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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有座城

水下有座城

那是一個絕對迷人的黃昏。
秀鵲的爸爸已很勞累了,坐在大門板上,低垂著濕漉漉的頭。
「它在哪兒呢?」
船頭上,站著一個赤著上身的男孩。
天將晚,他才肯聽秀鵲的勸說,爬上船來。
大伯疑惑地望著她那對明澈如水的眼睛。
秀鵲很安靜地坐在船上。
大船過來了。
「是水下那座城的燈火映到水面上來的。」槐子說。

7

冬季。
槐子扯起小白帆,船便往回駛。
男孩立即跑到船艄,那船便筆直地駛來了。不一會兒,秀鵲的整個視野里便只剩下一葉白帆。
大伯走出來:「有事嗎?」
秀鵲想寬慰大伯,但她小,沒有這份力量。
「該給你爸一千塊錢啦,欠了有日頭啦。」
秀鵲點點頭。
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爸爸上船后,還兩眼發直地愣著。
爸爸一直垂著頭。他好像已經不抱生還的希望了。既然不抱希望,反而安靜了,那慵懶的樣子像在昏沉沉的春睡里。
「蘑菇還沒出嗎?」
「秀鵲,叫大伯嗎?」
兩個孩子不去理會大人的嘲笑,竟肩挨肩地坐下,凝眸,朝那片燈火,充滿幻想地遠眺……
初春,空氣雖然仍使人覺得涼絲絲的,但周圍的一切告訴人們,一個新的季節還是來了:天空消失了那似乎永恆的陰霾,而變得清朗;凍僵的泥土開始變得鬆軟,有了彈性;寒風裡,柳樹枝頭已綻出毛茸茸的新芽。
黃昏時的遠空是柔和的橘紅色,彎曲的頂空是一片深深的純藍,遠處的水映著遠處的天。只有輕風盪來,橙色的水面像匹薄綢在輕飄飄地顫悠。一叢半叢蘆葦豎著毛茸茸的穗子,三兩隻長翅細身的水鳥在這彎曲的天空下細無聲息地滑翔,彷彿是錫箔兒疊成被風吹到空中去的。一隻遠飛的銀灰鴿子,大概疲勞了,估摸著自己一時不能越過這片漫無盡頭的水面,在桅杆上盤旋了一陣,竟然落在了降下的白帆上,微微有些慌張,翹首朝西邊的天空望。幾條身材悠長有彈性的白條魚,躍出水面,在一塵不染的空氣里,劃了幾道銀弧,跌在水裡,水面一時碎開,濺起一蓬蓬細珠……
槐子望著她,一下兒害臊起來。
「我的命註定了,這一輩子大概只能在水上漂。」
現在,爸爸錢多了,卻要收回這一千元錢了。
水是那麼的大,從四面八方洶湧地漫上來,水面像個碩大無朋的泡泡,鼓起來,挺起來,白晃晃地嚇人。那船,像在水鼓起的巨丘上,顯得又高又大。水不住地膨脹著,時刻要爆炸。水鳥在陰沉沉的天底下驚慌失措地亂飛,並且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有幾隻不時往下俯衝,對水拚命進行拍擊。岸上的人棄家出逃,拖老攜幼,往遠處跑,往高處跑,驚恐的叫喊聲,在方圓幾十里的天空下遠遠近近地響。水面先是無聲的,只是膨脹,終於,這大水泡破裂了,往四面八方漫開,白浪層層,像成千上萬匹銀色的野馬,嘶鳴著撲過來,越過堤岸,湧進田野和村莊,一時間,天底下只有隆隆如雷的浪濤聲。腐草朽木在漩渦里沉浮掙扎,有時還漂來整整一個屋頂,在人眼前一晃,又被漩渦吞沒了。一些放鴨的小船被掀翻,像巨大的死魚在水上亂漂。風車頂上、大樹頂上、建在高地的屋頂上,都有未來得https://read.99csw•com及遠逃的人。
「你等著,我先去。」槐子跳進水中,一蓬水花便在陽光下盛開著,但瞬間便消失了,只有一道道水圈慢慢地向遠處擴去。
秀鵲跑到水邊,眼前的情景是凄慘的:
大伯嘆息了一聲:「你大伯總是不走運。」他指了指水面。
大水一直不肯退去,大伯就一直將秀鵲和爸爸收留在船上。
她什麼也不想,只想那座城。
秀鵲痴迷地望著茫茫的大水。
她覺得鼻子一陣刺痛,隨即感到有兩小股熱流從鼻孔中湧出:血!
她哭得更響,並且哆嗦著身體。
「這我不知道。」

