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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籠罩下的祠堂

暮色籠罩下的祠堂

據講,歷史上這裏曾死過不止一個人。
他的母親趕來了,撲過來用條大被子把他捂走了。他在被窩裡快樂地掙扎著,終於掙出黑黑的小腦袋,並揮舞著小手……
他站起來——一個純白的孩子。
我自愧不如,為自己的想像力感到害臊和悲哀。成為小說家的應該是他而不是我。然而,我現在畢竟是一個思維健全的人,而他卻是一個「二百五」、「十三點」、神經病患者,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香煙盒上的文字畢竟是痴人說夢,絕非小說——他也許永遠做不了小說。
這個學校的一些老師對學生所採用的最嚴厲的懲治辦法,就是罰他們獨自一人站在祠堂里,並關上大門。
雪如同一條柔軟潔白的羊毛毯,覆蓋著整個田野。他細嫩的皮膚凍得鮮紅,像溫暖的紅光在雪地上劃過,平滑的雪面上留下他一行小小的、深淺不一的腳印。
「軒哥。」他露出一種姑娘式的靦腆叫我,低著頭,不斷把手搓得沙沙響。
有一年冬天,一個女教師在食堂吃完晚飯,惦記著一大堆作業未改,先端著罩子燈走向辦公室,拐彎到了祠堂門口,只見門口站一位個頭矮矮的白鬍子老頭,渾身穿一套雪白的衣服,便尖叫一聲,燈落於地跌得粉碎。全體男老師聞聲一齊衝出,問:「怎麼啦?怎麼啦?」女老師僵在那裡不做聲,半天,才說:「白鬍子老頭!門口站一個白鬍子老頭!」說完就抱著頭往食堂跑。男老師們一邊尋武器,一邊心驚肉跳地大叫:「白鬍子老頭!」不一會兒,把村裡的人都引來了,無數支手電筒划來划去,像前沿陣地的探照燈一般,然而,屋裡屋外、上上下下一通尋找,連白鬍子老頭的一根鬍鬚也未找著。
我本想抓住他,卻莫名其妙地興奮、躁動起來,混在那堆孩子中間,完全失掉一個大人應有的矜持,也手舞足蹈地喊叫起來,快活、激動地看著他在雪地上盡情地撒歡。
他不說,只是哭。
父親從鎮上開會回來,路過祠堂門口,聽見裏面有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心一驚,手電筒一照,見亮子的腦袋正卡在窗條中間,進退不能。亮子的雙手扒著外面的窗檯,像是身後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緊追他,他在拚命往外掙扎。父親趕緊跑過去,使勁撐彎了窗條,並打開門。
那就是亮子,才六歲。
寧靜的原野一片歡聲雷動。
我推開門,走到寒冷的夜空下,久久不肯入戶……
我隨手翻一頁他作的小說——
「沒有。等他家裡覺察到亮子的腦子出了毛病,說話已半個月過去了。有人對他父親說:『你家新蓋了一幢房子,當時也沒叫陰陽先生來看看,會不會是房子蓋得read.99csw.com不是地方?』他父親果真請來陰陽先生。那陰陽先生說房子確實蓋錯了方向。他家就立即拆了房子,可是,亮子依然沒有好起來,還一天天地嚴重了。最後,只好不念書了。以後,他就成日帶夜地寫,也不知寫些什麼東西。怕他腦子更往壞處走,家裡就收了他的紙,他就到處去撿煙盒。」
「我還有部長篇,馬上就要寫完了,叫《崩潰》,三十萬字……」他絮絮叨叨,聲音很低,像是這些話根本沒有從他的腦子裡經過,只是嘴唇發出的一些他自己毫未覺察到的聲響。
我又不禁想起那年的情景:茫茫的雪野上,一個裸體小男孩,在雪地上風一般地撒歡……那個亮子呢?那個清明如水的亮子呢?
