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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有座雕像

遠山,有座雕像

流籬手一指:「那兩個賣裙子的罵我……」
獨臂男孩站在蓊鬱的銀杏樹下,極快樂地望著她。
她在草地上盡興地跑著,風箏在空中忽上忽下地轉著圈兒。春光融融,一派溫暖。不一會兒,她的臉上泛起紅潤,有點凸出的額頭上,沁出了一粒粒汗珠,兩片蒼白的嘴唇也有了淡紅的血色。陽光把草地和樹木曬出味道,空氣里飄著清香。陽光下的大河,閃閃爍爍,像流動著一河金子。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著,叫出一串串讓人心醉的聲音。
她微縮著頸子,慌張地搖搖頭,眼睛卻仰望著那風箏。
流籬點點頭。
她把風箏交給他:「我要回家了。」
「你出去等我!」
獨臂男孩發現了她在注意他的空袖筒,竟沒有一絲自卑的神態,卻露出了幾分驕傲,好像那隻空袖筒是一種什麼榮耀的象徵。
流籬的眼睛緊緊盯著勺柄,在心裏不住地說著:沖達兒哥吧,沖達兒哥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流籬離他不遠,也默默地坐著。她的奶奶在爸爸媽媽回到城市后不久也去世了。她知道親人離開世界時,活著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知過了多久,風箏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朝她的頭頂移動過來。隨即,她聽到了腳步聲,掉頭一看,那個獨臂男孩牽著風箏正朝她走來,空袖筒一盪一盪的。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頭望他的臉。
天天如此。
走了幾步,達兒哥又停住了,脫掉那套新衣,小心翼翼地折好,重又裝到塑料袋裡:「以後有比賽,我再穿。」說完,又穿上那套打了補丁的、已顯得短小的衣服。
奶奶歡喜得眼裡流出了眼淚。
「你看山頂上那塊石頭!」
達兒哥臨走前,對流籬肯定地說:「等著,你爸爸媽媽很快就要回來的。」
「跑!」
對方把達兒哥盯得更緊了,達兒哥敵視地看了他們一眼,左奔右突地甩避著他們。還剩最後兩分鐘時,又扳成了平局。
「達兒哥要上大學了。」流籬整天笑眯眯的,彷彿要上大學的不是達兒哥,而是她。
風箏又升高了,像要飛進雲眼裡。
此時,夕陽正落在遠山頂上那塊突兀出來的石頭後面,使石頭成為一個邊緣清晰的黑色剪影:它宛如一尊人的雕像。更妙不可言的是,那還是一個獨臂人。
奶奶回來了,她決定要好好招待一下這個「小夥子」。因為,是他,給她的孫女兒帶來了歡樂和笑臉,是他讓她的孫女兒幾乎快要養好病了:「別走,今天吃湯圓,奶奶的湯圓做得可好了。」
達兒哥望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流籬的心「突突」地跳動著。
她點點頭:「我達兒哥呢?」
一直呆到黃昏,當玫瑰一樣的流霞灑落鄉野時,他才和流籬往城裡走。
欺負流籬?誰也不能欺負流籬!他一把拉住流籬的胳膊,走進商店,問:「是哪兩個?」
他捧著它,找到了流籬,一起往家走。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他看到了她。
流籬戰戰兢兢地往外走,走幾步回頭望一眼。
他們走開了,一個大男孩,一個小女孩,一個去盆兒衚衕,一個去罐兒衚衕。

