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十一月的雨滴

十一月的雨滴

我不吭聲。
母親一早出去了。大約九點鐘的光景,我聽到父親在撥電話。現在,我對他的一切行動都感興趣。我從床上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竊聽著。
然而,當我再看到那張紙條時,父親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又立即破產了。我反而更加憎惡,並對父親這種道貌岸然的表演感到一種難忍的噁心。我把錢揣進口袋,從那張紙條上踏過,朝門外逃去。
看完牌,賭徒們都戰戰兢兢地沉默著,互相察言觀色。那些眼睛都賊溜溜的,又黑又亮。他們企圖想從對方的臉上窺出牌數來。然後,他們就互相催促亮牌。終於有一個人突然把牌拍在桌子上,只聽見茶杯在桌子上跳動發出瓷的清響。接下去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或是他的牌壓倒群芳,或是還有更大的牌將他擊得稀里嘩啦。贏者,頓時顯得窮凶極惡,張開兩隻被汗弄得濕漉漉的手,像捕獲獵物一般,從別人面前將錢一下子划拉過來。有的贏者在做這些動作時,一聲不吭,顯得老謀深算,陰險奸詐,似乎贏早在他預料之中,甚至還露出一點憐憫別人的神情。有的,則瘋狂地喊叫起來,並站起,攥緊雙拳,在空中亂捅。敗者,或顯出一副沮喪,或挫動牙齒,或把手放在桌面上彈打著,那樣子,想要在下一盤置人于死地。
外面,傳來父親的腳步聲。他在屋裡踱步。聲音告訴我,他情緒有點焦躁,像是在等待什麼。
「你……!」母親像是不認識她的兒子似的,「你怎麼好這樣隨隨便便地討厭人呢!」她顯然生氣了。
血液「砰」地一下涌到我的腦門上。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母親驚愕地:「你怎麼啦?」
我斜倚在沙發上。有一陣腦子裡只是一片空白,彷彿自己已經變成淡淡的煙霧消散了。當我慢慢地又感到自己還存在時,我覺察到冰涼的淚珠正向嘴角流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籠罩著我的心。此時,我只希望賭博!賭場的誘惑力現在變得讓我渾身發寒。我忽然從沙發上跳起,拚命朝門外跑去,我要賭!然而,跑了一陣,我停住了——我身無分文。不知為什麼,我這時覺得捍衛母親的名譽和尊嚴的慾望空前的強烈和不可抵抗。我簡直容不得任何人對她有任何一點不恭的言辭。我幾乎想到要把牲口殺死!我要還清他的錢,並且把他贏得一絲不剩,剝光他的衣服,讓他可憐巴巴地像一條狗一樣哀求我。
「到同學家去了。」
「每天晚上都是這樣!等他,等他!」我冷冷地說完,破天荒第一次違背了母親多年來恪守不變的規矩,獨自吃起來。
她把我扶到床上,然後用凈水輕輕地給我洗擦。我看見她的眼睛里含著淚水。洗完后,她就坐在我身邊:「走路摔了?」
父親風度翩翩地回來了。
我冷冷地說:「他丟不了的。」
我把拳頭捏得「咯咯」響,瞪著牲口的眼睛。我愛我的母親。她是聖潔的。誰也不能侮辱她。我走過去,突然揮起拳頭,砸在牲口的鼻樑上。他趔趄了一下,一拳把我打翻在地:「小兔崽子,滾回去!你一天不把錢還給我,我就一天這麼說!」
「就是把幾分錢押在一個人的牌上。他贏,我們也贏。你看誰的手氣好,就把錢押在誰的牌上。」
我幾乎是跪在他面前央求他:「你把我捆上吧!」
跑到河邊,我才放慢腳步。我找了張椅子坐下來。母親這時也許已經走出家門,在去往黑天鵝茶座的路上。她馬上就要見到父親和他的「外景」了。用不了一個小時,事實就將會向她證實她的兒子沒有瘋。
昨天,我看到父親把幾件襯衣裝進了他的皮箱。俗話說的,凡事多個頭腦。他又要去看外景嗎?今天早上,我看出他平靜的外表下似乎有什麼讓他激動的東西。當然可憐的母親是什麼也看不出來的。她去樂團了。我呢,背著書包,特意從父親眼前經過,使他知道我上學去了,現在家中就只剩他一個人。而我在外面兜了一圈,從事先開著的窗子又爬進了我的卧室。我幹得很漂亮,不留一點蛛絲馬跡。
他罵了我一句「神經病」,從地上抓起錢,塞進口袋裡,用繩子將我結結實實地捆住,又按我說的,將門在外面鎖上,走了。
我不可能再指望他恐慌了。我等待不及了,用腳尖踢了踢那張紙。把它踢開,直到那行字完全暴露出來。我斜看了一眼父親,他依然在很舒坦地看畫報,無動於衷。我覺得自己忽然變得有點軟弱無力。我預感到,如果再堅持一會,我就會被他鎮住,於是我趕緊結結巴巴地說:「給我五十塊錢。」
我抬頭看,她把她剛織完的一頂雪白的貝雷帽舉在手裡欣賞著。那頂帽子當然很漂亮。
門開了,就在一剎那間,她看到面前站著的是穿著睡衣的父親和那個曾恩受了她許多贈品的「外景」。她用手扶了一下牆壁,沒有扶住,跌倒在走廊里。
他去接電話了。我把耳朵壓在門上:
賭徒們的眼睛都布滿血絲,含著恐懼、貪婪、僥倖、企求和仇恨。每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來說,都是敵人。他們互相用陰冷的目光斜視著,當對方輸了的時候,嘴角上就會爆出一個很殘酷又很痛快的冷笑。在他們摸牌的時候,屋子裡墳墓一般靜寂,又像在遠古的洪荒之中。他們有的顫顫抖抖、遲遲疑疑地伸手去抓牌,像是抓什麼令人害怕但又抵擋不住它的誘惑的怪物。有的突然將手伸出,閃電般地抓住一張牌,又閃電般地將手收回,把牌緊捂在胸前。有的顯得若無其事,滿不在乎,無所謂,很安閑,像是在考慮一件跟賭博毫無關係的事情,然而,他的眼睛卻瞞不過人,他的心一片焦灼。牌到手后,誰也不敢立即一下子全都看個究竟。有的將反扣在桌上的牌一張一張地翹起,不敢正視,側目而看。有的把牌從胸前挪開,舉到空中,將合著的牌,一張張地捻開,出現一個數字要花很長時間,就像守候彗星從天上經過一樣令人焦急。有的,乾脆將牌交給我和阿明:
我一輩子都要悔恨這次觀望。
九點鐘,母親叩響了濱河大飯店五〇八室的門。
倘若我沒有看見這行文字,也許,在我心目中父親永遠還是過去那個高貴的父親,母親今天也依然還在金碧輝煌的劇院里用她那圓潤婉轉的歌喉在歌唱,我的家庭仍還是一個無比溫暖、一片明亮、充滿詩意的家庭,我們一家還在溫情脈脈地生活。然而,那行文字卻像顆顆子彈對我的心房直射而來:
「怎麼啦?」父親的聲音當然是難得的好聽,音質純真渾厚,極富魅力。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腦袋問。
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你看看,我織的這頂貝雷帽好看嗎?」
房間訂好,濱河大飯店409室,15日晚上我等你。https://read•99csw•com
我可憐起自己來,更可憐母親。我的母親儀態優雅、嫻靜,談吐舉止都極有教養,更有一顆善良溫柔的心。我相信,世界上像這樣的母親並不多見。她的聲音純凈如銀,歌聲美妙動人。這種柔和的歌聲卻能輕而易舉地凈化人的靈魂。她對這個世界幾乎不抱一絲疑惑,更未有過仇恨。她相信一切。當我從賭場回來后,我常常會在她真誠而又溫和的目光下不敢抬起頭來,而慌慌張張地溜走。她愛父親,愛得有時候連我都有點不好意思。幾日不見,她就會如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出神地思念,靜無聲息地讓她的思緒飄向遠方。
「錢?」父親放下畫報,「幹什麼用?」
莉莉

