又一次地壓趴。小藍花在風中不住地搖晃和打顫。羊群緊緊聚攏在一起,抵擋著暴風雨的襲擊。
明子要將它們往草灘深處轟趕,可「黑點兒」堅持不動,其他的被迫前進了幾步后,又重新退了回來。
小豆村的人們一直前呼後擁地跟著羊群。此時此刻,他們對羊群的價值還未進入功利性的思考,心中有一種激動和興奮,那是審美的。是因為那群羊那麼漂亮,又那麼多。他們曾見過河坡上三三兩兩地有幾隻土種山羊在啃草,沒見過這麼一大片羊,更未見過如此讓人著迷的羊。
明子去趕它們時,沒有一隻對抗的,都十分乖巧地往楝樹下慢慢地走。
搭好窩棚,已是月亮從東邊水泊里升上蘆葦梢頭的時候。
父親立即起來。
沒過多久,明子家和那六戶養羊的人家都開始恐慌起來:草越來越少了!
正月里正月正,
夕陽的餘暉,在它們身上灑了一層玫瑰紅色。
明子和父親還是感到不安,並且,這種不安隨著夜的進行,而變得深刻起來。
於是,明子便更加猛烈地對黑點兒進行鞭撻。
船主堅持說:「羊和羊不一樣。種不一樣!你們看不出來?真的看不出來?你們會看羊嗎?」
明子父子倆不禁將大船停在水上,站在船頭向那片草灘遠眺。
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的明子,現在平靜了一些,開始仔細觀察這群小東西:
這聲音只有高低,卻沒有彎曲和起伏,直直的,像根竹竿,說是唱,還不如說是叫。明子自己聽不出來,只顧可著勁地叫。他心中的快樂和喜悅,只有通過這種叫,才能充分地抒發出來。他先是躺著叫,後來是坐起來叫,再後來是站起來叫,最後竟然跳起來叫。這聲音在原野上毫無遮攔地傳播開去。在他唱歌時,羊們總是很安靜地歇在他身邊,偶爾其中有一隻羊「咩咩」地配以叫喚,彷彿是一種伴唱,別有一番情趣。
羊群固守在水邊,不肯向草灘深入一步。一隻只神情倒也安然。
父親的脊樑彷彿一下子折斷了,將背佝僂著,目光變得有點獃滯。
明子迎上前去,朝大船的主人叫道:「我們要買羊!」
僅僅一個星期,六戶人家都買下了一群羊。有五十隻的,有三十隻的,還有超過明子家的羊的數目的—— 一百多隻。
「黑點兒」的犄角長得最長,金黃色的,透明的。
楝樹的樹冠茂盛地擴展著,彷彿要給腳下那些死去的生靈造一個華蓋。
最後,小豆村的人幾乎都來到了大堤上。
明子把樹枝狠狠地抽下去。
明子的眼中汪滿了淚水,眼前的草灘便成了朦朧如一片湖水的綠色。
直到月亮掛到西邊槐樹的樹梢,明子才和父親進屋睡覺。
說也奇怪,那賣山羊的船也多了起來,幾乎每天有一兩條這樣的船不知從什麼地方而來,彷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山羊生活的地面很快要沉落下去,它們必須要一批一批地立即運到別處去。又彷彿不知在什麼地方,有一台生產山羊的巨大的機器,每天都要生產出很多一模一樣的山羊來,然後由一些人用船裝走販賣掉。這些船主也一個比一個地更能吹噓養羊的實惠之處,並一個比一個地更能打動人心。
母親哭著說:「乖乖,吃吧,吃吧……」她用手掐斷麥子,把它送到羊們的嘴邊。
雨後的草灘更是綠汪汪的一片,新鮮至極。草葉和藍花上都墜著晶瑩的水珠。草灘上的空氣濕潤而清新。晚上,滿天星斗,月亮更亮更純凈。
這綠色是神聖的。
明子的一家人,朝鄉親們不卑不亢地微笑著。
父親說:「常有外地人用船裝羊到這一帶來賣,你們都看到了。那些羊與我們這兒的羊,種不一樣。是山羊,一種特殊品種的山羊。聽人說,如今外面市場上到處都要山羊皮。山羊皮比綿羊皮貴多了。這些天,我每天坐到河邊上去等這些船。我與船家打聽過多回了。一隻小羊二十元錢,春天養到冬天,一隻羊就能賣五十或六十塊錢。如果養一百隻羊,就能賺三四千塊錢。我們這兒什麼也沒有,但到處有草。養羊,只需掏個本錢。把家裡的東西賣一些,雖然不值錢,但總能賣出一些錢來的。然後再跟人家借。人家總肯借的。」