5

星光下,小船在滑溜溜的水面上行著。

4

它在很遙遠的年代陷落,沉沒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大水之下。
她沒有立即回家,在田野上溜達著。
「錢……一千塊錢……被我丟啦!」她用恐懼的眼睛望著爸爸。
「不對,誰都說有這座城。」
「兄弟,來,和孩子上船來吧!」
槐子把兩條腿垂掛在船舷上:「很久很久以前,大概連我爺爺的爺爺都沒出世那會兒,這兒有一座城,突然的,就陷落了,大水漫上來,它就永遠永遠地沉在了深水裡。那城有很多花園,一片接一片,街是用紅油油的檀香木鋪的,沒一絲灰塵。人出門都用黑的馬或白的馬拉的馬車,那馬車是金子的,連馬蹄都是金子的,用銀絲編成的長馬鞭揮舞起來,銀光道道。到了晚上,一街的燈,人們就在街上散步,聽從各種各樣的房子里傳出來的樂聲……」
「沒……沒有。」秀鵲直搖頭,兩根小辮兩邊晃悠。
晶瑩的雪花在空中飛舞,落在她的額頭上,使她感到一種舒適的清涼。她兩眼汪滿淚水,望著這個素白的世界,任鼻血去流淌。
「我本以為夏天會瘟鴨,沒想冬天也會瘟鴨。」大伯說。
「真有這座城嗎?」
一年前,爸爸在水上尋到了大伯,勸他說:「你就別再帶著孩子在水上到處漂了,上岸住吧。」大伯先是不願,但爸爸好勸歹勸,他的心也就動了:倒也是,我一輩子在水上漂倒也罷了,不能讓槐子也一輩子沒著落呀!就聽了爸爸的勸。
黑暗從天邊無聲無息地湧來,空氣慢慢地染成了黑色,水天相接的地方變得一片模糊,一星半星漁火在遠處半明半暗地閃爍,隨著一陣晚風飄去浮雲,像揭開一塊面紗,天空閃爍起滿天星斗。整個世界便在一片神秘中微微喘息著。
秀鵲拿過布包,但眼睛卻始終望著水。
那男孩爬上船來了。
船頭又出現一個中年男子,他一看到這情景,馬上大聲叫道:「扳舵!」
秀鵲又看了一眼槐子,慢慢地離去。當她走上大堤時,她停住,轉過身來對大伯說:「我爸說,你再提錢的事,就等於罵他呢!」說完,跑下大堤。
「大伯——」秀鵲忽然叫道,卻又迅捷地將話吞回肚裏。
大伯說:「這孩子像中了邪似的,盪了只小船,又找那座城去了。」
秀鵲望著大伯:「大伯,爸爸說,你們只要發了財,他比什麼都高興。」
「他叫槐子,你就叫他槐子哥吧。」
陰沉沉的水面上,浮著一片死鴨,它們耷拉著翅膀,腦袋垂掛在水裡,像一read.99csw•com團團爛草根兒。還有幾隻正在垂死掙扎,它們企圖將腦袋抬起來,可是終於又垂掛了下去。在沿岸的冰碴兒上,雖有幾隻還能可憐巴巴地叫喚,卻也無力站起來行走了。