7

1

父親又出門去了,但願這次是真正的看外景。
「是給你莉莉阿姨織的。」
牲口手氣不錯。我一毛錢都變成一塊錢了,才慢慢從恐懼中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幹什麼。我心裏還是想撤,可卻怎麼也邁不開腳步。一贏一輸,一驚一乍,忽而緊張得心像用腳尖使勁地踢我,忽而又高興得要跳起來,恨不能一頭鑽出房頂。一種從未經驗過的刺|激,把我弄得痴痴獃呆。我忘記了一切關於賭博的詛咒與禁令。賭博,是一股讓人昏頭昏腦、喪失理智的七月熱風。賭博就像傳說中弔死鬼手中那隻引你入頸的美麗花環,它能把人的一切良知、道德弄得模糊起來,而勾引出一切沉睡在靈魂底部的惡之品質,並使你處於它的魔爪之下而動彈不得。
這個下午我終生難忘。
我直看得心驚肉跳,滿頭大汗,渾身一股熱流狂奔亂突,處於一種莫名的亢奮與激動之中,早把煩惱拋在了腦後。
我不笨,我很機靈,我很有頭腦。我對我的智慧十分欣賞。感謝賭場,現在,我對察言觀色,對現象分析,對想像和推理饒有興味,並有極高的判斷能力。在做這些事情時,我很自然地把自己幻化成一個聰明過人、神機妙算的大偵探。我這人就這樣子,一旦想幹什麼,就很容易入魔。
母親手中的畫報掉在了地上。
然而,我很難做到。
她鬆開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很生氣地看著我。然後倚著窗子向夜空下的大街眺望著。當她回過頭來時,我看見她的眼睛淚光閃閃。
昨天晚上,我把牌一張一張地親吻了一遍,直吻得滿眼淚水。明天,我就用這副印下我唇印、印下我仇恨、印下我種種慾望的牌去與他們進行一場殊死的拼殺。
那些日子,我的手氣很糟,總是輸,輸得身無分文,還欠了牲口一筆錢。我急了,想一把撈回來。可是,他們不讓我賭了:「去你媽的,誰和你賭?找錢去!」我只好難堪地坐在一邊。牲口用邪惡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小子,你答應讓我親你媽一下,欠我的不要了,再借你一筆,怎麼樣?」
「……」
「讓我給你爸打個電話。」
我很惱火,從心裏嫉妒他的冷靜和驚人的鎮定,覺得自己非常蹩腳可笑。
我把臉轉過去,直想哭。我的母親,永遠也想不到她的兒子已墮落了。既然她相信任何人,當然更相信她的兒子。她守著我。後來,她困了,竟在我身邊躺下。我不由得一陣害臊,兩頰灼|熱。我是中學生了,和母親分床睡已經好多年了。過了一會兒,她以為我睡著了,竟然把一隻胳膊慢慢墊到我頭下,並把我的身體往她懷裡拉了拉,讓我的臉一直貼到她的胸脯上。媽媽身上特有的溫馨氣味,和那均勻好聽的心跳,我已久違了。它們使我想起童年的生活,淚禁不住涌流出來,浸濕了她胸前的衣服。她感覺到了,輕輕地梳理著我的頭髮:「你怎麼啦?」她把我緊緊摟著。我憋不住「嗚嗚」哭起來。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大了,在母親的胸膛上這樣不管不顧地哭,實在不像樣子,就坐起身來,伏在床架上。而母親依然還把我當成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抱我,撫摸我,哄我,一個勁地問:「怎麼啦?怎麼啦?」直到我再一次安靜地睡下來,她又再一次把胳膊墊到我頭下,才停止那種讓我的心感到無比溫暖的愛撫。
我有時也想趕緊從中拔|出|來。可是不行,就像陷在泥淖里,掙扎不出來了,我也不想掙扎,隨自己去了。癮頭上來,我就像人們說的那種大煙鬼一樣不能控制自己,抓耳撓腮,坐卧不安。這種時候萬一碰不著賭友,我就和阿明兩個人賭一本書的頁數。我突然把書翻開扣在桌子上,問對方翻開的頁數是多少,誤差裡外不超過三。
「到底怎麼啦?」
桌上的飯菜都已擺好,我這時頓感飢餓,想動手吃飯,母親卻說:「等等爸爸,我們一起吃好嗎?」
我望著她的眼睛,在我心中積壓了數日的話,像滔滔洪水奔涌而出:「他根本就沒有去看什麼外景!那是一個壞透了的女人!他們都是騙子!他們越來越放肆,越來越不像話……」我一邊說,一邊向媽媽走過去。我激動得語調發顫,我覺得是另外一個人在說話。我氣也不喘,一句接著一句。母親發抖了,發抖了。我可憐她,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樂。正當我說得快要瘋了的時候,母親突然批了我一記耳光!我一陣暈眩,晃動了幾下,站住了。在我的記憶里,這是我出生以來,母親第一次打我,而且打得那麼狠。我覺得嘴角濕漉漉的。我知道,那是在流血。我沒有用手去擦,依然望著母親。
「以後早點回家,別讓我著急。」母親沒有懷疑我——她這種人根本就不知道懷疑別人。
賭場,千萬別去。你會進入一個魔幻世界。你一腳踏進去,就別想再原樣走出來。
該結束這場罪惡了。
我想,父親莫不是又去看「外景」了?
「你不能到社會上學壞。我和你的母親對你都非常信賴。我們對你抱有很大的希望……」
當中午阿明來叫我走時,我才明白我為什麼會想起這個故事。