父子倆也疲乏極了。父親在草灘上坐下,明子索性讓自己渾身放鬆,躺了下來。
大木船靜靜地停在水灣里,彷彿是若干年前被人遺忘在這兒的。
明子和父親坐在窩棚跟前,吃著乾糧,心中升起一股惆悵。在這荒無人煙的孤僻之處,他們只能面對這片無言的夜空。他們說不清楚天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後面將會發生什麼。他們有點恍惚,覺得是在一場夢裡。
羊群使小豆村失去了安寧和平和。
爺爺奶奶八十歲。
父親問船主:「多少錢一隻?」
終於有一天,父親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說:「我們家養一群羊吧。」
淘氣,純真,嬌氣而又倔犟,一有風吹草動就顯出吃驚的樣子,溫順卻又傲慢,安靜卻又活潑,讓人憐愛卻又不時地讓人生氣……
明子走到羊群跟前,蹲下去,撫摸著那些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羊,心裏充滿了悲傷。
明子正在看一隻鮮紅欲滴的蜻蜓在草葉上低低地飛,聽了父親的話,不禁伸出手指去,輕
九*九*藏*書輕拂著草葉。父子倆奮力將大船搖向草灘。還未靠近草灘,明子就抓了纜繩跳進淺水裡,迅速將船朝草灘拉去。船停穩后,父子倆便立即將羊一隻一隻地抱到草灘上。因為羊們已餓了幾天了。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在父子倆手上傳送時,十分的乖巧。它們已經沒有剩餘的精力用於活潑和嬉鬧了。它們瘦骨嶙峋,一隻只顯出大病初愈的樣子。它們全部被抱到草灘上之後,並沒有因為見到草而歡騰起來,相反卻淡漠地站在那兒不動,讓單薄的身體在風裡微微打著顫兒。
明子大聲地命令著「黑點兒」:「吃!吃!你這畜生,讓它們吃呀!不吃會餓死的。你們餓死,於我們有什麼好!」他用樹枝轟趕著羊群。
只有「黑點兒」獨自站在羊群里。
父親不禁嘆道:「世界上也有這樣的草。」
公羊們已長出了犄角,並且開始互相用犄角頂撞。
父親彎腰拔了一株天堂草,在鼻子底下使勁聞著。他知道,羊這種動物很愛乾淨,吃東西很講究,如果一片草被小孩撒了尿或吐了唾沫,它就會掉頭走開去的。可是他聞不出天堂草有什麼異樣的氣味。他想:也許人的鼻子聞不出來吧?他很失望地望著那片好草。
那山羊真白,在船艙里攢動,像是輕輕翻動著的雪白的浪花。
父親用很平靜的口氣答道:「一百隻。」
羊群從河坡上被趕到河堤上。此時正是中午略過一些時候,太陽光燦爛明亮地照著大地。那群羊在高高的大堤上,發出銀色的亮光。羊群在運動,於是這銀色的光便在天空下閃爍不定。小豆村的人先是遠眺,最後都紛紛朝大堤跑來。
人倒沒有吃,但,它們開始襲擊菜園和莊稼地。它們先是被主人用皮鞭或樹枝抽打著,使它們不能走近那些不能被啃咬的綠色。但,飢餓終於使它們顧不上肉體的疼痛,不顧一切地朝那一片片綠色衝擊,其情形彷彿被火燃燒著的人要撲進河水中。主人們慌忙地轟趕著。但趕出這幾隻,那幾隻又躥進了綠色之中。於是,菜園和莊稼地的主人便與羊的主人爭吵,並大罵這些不要臉的畜生。爭吵每天都在發生,並且隔一兩天就要打一次架,有兩回還打得很兇,一位菜園的主人和一位羊的主人都被打傷了,被家人抬到對方家中要求治傷。
「還把它們趕到楝樹下吧。」父親說。
不可思議的是,這片草灘除了天堂草之外,竟無任何一種其他種類的草存在。這使明子對這種草一下少了許多好感。明子甚至覺得這草挺恐怖的: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草呀?