4

達兒哥很自傲地一笑:「我是中鋒!走,到河邊玩去。」
「悶了呀,就街上瞎遛去。那五分錢呀,別省著,見喜歡吃的,就花了。」奶奶說完,看了看她那張黃巴巴的小臉,搖了搖彷彿一搖就不大好控制住的腦袋,推起歪歪扭扭的冰棍車。那四個軲轆全都斜著磨擦地面,軸也沒上油,「嘎嘎」的一路噪音。
達兒哥直搖頭:「那不行!」說完朝門外走去。
她看了一眼他,又去看風箏。
奶奶和流籬都奇怪地看著他。
晚風從遠處峽谷口吹來,沿著大街一個勁地吹著。達兒哥拉著流籬的手,在溫柔的燈泡下往家走……
「媽媽生病住院了,而我參加高考複習班,要交不少錢呢,我也不好意思再向家裡伸手要錢了。」
裙子,裙子,白裙子!
有半個月時間,流籬沒見到達兒哥了。達兒哥九*九*藏*書在埋頭溫課,準備考大學,沒空兒了。
「玩吧。」他走近了,把線繩送到她跟前。
為我祝福吧!
流籬當然願意。
流籬直哭。
她老想跟奶奶一起去賣冰棍,像奶奶那樣,拿一方木塊,用力地、「噠噠噠」地拍擊著箱子,捏著嗓子喊:「冰棍,小豆冰棍!」手拍麻了,嗓子喊啞了,那樣也許就不寂寞了。可奶奶死活不讓。她只好一人悶在家中。桌上的花瓶、牆角上的衣架、從屋頂垂掛下的燈泡……所有一切都靜悄悄的。這無邊無際的靜,折磨著、壓迫著她。她會煩躁不安,憋出一身汗來。忽然地,她會睜大了眼,氣喘起來,然後像逃避什麼似的跑出門去,跑到喧囂的大街上。她沿著大街往前走,東張西望、漫無目標,手不住地在口袋裡摩挲著奶奶給她的五分錢,直將纖細的小手弄得黑黑的。
達兒哥跳起,像畫了弧的球一樣,在空中一閃,扎進大河,濺起一團雪白的浪花。他用獨臂游到對岸,喊了聲「小流籬」,又游過來,身後留下的那條長長的白練,像是一條彗星的尾巴。
他的空袖筒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她好奇地望著。
「想玩風箏嗎?」他問。
達兒哥向山望去,然後笑了:「像,像一塊石頭。」他說,「別看那石頭了,看我穿上它好看嗎?」
「山!」
臨分手時,達兒哥問:「你想看我打球嗎?明天就比賽了。」
達兒哥的信——
流籬掉過頭來:「好看。」
流籬只好走出商店,在外面等他。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達兒哥出來。她跑進商店,不見達兒哥,也不見那兩個男的。她急了,大聲叫起來:「達兒哥!達兒哥!」她慌慌張張地從商店裡面叫到外面,又從外面叫到裏面,再叫到外面,團團亂轉。
達兒哥搖搖頭。
「為什麼呀?」
流籬抓起布包,搶先跑到門口攔住達兒哥,仰起臉,雙手捧著這堆白花花的硬幣:「達兒哥,收下吧!」
那個獨臂男孩走過來。
流籬閉了一下眼睛,關掉了一個夢,一個幻想,轉過身去,飛跑起來。
「他們在哪兒?」