以往,晚飯後,我們全家都要沿著河濱大道散步。父親和母親總是手挽著手慢慢往前走,我或是走在母親身旁,或是走在父親身邊。那時,城市很安靜,晚風從水面上吹來,空氣非常濕潤。那種時候,我在柔和的燈光下更容易體會到一個和諧的家庭所具有的一切愉悅、甜蜜和幸福。而那一切,只不過是一道水read•99csw.com霧中的彩虹。我走到窗口望去,父親正像往常一樣優雅地挽著母親,沿著河濱大道很悠閑地往前走去……
我又返回家中,到處尋找著錢。然而終於沒有搜到。我只好耷拉著腦袋,像死人一樣倚在沙發上。
我被一種沉重的悲哀與羞愧所糾纏,惶惶不安,不可終日。我覺得這個世界索然無味、空虛一片。而我又不得不打發日子。於是,我就欺騙學校和母親,成天泡在賭場上。對自己的墮落,我甘心情願,甚至渴望加速自己的墮落。
父親的那件深咖啡色的風衣掛在衣架上。我故意不去看它,卻迫使目光落在那架鋼琴上。牲口的那對邪惡的眼睛又在我眼前像黑夜中的野狼一般閃動著。我閉起雙目,可那對眼睛卻又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慢慢地轉移到那件深咖啡色的風衣上。我一步一步走過去。在離它三步遠的地方,我不知站了多久。我聽到了自己的急促的呼吸聲。突然我猛撲過去,把手伸進口袋裡——沒有錢!於是,我就翻其他的口袋——除了一隻信封,我只摸出幾枚硬幣。也許這信封里裝著錢。我將兩根手指伸進去,夾出來的僅僅是一張紙條。我失望地看著這張紙條,正欲將它扔掉,卻看見一行文字。這件事將使我悔恨終生。
我的母親像一根初春時的柳枝,像一枚冬日掛于枝頭的冰凌,脆弱得簡直不堪一擊。就那一瞬,便使她在頃刻間全面崩潰。三個月後,我把她從醫院接回。她已下肢癱瘓。而那過去曾發出銀鈴般聲音的嗓子,再也不能發出一絲聲音。她只能用目光冷淡地看著前方,似乎在追憶什麼。
我頓時萌生了揭穿父親騙局的慾望……
但我心裏也明白,這不太可能。
他打開錢包,平淡地問:「夠嗎?」他給我心理上的感覺是:他給我錢,與那張紙條毫無關係——而且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紙條,我純粹是胡思亂想。
母親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在十一月薄而透明的雨幕里……
「你怎麼了?」父親疑惑地問。
他轉眼看見了衣架上的風衣。當他看到翻到外面的口袋時,他大概忽然想起了那封信,急忙跑過去。
或許父親已感覺到我「出賣」了他。因為,在他和母親走向餐室時,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句:「你是否覺察到這孩子的腦子最近好像有點問題?」
我是有罪的……
我才知道,原來賭博竟有那麼多五花八門的方式。有文雅的,有粗魯的,有修身養性的,有如同頃刻間要焚燒掉自己一樣狂烈的。比如打麻將,這就比較高雅,一邊品茗一邊琢磨,慢慢的,流水樣,輸贏也不大。在碗里玩銀骰子,腦袋碰腦袋,還把腳拿到凳子上,吆五喝六,就帶了點匪氣。滾「五七寸」,太土且又得在野外地上玩,扎眼。我當然不會去打麻將,那是磨性子的,老頭老太太的玩藝兒。也不喜歡玩骰子和滾「五七寸」。我愛玩撲克牌。起先是「帶驢」,後來就獨佔一門,直接抓牌。單撲克牌一項就有數不清的玩法。起先是「百分」、「敲三家」,到了後來,我玩瘋了,除了「火燒洋油站」,其他一概不玩。聽聽這名字,你就知道這種玩法有多麼的瘋狂。一人只抓兩張牌,輸贏只在眨眼之間,只見桌上的錢來來去去地不斷易主。依我看,這種玩法比國外那種輪盤賭還要瘋狂。由於輸贏只是瞬息間的事情,賭起來那股狠勁也就越大。一場賭下來,不論贏的輸的,皆精疲力竭,像被抽去骨頭似的往下癱,恨不能一覺睡去永世不醒。
對於父親的形象,我無法形容,我只會說:「絕對的棒!」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殘酷的折磨了,用胳膊肘支撐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向門口移動。距離很短,但我至少花了一個鐘頭。我爬得大汗淋漓。我倚著門歇了歇,用腦袋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門——屋裡空無一人。我絕望了,最後一擊,幾乎把自己擊昏在地上。
九點鐘,這是我終生難忘的時刻。因為,是在這一時間,世界讓一個柔弱、純真、情意綿綿、愛得忠貞、靈魂潔白無瑕的母親看到了它醜惡的一面。也是這一時間,使我從此陷入追悔莫及的苦惱之中。就為了那一瞬我付出了沉重的精神代價,愧疚、自我譴責將伴隨我走盡漫漫人生。如果,那個時候的我是現在的我,而不是一個乳臭未乾、我行我素、沒頭沒腦的毛孩子,便不可能有那個殘酷時刻。我也許會忍受著折磨,將我所知的一切,對母親嚴嚴實實地隱瞞,讓她永遠籠在溫暖的光環里,直到她含笑離開這個世界。