3

李大爺撐著小船遠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轉身道:「你槐子哥留下一句話,若找不到那座城,他也就不再回來了。」
槐子和秀鵲認定,那座城確實是存在的。
只要見到那片水,秀鵲總會想起那場大水……
「你別聽你槐子哥瞎說!」
爸爸抬起頭來,神情漠然地望著秀鵲。
「我想也是有的。能見到那些金馬車,那該多好!」
那男孩忽然大聲叫起來:「爸爸,那邊有人!」
她沒有打擾爸爸,就一個人靜靜地望著那大船。
門板隨著波浪在搖晃。
「誰還沒有個為難的時候?這船上有吃的,有喝的,你父女倆就踏踏實實地待著,等水退下去,那時,我自然送你們回家。留也留不住你們,陸上的人受不住水上這份寂寞,這份不著根底的空落。」大伯說。
秀鵲嚇得不知道害怕了,便獃獃地張望。天底下除了水還是水,彷彿整個世界就是一片汪洋大海,絕無一寸陸地。
大伯用手抓了一把泥土,又鬆開,讓土紛紛落回架上去:「秀鵲,你大伯大概不配在陸地上營生,就活該在水上漂流。」
秀鵲不知道是等他好還是回去好。她怕他問:「是來找我的嗎?」她今天並不是來找他的。她已好多天不來看他了,因為她羞於見到他。這幾天,爸爸總在催促她:「到河邊去,跟你大伯把一千塊錢要回來,借去都一年多了。」她拒絕道:「要去你自己去!」爸爸說:「大人不好開口,你小孩家怕什麼,沒有就罷唄。」今天爸爸發脾氣了,她不得不來向大伯詢問。
「那是大人哄小孩玩的。」
爸爸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
「是你嗎?」不遠處,有人問。
「你自己就對我說過好幾回。」槐子說。
「發財?發財……」大伯苦笑著。
她走出家門,止不住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秀鵲再看大伯,覺得他老了:頭髮幾乎脫落盡了,只有稀疏幾根,在寒風裡硬硬地豎著;鬆弛的面部,使臉變得瘦長;顴骨高高地隆起,形成兩片陰影;眼睛里透出的是無可奈何的神色。當大伯說話時,秀鵲越發感覺到了一種令人心酸的衰老。
秀鵲雖然始終惦記著那座城,但卻很少來找槐子。因為每當她見到槐子的目光,她就覺得臉上發燒——在此期間,爸爸又幾次讓她來跟大伯要債。即使她不帶有爸爸的使命,她也覺得自己是個逼債的——向失敗了的、沉默寡言的父子倆逼債。
「就你和爸爸兩個人?」大伯問。
「大伯……」她覺得又有什麼災難曾在這裏停留過。
遠遠的,槐子搖著小船出現了。
爸爸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掉頭一看,又半天張著大嘴啞默著。
秀鵲和爸爸被困在兩塊大門板上,大門板被繩拴在煙囪上。
「爸爸!」秀鵲大聲叫著。
大伯是個篾匠。往上數,不知從哪一代開始,就一直在水上漂流了。這片水面四周都是良田,收莊稼時,要用竹籮。這裏的人又都愛用竹製品,竹籃子、竹匾、竹筐……大伯就靠做這些家什為主。船便是家,前程隨九-九-藏-書風飄移,日子在水上流淌。
大伯拍拍手上的泥土,朝秀鵲搖搖頭,給了一個苦笑。
「你哭什麼?」
小船停在死鴨中央。
秀鵲把目光轉到一邊去。
秀鵲似乎並沒有感到多大的震驚,只是站在河邊上,朝水上眺望。她甚至沒有在心裏產生強烈的傷感。