他忽然撲倒在雪地上,隨即,像一隻剛下水的毛茸茸的雛鴨,在雪地上「遊動」起來,並把雪一把一把地往身上、臉上撒。後來,索性在雪地上無比快樂地滾動,並把頭鑽到雪裡。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用香煙盒裝訂成的本子,用雙手捧著遞給我:「軒哥,長篇,《崩潰》,寫祠堂的,你帶到北京,請人家幫我發表,好嗎?」
孩子們在雪地跳躍著,拍著手:「嗷——!嗷——!」
黃昏,天下著雪,我拎著皮箱,走向輪船碼頭。遠遠地看見亮子站在河邊上。他見了我,仍原地站著,獃獃地望著我。雪不大,但他的頭髮幾乎已被雪所覆蓋,肩上的落雪也足有兩寸厚。可想而知,他已站在這裏很久了。
後來,祠堂被征來用作小學校的辦公室了。
關於祠堂,這個地方有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說。凡在裏面睡過覺的老師差不多都說到這樣一些情況:在祠堂里睡覺,夜裡總會被魘住,喊,喊不出聲,動,動彈不了,醒來時,直覺得自己冷汗淋淋,襯衣都被粘在了身上;將近五更天時,屋頂上就會有聲響,如人擲石子于屋頂,石子就順了瓦壟往下骨碌骨碌地滾動,你就會在床上等那石子往下落的那一聲,但卻總也等不到,這裏你好不容易要睡著了,那屋頂上的石子聲又再度響起,依然沒有石子落地的聲音。
這些機器掌握在國家安全部後院一個首長的一個叫小蜜蜂的小孫女手裡。小蜜蜂非常可愛……
孩子們圍成圈,活像一群小瘋子,跳,叫。
於是,三先生把亮子關進祠堂:「你也想寫小說?還要推倒這座祠堂!能耐不小哇!推吧,你就推吧!」說完,關上大門,氣哼哼地走了。這大概是這所學校有史以來第一次放晚學后還把學生關在祠堂里。三先生自顧吃晚飯去了。
父親好不容易把他勸了回去。
父親從門裡探出頭來read.99csw.com,說:「這是亮子。」
他把小手合在胸前,歪著脖子仰望著我:「黑他們說我不敢光身子!」說完,他撒腿就在雪地上歡跑,被寒冷凍得緊繃繃的皮膚閃著緞子般的光澤。他一會兒昂頭直衝,一會兒把頭勾到胸前,斜著身子兜圈兒,一雙粉|嫩的小腳濺起一路銀色的雪屑。
亮子不說話,卻賴在走廊里不肯走。
起床后,我走出戶外,見一個少年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里。他看著我,我也打量著他。
他頭髮上沾的雪已被熱汗溶化,頭髮黑澤閃閃,在白雪映襯下,顯得格外的黑。他的兩個小屁股蛋兒凍得尤其紅。那張濕潤的小嘴在喘息,嘴邊散發出淡藍的熱氣。兩腿間,那個小寶貝疙瘩凍得收縮起來,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兒,讓人愛憐。他渾身冒著似有若無的淡藍色熱氣。那雙充滿好奇和幻想的眼睛,心滿意足地眨巴著。在這冰天雪地之間,他卻沒有一絲寒冷的感覺。
「進屋吧。」
「回去吧,亮子。」
……我們為什麼會生病呢?因為我們有很多機器,感冒機、高血壓機、腦炎機、瘧疾機、心肌梗塞機……
「你看見什麼啦?」父親見他滿額頭的冷汗,問他。
他望望大河盡頭:「輪船還沒來呢。」他固執地站著不肯走。
我便接過來。
「你應該寫北京大學中文系。」
我的父親是這所小學校的校長。我的家就在校園裡,距祠堂很近。受「白鬍子老頭」困擾與折磨的機會也就比別人多。儘管父親當著很多人的面,也在晚上點一盞罩子燈走向祠堂,然後告訴大家,那「白鬍子老頭」可能是燈光穿過屋前的一棵梧桐樹的枝葉照在白牆上而形成的錯覺,但沒有人相信他的話,我自然也不相信。就是在白天看到那座黑灰色的祠堂,心裏都有一種恐慌。天黑后,我就不太敢從它門口經過了。心裏老想著那個白鬍子老頭,就覺得他真的站在祠堂門口,還笑嘻嘻的。若碰到去遠處看電影,深夜才回來,我就一定會繞過一個池塘,不從它的門口走,即使這樣,我滿腦子還是祠堂與「白鬍子老頭」,為了壯膽,我就大聲地唱「智取威虎山」中最昂揚的一段:打虎上山。
他累了,站立在那兒。
我把皮箱放在雪地上,望著他。他眉毛上的雪已經凍結,臉凍得青紫,渾身在微微發顫。我替他拂去頭髮上和肩上的雪。他沒有任何表示,彷彿他的靈魂也已凍僵。
亮子?就是那個小時候脫|光了衣服、精著身子在雪地上跑的亮子?