我的心像一滴懸挂在葉子上的水珠那樣一直顫動著。
我的賭癮這時瀰漫全身。我饞極了,對面就是一張鏡子,那臉上的表情把我自己都嚇壞了。那是一對什麼樣的眼睛啊!它燃燒著貪婪的火焰。我張大嘴巴,呼吸著屋裡的空氣,但覺得淡而無味。賭場的煙氣是多麼刺|激人!多麼好聞!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氣味呀,真是令人陶醉。
我非常激動,說不清楚是憤怒還是高興。如果不是這樣一個電話,我也許會感到非常失望。我靈巧得像一隻貓,從窗子滑出去,真正地上學去了。這一天我聽課極為認真,老師的每一句話,今天在我看來,字字珠璣,我將它們一一吸進了腦海。
這些天,我食不知甘味,衣不知冷暖,呆呆傻傻地去鑽研自己的研究對象。向牲口報仇的慾望,變得越來越固執。
這種事,走了第一步,就會走第二步,並且不由自主、鬼使神差地朝黑暗深處一直走下去,頭也不回。從此,我一發而不可收拾。玩這玩藝兒有癮。我才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連戒煙都那麼難。癮,懂嗎?癮!如果我不幹這種事,心裏就覺得空空的。輸了,我受不了。想把它撈回。贏了,使我像喝醉了酒的人,抓緊杯子不放還要喝。不管是輸,是贏,其結果一樣:煽動起我更大的慾望。尤其是在我漸漸摸到這門人生遊戲的一些機關、訣竅、奧秘之後,我常常陷入了對一種智力角斗的欣賞所引起的令人陶醉的快意之中,便愈發地將心思一股腦兒用進去。
「『帶驢』?什麼叫『帶驢』?」
應當說,我出生在一個高貴的家庭。我的父親是鼎鼎大名的電影明星,而我的母親也是名噪一時的女高音歌唱家。我跟下層社會少有接觸,尤其是與這些生活在陰暗衚衕里的人,更無來往。因此,我從未見過賭博。在一股戰慄的好奇心驅使下,我和阿明插到了這群賭徒中間觀望著。
「這孩子今天怎麼了?」母親大概是向父親說了一句。然後,我就聽見他們一起走出門去。
我趕緊從錢包里取了一些錢,把錢包放到桌上。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我喘息起來,心底騰起熊熊九-九-藏-書的復讎烈火,渾身感到灼痛。渾蛋的牲口,我今天無論如何得收拾你了!我已完全摸透了你的招數,你的全部詭計已被我徹底戳穿。等著吧,我會很快讓你變成一條狗,趴在地上舔我的腳。我要你哭喪著臉向我借錢,然後你還要笑嘻嘻地聽我說一些侮辱你的語言。我要你的心像扎了針似的疼痛難熬,可還不得不忍住討好我。我今天有很大的本錢,輸掉十塊,我就押上二十,輸掉二十,我就押上四十……最後,我將像一個狠心的摸魚人將塘里的水全都戽盡,將裏面的魚不分大小全都捉進魚簍那樣,把你們——全體曾耍弄過我並從我這裏獲得快樂的賭徒們的錢刷洗得乾乾淨淨,讓你們一個個變成「光屁股」!
開始,我還安靜。我為自己想出這樣一種遏制自己的主意而洋洋自得。我竟然輕輕地哼唱起來,全然不像是一個被縛住的人,而更像一個在風景優美的水畔徜徉或在湖上盪槳輕舟的閑客。但當客廳里的大掛鐘敲響下午一點鐘時,我的靈魂忽然像聽到了魔鬼的召喚,立即不安起來。我產生一種奇妙的幻覺,我的屋子忽然變成了賭場,牲口他們與我近在咫尺,煙霧繚繞,使人頓生飄然出世之感。我想站起來,不能動彈,這才又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被縛住。我閉緊雙目,耳邊卻不斷響著牲口的淫|盪無恥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眼前分明又是賭場。賭徒們皆早已忘記了嘈雜煩惱的人世間,全部精神都在賭博的勝負中沉浮。那一張張面孔簡直太誘惑人了。一聲聲叫喊使人肝膽發顫。牲口的嘴臉在煙霧中忽隱忽現,目光完全是一種食肉獸的目光。
「外景」,父親,一起耍弄了我們。
他傻獃獃地望著我。
我和父親繼續心照不宣地做著交易:我守口如瓶,他則給我錢。當然,父親永遠也不會放下他的架子。即使幹這種事情,父親也絕不肯失掉那種優雅風度,控制不住高尚感情的流露。
有一陣子,我想:算了,今天不去賭了。
我倒要看看,到底誰「有點問題」。雖與賭場已經訣別,但賭場在我的性格與氣質里留下了磨滅不了的印跡:不肯饒人,不戰勝對手,絕不罷休。
「……明天晚上八點,在黑天鵝茶座等我……」
莉莉——這就是父親要看的外景。
「自行車撞的?」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母親現在最喜歡雨滴,尤其是十一月的雨滴,每逢這個時候,我就聽從她心靈的指示,把她推進雨地里,在柳梢下,沿著河邊往前緩行。我和她都被雨水澆透,但很愜意。這時,她的臉色很好看,舒展,活泛,閃著青春的光澤。她的頭髮被雨水淋到額上。她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洗刷過,黑而明媚。她的嘴唇似乎在顫動,我能清晰地聽到她在用心靈唱著那支歌……

