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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翁

漁翁

老頭從門板上掙紮下來,並立即重又撲回到了大鴨子家。他真是很憤怒。這回,他沒有躺下,順手摔打了大鴨子家一些東西。
很多人過來圍觀。

5

馬大沛賣鴿子得十五元,我賣刀得二十元,加起來共三十五元。三十五元錢在當時,已不算是小數目了。我們把這三十五元錢數了又數,覺得它能給我們贖罪了。這麼想著,沉重、負疚了好幾個月的心,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我們一直收到這條大河的盡頭。
老頭目光獃滯地坐在對岸。
兄弟們上來,給了老頭一些較輕的拳腳。
天漸涼,老頭不能常到涼水中摸魚蝦了。然而老頭依然不走,並且到處收羅棍棒、蘆葦之類的材料。他說:「船上過冬太冷,得在岸上搭一座棚子。」
收線卡的人被船頭撞了一下,發一聲尖叫,隨即扭過一張齜牙咧嘴的臉來。我一下子看清楚了那張面孔:烏雀鎮上的大鴨子。
兄弟們就卸下一塊門板,把老頭抬出了門。
距他幾米站著的我,卻像從前一個破落的武士,在賣一把刀。那把刀是我在一座古墳場里胡亂挖掘偶然獲得的。若是留它到今日,也許會被行家斷定出是一把價值連城的古刀。當時我也已經覺得它一定是件很珍貴的東西了。我很喜歡它,總將它掛在我的床頭上。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很玄虛地向同學們吹噓過那把刀,說它是哪一個哪一個朝代的。我用一塊布將刀擦得很亮,問路過的人:「買這把刀嗎?一把古刀。」
我轉身走了幾步,聽到他在叫我:「孩子——」
我和他只管在水中浸泡與玩耍,竟然把午睡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甚至忘了上課。等忽然想起,大概已是下午第二節課正上著的時候了。兩人坐在河坎兒上,將雙腿浸在水中,心裏想著怎麼辦。馬大沛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河裡待它一個下午。」這麼一說,兩人心裏倒踏實下來,游到一片樹蔭下,乾脆玩起「魚鷹抓魚」的遊戲來。
上岸后,我們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靜如死睡的河流,然後匆匆逃離了河邊。
大鴨子叫道:「你來呀,你來呀。」
女生們尖叫了一聲,紛紛逃散。
一九九四年八月于日本東京井の頭
我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珠問:「什麼?」
有人回答:「大鴨子。」
「不,大爺,那線卡真是我們收的,我們糟蹋的。」於是,我和馬大沛把那天的細節一一回憶給他聽。
我閃到路邊,在一棵楝樹的陰影里蹲下,仔細地向船上望著——
老頭卻將他的胳膊抓得更緊。
「抬出去!」大哥說。
當馬大沛看到捕魚老頭將船撐進蘆葦叢中時,跑回來對我說:「他想抓住收他線卡的人。」
第二天,我和馬大沛請假回了家。
老頭在水面上尋找著,大鴨子卻在他的身後鑽出了水面:「老瞎子,我在這兒。」
「識相的,就快走,省得人動手腳。」
「大爺,你還是走吧。」我說。