6

一大早,爸爸就罵她:「把你養了這麼大,連個債都要不回。今天你至少得聽到你大伯一個回話,不然你就別進家門!」
「嗯。」秀鵲顯得不安。
白帆像翅膀一樣,在水波上鼓動。它是天與水之間惟一的活力。
「真有這座城嗎?」秀鵲問。
大伯上岸后,爸爸很慷慨,一甩手一千元:「墊個底,你自己帶著孩子奔日子吧。」
秀鵲覺得那水是一定要把門板掀翻的。
但秀鵲卻在一個晴朗的天氣里看到使她日後可能永遠要被憂傷之情纏繞的情景。
放鴨的李大爺撐著小船過來,從懷裡掏出一隻布包:「秀鵲,這是你大伯留下的一千塊錢,說是還給你爸的。他說他負了你爸一片好願望,拿了一千塊錢,終了連個利息都沒有,實在不好意思去見你爸。」
「大伯,你說那座城在哪兒呢?」
秀鵲慢慢伸出冰涼冰涼的小手。她的小手一下將那雙大手抓住了。她「哇」的一聲哭了。
秀鵲轉身去望那片浩淼無涯的水。
「你大伯怎麼說?」爸爸裝得不太在意地問。
「槐子,秀鵲來啦。」
「還沒有,但我覺得快啦。」
蒼茫的天穹下,那一片亮光星星點點,在遙遠的水面上,既壯觀又神秘地閃爍著,真似萬家燈火。
「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
「去找嗎?」
水是藍的,藍得很高貴。沒有一絲風,水平滑、溫柔,靜得神聖。天空高遠,一兩朵邊際銀燦燦的白雲在天邊似動非動地飄遊。
彎彎的新月,如同金鐮掛在天幕上。
「就是的!」秀鵲靠近槐子。
「是槐子哥!」她看到槐子坐在艙外,激動地指著遠方,「你看到了嗎?」
秀鵲從爸爸的臉上,看出了一種死亡的預感。隨著門板的晃悠,她想起很多事來:下了一場春雨,門前的竹林里,那細嫩的竹筍一根搶一根地往上躥,幾天就躥得比她人還高;夏天,大孩子爬上桑樹,使勁地搖,她和其他孩子就在地上撿那桑葚吃,一個個直吃得滿嘴紫紅,互相望著笑;水塘里,有一種扁扁的小魚,身上五顏六色,拖著兩根長長的飄帶,那飄帶就在水裡悠悠地盪,好飄逸;夏天,媽媽總要用搗爛的鳳仙花泥加上明礬,用青麻葉裹一團在她指甲上,隔上一陣兒,取掉了,指甲便紅亮紅亮的……
大伯走過來,笑了笑。
「不……是……是找槐子哥的。」
如今,爸爸是這地方上的有錢人。從大伯的船上上岸后,他見前村后舍的房屋全都坍塌了,想起那天大伯的船到過一個碼頭,那地方出木材,價錢極便宜,靈機一動,就湊了一些錢,拖回一個木排來。當時,人們重建家園心切,不管爸爸出價多高,不到一天就把一個木排搶光了。爸爸賺了一大筆錢,又建了兩眼磚窯,那磚瓦也是搶手貨。爸爸的口袋也便一日一日地雄厚起來。
一日一日地,秀鵲和爸爸吃在船上,睡在船上,爸爸很不過意。
「那你們就相信去吧。」
大九*九*藏*書伯說這句話時,是蒼涼的、傷感的,同時也是平靜的、實在的。
大伯不甘心,又進蘑菇房,爬上爬下地看,爬上爬下地灑葡萄糖水。
蘑菇房深處,又傳來大伯輕輕的嘆息聲。
「船!船!大船!」
大伯回頭看一眼蘑菇架,苦笑了一下:「連蘑菇毛都沒出一根。」
那隻大船,連同大伯和槐子,都消失了。
血滴在白雪上,立即開成一朵朵殷紅鮮艷的血花。隨著她的走動,這血花就一路在雪上一朵朵溫暖地開放著……
秀鵲依然望著水——
秀鵲倒在船上玩得很開心。她跟槐子哥已熟了。槐子哥很靦腆,但見的世界大,知道的事情也多,總有秀鵲新鮮的。她跟著槐子哥船前船后跑,艙里艙外鑽,並不覺得天地小。
沒有鳥,沒有帆,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水……
「沒事,真的沒有事。我是問槐子哥這會兒在哪兒。」秀鵲一撒謊,臉就紅。
她見到槐子,最使她無地自容的就是他提出還要去尋找那座城。
「秀鵲!」槐子的小船靠岸了。他將小船的纜繩拴好,滿臉欣喜:「那座城,怕要找到了。」
「這水底下有座城。」槐子說。
「還記得那陣嗎?你和你爸在我家大船上住,你老是念叨那座城。依大伯看,其實那座城真是沒有的。」
秀鵲還是在田野上走,直到頭上、肩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她才往家走。
大伯嘆息道:「借你家的一千塊錢,恐怕要被我糟蹋了。」
「……」
大伯笑了笑,和秀鵲的爸爸到船后艙的蓋板上吃那一尾魚、喝那一壺酒去了。
「肯定能見到。到時,我揮起銀馬鞭,能『叭』地甩一個響。」
「你怎麼啦?」
水還在不停地往上漲,因為,秀鵲剛才還看到村前的旗杆露出一丈多,而現在只有幾尺長了。
透明的空氣里,淡淡地飄著由於陽光而蒸發出的青藍的水煙。
一九八九年十月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媽媽被大水沖走了。」
那中年漢子彎下腰,伸出大手:「好閨女,抓住大伯的手!」
「多半是為你找的。」
秀鵲的爸爸一笑說:「我那閨女從小就傻得要死。」
水邊的木屋,已有了新主人。
大船載著失落了家園的秀鵲和爸爸,在這水裡漫無目標地漂泊,在水浪撞擊船舷的「豁啷」聲和水鳥的鳴叫聲中打發著光陰。
夜裡,秀鵲竟然醒來了,翻轉身,趴在小鋪上,撥開窗子往水面上瞧,遠處的景象,差一點兒沒使她叫出聲來:
「就是有的!」槐子說。
秀鵲踮起腳往架子里看,一層層泥土還是一層層泥土,是死了的泥土。她去過阿壠家的蘑菇房,那蘑菇卻是爭先恐後、層出不窮地在拱,在攢動,潔白純凈,胖墩墩,小胖娃娃一樣愛煞人,每天早晨都能采兩大筐。大伯家的蘑菇為什麼就是一顆不出呢?大伯也沒少費心,搭架子、找牛糞、鋪土、打葯、種菌、灑葡萄糖水……大伯人都瘦了一圈。這些天,大伯是眼巴巴地等著的,幾乎不肯出蘑菇房一步。
「明天就能出的。」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聆聽兩個孩子赤誠的願望……
那中年男子跑回船中央,一拉繩子,白帆便「嘩啦啦」落下。船橫過來,靠近了兩塊門板。
槐子居然沒有聽見。他有點兒發木。
「你是來找槐子的?」
「肯定有那九_九_藏_書座城!」秀鵲說。
「槐子哥該看到那座城了。」秀鵲這麼想,眼睛便愈發地黑亮起來。
「那當然。」
「嗯。」
這大船四周無邊無際的空白,使得這兩個孩子的想像毫無阻攔,無拘無束。
大伯用一雙黯淡無神的目光迎接了她。
「真的。我和爸爸駕船走了很多地方,老人們都這麼說。」
可是到底在哪兒呢?
「錢丟在路上啦,我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秀鵲跑向槐子:「在哪兒?」
那男孩跳進水中,解開繩子,將兩塊門板分別推向大船。
黃昏里,槐子把秀鵲帶入了一個絕對迷人的世界——
槐子托著下巴,也讓心去自由自在地想像那座城。
「我在水上遇見一條從西面來的大船,那船上有個白鬍子大爺,他說,那座城就在小柴灘南面三四里的地方。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在水底下見過那座城。」槐子說得神采飛揚。
「當然有。」
「你自己就相信的。」槐子說。

