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
孩子的小藍布褂被汗水浸得斑斑駁駁,下巴上垂掛著汗珠。
「彈棉花。」
「我願意!」
「你就留下吧!豆兒,大伯會常來看你的!」
「把他留下?」大伯愣住了,用那對渾濁的眼睛望著他。
黑豆兒和大伯互相看了看,又一起看著小提琴家。
「我要豆兒用的那把,行嗎?」
小提琴家不由分說,將棉絮鋪到那塊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台上:「彈吧!」
小提琴家豁然明白了。他竭力想讚揚孩子一番,終因言詞蒼白無力,而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便不住地拍著這個微微駝背的農民的肩。
黑豆兒不由自主地跟隨他去了。
飯後,黑豆兒紅著臉說:「叔叔,今天我和大伯就要上路了,我和大伯都想再聽一次你的提琴。」
「這不是騙人是什麼!」
過了一些日子,院牆角落上新搭起一座矮小的棚子,彈棉花的孩子和他的大伯在這兒住下了。
大伯一直不吱聲了。鄉下窮,黑豆兒能留在城裡,這是從糠籮里跳到米籮里。沉默了很久,他說:「你等等,你等等。」
小提琴家抱著一大包棉絮,「哧通哧通」地跑到樓下,站到孩子面前:「我彈!」
弦下的棉花像銀色的細浪一般跳躍著……
「你拿得動那麼沉的弓嗎?」
「走呀!孩子。」老人又拉了他一把。
他不禁一怔,放下小提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
大火撲滅了,但用汗水換來的全部錢和糧票、他和伯父一年四季的衣服、可彈十床被套的棉絮,還有那苦心營造起來的棚子,一切都化為灰燼,只有一堆尚未燒盡的棉絮還在冒著淡黃的煙,散發著難聞的焦味。大火附近的白楊樹的葉子被烤乾,一陣風吹過,搖搖擺擺地飄落下來,好似肅殺的秋天突然來臨了。不知是誰用樹枝從灰燼中撥弄出孩子冬天穿的棉褲,已燒成一小塊一小塊。
一片沉寂,只有黑豆兒微弱的抽泣聲。
「大伯,別說啦!拉琴的叔叔可是個大好人,我長大了絕不忘記他,可……可我不留下!」
「這床被套中間還是生的呢,你就網線了?」黑豆兒問。
近年來,北京城擁進三大幫外地人:安徽的保姆、河北的木匠、浙江的彈棉花的。
「這……這是新棉絮?」
「你是浙江的?」
黑豆兒回來時,見整個小棚子處在一片火海之中,嚇傻了!愣了一會兒,他像被猛砍了一刀的小牛犢,兇猛地衝進熊熊大火,發瘋似的在焦黃的濃煙和通紅的火光中搶抓著……什麼也抓不著,只抓到一團團已經燃燒的破棉絮。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睛,喉嚨里嗆出血來,烈火燒著了他的頭髮和衣服。
當聽說他們馬上要去買火車票之後,他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又不時地走上陽台,看看黑豆兒還在不在。
那天中午,不知是誰把一個沒捻滅的煙蒂扔在小棚門口的棉絮上,眨眼工夫,燃起一團火來,隨風飄到棚子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油氈和塑料布見火就著,只聽「呼」的一聲響,棚子就燒去一大片,火星很快濺落到裡邊,一大堆未彈的棉絮頓時燃燒起來……
伯父顯然有點兒後悔了,咕噥著:「那該怎麼辦呀?」
憨厚的大伯不住地搓著手。

九_九_藏_書「想買你們一把弓。」
日子很快樂地過著,忽然,一場意外的災難降臨到了這個孩子的頭上——
夏天過去了,冬天也過去了,春天來到了。不知為何,近來,小提琴家的心裏常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空落感。
這一天,小提琴家從樂團回來,路過小棚時,聽見黑豆兒正在跟伯父爭執。
伯父捋了捋纏繞在弦上的棉絮說:
出人意料,斯文瘦弱的小提琴家一個箭步衝進大火,抓著黑豆兒的手,不由分說,將他硬拖了出來。
小提琴家在白楊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人們瞧見:黑豆兒的頭髮燒焦了,衣服燒成許多窟窿,臉上、腿上、手上鼓起許多燎泡。他不知道疼痛,只是本能地死死抱著那把已被大火燒斷了弦的大弓!