我擠出人群,悄悄看了一眼老頭,只見他死人一樣躺在門板上。我立即縮到人群背後,並站在了那兒不再動彈。
我和馬大沛一起跑到河邊上看,只見小船完全沉沒了,船上用的瓢、小凳、木枕之類的東西在水面上胡亂地漂著,像遭了水難。
「你有沒有搞錯啊,你是哪兒人?」
「大鴨子沒有糟蹋你的線卡。」馬大沛說。
老頭慢慢蹲了下去。
那魚太誘惑人,使我們不肯立即放棄收卡。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迅捷地收下去。馬大沛做事膽太大,又太魯莽。他竟像拽一根粗繩索一樣拽著線卡,身體把水弄得「嘩啦啦」,嘴裏還興奮得不住地罵。那些不斷出現的黑脊背和金黃脊背的魚,那一條條躍動著的小小生命,使我二人處在一驚一乍、忘記一切的狀態里。我們一點想不起來,那線卡是捕魚人的,我們是不能收的。我們也一點想不起來,那線卡是捕魚人的唯一謀生手段。我們不顧一切地拽著(不能叫「收」),把那線卡弄得亂七八糟。我們一點也不怕糟蹋了它。混蛋的馬大沛好幾次因為魚把線纏在水草上而拽不動,居然野蠻地把線卡往胳膊肘上一繞,然後猛一拽,不是拽起許多水草來,就是把魚拽脫了,要不就把線拽斷了。如果是拽斷了,我們就往前游去幾米,一起用腳或乾脆潛到水底下去將它再尋九九藏書找到,然後繼續往前收去。
老頭坐在對岸時,我和馬大沛誰也沒有離開,低頭坐在河這邊的岸上。
盛夏時,總有一輪巨大的赤日,在天空中炫耀著硫磺色的亮光,氣溫炎炎,灼人肌膚。到了中午,那熱浪騰騰滾滾,空氣里晃動著煙雲樣的強光,遠處的房屋與樹木,顫顫抖抖,都成了虛幻不定的影子。經常有些小旋風,把土路上的塵埃旋到空中,造成一根錐形的蒼黃的柱子。河邊的蘆葦叢中,有一種聲音怨屈、慘烈的怪鳥,不住聲地啼喚。天氣愈熱,啼喚愈烈。悶熱的天空下,似乎就只有這一單調之聲,而這單調之聲,由於是唯一的,又是持續不斷的,於是把那份燥熱感更深刻地印上人的心頭。
整整一個白天,我再也沒有到河邊來。
「你笨得像頭豬。」
我的刀,我自己不識得,普通鄉下人當然也不識得。在他們眼裡,那把刀與一把砍柴刀也差不太多。但我在心裏認定它是值幾個錢的。到下午時,鎮文化站的站長來了,將刀拿過去左看右看,然後說:「我也說不好這刀到底值幾個錢,這樣吧,我給你二十塊錢,我將它送到縣博物館去。不值二十塊錢呢,我不後悔。萬一人家博物館說,這刀不是錢可買得的,你也別後悔。」我把刀抓在手中好長一陣時間捨不得鬆手。站長說:「那你就自己留著吧。」我說:「不,賣給你。」
我們又和老頭一起,將沉船拉上岸來。
老頭搖了搖頭:「他們把我的線卡糟蹋了,還羞辱我,我不走,不走……」

2

用雙手拍屁股,是這地方的一種蔑視和具有侮辱性的動作。
老頭便衝進屋裡,並立即將自己放倒,躺在了屋子中央。
船被大鴨子弄了一個洞。大鴨子憤憤地說:「他把我家祖上傳下的一隻不知要值多少錢的花瓶砸碎了。」
「偷線卡?你是哪兒人?怎麼跑到我們這兒的河裡撒起線卡來了?」大鴨子說完,竟然用腳又勾起了剛才滑落掉的線卡,往前收去。
老頭用手指著大鴨子:「你偷我線卡。」
老頭笑了起來:「你們這兩個孩子,心太好。你們是想讓我走。」
老頭吃驚而疑惑地望著我們。
我把三十五元錢放在他手中:「那天的線卡,是我們收的,是我們糟蹋的。」
老頭點了點頭,還是坐著,任風將船一點一點地漂走。
老頭不松。
老頭撿起竹篙,將船撐向大鴨子。
「真是不識相,打!」大哥說。
馬大沛的鴿子一隻一隻地被賣掉了,還剩下最後兩隻時,他捨不得地看了看它們,又看了看我,那眼神在說:都賣掉吧?