4

贖回我罪孽的是我的生命。我要一輩子守著我的母親,推著這輛輪騎車,在這世界上慢慢地流動,慢慢地消耗我們的生命。
母親在我心目中,是一首詩,一汪林間湖泊,一枚使人感到清涼的橄欖。世界因為有了她,似乎變得乾淨了。
她對我的口氣感到很驚訝,陌生地、長時間地看著我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去找你爸爸的朋友,向他們打聽打聽。」她到底還是出門去了。
天光漸暗,我渾身鬆軟如泥,像是血液全部流失。我順著牆壁倒在地上。不知什麼時候我睡著了。當我醒來時,夜幕已經降臨,窗外的天空湛藍一片,一顆顆星星璀璨奪目。晚風徐徐吹入室內,使人感到腦清目爽。我閉上眼睛,淚珠從眼縫中一滴一滴地落下……
昨天,我從他們的房間經過,還聽見父親對伏在他肩上的母親(我已長這麼大了,但他們至今還常常像一對初戀的情人那樣難捨難分)說:「等我,過幾天,我看完外景就回來。」我低頭走過,似乎還聽見他們接吻的聲音。
而母親卻很可笑地為父親擔憂:「不會是在半路上出什麼事吧?」她就又不停地撥電話,到了後來,她竟緊張得想往外跑,找父親去。
「你回來了?」母親的聲音說明她抑制不住她的緊張,像是一下子抓住了父親。
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揣摩這牌運飛行的軌跡和頻率。我不再輸得慘不可言了。我居然少有進項。當然我還未能徹底擊垮牲口,以報仇雪恨。距精於此道,僅剩一步之遙。
母親有點吃驚,但並沒有生氣:「你今天一定是餓了。」她自己一邊織毛活,一邊在等父親。
他從不演反面角色,從他出道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只演一些品格高尚、風度優雅、氣度非凡、精神高貴的角色。他從不故意做戲,臉上總是那一副寧靜的、古典式的表情。他一出現在銀幕上,就似乎能給予觀眾很多東西。戲在他深沉的目光和極為乾淨、準確而又稀少的幾個弧度不大的動作里。無論是生活中的形象,還是銀幕上的形象,直到母親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得不在心裏承認,父親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最有風度的男人。
這天晚上,當母親又提出要等他一起回來用餐時,我把勺「咣當」扔到桌上,然後十指交叉支在桌上,長時間地沉默著。我覺得我的臉快要憋得漲破了。我終於脫口而出:「媽媽,他和那個莉莉……媽媽,他們一起欺騙了我們……」

