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槍魅

槍魅

獵人出現了。他手中拿著一支點著的紙芒,把獵槍架在河坎上。
歸途中,阿西醒來了。當它回憶起剛才所見的慘狀時,它發瘋似的朝籠外掙扎著,弄得羽毛紛紛掉下,額頭上撞出血來,後來,便軟癱了下去。
阿西正要細瞧,阿秀一個旋轉,已經落到了它的面前。一年多不見了,阿西忘記了一切,激動得用嘴不住地點水,向阿秀訴說著思念之情。阿秀已經出落成一隻漂亮的母鴨,只是清瘦了一些。這是阿西熟悉的鴨隊。鴨們圍著它們兄妹倆,都為它們的團圓而高興。
「二百五,不能再高了。」
阿西一轉腦袋,看見了獵人手中已經點著了的紙芒。
獵人的這種奇怪行為,重複了十幾回,阿西終於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個記憶:當獵人將要點燃導火線時,我便扎進水中,槍響之後,就能得到食物。
然而獵人卻發一聲冷笑,把瓢端開,高高舉起,慢慢地將水傾倒在池塘中。
阿西吞咽了食物之後,又被獵人放回池塘。獵人又趴到地上,又吹了一口紙芒,又朝導火線湊去。阿西又照樣扎進水中。槍聲再次響起。阿西又再次得到了獵人獎賞的食物。
阿西蹲在籠中,默默地想念著那些美好的光景——
正當阿西琢磨獵人的行為時,獵人過來,打開籠門,把阿西放到水池中。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要和你待一塊。」阿秀用嘴去摩挲著阿西的脖子。
以後幾天,獵人還教會阿西,當把它放到水上時,它應當很高興地唱它過去最愛唱的歌。
一連三天,獵人沒有給阿西一口食,一口水。阿西餓得皮包骨頭,立不起身子來。
「阿秀一直在尋找你。」
「那回,從北邊來了一隻鴨,硬對我說,你還在想阿西,真傻!阿西已經做了槍魅啦……」
這天,獵人帶著阿西,駕著小船,駛進了茫茫的蘆葦盪。
槍響了。阿西最後看了一眼已在空中的阿秀和鴨隊,慢慢閉上了眼睛。
阿西確實已是一隻長得很帥的公鴨了。一身厚厚實實的羽毛,包住了結實的身體。羽毛油光水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修長的脖子,質地如同牛角一般的嘴巴,金燦燦的雙爪,明亮的眸,與那群家鴨比起來,阿西更是光彩奪目。最值得阿西驕傲的,是脖子上那圈紫金色的羽毛。那羽毛是多麼高貴啊,尤其是在陽光下。那是一個美麗的光環。
又過了兩天,獵人把一群家鴨趕進了池塘。那群傢伙在池塘里得意得要命。喝水,捕捉魚蝦,九_九_藏_書愜意地扇動翅膀,激起一蓬蓬水花。它們吃吃喝喝,然後就呱呱呱地歡叫。
阿西還隱隱約約地記得,那天,它啄開了蛋殼,正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著一個光明的世界,只聽見身旁另一隻蛋中發出的「篤篤」的聲響。它用耳朵貼在那隻蛋上聽了一會兒,問:「你是誰呀?」「我是阿秀。」「你使勁啄呀!」阿秀猛一啄,出來了。阿秀毛茸茸的,那張小小的、金黃色的嘴可比阿西那張嘴秀氣多了。阿西挺喜歡阿秀,便帶著它,走出蘆葦叢,走進了湖泊。從此,它們形影不離。阿秀總是「阿西阿西」地叫著,跟隨著阿西,又從北方飛向南方,從南方飛向北方。
這使阿西的心緊縮成一團。它用爪朝前划動著。當它看準了獵人確實閉著眼睛時,它突然起飛,展開雙翅,朝著藍色的天空飛去。當它滿以為重新獲得了天空時,它覺得飛不動了。它使勁扇動著翅膀,最終還是「撲通」一聲倒栽在池塘里——它的腿上被拴了一根長長的繩子。
小魚小蝦就在眼前的池塘里遊動著,似乎帶著一點兒挑逗性。
多麼愜意的翱翔!
阿西一撅屁股,朝深水中扎去。小水泡「咕嚕咕嚕」地響著。潛到一定深度,它便伸長脖子朝前游去。四周水晶般透明。水草像一股股裊裊飄動的煙。各種各樣的魚,在水中閃爍著亮光。一隻只白玉般的蝦,或攀附在水草和蘆葦稈上,或以一種奇怪的遊動方式,向前推進。有一種魚的額頭,像綴了一顆藍晶晶的寶石,在水底世界發出十分美麗的光芒。幾隻河蚌在沉寂荒涼的河底,留下一道道永不為世人所知的線條。
「阿秀在哪兒呢?」
「你們快飛呀!有槍!」
槍聲過後,阿西從水中鑽出。眼前情景好慘:水面上,像草把一樣,漂浮著一片野鴨,它們的血將水都染紅了。
「你開玩笑。」
可是獵人根本不理會它,扔下它走了。
阿西心情一好,留意起自己的形象來。它歪著脖子,仔細打量著映在水中的自己。它發現自己很英俊。
「它就滿天下打聽你的下落。不知飛過多少森林,多少村莊和田野。有時夜裡突然失聲大叫,驚得大夥都醒來。它想你想急了,不管誰勸,它也不聽,愣要深更半夜就啟程去找你。我們只好陪著它。」
這天,獵人用肩頭帶著它來到集市上。
阿西一見,一頭扎到池塘里。過了一會兒,它便聽見砰的一聲,槍響了。
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六日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read.99csw.com
野鴨阿西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隻柳條編織而成的籠中。
這一說可不得了,圍過來許多獵人:
這種血腥的捕殺每完成一次,獵人總要給予阿西一連好幾日的獎賞。獵人甚至毀掉了囚籠,只用繩子拴著它的腿,讓它自由地在池塘中遊盪。獵人還將幾隻漂亮的母家鴨趕到池塘,陪伴著它。家鴨們對它很崇拜,因為它們不能飛上天。池塘雖小,且又不能遠走高飛,但阿西還是有了幾分得意。
阿西又幾乎要昏厥過去了。
「賣。」獵人說。
它自然害怕這桿槍。
「怎麼?你不跟我們一起走?」鴨們紛紛圍過來。
魚好多呀,
阿西有點兒惶惑:他把我放了?它不敢貿然起飛,先用嘴「吧唧吧唧」喝了幾口水,又用嘴撩起水,戰戰兢兢地洗了洗脖子。水珠在它的背上滴溜溜滾動著。它一歪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反射出一束光芒。它又見到了那瓦藍而廣闊的天空:好自由的天空啊!阿西的心頭湧起一陣興奮。它簡直要哭了。空氣清新、濕潤。微風輕輕拂動,掀翻著它一身好看的羽毛。一支陌生的鴨隊從池塘邊的白楊樹頂上飛過,不緊不慢地朝遠空飛去了。
「一百!」
「它說,你還不信,我就是死裡逃生。我就罵它:不准你污衊我阿西哥!我阿西哥才不是那樣的鴨呢!它還要說,我就用嘴咬它,一邊咬一邊哭。誰讓它污衊我阿西哥呢!」
「阿西哥,這一年裡,你就獨自到處流浪?」阿秀傷心地問。
獵人趴到地上,吹了一口紙芒,朝裝在獵槍上的導火線湊去。
阿西獃獃地停泊在那一大片屍體中間。
阿西眼饞得很,可是只能伸長脖子乾咽。
獵人搖頭大笑:「開個玩笑。這槍魅難道是能用錢買得的嗎?無價之寶啊,無價之寶!」說罷,將阿西放在肩頭,撥開人群,朝前走去。
獵人盪著小船,喜滋滋地過來,將那些野鴨撈起扔到船艙里,最後將麻木了的阿西抓進籠中。這回獵人更加慷慨,端了滿滿一小盆魚蝦,放到阿西嘴邊。阿西依然麻木著。
獵人終於端著一瓢水來了。
坐在池塘邊的獵人在閉目養神。
「一百五!」
阿西一連幾天拒絕進餐。