他只好把線卡讓給我。他摘第一條魚時,那魚作最後一次掙扎,居然從他手中鑽出,在空中劃了一道銀弧,跌落在水中逃走了。
老頭沒有力氣再去追趕他了,就無可奈何地放下竹篙,坐在船上。
我朝他游過去時,就見他手上托著一根沒頭沒尾、似有無窮長的深棕色的線,道:「真是線卡。」
大鴨子又扎個猛子,隱藏了自己。他很有興緻地與老頭在水裡玩著這種遊戲,並不時地朝我們笑笑。他覺得,有這麼多人在看他的表演,是一件愜意而富有快|感的事情。
他搖了搖頭。因為無力,他的搖頭似乎顯得有點停不住似的,一身略顯肥大的衣裳,也在晚秋的風中抖動不已。
這天晚上,全體烏雀鎮中學的學生們都聽到了從河邊上傳來的歌聲。當時天色極好,天空碧藍如洗,一輪圓月優美地掛在天空。夜行的雁陣,居然如白天一樣清晰可見。老人居然唱得有板有眼。但那是一個孤獨者的歌聲,一個漂泊者的歌聲,它使天地間起了一種悲涼與清冷。
我們無言對他。
蘆葦叢里,紡紗娘拖著悠長的聲音,在這無聲的夏日之夜,哀怨地叫著。樹叢里,莊稼地里,淡紫的螢火蟲光,幽靈一般地在閃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寂靜里,這小船,這油燈,這老頭,猶如魂兒一樣不寧地顫動著。
我收卡,馬大沛管摘魚往柳條上穿,不一會兒工夫,柳條上就穿了五條魚。馬大沛將柳條拴在褲腰裡跟著我,不時地說:「讓我收一會兒吧。」
老頭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大鴨子的屁股很白,兩大瓣,半沉半浮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你看到是誰收我的線卡了嗎?」我搖搖頭走了,越走越快。
回到教室上課時,我看到馬大沛的眼九_九_藏_書睛瞪得圓圓地看著講台,手卻不由自主地不停地摳桌子,把桌邊硬摳出一個豁口來,一副心思旁出的樣子。我就一直朝窗外看著,其實什麼也沒看見,心裡頭總想著那個老頭。老師突然叫道:「朱環!」我一驚,霍地站起來。老師問道:「你在看什麼?」我答道:「樹上有隻兔子。」於是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大鴨子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從蘆葦叢中露出腦袋,然後穿了褲衩,心滿意足地回鎮上去了。
被魚弄昏了頭的馬大沛突然地停住了:「咱們回去吧?」
但是,他還是將它們賣了。
老頭竟然哭了起來,聲音很低,很難聽。
老頭又一次躺在了大屋中央。這回,他真是沒有力氣了。
當馬大沛從水底抓我沒有抓著,又一次露出水面時,高高地舉起手,朝我叫著:「線卡!」
太陽從河灣那頭升起來了。我能清楚地看見船上的老頭了。他確實很老了。他的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嚴重地癟陷下去。他的脖子很細,露著一根一根粗粗的血管。他的眼神甚至比他的身體還要衰老。
「不。」馬大沛瞪著兩隻發亮的眼睛,望著那兩條依然沒有用儘力氣的魚。
大鴨子卻閉起雙眼,漂浮在水上,彷彿是一條死了的大魚。而就在老頭略有鬆懈且實在力氣不足之時,他揮起一拳砸在了老頭的臉上,一下從老頭的雙手下掙脫了出來。他奮力游出兩丈遠后,卻並不想逃跑,而是掉轉頭,面對著老頭。作為對老頭的報復,他用最下流的語言來侮辱老頭。
老頭口齒不清地說:「你們兩個,都是好心的孩子,菩薩保佑你們,菩薩保佑你們……」
我馬上就想到這是一隻小漁船。