「孩子,你餓了嗎?」第二天中午,有一個善心的、穿著一身油膩衣服的老大爺抓著黑豆兒的手說。
大伯說:「那弓是我做的,不值幾個錢,你既然喜歡,送你一把就是了。」
孩子仰臉聽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低下頭去繼續彈那檯子上的棉花。
「喜歡。」
「喜歡嗎?」
在一座大樓后安靜的馬路邊,搭著幾個類似黑豆兒和伯父住的棚子,那是外地來京販賣東西的人臨時下榻的地方。頭纏紗布的黑豆兒躺在一間被主人遺棄了的棚子里。他不想在小提琴家這麼待著,還讓人家伺候。他長了這麼大,何曾讓人伺候過?他不好意思再這樣住下去了。
伯父噎住了:「怎……怎麼是騙人呢?」
於是,黑豆兒就從十幾把弓中挑了一把他最喜歡的……
停了停,黑豆兒又聲音低微地說:「一個老奶奶的被套,她是個瞎子……」
分別時,小提琴家忽然向黑豆兒和他的大伯提出了一個請求:「我想從你們手上買件東西。」
黑豆兒疑惑地望著他。
黑豆兒頭也不回,徑直走了。
他卻沒有出來,他要跟大火拚命了!
「世上還是好人多!」人們說。
「說我溜……溜了?」黑豆兒很傷心,咬著厚嘴唇,眼裡湧起淚花;但那火辣辣的目光仍然透過淚幕迸發出來,「我賠,我賠……我拿人賠!」
一張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台上,鋪著足有一尺厚的棉絮,一個穿著藍粗布的人,頭也不抬地在彈棉花;他腰束一根寬布帶,身後插一根富有彈性的竹竿,那竿端垂下一條繩子,懸吊著那把巨大的弓;他左手握著弓背,右手揮動著尺把長的棒槌,正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弓上那根綳得緊緊的牛筋弦;「嘭、嘭……」棉絮在跳躍,在撕裂,在神奇地變得蓬鬆起來。
他是一個著名的小提琴家。
7
回家的路上,黑豆兒問:「叔叔,你拉的什麼呀?人家那樣拚命地拍手。」
小提琴家懊悔不該將這話說給孩子聽,趕緊安慰他:「哎!人家就隨便說說,你幹嗎當真?」
那些有空閑的老奶奶,還時常過來給黑豆兒幫忙,給他篦read.99csw.com棉花,網線線。
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他們各人都拿著一把弓,進入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這孩子硬是不吱聲,你讓他想想吧。晚上再告訴你,行嗎?」
他認真地、忘我地拉著,如同在燈光照耀下的舞台。拉著拉著,突然地,弓在弦上困惑地停住了——一種沉重而單調的「砰砰」聲從樓下一個勁地傳來,厚厚地覆蓋住了如傾如訴的琴音。
黑豆兒卻執拗地抓著弓走了。不一會兒,樓下響起黑豆兒沙啞的叫聲:「彈棉花啰!彈棉花啰——」
演奏結束后,黑豆兒說:「以後,你在收音機里再拉給我們聽吧!」
「人能騙人嗎?」
小提琴家急急忙忙地從箱底里翻出那個死去的孩子的衣服,幫黑豆兒穿上,又用他那瘦弱的身軀背起孩子,送他到醫院包紮好傷口。他不由分說地讓孩子暫且居住在他家,等待孩子的伯父回來。他用心地撫慰著尚未從驚恐中平靜下來的黑豆兒。他讓黑豆兒躺著別動,床頭小柜上堆滿了食品和水果。
「為什麼呢?一切燒得精光,現在不是正需要嗎?」
最後一支獨奏曲的名字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
他不禁微皺眉頭,不悅的視線斜射下去——
「黑豆兒!黑豆兒!大火會燒死你的!」小提琴家渾身戰慄,頭髮散落在額頭上。
專門加工南方被套