「亮子!」我扔下網,「快穿衣服!」
我們跑過去,靜靜地望著他。
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他晝夜不分地搶寫這部所謂的長篇https://read.99csw.com小說,他消瘦了許多,身體十分虛弱;加之衣著又那麼單薄,他越抖越厲害,後來牙齒乾脆「格格格」地敲打起來。
前不久,我的弟弟竟遭到了感冒機的迫害。
他顯出很過意不去的窘樣,搓著手,一個勁說:「水平不行,讓軒哥發笑呢……」
祠堂矗立在村前的河岸邊。它是這地方上最高大的建築。這地方的村民所居,基本上是泥牆草蓋的屋子;闊綽一點兒的,也不過是檐口蓋幾片瓦,但牆依然是土坯壘就,屋頂的中央依然還是草。惟獨這座祠堂,牆是用一色的青磚砌成,是現在的磚窯根本不燒的小磚,而且還是扁著砌成;上面蓋的都是半圓形小瓦,少說也得上萬片。進去看,大樑粗一圍有餘,椽子也是上等的木料破成的方木。這祠堂許多年前就矗立在這條大河的岸邊了。
他向漫無盡頭的雪野遠方跑去。一支由孩子們和我組成的龐大隊伍拉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就尾隨著他向遠方推進。
天黑得很。
這時,父親走過來,在我身邊輕微地說了一句:「他腦子有問題了。」
輪船到了。我把圍巾解下,圍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動也不動,彷彿我的圍巾不是圍在他的脖子上,而是圍在一根枯乾了的樹榦上。我匆匆地上了船。我向他招手,他也沒什麼反應。船離開了碼頭。我朝他看,覺得他仍然很漂亮。
亮子用眼睛僵直地望著我,渾身顫抖起來,越顫越厲害。他張嘴想對我說些什麼,但思路似乎被緊緊地堵塞了,欲說無言,最後,朝我鞠了一躬,走了……
「你是……?」
「北京中文系。」
這是一個難得見到、很少有的英俊少年,歲數約在十七八歲上,頭髮自成微波,黑如墨染,耷拉下來,一直遮住眉毛,臉光滑、純凈,帶有女性的秀氣和柔潤,不是眉間直下的挺削鼻樑和唇上剛出的茸毛顯示其男性的特質,極容易使人誤認為他是一個文靜、安恬的女孩兒。
「軒哥。」
亮子像一顆閃光的肉團兒滾過來了。
我的心猛一收縮,再看他那對眼睛,就覺得確實有點兒不太對頭:眼珠兒發澀,很不靈活,老是定定地駐在那兒;目光獃滯,老是看一個地方。
夜晚,我躺在床上翻閱著亮子的小說。儘管滿紙荒唐言,並有無數的錯別字,也沒有標點符號,可我卻像一隻久餓不食的野獸忽然覓到獵物,窮凶極惡地咀嚼著那些奇怪而富有魔力的文字。我看得呼吸急促,粗濁地喘息起來。他的筆下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荒誕世界,像一架鋼琴散了架,一個根本不懂音樂的人將它胡亂拼湊起來,音階次序亂七八糟,發出雜亂無章的音響。但你又似乎不時被read.99csw•com一種無形的、難忘的力量所猛擊,心就像垂掛在風中的最後一顆柿子在抖索。一會兒,又起了一種妙不可言的情緒,覺得在這個物質世界以外,還有一個靈魂世界。他的小說使我驚訝地發現,原來在我身上還有不知多少未被喚醒的感覺。
我憋不住,把那些小說扔在床上,披著衣服在屋裡來回走動。
「等你。你說過今天走。」
這孩子的想像力大胆得讓人的靈魂顫慄,他的奇特和敏銳的感覺簡直不可思議。
「回家吧,亮子。」
「亮子!」
當然,這個辦法一年裡也用不了一兩次,不到萬不得已、怒不可遏時絕對不用。即使用,也一定是限制在白天。
那年冬天,我扛一張網到野地里捕雀子。雪連下了三日,剛住,地上積了足有半尺多深的厚雪,在陽光下白皚皚地發亮。我正欲支網,聽見遠處有群小孩「嗷嗷」歡叫成一片。掉頭一看,只見一個身上一|絲|不|掛的小男孩在雪地里朝這邊跑來。
十多年過去了,而今,他已長成一個如此英俊的小夥子。
這種東西,誰會發表呢?但見他那種痴痴地乞求而又期望的眼神,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將它接了過來。