這天中午,真熱得無處藏身。趁班長趴在講台上打瞌睡的時候,我向好友馬大沛使了個眼色,兩人便從教室後門溜了出來,然後,瘋狂地直撲學校後面那條大河。離河邊還有十幾米遠,我們就開始撕扯衣服。我看到馬大沛把一顆鈕扣都扯掉了。跳進水中之後,一股清涼頓襲全身。那一刻,我二人心中便起一個念頭:這一輩子,再也不要上岸去了。
這時,我們看到老頭在張著大嘴喘氣了——長時間地揪住大鴨子,顯然嚴重耗費了他老弱軀體中所有的力氣。
老頭還是很固執地搖了搖頭。
赤日下,老頭站在那隻瘦小的漁船上。他在哆嗦。於是,我們看到那隻小船也在哆嗦,船四周的水也在哆嗦。
然而,這一天,他卻終於守到了那個所謂的偷收他的線卡並把他的線卡糟蹋了的人。
「收。」馬大沛說完,把線卡從我手中奪了去。
馬大沛不肯:「讓我先收一會兒。」
從前在船上撒線卡,一路去,一路的好河水,好風光,那筐里的線卡,隨著一種有節奏的動作,一圈一圈地見少,把希望與歡樂一路撒下去,再一路收回來,那一路的魚,讓老頭領略到了一種行當的迷人與自足。然而如今,他卻慘兮兮地到處去摸魚摸蝦,搞得自己泥跡斑斑,狼狽不堪。當我和馬大沛幾次看到這個老頭出現在烏雀鎮上時,我們就覺得有點無地自容。除了摸魚摸蝦、賣魚賣蝦和在小船上睡覺以外,其他的時間,老頭幾乎全都用在了在鎮委會門口的靜坐上。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赤著胸膛,默默無語,臉上毫無表情。起初,還有人來圍觀,問他一些話,到了後來,就沒人再有注意他的興趣了,彷彿他是一座大院門口的一隻已放了不知多少年、司空見慣的石獅子。其間,有人向他說過幾句公道話,但老頭從他們的口氣里聽出來了,那是在戲弄與調笑他。他給了他們一個白眼之後,再也不肯去答理他們,依然那樣欲千古不變地坐在鎮委會的門口。老頭要以他單薄一人與大鴨子一家作戰,與整個烏雀鎮作戰——用他的方式。
兄弟四人抬著老頭,一路跟了許多人,像看一種好風景。
「讓我收一會兒。」
大鴨子不讀書,是烏雀鎮上一個遊手好閒分子。他有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霸道。烏雀鎮上的人,不敢得罪他們兄弟四人中的任何一個。得罪了一個,就等於得罪了四個。得罪了四個,你就絕不會有好的結果。而這時,烏雀鎮上是不會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你說句公道話的,倒有不少人會趁機鑽出來討好他兄弟四人。從這個意義上講,誰得罪了他兄弟四人,就等於得罪了全體烏雀鎮人。
岸上的人都很出神地看那兩大瓣開放九-九-藏-書于綠水上的白屁股。
有水,就有他的生路,就有他的家吧?
船頭上,坐著一個赤著上身的老頭。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將頭微微向上勾著。頭上是一片蒼藍的天空。當河上吹來風時,瘦骨嶙峋的小船就會在水上晃動起來。那燈光里,老頭的巨大身影就會晃動在兩邊的河岸上。
「一個老烏龜!」
當時,我正在河邊上。我看見老頭如同一頭餓極了的老豹,從岸邊柳林里躥出,跳上小漁船,然後往岸上一點竹篙,那船便「呼啦」一聲出了蘆葦叢,朝那個正在忘乎所以地收他線卡的人駛去。那線卡就是被我們糟蹋了的線卡。老頭故意將它留在了水中。他的動作之快,讓人驚詫。
船頭上,是一團亂糟糟的線卡和兩隻破了的用來盛線卡的空筐。
我說:「這兩隻就別賣了。賣了,你就一隻鴿子也沒有了。」
他把線卡扔掉了。我們搶著往河邊游去。我們收到三串魚。游到河邊時,我們才突然地意識到,我們原來並不在意最後要弄到多少條魚,而僅僅是為了那個收卡的過程。我們扔掉了兩串魚,只留下了一串,然後由馬大沛提著上了岸。