1

秀鵲和槐子坐在船上,在這無邊的寂靜中沉默著。
在這樣的黃昏,聽這樣的故事,秀鵲的魂兒就飄出來了,飄到天空下,飄到水面上……這魂兒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座有金色的馬車在檀香木鋪就的大街上轔轔作響的城。她的眼睛便在黃昏里一閃一閃地發亮。
透過那藍晶晶的水,他們的靈魂似乎看到了那座城:檀香木鋪成的街上,黑的馬或白的馬拉著金色的馬車,在潔凈無塵的空間里,往前行駛。金馬蹄叩著路面,發出清純的脆音,銀馬鞭在空氣中劃過,留下一道又一道銀光……
秀鵲倚在柴門上,似乎懷著一個心思。
秀鵲和爸爸獃獃地坐著,傻了似的。
秀鵲驚奇地望著他。
船艙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大伯覺察到外面的動靜,說了一聲:「這兩個孩子,五迷三道的,那光是水裡的一種魚發出的。」
第二天中午,那隻小船確實停在了小柴灘南面三四里的水面上。
「該回家了。」秀鵲說,「以後再來找吧,會找到的。」
秀鵲揉了揉眼睛,看得越發真切。她爬到艙外。
秀鵲從未看到過這麼美的景象,心裏一陣陣激動。
幾隻血紅血紅的蜻蜓在小船周圍飛,紅腦袋、眼睛黑晶晶的那一隻,竟然停在了秀鵲的黑髮上,彷彿給她戴上了一朵花。
「見到了嗎?」
這群鴨子幾乎是大伯和槐子惟一的希望了。種蘑菇失敗后,大伯日夜操心的就是這群鴨子。現在,隨著一場鴨瘟,這希望便也永遠地破滅了。
「什麼?」
大伯將她抱上船后,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她爸爸救上船。
天空飄起雪花,並且越飄越大。

2

水面上,隱隱約約的,一片燈火!
槐子很固執,一次又一次地扎到水底下去。
今天,她確實是來要債的。
「我覺得那座城肯定就在這兒!」槐子精疲力竭了,但關於那座城存在於此的信念反而堅定得像塊岩石。
槐子坐在小船上一聲不響。
秀鵲忽然心兒一蹦,差點兒要從門板上站起來——一條大船正朝這邊駛來!
天空下似乎一無所有,只有這隻船和這個小姑娘。
「當然。」
這本是一個容易使人產生希望的季節。
槐子露出水面。
秀鵲走向水邊,在漂著水沫的岸邊坐下,眺望著遠處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