2

達兒哥朝奶奶笑笑。
於是,達兒哥就成了流籬的英雄。
達兒哥被那兩個男的揪到了倉庫里。
你達兒哥走了,到什麼地方去呢?不清楚。我首先要買一條船,我該有一條屬於我自己的船。我要賺很多很多錢,然後我回來,什麼事也不幹,在家裡專門寫小說,我想做一個作家。也許能做成,也許做不成,但我一心想做。
達兒哥從流籬的眼睛里聽到了這種歡呼。
他和她往家走。
「我們離得很近。我家在盆兒衚衕。」他連忙收了風箏。
奶奶臨死前對流籬的爸爸媽媽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把達兒接到我們家裡。」流籬的爸爸媽媽已勸過達兒哥好幾次,讓達兒哥住到他們家裡去,達兒哥卻總是不肯。
這天,她走到城外的大河邊。河邊有一片綠茵茵的草地。草地上,幾株身材修長的雲杉恬靜地站著。還有一棵老銀杏。她倚在銀杏樹榦上,好奇地朝前望著:一個約十五六歲的獨臂男孩在放風箏,他抖著線繩,往後倒著步,不一會兒,一隻漂漂亮亮的風箏就悠悠地放上了天空。他慢慢地松著線繩,翹首望著他的風箏,任它朝高空飛去。一個大好的春日,空氣是透明的,太陽純凈地照著大河和草地,照著那個獨臂男孩。他似乎玩得很快活,用那隻唯一的手牽著線繩,一會站著,一會兒坐在草地上,一會兒愜意地躺在草地上,嘴裏悠閑地叼根草莖,眼睛痴迷地望著那隻風箏,彷彿那風箏將他的靈魂帶進了天際間。
屋裡一片寂靜。
「我賣了那套運動衣。走,給你買裙子。」
「回家啦。」他舒展地揮了揮胳膊說。
「奶奶,我正在找工作。我可以帶著流籬玩很多天呢。」達兒哥說。
媽媽在城外荒https://read.99csw.com郊下葬了。媽媽就他一個親人。他坐在媽媽的墓前,一連三天,每天從早上一直坐到月亮消失在西方的峽谷里。
達兒哥的目光顯得有點獃滯。
路上,她告訴獨臂男孩:「前天,爸爸媽媽寄來一張照片,他們站在沙漠上,四周都是沙子,一眼望不到邊。」
流籬立即閉上眼睛。
第三天的最後幾小時,達兒哥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媽媽的墓前的。時間太久,他的雙腿麻木了,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流籬跑過來,把他扶起來。星空籠罩著冬天寂寥的原野,世界一片混沌,遠方起伏不平的山巒,像在夜幕下奔突飛馳的駿馬,顯出一派蒼涼的氣勢。
幾乎是隨著一聲鑼響,達兒哥的最後一球應聲入網。他幾乎是在中線弧上,用他那隻唯一的帶傷的胳膊將球投進的。他身體微微后傾,雙腿直直地垂著,整個形象宛如騰到空中的一股裊裊輕煙。流籬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飄在空中的形象。
這天,他看望流籬來了。
她看著他,不知道是該接受還是不該接受他的邀請。
第二天,達兒哥真的把流籬帶進了比賽場。
一連幾天時間,達兒哥凈帶著流籬四處野去:河邊、田野、大街……他也常常在玩耍中忽然安靜下來,或倚著大樹,或坐在河邊,仰望著白雲悠悠的天空,眼睛里滿是憧憬。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怕考不了大學了。」
一連好幾天,達兒哥都沒來看她了。「他哪兒去了呢?」她長時間地站在門口,往衚衕口眺望著。正急著,達兒哥來了。他說:「要舉行籃球賽了,我天天得練球,沒有空來看你。」
她點點頭。
「出去!」他指著門外。
流籬搖搖頭:「你也能打籃球?」她疑問地望著那隻空袖筒。
他甩了一甩頭髮上的水珠,走上岸來。
你達兒哥的命運似乎很不好,他總是失敗,還很慘,可你達兒哥不在乎。
只一年,達兒哥大變,讓流籬幾乎認不出他來了,直盯著他看了半天。達兒哥瘦得骨稜稜的,顴骨、肩胛、下巴頦,都執拗地凸出來,皮膚很粗糙,嘴顯得很大,嘴唇上長出了黑黑的很短的鬍子。他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變得有點沙啞。他身上依然穿著出去時穿的那套衣服,風吹、日晒、汗的腐蝕,使衣服幾乎蝕成白色。