我們走開了。
望著他瘦削分明的淡灰色的身影,我和馬大沛默默地哭起來。

1

第二天一早,我又來到了河邊。小漁船還拴在河心的竹篙上。油燈熄滅了,老頭還坐在船上,只不過披了一件破爛的衣服。
老頭坐在船上,動也不動。有點風,船向我們這邊漂過來。
馬大沛的手有點顫抖,聲音也有點顫抖:「朱環,去弄一根柳枝,我好穿魚。」我又看了一眼那條鮮活的魚,忙游到岸邊去,從柳樹上扯下一根柔韌的枝條。當我再回到馬大沛身邊時,水面上又有一條鯽魚在翻滾了。那鯽魚性大,打起一團團小水花。馬大沛手中的線鬆了一下,它便往前游去,線立即就綳直了。因為力量的緣故,它的遊動幾乎飛出了水面,那形象真是生動。
此刻,我心頭忽地生出一個慾望:這回,我要自己收一次卡。我望著馬大沛:「你敢收卡嗎?」

4

兄弟們這回給了老頭一些重重的拳腳。
我和馬大沛走進水中,一聲不吭地把那些漂散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撈上了岸。
大鴨子失望了一陣,也想結束這場遊戲了。但他不願就這麼沒有聲色地結束。他叫道:「老頭子,你看呀!」他用力一蹬雙腳,往空中躥了一下,隨即頭朝下,扎進水中,把身體倒了過來。這時,眾人才發現,大鴨子原是光著屁股的。
大鴨子一時掙脫不了,心裏很惱火,對著岸上的學生罵起來。學生們見他的面孔扭曲得很滑稽,就都笑了起來。大鴨子不肯在這麼多目光下顯得熊樣,就竭力掙扎。但老頭死揪不松。因為在老頭看來,大鴨子毀了他的命|根|子。於是,大鴨子就像老頭幾十年來頭一回捕到的一條如此巨大的魚,把小漁船一會兒拖到這兒,一會兒拖到那兒,卻就是掙脫不了老頭那鷹爪一樣的雙手。大鴨子不掙脫了,又歪著面孔罵岸上的學生。學生們又大笑起來。大鴨子認識我,指著我道:「朱環,你記著,你也笑了。」
水中翻起小小的浪花,隨著馬大沛的前行,一條鯽魚出現在水面上。它在陽光下翻滾,銀光粼粼,讓人更增一番激動。
不知收了多久,突然地,我猶豫了起來,環顧四周后問道:「還收嗎?」
一隻紫蜻蜓落在了水中小凳豎起的凳腿上,翹著尾巴。那凳子的形象很難看,像一隻被扔進水中的死小豬,四爪朝天。
老頭轉過身,撐船又去追。
「回去吧。」
我朝大河方向望了一眼:「他到哪兒去抓這收他線卡的人呢?」
烏雀鎮中學有一條紀律:夏日中午,不論男生女生,一律到校午睡,不得隨意去自找陰涼之處,更不得下河游泳。午睡時,女生睡課桌,男生睡長凳。只有班長不睡。班長的任務是巡迴于座位之間,嚴加監督。這莫名其妙的紀律,不知從何年立下,至今不改。總有幾個人終於克制不住涼水的誘惑,偷偷下河。然而,你即使上岸之後晒乾頭髮,把「不曾下過河」的樣子裝得天衣無縫,也難逃那個矮個子校長的檢驗。他先是用懷疑的目光對你一盯,然後問:「哪裡去了?」下河的便撒謊:「上廁所拉屎去了。」「https://read.99csw.com是嗎?」就見他走過來,伸出那根有長指甲的小拇指,然後像用金剛石玻璃刀划玻璃那樣,在你身上這麼一劃,你身上立即出現一道白跡。「你下河了,」他說,然後一指門外,「毒太陽下,曬一個小時。」
大鴨子在一片寂靜中望著我們:「怎麼不笑了?笑呀!」
馬大沛把他的一大群鴿子一隻不落地全都捉進了一隻大籠子里——他要賣掉它們。我知道,馬大沛玩鴿子,已玩得很上癮了,他不能看見鴿子,一看見鴿子就邁不動雙腿。我心中明白,鴿子的飛行、覓食、孵蛋,鴿子的所有一切神態與舉動,在馬大沛眼中與心裏,都有別人無法領略的情致。然而,他卻把他百看不厭的鴿子全都拿到了烏雀鎮上,對集市上的人們叫著:「賣鴿子!賣鴿子……」
不知是誰傳去消息,烏雀鎮中學的學生們都擁到了河邊上來看熱鬧。