孩子沉默著,過了一會兒,用手指勾了一下弓上的弦,那弦發出的聲音居然與勾動小提琴的弦時發出的聲音十分相似。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小提琴家舉行獨奏音樂會。他將黑豆兒帶進一個宏大高深、金碧輝煌的音樂大廳,將他安排在一個最理想的位置上。
晶亮亮的淚珠,順著黑豆兒的鼻樑不住地滾落下來。
小提琴家向觀眾深深鞠了一躬,演奏開始了。不一會兒,他便如痴如迷地沉醉在音樂里。隨著身體的擺動,他那油亮的頭髮在燈光下跳動著光點。眼睛眯縫著,燈光照出,他的眼圈是濕潤的。靈巧有力的弓在琴弦上滑動、跳躍、顫抖,時緩時急,時而突然停止,用手指勾出一串扣人心弦的音符。小提琴向人們傾訴一個孩子的不幸遭遇;一個純潔的少年,似乎在橘黃色的柔光中出現了。迷人的音樂將人們引向了一個崇高、聖潔、美好的境地。小提琴家自己被自己的琴聲所感動,淚光閃爍……
還未等大伯說話,黑豆兒就立即跑到樓下,很快取來了那把已被汗水浸得紅亮亮的弓,將它交給了小提琴家。
這一天終於不可抗拒地來到了:晚上,黑豆兒就要與這座城市告別。小提琴家將他和伯父請到家中吃了一頓飯。
人們紛紛趕到,見孩子在火中搏擊,大聲呼叫:「快出來!快出來!」
黑豆兒看到牆上掛了一排小提琴的弓,目光就停下了。過了一會兒,他不好意思地問:「我能要一把你的弓嗎?」
黑豆兒緊緊地抱著弓,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一攤灰燼,寬大的門牙緊緊地咬著失去血色的厚嘴唇。他已不知道哭泣,只有那不住翕動著的鼻翼,使人感覺到那顆幼小的心還在胸膛中痛苦地跳動著。
「我知道,我知道。」
人們被這充https://read.99csw.com滿情感的音樂所感染,屏聲諦聽。大廳靜如月光下的一望無際的原野,只有那輕柔、委婉、纏綿、深沉的提琴聲。
孩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回答:「嗯。」
他敲開了門。正在焦慮之中的小提琴家一見黑豆兒,急忙抓住他的手:「哪兒去了?哪兒去了?有人說你溜了,我說你會回來的,你會回來的……」
小提琴家又拉了一遍《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上一回,黑豆兒在睡夢中錯過了。
「誰讓改的?」
黑豆兒會使小提琴家不時地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唯一的孩子,在兩年前被病魔奪走了生命,倘若活著,跟黑豆兒一般大。
「你這不是胡來嘛!病沒好,飯沒吃,天又這麼熱,還彈什麼棉花!」他想從黑豆兒手中把弓奪下。
「你歇著吧,我來彈吧。」
「是的。」他平靜地點點頭。
黑豆兒無力地搖搖頭。
「我困了,睡著了。」黑豆兒感到羞愧,低下了頭。
每床只需收費兩元
然而,第四天傍晚,黑豆兒卻突然不見了,只有那把弓還靠牆放著。
「他不溜,拿什麼賠人家棉絮呀?」
6
「叔叔!……」黑豆兒頓時淚水盈眶。
「我不會走的,用棍子打我,我也不會走的,我要等大伯回來,我們要掙錢賠人家!」
過了些日子,伯母生病,伯父暫且回家了,就留著黑豆兒獨自一人守著小棚子。黑豆兒暫時從沉重的勞動中解放了出來。他雖然隻身一人,但並不覺得孤單與寂寞,因為,在將近半年的時間里,他跟樓上的小提琴家之間已經有了很密切的來往。清晨,他趴在小鋪上,聽他拉琴,接著又會美美地睡上一覺。演出一般都在晚間,因此,小提琴家常常會在白天讓他和他一道到城外大河裡釣魚、游泳,或者去其他什麼地方。沒有演出時,小提琴家還會在晚上邀他上樓看電視。開始黑豆兒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但見小提琴家是那樣的親切而隨意,也就漸漸變得輕鬆起來。沒人時,他還會輕聲哼唱他老家的鄉下土味兒濃郁的小調。