第二年的冬天,達兒哥終於回來了:他的媽媽去世了。
當他空著一隻袖筒上學時,全體孩子將他團團圍住,都用一種敬畏崇拜的眼光注視著他。
流籬乖巧地點點頭。
流籬抱著達兒哥的衣服追過去。
流籬鑽過人群,來到達兒哥面前。
「人家說他們犯罪了,讓他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她停住了,下意識地又去看天空的風箏,知道了它已不在天上,才把目光收回來。
東城邊上有座高高的古城牆,城牆築在河灘上,除了駕小船,就誰也到不了那個河灘。當時才十歲的達兒哥聽見一群孩子打賭:「誰能翻過去,我們大家都在地上爬三圈。」一個比一個把胸脯兒拍得響,可一個比一個地更能耍滑頭,一個比一個快地找借口跑了。達兒哥朝他們的背影蔑視地聳聳鼻子,轉身望望那堵城牆。第二天,他拿了根長長的繩子來了。繩頭上拴了個鐵鉤兒。他往上使勁拋了十幾次,那鉤兒才終於在城牆頭上鉤住。他猴兒一樣爬上了牆頭,朝下一望,不禁打一個寒噤:這麼高!他用手緊緊抓住牆頭,貓在那兒半天不敢動。過了好久,他才又壯起膽子,把鉤插|進兩塊石塊的縫隙里,往城牆那邊滑去。就在他快要落到河灘上時,鉤子將那塊大石塊鉤翻了,他跌趴在地上,沒等他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大石塊就砸在了他的胳膊上……河上吹來的涼風將他吹醒,他覺得左胳膊不在了,一歪腦袋,只見鮮血染紅了河灘上一片綠草。他喘息著,朝城牆爬去,用肩倚著城牆艱難地站立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早準備好的刀子,咬著牙,在城牆上一筆一劃,刻著自己的名字。胳read.99csw•com膊上滴著血,冷汗珠紛紛地落在城牆下的草叢裡。刻完最後一劃,他重重地摔倒在河灘上。不知過了多久,河上駛過一隻船,船上人發現了他,將他救起送到醫院。醫生說:粉碎性骨折,耽擱的時間又長,只有截肢。
臨走前,達兒哥說:「小流籬,過一個月再來看你。」
「罵你?」
真是過了一個月,達兒哥來了,說:「明天就上考場了,今天不再複習了,輕鬆輕鬆。」
已近黃昏,初夏的夕陽照耀著這個殘缺不全的肉體。他的皮膚呈棕色,顯得緊繃繃的,像是能敲出鐵質的音響,經水一洗,像緞子在夕陽下閃閃發亮。他的肩又寬又平,像是要去用它扛什麼沉重的東西。他的軀體還未發育成熟,胸脯扁平,而且很瘦,露出根根肋骨。隨著他的喘息,那肋骨會一根根地上下錯動。他的斷臂卻使他平添了幾分風骨。
奶奶用手摸摸他的獨臂,含著淚笑笑。
從此,達兒哥常來看她,並帶著她出去四下里玩耍。達兒哥釣魚,流籬就像只小貓一樣蹲在他身邊,用眼睛盯著水上的鵝毛管浮子。那浮子是染了紅色的,在碧綠的水面上,一跳一跳的,像個小精靈。釣了魚,達兒哥用根草蔓一穿:「給你帶回家,讓你奶奶煮湯給你喝,你有病。」這是一座小城,走不多遠,就是鄉村。星期天,達兒哥肯費一天時間,帶著流籬去田野。雲雀在雲眼裡清脆地叫著。空中飄著遊絲,遼闊、濕潤的田野上,五顏六色的花朵在草叢裡開放。達兒哥說:「田野上的空氣對治你的病有好處。」於是,流籬就張大嘴巴,猛勁地吸著帶著泥土氣息並和各種草木香氣混合在一起的空氣。
勺轉動了,飛快,轉成一個銀色的圈。後來,逐漸慢了下來,長長的勺柄在悠悠移動著。
「再見,小流籬。」他豎起一隻有力的胳膊。
祝你
達兒哥伸出手,把這些錢接過去。
「你剛才哭了。」他說。
流籬望著達兒哥,忽然抱著達兒哥的那隻獨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公布成績了:達兒哥成績極棒。填志願了,達兒哥當然要填名牌大學:他達兒哥有這個權利。
流籬已十三歲了。
流籬跟著他。
「達兒哥,再見!」她揚著小手。
獨臂男孩沒有走開,反而更加挨近她。
流籬的眼睛里立即就蒙上了淚幕。
「我把他們打出了血!」