老頭真的沒走。他不再撒線卡了。他的線卡幾乎都被我們糟蹋了。他似乎無力再去購置新的線卡。他天天赤著上身,背著一個魚簍,到水溝水塘里摸魚蝦,然後到鎮上賣掉,來維持生計。一個專業的漁翁,變成了一個一般鄉下摸小魚摸小蝦的。那副形象對老頭來說,是屈辱的。但老頭忍受著甚至平心靜氣地去做著這一切,他要默默地留在烏雀鎮這個不屬於他的陌生地方,討回什麼。
「家住哪兒?」
隔了兩天,有人從河邊跑回教室說:「那老頭的小漁船沉了。」
老頭又被弄到門板上。這回,他不再掙扎了。
大鴨子用另一隻手指著老頭的鼻子:「你到底松不松?」
我們都是住宿生。在教室上晚自習時,我總不能入神去看書或做作業。晚自習結束后,嘴裏說是上廁所,卻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河邊。
老頭找到了大鴨子家的門上。他不光要求大鴨子家賠他的線卡,還要求大鴨子家向他賠禮道歉。兄弟四人聽了,笑得東倒西歪:

3

河上慢慢地飄起霧來,竹篙上的油燈變得暗淡而昏黃。
在小樹林里,我們找來一些樹枝點著,將那一串魚烤了。但我們吃得並不香,各自印象不深地吃了吃,就走了。
我站住了,回過頭來望著他。
大哥說:「不知哪兒的一個糟老頭子,他窮瘋了,敲竹杠敲到我們家來了。」
我們站在那兒不動。
馬大沛說:「大爺,你修好船,就走吧。」
這位不知來自何處、口音濃重的捕魚老頭,沒有立即離開此地,而把船長久地停在這條河上。
現在是他收卡,我管摘魚、穿魚。
第二天,校長把我們叫了去,說那個捕魚的老頭留下了三十五元錢,說是還給我們的。我們立即跑向河邊,但河上空空的,老頭和他的小船都不在了。我和馬大沛坐在河岸上等著,從早上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等著。他永遠地走了,不知他去了哪兒。
「讓我收一會兒。」
老頭就是不起來。
大鴨子喝了幾口水道:「我就是要收你的線卡,我要摘下一條一條的魚,我還要把線卡搞壞,搞壞!」他一邊說,一邊做著收線卡、摘魚和將線卡胡亂糟蹋的動作來。
我很小時就喜歡看小漁船,看捕魚人很瀟洒地撒卡與收卡。
大鴨子算是大人了,老頭很難對付他。當老頭將竹篙扔在船上,彎腰一把抓住大鴨子的胳膊時,大鴨子並不立即掙脫,說:「哪兒來的一個老東西,我對你說,你把手鬆了。」
夏天過去了,秋天又即將過去,冬天快來臨了。烏雀鎮上的人,忽然發現老頭有好幾天不到鎮上來了。「老頭恐怕走了。」有人說。於是,烏雀鎮上有些人在心裏停頓了一下,覺得烏雀鎮的人似乎有些欠妥的地方,但也沒有太深刻地盤旋這一念頭,也就過去了。其實老頭並沒有走,他病倒了。他在那隻小船上無望而又很有耐心地躺著。只有我和馬大沛常去看他。我們用瓦罐給他煮粥,給他帶去幾隻鹹鴨蛋或一小瓶鹹菜。做這一切時,我們也默默無語。老頭的語言極簡單,只是重複那句話:「菩薩保佑你們,菩薩保佑你們……」
我們下意識地轉動著腦袋,察看著四周的動靜。當見遠遠有一隻船行駛過來時,馬大沛馬上將線抓在手中沉沒於水里。
「到我烏雀鎮找不自在來了。」
「在鎮上。」
「他叫什麼名字?」老頭問。
老頭搖了搖頭:「走吧。我哪兒會想到是學堂里的學生收了我的線卡,糟蹋了我的線https://read.99csw.com卡呢?」他始終不看我們一眼。
遠遠地,我看見河心插了一根竹篙,拴了一隻小船,一盞四方燈掛在船篷上,正在夜風中搖曳著。