3

我被阿明扶著走到我家所在的衚衕口。我扶著牆往前看去,只見母親依然站在路燈下等我。她見我走路一瘸一拐,便跑過來問:「怎麼啦,你怎麼啦?」當她看到我流血的臉時,簡直嚇壞了,連忙扶住我,哆哆嗦嗦地,「你這是怎麼啦?」
「求求你了,阿明,捆住我。」我把所有準備去報仇的錢都扔給了他。
晚上八點鐘,我在桌上留下一張紙條:媽媽:
父親非常大方地從西裝裏面的口袋裡掏出錢包,送到我面前:「要用多少,自己拿。不過,像你這樣大的年紀是不能亂花錢的。」他非常自然地想在我面前堅定不移地保持他是一個慈愛而嚴格的父親的形象。
我真是個無能的傢伙,又輸得一塌糊塗。到天黑時,又身無分文了。憤怒、鬱悶、惱羞和壓抑混雜在一起,使我簡直要發瘋了。我在路上橫衝直撞,差點要和人打架。走到家所在的衚衕口,我遠遠地看到母親站在路燈下等我,便不自覺地把頭低垂下去。
在傍晚五點到八點的這段時間里,我脫|光了身子,正浸泡在從城市中間流過的大河裡。已是秋天,河水冰涼徹骨。但我只將腦袋露出水面,而讓我的肉體全部埋在水中。我開始哆嗦,但我絕不想立即回到岸上。沒有一絲風,河水平靜之極。藉著岸邊路燈的藍九-九-藏-書光,我看到因我身體的哆嗦而在我脖子周圍形成的細密的波紋,它們像一盆受了震動的水所產生的情景……

2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位莉莉就是那位年輕漂亮的女演員。她常來我們家,見了母親,會像燕子一樣飛過來,摟抱著母親的脖子,「大姐大姐」地叫,親昵得實在讓人感動。於是母親就像接待一個天真無邪、活潑可愛的小妹妹一樣,甚至親自給她剝橘子,並常常把自己最喜歡的一方頭巾或一隻最時髦的小包贈送給她。
屋裡的空氣越來越渾濁。賭徒們一個個像鬼似的在這煙霧裡伸手、攤牌、滴溜溜地轉眼珠。一個個居心叵測,滿腹狐疑,又一個個充滿一種恐怖的快|感。沒涉足過賭場的人,把頭髮揪斷了,也是絕對想像不出賭徒們的喘息聲的。他們能在很長的時間里屏住呼吸,像是靜聽從天邊傳來的一種微弱的福音,而一旦恢復喘息,則像一頭被獵人追趕的窮途末日的野獸。有的長嘆一聲,使人有世界瀕於崩潰的感覺。有時,他們的喘息聲索性變得有點像快要進站的火車頭,其聲音粗濁,讓人感到心在索索地抖。
我渾身被勝利的衝動而弄得顫抖起來。
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個故事來:大洋上有一座魔島,島上有魔女,其歌聲甚為迷人,有船過此,人一旦聽到,就會走失靈魂,從而,這隻船就會失去掌握,立即觸礁葬身洋底。又一艘船將從這裏經過。船長讓船員都堵上耳朵,而他卻一定要聽一聽魔女們的歌聲。但又怕真的被勾走靈魂,便讓船員們把他緊緊地縛在桅杆上。船從島邊經過,船長果真聽到了魔女們的歌聲。正像傳說中所說的那樣,那聲音魔力無邊。船長立即不能自制,大喊大叫,要船員們鬆綁。然而,船員們遵照他「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能鬆綁」的指令,不去理會,依然駕船前進。魔島漸漸逝去,船員們把船長解下,他已精疲力竭地軟癱在甲板上。但,他的靈魂畢竟被保住了。
她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一天,一直到天黑,才回來。她疲乏極了,癱坐在沙發上,眼睛里含著焦急和擔憂:「他人在哪兒呢?誰也不知道。」她真能瞎想,竟想得自己害怕起來,坐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你說,你爸爸不會出什麼事吧?」她的眼睛盯著我。
我又欠了牲口的錢。他又赤|裸裸地當眾說著侮辱我母親的話。這段時間里,我對母親的尊嚴特別敏感。我掀翻了桌子,跟他玩命了。我咬他,抓他,踢他,撞他,掐他。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摔倒,又一次又一次地掙紮起來撲上去。那群賭徒散開,在一邊跳著叫著,非常開心。最後,我被打得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半天不能動彈。
我把那張紙丟在地上。我想,我馬上就能欣賞到父親的窘態。他從未有過窘態,這回我倒要看看,他這樣的人發窘是什麼樣子。我無端地感到一種滿足。然而父親不愧是父親,他用眼睛瞥了一眼那張紙條,驚詫和尷尬的神情一閃而過。他若無其事、神態坦然地從紙條上走過去,坐到沙發上,解掉領帶,隨手翻閱著畫報,姿態萬分優雅。