3

她跑了,風箏跟著她跑。她笑了。
「流籬。」

5

陌生人見了她,問:「你叫流籬?」
小流籬:
勺柄衝著達兒哥了,可是又慢慢移開了。
達兒哥用目光催她快點走。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爸爸媽媽了。」
流籬知道,他的父親在他還沒有記事時就已經去世了,他和媽媽兩人過日子,家裡很窮。
比賽開始了。流籬誰也不看,就光盯著達兒哥。達兒哥滿場飛跑,球到了哪兒,哪兒就有他。他高高跳起來時,長長的獨臂幾乎要碰到籃圈了。他彎腰拍著球,那球像是有了他的靈魂似的,誰也搶不去。傳球時,他能像風箏似的在空中停很長時間,目光向左,球卻向右射去,等對方明白了他的心機,球早落在了同伴的手裡。球又傳回來了,他在籃下一橫身子躲過一個對方的球員,彈起來,長胳膊一勾,手腕一彎,那球畫了個弧,就聽見「刷」的一聲,四邊不靠,空空地穿過籃圈。不一會兒工夫,比分就拉開了。對方急眼了,派出兩個滿臉蠻氣的高大隊員,一前一後地夾著他。達兒哥被鉗制住了。對方很快就把比分追了上來。只剩最後五分鐘時,對方竟然超過了達兒哥他們。有那麼十幾秒鐘,達兒哥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隻飛來飛去的球,發亮的牙齒咬嚙著乾燥的嘴唇,狠狠地攥著汗淋淋的一個拳頭。突然,他大叫一聲read.99csw•com,直射球場中心,一個飛躍,手在空中一招,截住對方的一個球,隨即,旋風般地撲向球籃,沒等對方反應過來,球「刷」地入網了。
流籬的眼睛里總藏著一份思念。
那次跑了那麼多商店,也沒能為你買到你喜歡的那種白裙子。現在終於買到了。夏天來時,你就穿上它。我想,你要比那個小姑娘美得多。
達兒哥得到嘉獎:一套藍色的運動衣。
他一人獨自在郊外的田野上不吃不喝地躺了一天,想了一天,最後決定離開家、離開這座城市,上了一位朋友的父親經營的運輸船,開始了四處漂泊的生活。
她跳起來,只見達兒哥站在她面前。他的衣服被撕爛了,鼻孔下掛著兩道血痕,那隻唯一的手上,也是血斑。
淡淡的眉毛彎下了,流籬的眼睛里滿是疑惑。
一九八六年五月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放室
不久,流籬就知道了那隻空袖筒的由來——
「他把房子賣了,今天天不亮就走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並拿過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一封信,一條裙子,他讓我交給你。」
球場上的空氣緊張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雪很大,路是白的,房屋是白的,樹是白的,整個世界一片白。她慢慢地走,不一會兒也變成了白的。
流籬睜開眼睛:那把勺,像夜空下的北斗星一樣,亮閃閃的勺柄筆直地指著達兒哥。
「怎麼了?」
「流籬!」達兒哥忽然在她背後叫起來。
她微微遲疑一下,緊張地接過線繩。
大概空中有一股氣流流過,風箏忽閃了一下。她禁不住朝前跑去,伸出雙手——她怕它跌下來。當她明白了那風箏是不會掉下來的時候,為自己剛才很傻的動作感到很害臊,就轉過身去。
達兒哥大病了一場。
流籬懂道理,不怪達兒哥不來看她。她一天一天地,耐心地等待著,達兒哥說好了,過一個月就來看她。
流籬跟著達兒哥也瘦了一圈。
「罐兒衚衕。」
流籬獃獃地看著他。
流籬不走。
流籬朝自己的小屋跑去,不一會兒,抓著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包出來了,放在桌上打開,只見是一小堆硬幣。那是她把奶奶每天給的五分錢省下,積攢起來的。流籬好像早知道有一天,它們是能夠幫助達兒哥的。
「為什麼呢?」
沒過一會兒,流籬出來了。沒有買到裙子,卻哭著。
流籬忽然叫起來:「達兒哥,你看!」她用手指著遠方的一座大山。
「我不上學了。」
她好像有了什麼想像,久久凝眸風箏。不知為什麼,有兩道淚水順著她好看的鼻樑在往下流……
「啊,我能考上!」達兒哥忽然大叫起來。
果真像達兒哥預言的那樣,他離開后沒兩個月,爸爸媽媽就從沙漠上回來了。從此,流籬過上了富足、溫暖的生活。而這時,她就越發思念漂泊在河上的達兒哥。吃飯了,她想:達兒哥吃飯了嗎?睡覺了,她想:達兒哥睡覺了嗎?達兒哥,你到了哪兒啦?累嗎?冷嗎?……
流籬用手指了指在櫃檯里站著的兩個男的。
流籬蹲在樹下「嗚嗚」地哭:「達兒哥……達兒哥……」
河灘上,流籬停住了,在看什麼。達兒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草地上站著一個跟流籬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穿著一件乳白色的連衣裙,跑起來時,那連衣裙就飛張開來,她跑遠了,但過了一會兒又跑了回來,轉了一個旋兒,緩緩坐在了草地上。
又過了三天,天空下起大雪來。流籬照常去找達兒哥,可一進門,她愣住了:屋裡換了陌生人。
他望著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我現在來轉動這把勺,如果勺柄沖我,我就能考上。」他垂下一根手指去。
「給!」他把線繩一直送到她的手邊。
回城的路上,流籬對達兒哥說:「別走了,達兒哥。」
路過大河邊時,達兒哥忽然停住了:「我下河洗個澡,把這套運動衣穿上吧?」說完,他脫掉長褲和上衣,扔在草地上,九_九_藏_書朝大河跑去。
「達兒哥,像你!」流籬為這個發現而高興得在河邊草地上又蹦又跳。
流籬禁不住在地上連連跳起來。一個勁地歡叫。
當還剩最後一分鐘、達兒哥見著自己一方馬上就要輸掉時,他站了起來,要求再次上場,被應允了。他微跛著腿一跳一跳地進進球場,流籬朝他搖著手,他也朝流籬搖著手。
春送走了冬,夏又綠了春,秋剛把夏染成金色,白色的冬天又來了……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流籬已長到十六歲,出落成一個裊裊婷婷的少女,達兒哥卻沒有回來。有時,她會突然地想起他,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河邊草灘上。她靜靜地向遠山眺望,會看到那座雕像依然不可動搖地坐落在峰巔之上,翹首凝望著雲霞飄流的天空……
達兒哥僵住了,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他朝流籬笑笑,帶著一絲傷感。
夏天到了,達兒哥還沒有找到工作。他心裏有點發悶,帶著流籬又往城外田野上跑。夏日的田野,披青綻綠,四野蒼翠。一棵棵高大的柿子樹,像一把把巨傘,撐在田野上。一股泉水從遠處黑漆漆的松林里流出,在陽光下發亮。遠山,鳥幽幽地鳴囀,顯出了山谷的靜謐。夏天的浮雲,像一堆堆晶瑩的白雪,在天邊緩緩地飄移。
可是,不足一個月,達兒哥就來了。他瘦了,眼窩黑黑的,頭髮枯焦,嘴唇爆著皮,走路輕飄飄的。見了流籬,他乾澀地一笑。他坐在凳子上,用手托著瘦尖了的下巴頦。
獨臂男孩問:「你在哪兒上學?」
流籬哭得招生辦公室的那幫阿姨的眼睛也都矇矇矓矓的。