我根本無法看懂這些令人費解的荒誕囈語。我想笑,但卻笑不出來。望著兩眼空大無光但長得絕對英俊的亮子,我說:「你軒哥一定好好地看。」
「你怎麼站在這裏?」
一陣大風吹來,雪野頓時霧茫茫一片。亮子朦朧了,消失了。聽見他歡叫了一聲,隨著風去,又漸漸顯露在遠處的雪地上。
「信?沒有呀!你寄哪兒啦?」
「是亮子!」我認出來了,趕緊說,「進屋裡去坐。」
亮子的班主任是黃老師。這地方上,除學生們稱老師外,大人們還沿用舊時的叫法,稱老師為先生。黃先生排行為三,於是就叫「三先生」。三先生在舊社會是教私塾的,對三字經、百家姓能倒背如流,絕不打一個磕巴。自然而然地過渡為「人民教師」后,但他每每仍露出舊時的痕迹。如讀書,他不讀,而喜歡唱,並且配以搖頭晃腦。他的褲子至今還是一把剎的緬襠褲,襠很肥大,裡頭好像裝了一隻兔子。學生們不太尊重他,常在背後取笑他的褲子,而他卻又是很講尊嚴的,並要求學生們絕對聽話。
亮子那孩子,天性活潑,並有無窮無盡的奇特念頭,常常上課時提一些讓三先生根本想不到也根本無法解答的問題。既然三先生老也答不出所以然來,亮子也就失望了,便常常偷空做他的小說。對此,三先生有很大的不滿,極不喜歡他「這個東西」,常想收拾「這個胡思亂想的傢伙」。這天,一個喜歡討好的學生告訴他:「亮子又寫小說了,並且九九藏書寫的就是祠堂。我看了。亮子還說,他要推倒這座祠堂呢!」
亮子的病跟那座祠堂有關。
他站著不動:「我給你寄過信,收到了嗎?」
他一陣抖動,又是一個粉紅色的孩子。
這孩子很特別,似乎一來到這個世界上,那顆小腦袋裡就盛有各種各樣的奇思怪想。今天,或許是被大孩子們哄了(他天真單純得要命,常被大孩子們欺騙),或許小腦袋裡又冒出了什麼神經兮兮的念頭,竟脫得一|絲|不|掛,赤條條暴露在空曠的雪野上。
輪船一拐彎,亮子被一片樹林遮住了。而這時,矗立在河邊的祠堂卻出現在我眼前。在黃昏的暮色籠罩下,祠堂顯得越發高大和森嚴,它已不知經歷了多少個年頭的風吹雨打,居然還是顯得那麼牢固……
從此,「白鬍子老頭」就成為這裏的人們經常談論的話題。一伙人夜裡走在路上,忽有一個促狹鬼一聲喊:「白鬍子老頭來了!」大家就大呼小叫地跑起來,漆黑的夜空下就會響起一片混亂的「吃通吃通」的腳步聲,有摔倒的,「哇」的一聲驚叫,慌張地爬起來繼續跑,還有跌到爛泥塘里的,就成了個泥人,泥人忘了自己是個泥人,拚命往前搶,弄了許多人也一身的泥。其中那些喊聲最大的人,實際上並不完全害怕,他們雖然也感到有些恐怖,但同時也領略到了一種令心頭顫慄的快|感。
「白鬍子老頭」還常被大人們用來嚇唬小孩子:「再鬧,把你送給白鬍子老頭!」於是,那些孩子便立即安靜下來,變得異常老實。
「他們家裡沒找學校鬧?」
除了一年一度的清明祭祖,燒香進供外,祠堂還有其他若干用處,如:抓住私奔的男女,它便是關押並對之拷打的地方。聽人說,對那些私奔者的懲罰,往往是不分男女,剝光了衣服,令其赤|裸著身體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有許多人來圍觀,甚至有人還給以侮辱性的動作。再如:有人觸犯了族長或家長,就會被縛到這裏,同樣令其下跪,讓其懺悔,並由族長在一旁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對其進行教化。
「噢……」他知道自己寫錯了,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他依然不肯,從懷裡掏出一沓香煙紙來:「軒哥,我知道,你現在是作家了。前天,我還看過你的小說……」他變得局促起來,說話結結巴巴,光用眼睛獃獃地盯著我,「軒哥……我……我也想做……做作家,早就想了。這……這是我寫的小說,你能幫我看……看一看嗎?」他把那沓香煙紙遞給我。
第二天,當他再上學時,父親發現他的眼神就有點兒不對頭了……
年已過了,離開學也沒幾天了,我該回北京了。
他走後,我從父親那裡知道了關於亮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