6

他始終沉默著。
越近下午,我越惶惶不安。我一邊拚命想使自己放棄賭博,一邊又被它幾乎不可抗拒地吸引。我神情恍惚,內心充滿痛苦。做人做鬼,就在此一舉了!
我不做聲,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我走向門口。當我的一隻腳跨出門外時,我停住了,回過頭來對她說:「他們今晚上在黑天鵝茶座……」說完,我瘋狂地跑進衚衕里。
我沒有去學校。母親就在家陪著我。
那場景的魔力太恐怖了,它會將任何一個意志堅如磐石的人拉進這罪惡的深淵。
第二天下午,我一旁斜視著父親和母親依依惜別的擁抱。然後,母親要我和她一起為父親送行。路邊早停著一輛轎車。父親上車後向我們揮手:「我每天晚上給你們打電話。」這是我和母親最後一次看到他向我們揮手告別。
我賭得入魔了。我的靈魂已不再屬於我自己所有,而被攫取、反撲、復讎、折磨別人、自我麻醉等無數惡劣的慾望所牢牢地控制著。我身不由己。更何況我已處在快要接近這門「藝術」的最高境界和掌握它命脈的前夕。
「有用。」我用腳尖又踢了踢那張紙。我當時的樣子一定有點像個無賴。
父親給數以萬計的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崇拜他。
就這樣,我和父親在一字不提那張紙條的情況下,做了一筆骯髒的交易。儘管他曾企圖給我造成我們之間並沒有做任何交易的印象。五十塊錢,使我參与了「外景」和父親對母親的共同欺騙。一種罪惡感壓迫著我,使我感到自己非常卑鄙。我想使自己忘掉這些,便向阿明家拚命跑去……
我忽然有點發冷,說:「阿明,我走了。」
一盤比一盤緊張,一盤比一盤殘酷。
我不回答。
母親的聲音顫不成句:「最近……你學壞了……你盡編瞎話……惡毒傷人……你真不知害臊……」她指著門外,「你……你出去……」
我永遠承認,我讀初中的時候,曾是一個厚顏無恥的孩子。我學會了賭博——是在我的同學阿明家學會的。那幾天,我正為期末考試考砸了而在心裏煩惱不已。阿明說:「管他呢!走,到我家玩去。」他哥正和一伙人關在屋裡賭博。他們吞雲吐霧,而門窗又都嚴嚴實實地關著,滿屋子云山霧罩,立即讓人感到迷迷濛蒙,像是離開地面飄到了另一個世界。