1

「你呢?」
「收下吧,收下吧……」她的口氣里含著少許哀求。
正被人按摩著的達兒哥搖搖頭,喘息著,儘力朝她輕鬆一笑。
達兒哥忽然使勁甩了甩腦袋,像是要抖落掉什麼。他勉強一笑,拉著流籬,離開了……
「你家在哪兒?」
奶奶照例將枯黑僵硬的手,哆哆嗦嗦地伸進深深的口袋底,吃力地從裏面摳出幾枚硬幣來,一枚一枚地漏到另一隻乾燥的掌上,然後,牢牢抓住她細細的手腕,斜起抓著硬幣的手,那硬幣就一枚跟著一枚、帶響地滑落到她柔軟的掌上。奶奶低下頭,又細看了一下那些硬幣,知道了確實是五分,便把她的五根長長的手指往上一扳,那些硬幣便全部攥在她黑暗的掌心裏了。
「罵我『小倭瓜』……」她屈辱地哭著。
達兒哥
商店關門了。
「我生病了——噢,對了,你別靠著我,我是傳染病。」
第二天,達兒哥來了,手掌上是一疊錢:「給你買裙子。」
奶奶煮好湯圓,盛上。三個人圍小桌而坐,歡歡喜喜地吃著。吃到中間,達兒哥忽然停住了,把那枚長柄的湯匙放在了桌子上。
一帆風順!
達兒哥滿臉汗光閃閃,背心整個被汗水黏附在身上。兩個對方隊員一前一後,緊緊地挨著他,貼著他的胸脯和后脊樑。他一晃動,擺脫了兩個對方隊員,夥伴見他朝籃下衝去,把球傳給他,正當他要起跳投籃時,一個對方隊員像頭野牛一樣衝過來,存心一頭撞在他的胸脯上,將他「嗵」地撞倒在幾米遠以外的地上。那個隊員被罰下場了,但達兒哥掙扎了幾下也沒有從水泥地上爬起來,被人架起來走出球場。他痛苦地咬著牙,一邊往外走,一邊不時地回頭看一眼球場。
「你進去買吧,我在外面等你。」達兒哥站在商店門口。他是個小夥子,站在賣裙子的櫃檯前,他會發窘的。
多半年過去了,達兒哥也沒找到工作。
「我叫達兒。你就叫我達兒哥。」
入學通知書開始不斷地來到那些幸運者的手上。可是達兒哥的還沒來。眼看他的夥伴們都要上路了,他也沒有接到通知書。他終於沉不住氣了,帶著流籬跑到招生辦公室去打聽。消息如一枚炸彈扔在了達兒哥頭上:體檢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