明子跑到羊群邊上,揮動雙手,將羊群轟趕著。
後來,終於有了機會。小豆村的人從小豆村以外的世界感受到,現在他們可以照自己的思路去做事了。這個世界允許甚至鼓勵他們按自己的心思去做事。壓抑愈久,渴望愈大,做起來就愈有狠勁。沒過幾年,小豆村就有一些人家脫穎而出,一躍變成了富人。除了川子以外,還有好幾戶。有人家是靠一條小木船運輸,僅僅三年,就發展成有三條都在二十噸以上的大運輸船的小型船隊。有人家是靠一座磚瓦窯而甩掉了窮樣……一家看一家,互相看不過,互相比著。死氣沉沉的小豆村變得雄心勃勃,充滿緊張。
羊們吃完莊稼的第二天,小豆村的人發現,明子和他的父親以及那一群羊一夜之間,都突然消失了。
月亮越升越高,給草灘輕輕灑了一層銀色。此時的草灘更比白天迷人。這草真綠,即使在夜空下,還泛著朦朧的綠色。這綠色低低地懸浮在地面上,彷彿能飄散到空氣里似的。當水上吹來涼風時,草的梢頭,便起了微波,在月光下很優美地起伏,泛著綠光和銀光。
明子和父親已放棄了努力,也不再抱任何希望。他們在靜靜地等待結局。
父親拔了一株草,湊到一隻羊的嘴邊去撩逗它。那隻羊聞了聞,一甩腦袋走開了。
羊群仍然聚集在楝樹周圍,陽光下,它們的背上閃著毛茸茸的金光。陽光使它們變得更加清瘦,宛如一匹匹剛剛出世的小馬駒。它們少了羊的溫柔,卻多了馬的英俊。
養羊的人家互相仇恨起來。明子恨那六個后養羊的人家:不是他們看不過也養了羊,我們家的羊是根本不愁草的。而那六戶人家也毫無道理地恨明子家:不是你們家開這個頭,我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養羊。其情形好比是走夜路,頭裡一個人走了錯路,後面跟著的就會埋怨頭一個人。那六個人家之間也有磨擦。養羊的互相打起來時,村裡人就都圍過來看熱鬧,看笑話。
一葉白帆鼓動著一隻大船朝這邊行駛過來。這隻大船裝了滿滿一艙山羊,遠遠就聽見它們「咩咩」的叫喚聲。那聲音嫩得讓人愛憐。
白帆「咯嗒咯嗒」落下了,掌舵的一扳舵,大船便朝岸邊靠攏過來。
數羊、交錢,一個多小時之後,一百隻羊便由船艙過渡到河坡上。
父親掐了一根草葉,在嘴裏嚼了嚼,味道是淡淡的甜。
村裡的人見到這番情景說:「再下去,這些羊是要吃人的!」
當天晚上,父親就出去跟人家借錢了。
明子一家人紛紛證明:「就是十八塊錢一隻。」其實,誰也沒有見到只賣十八塊一隻的賣山羊船。
羊群趕回到了欄里。
父子倆微微有點緊張起來。
父親一直不吭聲,以一個固定的姿勢趴在羊欄的柱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父親看了一眼羊群,走進窩棚里。
惟一的聲音,就是父親的聲音:「不該自己吃的東西,自然就不能吃,也不肯吃。這些畜生也許是有理的。」
這個數字使船主情不自禁地震動了一下。他想了想說:「如果說前頭你們真的見到有人賣十八塊一隻,那我敢斷言,他的羊沒有我們的羊好。你們瞧瞧艙里這些羊,瞧瞧!多白,多俊,養得多好!」
「黑點兒」紋絲不動。
夕陽越發的大,也越發的紅。它莊嚴地停在地面上。
船主說:「還吧。」
早晨,能夠繼續享受陽光的,只有二分之一了,其餘的一半,都在拂曉前相繼倒斃在草灘上。
父親望著草灘,幾乎要在船頭上跪下來——這是救命之草。
只有明子家依然毫無生氣。於是,這個家便感到了一種壓力。
家家撐船帶女兒。
全家人朝船主點頭、揮手,用眼睛告訴船主:「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