8

我必須立即戒賭。這樣我就沒有必要對他進行沒完沒了的敲詐,就沒有必要繼續與他做交易。
我沒有回答。
一種拋棄感裹緊了我的心。
父親欺騙了我們!
當然,我也在時時刻刻詛咒自己,特別是從賭場回到家裡看到母親那雙永遠向人投以信任、柔和、恬靜、純凈目光的眼睛時,我覺得自己丑陋不堪,狼心狗肺,想狠狠打自己的耳光。倘若我不知道罪惡,我當然就沒有罪惡感,而我知道,卻讓這罪惡延伸下去,並參与這罪惡,去蒙蔽這樣一位母親,這簡直太可恥了,天理難容。
今天下午,我們將再次較量。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回來了。
大家一定覺得我墮落得可以了,很醜。是的,我承認。不過,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比我更丑的人——我親愛的父親!
我丟開母親,氣勢洶洶地跑進自己的房間,「砰」地將門關上。我把房間狠狠糟蹋了一通,最後,無力地倒在地毯上,簡直就像一具屍體,動也不動。
阿明卻說:「我們『帶驢』玩好嗎?」
母親read.99csw.com根據父親臨走時留下的地址打了半天電話,對方說父親根本沒有到過那個地方。她著急了,便到處打電話詢問,均無結果。她焦躁不安地搓著手,在我房間里走動著:「你爸爸在哪兒呢?」
不知是什麼時候,有一個念頭像火花一樣在我心中爆炸開來。當時,我禁不住渾身發抖。也就在那時,我知道自己已經變得很壞了。我很害怕。我為我的墮落而感到傷心,想大哭一場。我走到門外,找回了那張紙條,將它鋪開,抓在手中。我不能讓父親覺得他所乾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從而無憂無慮、逍遙自在。我一定要讓他知道,他的事情現在掌握在一個人手裡,而這個人就是他的兒子!為了母親,我不能讓他安寧。因此,我還可望能得到足夠的錢去賭場。
可是,我回到家中,發現母親並沒有去黑天鵝茶座。她默默地坐在沙發里,似乎在想什麼。我進來時,她無動於衷。我站了一陣,她才把目光向我投來。我的目光和她對接了。我感覺到這目光在急切和驚慌地問:「兒子,你是撒謊吧?」那對目光告訴我,她多麼希望我向她承認我是在撒謊。可是,我用目光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於是,她的目光里含了惋惜和從未有過的敵意。
我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帶著屈辱,痛苦而仇恨地回到家中。
「……對,還是濱河大飯店……是五〇八室……我們可以一起度過整整一周時間……明天下午四點,我等你,我們一起吃晚餐……」
我的心腸真是大大的壞了。見她這副慌張、認真的神情,莫名其妙地說出一句刻毒的話:「沒準兒。」
剛才接到電話,舅舅從廣州來,現住濱河大飯店508室,讓你今晚務必去一下。
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五日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我也會不時地有一種快意,雖然這種快意是狠毒和猥瑣的。這就是,我終於覺察到父親因為我知道了他的內幕,而失去了心靈的平靜,常常不安。「我的兒子知道我是虛偽的。」他無法拒絕精神上的懊喪。父親的不自在,使我在賭場的失意得到了補償。有時,我幾乎要恫嚇他:「我要告訴母親!」當然我暫時不會這樣做的。我需要錢。再說,我不忍心讓母親知道。
我喘息著。
父親真是了不起,有一陣,他語重心長的話和他那副鄭重、莊嚴、充滿呵護的神態,幾乎差一點就要抹掉他給我的虛偽形象,而覺得現在的父親才是真實的,剛才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是腦子壞了之後的一番虛幻。我甚至為自己懷疑父親的品格而感到內疚和不安。
我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著急慌忙地翻遍所有口袋后的緊張表情——儘管他想使自己在我面前保持冷靜,不失紳士風度。
越賭越凶。
我趕緊逃跑,卻被阿明哥哥的朋友「牲口」一把抓住了:「來玩吧,我比你還小得多的時候,就當真玩了。」
上午我要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
大約在九點鐘的光景,電話鈴響了。父親的腳步聲急促地響著。
「喂,小老弟,幫我看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叩響了我的門:「出去散步嗎?」
我在他居高臨下的氣勢面前,覺得自己非常渺小、卑微。
母親的眼睛痴迷而固執地望著在空中飄動、搖晃著的猶如鑽石一般晶瑩的雨滴。我知道她想唱歌,然而,她已啞了。我還知道她想唱那首叫《十一月的雨滴》的歌,因為那是一首從此使她在歌壇上扶搖直上,也是她始終迷戀的歌。
不是我在推卸責任,是他將我往罪惡一步又一步推進——至少是加速了我的毀滅。
這太過分了!他明明知道我在屋裡。這太明目張胆,太肆無忌憚了。不不不,他完全有理由這樣做。因為,他已一次又一次付給我錢了。我已被收買了。在他心目中,他的兒子不過就是那麼一個下作的東西。對於他,我已根本不存在。我剩下的最後一點自尊心也被他無情地撕碎了!我想拉開門,光著脊樑站在他面前,但結果卻是狠狠地劈打自己的耳光,繼而撲到床上,壓住聲音大哭。
父親和「外景」跑了出來,要去扶母親。我從樓梯拐角的陰影里衝出來,大聲向他們吼叫著:「不准你們碰她!」
「我討厭她!」
我幾乎就要領悟牌運了。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非一日之功。牌運,懂嗎?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不玩到那個份兒上,是無法感覺到它的——全憑感覺。在賭場的上空,它像一個長著翅膀的精靈,在悄無聲息地飛翔。它一會兒落在你頭上,一會兒落在我頭上。但這一切,又都不是隨隨便便的。然而,不是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它此刻在什麼地方棲息。運氣來了,你抓了小牌,懊喪之極,滿以為輸錢已定,然而當牌都顯到桌面上時,眾人比你的牌還要臭了許多。倒運了,你抓了「二八杠」(「2」與「8」兩張牌,在「火燒洋油站」里為大牌),以為穩操勝券,滿把摟錢,洋洋得意,喜于言表,但到全部顯牌時,卻使你目瞪口呆:有同花「二八杠」將你一口吃了!這時,你就會領略那些從無限複雜的生活現象里總結出的、你一點也不感到新鮮的俗話:「倒霉時,喝口涼水都塞牙」、「人走運,跌個跟頭撿著金元寶」……那麼人就無能為力、任命運宰割、束手待斃了?不——不不不。人完全可以掌握它。當然這很不容易。別看我學業已經荒廢,但對耍牌卻一日精於一日。我的神經已經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所引起的痛苦磨礪得敏銳起來,我似乎能夠感應到那個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卻又無影無蹤的牌運了。此說,並非神乎其神,說白了,它是一種事物底部蘊藏著的規律,大千世界,皆受人幾乎無法對抗的規律所制約。全部關鍵在於如何掌握它。當牌運像美麗的天使一般昵近你的時候,你要敢打敢拼,絕不要因偶然一敗所嚇而龜縮回去;而當它展翅高飛離你而去光顧別人時,你要知道自己失寵,要學會躲讓,別在乎別人說你小氣,只把很小的賭注押在桌上慢慢地消耗。
可是,我的父親……!我忽然覺得天地傾斜,日光黯淡,空氣變得渾濁,眼前的一切變得影影綽綽,極不真實。

5

「到底怎麼啦?」
我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擲出窗外。
哈,哈,哈哈哈……
我靜靜地等候著。
阿明說:「我們反正也不動手摸牌,這也不叫賭博。」說完,他替我把一毛錢放在牲口的錢上。
可是我很快從幻覺中醒悟過來。這時,我無比懊悔自己選擇了這種愚蠢的辦法。我想掙脫,可阿明這小子真夠狠的,竟沒給我留下一點掙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