我們兩人對望著,興奮不已。這裏到處是水,有水便有捕魚人。捕魚的方法很多,有旋網、絲網、拉網、搗網、扳網,有籪和罾等。有一種捕魚方法最蹊蹺:把一條小船刷成白色,晚上,把它撐到河心,月光照著小白船,小白船就閃閃發亮,一種叫「白跳」的魚,就會從水裡躍起,在月光下翻一個好看的跟頭,跌落在船艙里。這地方上的人,並不把鱖魚這樣的魚看得很值錢,最喜歡的是鯽魚。婚喪嫁娶,酒席上必有一碗鯽魚。這裡有一種特別的捕鯽魚的手段:在一盤長達一兩里地的線上(線用豬血反覆染過),每隔四五尺遠,攔腰拴一根長一公分的細竹枝。那竹枝兩頭削尖,並柔軟得可以彎曲,直至兩頭相碰。然後用手一捏,削尖了的兩頭戳住一粒泡胖了的小麥。那竹枝叫「卡」,加上那根長線,全名叫「線卡」。卡在水中晃動著,覓食的鯽魚見一粒金黃肥胖的麥子,認為好吃,便會過來一口吞下。此時,麥粒一下子脫落下來,那富有彈性的卡就會一下張開,一下子橫在了鯽魚的嗓子里,它就被卡住了。起初,它不明白突然間發生了什麼,想從卡上甩下來。甩了一陣,見無用,便開始掙扎。掙扎了一通兒,終於沒有了力氣,並且明白自己遭了難逃的劫難,於是只好像樹上的果實那樣,老老實實地掛在了線上。這一帶的水面上,總能看到捕鯽魚的小漁船。一天撒兩回線卡,上下午各一回。上午約在十點鐘的光景撒,收卡約在下午四點鐘。收完卡,便把船停在大橋下或樹蔭下開始穿麥粒,到傍晚時差不多穿完,天黑時再撒下,隔一夜,第二天一早再收卡。撒一次,大約兩盤線。收卡那一陣,是一段快樂時光。捕魚人不住地往上收線,不時地就會看到一條鯽魚在水中忽閃。捕魚人把手伸進水中,很有分寸地把鯽魚握在手中,然後摘下,放在盛了清水的船艙里。碰到大一點的,就會伸出一張罩網,把它先網在網中,然後將其摘下。有的地方水草多,鯽魚掙扎時,會把線卡七纏八繞地與水草攪成死結。每逢這時,不能硬拽。捕魚人會伸出一把裝有長柄的好看如月牙的鐮刀,在水中將水草割斷。這時,隨著幾根綠絲帶一樣的水草漂起,一條鯽魚也在水中泛著銀光。捕魚人心情快活,就會眼睛很亮地哼起水上的小調。
大鴨子又正過身體:「老頭子,你哪兒來的還到哪兒去吧,快滾吧。」說完,又倒過個,將白屁股半沉半浮地展現在眾人面前,但多了個用雙手拍屁股的動作。
大鴨子伸出另一隻手,對著老頭的胸膛猛一推,老頭便跌倒在船里。大鴨子用雙手扶著船幫,望著一時不能爬起的老頭:「老東西。」
老頭咳嗽起來,聲音沙啞,蒼老無力。他越咳越劇烈,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的身影隨著咳嗽在燈光下聳動著。很長時間之後,咳嗽才慢慢平息下來。後來,他嘆息了一聲。那一聲嘆息,使人覺得,有一陣使人打顫的涼風從林子里刮來。
「把這老無賴弄出去。」大哥說。
馬大沛再摘下第二條魚時,就很用勁攥著,等穿到柳條上之後,那魚居然死了。
那馬大沛心頭的慾望比我還大:「我有什麼不敢收的?我正想收呢。」說罷,便朝前收去,線卡就不斷地從他的手中滑過。
黃昏時,我們走到了老頭的面前。
大鴨子給了老頭一個嘲笑,扎個猛子不見了。
大約是在下午第三節課上了一半時,這次違章偷泳,便生出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開頭之後,曲折蜿蜒下去,竟然持續了許多日子——
老頭站著不動。
「大爺,你離開這裏吧。」我說。
老頭從船里爬起來,伸出雙手,揪住了大鴨子的頭髮。這樣,大鴨子不太好掙脫了,「哎喲哎喲」地叫喚著。老頭不住地說:「我要我的線卡,我要我的線卡……」
笑聲忽然稀落下來,幾個還在笑的互相望了望,也不笑了,並在人群中矮了下去——眾人突然意識到他們笑的是大鴨子,而大鴨子是不能被笑的。
「去你的吧,」我把他推到一邊,將柳條扔給他,「你摘魚,我收卡。」
很少有人注意到,老頭在一日一日地瘦弱與衰老著。
我覺得有人站在了我身後,掉頭一看,是馬大沛。我們一起坐在樹蔭里,誰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