「喂——!」
每天早晨,他會準時出現在三樓那個擺滿花盆的陽台上。早晨空氣濕潤、新鮮,帶著松樹和白楊的混合香味。他舉起鋥亮的提琴,舒展雙臂,深深呼吸了一陣令他神清氣爽的空氣,輕輕地、全神貫注地校準著琴音,等覺得那音都一個個準確無誤了,用手一撩頭髮,一抖長弓,於是,徐徐的晨風中便蕩漾起第一個清澈如水的音符。隨之,那優美的樂曲便流淌了出來,或緩緩的,或湍急的,或如風一路捲動的,或如雨絲飄忽的。
那天,黑豆兒終於碰上了一位曾送來棉絮的老大娘,掏出這幾天掙來的錢要賠她。而老大娘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沒送過什麼棉絮。「是您的,我認識您。」「你看錯人了,孩子。」大娘拍了拍他的腦袋,像逃跑似的,急匆匆地走了。
在一家掛著金色大牌子的飯店門口,老大爺停住腳步,朝里望了望,便往裡頭走去。等他再回過頭來時,只見黑豆兒早已挺直腰桿離開了他。
他走進棚子,過了好一九九藏書會兒才出來,走到小提琴家面前,搓著手說:
孩子抓起那把弓。
「幹嗎?」
小提琴家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兒冒失,一時不知道再與那孩子說些什麼。
「嗯。」黑豆兒說,「等攢足了錢,我還要上學,我大伯也這麼說的。」
「黑豆兒。」
寫於一九八一年秋,修改於二〇〇七年四月八日
「你看一看,這屋裡的所有東西,隨便哪一件,你都可以要。」
黑豆兒沒有動手,仍然望著他。
3
隨即響起「嘭嘭」聲。
「你們了解這孩子嗎?你們根本不了解!不了解就別說!」
院牆那邊是座小學校,往日,淘氣的孩子們很欺負鄉下孩子,就從那邊朝他拋石子,現卻從牆那邊伸過來根自來水管。孩子們想:夏天天熱,黑豆兒彈棉花累了,可以喝上幾口清涼的水!
「不!」孩子說,「我要回老家去,清明我還要給爸爸媽媽上墳,我能養活自己……」
黑豆兒不聽,仍然在大火中胡亂地搶抓著,一邊還撕人心肺地喊叫:「我要棉花!我要弓啊!……」
他終於把黑豆兒的伯父叫到一邊,說出了埋藏心裏許多日子的話:「我想把這孩子……留下!」
小提琴家用手捏了捏鼻樑,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小棚子……
「那就更不應該!」黑豆兒頂撞著伯父,「她沒有眼睛,就夠可憐的了!」
小提琴家觀察了四周,疑惑地問道:「就你一個人?」
「我要自己掙飯吃,自己掙飯吃!」黑豆兒直朝小提琴家住的那幢樓走去。
「你怎麼這麼一點大就出來幹活了?家裡人怎捨得呢?北京離你的家多遠啊!」
天黑了,仍不見大伯來,小提琴家急不可待地又走下樓,走向小棚子,遠遠聽見黑豆兒在說話:
又過了些日子,伯父回來了,新落成的「彈棉花鋪」又開始了正常營業。
這裡是好幾個大機關的所在地,不知是哪位當官的路過這裏,偶然看到一地灰燼,問明情況后,當即走到黑豆兒面前,拍了拍他那沾滿棉絮的腦袋,又立即派人弄來一些木料和油氈,重新搭了一個小棚子。
一個鄉下孩子,十四五歲,瘦而矮,但卻顯得很結實,風吹雨淋太陽曬的緣故,皮膚黝黑,頭髮如同煙熏過一般枯黃,沒有一絲光澤,有一綹掛在額前,濃重的眉毛下,深陷的眼窩裡忽閃著一對烏亮、活潑的眼睛,顯得很伶俐,鼻子倔強地翹著,而那兩片厚厚的嘴唇,卻又顯得憨厚而善良。
小提琴家無意中發現一件事:那塊掛在白楊樹上的牌子上的加工費由原先的兩元改成了一元五角。他問黑豆兒的伯父:
可是兩天過去了,也沒見黑豆兒再回這兒。
「鄉下日子苦死了!」
「行,行啊!」
孩子點點頭,然後垂下眼皮,用手撫摸著那把粗糙、笨重得要命的弓。
「你沒聽出來嗎?」
5
他揮起了棒槌:「嘭!嘭!……」
黑豆兒快要回浙江老家了。
此後,那些曾送來棉絮而未得到被套的人家,大多壓根兒就不出面查問此事,弄得https://read•99csw•com黑豆兒都無法尋找到他們。
小提琴家聽了很反感:「你怎麼能說他是溜了呢?」
早晨,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凝神諦聽他的演奏,甚至是那些老頭兒掛在樹上的鳥籠裡邊的畫眉和百靈都停止了鳴唱。
那個彈棉花的人似乎忽然覺察到來自上方的琴聲停止了,便抬起頭來,朝陽台上望去……
小提琴家很快知道了孩子的名字,一個純粹鄉下孩子的名字:黑豆兒。他又從他伯父嘴裏知道了孩子的一些情況:黑豆兒的爸爸到城裡做工,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媽媽悲傷過度,沒過多久,丟下黑豆兒,也離開了人世,伯父收養了他。伯母嫌多他一張嘴,整天不給這孩子好臉色。那天,家裡丟了兩隻雞蛋,伯母就對著狗暗罵他,罵了一整天。孩子咬著牙,淚含在眼裡,捲起自己的小鋪蓋卷,昂著頭走了。晚上,伯父在河邊他母親的墳墓旁找到他,要拉他回去,他卻死死地抱著墓旁一棵樹死也不鬆手,腳下的泥巴都蹬翻了。後來聽說伯父要上北京城裡彈棉花,便背著鋪蓋卷一步一步跟著。伯父攆他回去,他卻就是不肯,他懇求伯父:「我長大了,我能自己掙飯吃,帶我去吧!」
「呆瓜!」
4
小提琴家幾乎不加任何思索,便滿有把握地對那孩子說:
小提琴家看了看弓:「很棒,我要將它掛在牆上。」他對黑豆兒說,「你就不想從我這裏取一樣東西做個紀念嗎?」
黑豆兒和大伯都感到困惑,因為他們一無所有。
2
還是孩子打破了沉寂,他天真地說:「你拉得跟收音機里響的一樣。」
「……」
小提琴家四處尋找,也未見蹤影,心裏十分焦急和擔憂:這孩子身無分文,傷還沒好,跑到哪兒去了?
他高興地朝孩子點點頭,手中的弓又在琴弦上滑動起來。
黑豆兒看著大伯。
黑豆兒卻抵抗不住一天勞動的沉重疲倦,歪著腦袋,在金絲絨軟椅上睡著了,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里,直到大廳里響起暴雨般的掌聲,他才好不容易睜開眼睛。
然後,高高懸挂在棚子旁的白楊樹的樹丫上。
「這孩子覺得欠了大夥那麼多……」
「當然可以。」
黑豆兒撿來一塊硬紙板,很有禮貌地請小提琴家在上面寫了兩行字:
是個孩子!
小提琴家撫摸著他的肩胛說:「豆兒,你還應該繼續讀書。」
黑豆兒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還有大伯,他進城賣紗去了。」
他們彈的被套鋪得勻,彈得細,網得密,尺寸合適,聲譽很好,小小彈花鋪,一時生意很興隆。黑豆兒和伯父從早到晚不停地忙碌,彷彿是兩台永不知疲倦的機器。黑豆兒揮舞棒槌的那隻小胳膊,一天下來,到了晚上,又酸又痛,但黑豆兒心裏甭提多快活!因為,他終於能夠不依賴別人,而憑自己的力氣養活自己了。
有人說:「甭找了,這孩子呀,八成溜了!」
黑豆兒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小提琴家。
1
「就是呀,一個瞎子能看見什麼?」
「做個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