3

但,最終read•99csw.com還是兇惡狡詐、慣於軟硬兼施的獵人勝利了。阿西一次又一次地將同類引誘到獵人的槍口下。現在,當阿西再看到水面上同類的屍體時,已沒有痛苦,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
天陰沉沉的,水陰森森的。四周是一片凄涼的寧靜。

4

阿西讓羽毛蓬鬆開,讓清純冰涼的河水浸泡著。那時的阿西,是很陶醉的。
獵人吹亮了紙芒,示意阿西潛入水中並將紙芒湊嚮導火線。
將近中午時,終於等來了一支野鴨隊。
阿西哭了。
也許水下世界比空中世界更使阿西著迷。

5

水草好茂盛呀,
它常常聽到人們對它的讚美。
阿西像只鷹,一動不動,高傲地站立在獵人的肩頭。
「阿西——!」
「多少錢?」
獵人吹了一口紙芒,朝導火線湊去。
「你們自己出價,我撿最高價出手。」
阿西一點兒也不反抗,像只死鴨子,耷拉著翅膀,讓繩子牽著,被獵人毫不留情地拽向岸邊。
獵人從肩上抱下阿西,放在手上:「多漂亮的一隻槍魅啊!」
水面上,充滿了鴨們的歡樂。
「誰說不能再高了,我出三百!」
「你們走吧。」阿西說。
「不……不是……」
不知為什麼,獵人把阿西從水中拖出來,笑眯眯地賞給它好幾隻蝦好幾條魚好幾口清水。
「它還說,不知有多少鴨隊被你引誘到獵人的槍口下……」

1

最後,有人竟敢出五百塊錢。
阿秀很吃驚:「你……不要我啦?」
阿西用嘴親昵地給阿秀梳理著羽毛。
「阿秀,你快跟大夥一起走吧。」阿西說。
阿西很傷感地望著籠外那片沒有動靜的天空……
獵人把阿西拋進了池塘。
它隱隱約約地記得,當時它和阿秀它們正在水面上嬉鬧,突然一聲槍響,它眼前一陣發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它們隨時都可能降落。或落在一片蘆葦盪中,或落在一汪林間湖泊之上,或落在一片水田裡。降落是一件讓阿西身心愉悅的事情。它們斜著身子盤旋著,盤旋著。濕潤的水汽,對長旅的它們,具有極大的誘惑力。它們越飛越低,終於一個個「撲啦啦」落進水中。有時,阿西會禁不住仰空長叫一聲,聲音在寧靜的世界里https://read•99csw•com顯得極為純凈動聽。
阿西遊動起來也極有樣子,高著脖子,在水面上輕盈如一片羽毛朝前滑行,不像家鴨們很沒有必要也很不文明地弄出許多水花和一條水道來。
獵人抓住濕漉漉的阿西,重新將它扔進籠子里。
籠子被獵人掛在池塘邊的樹丫上。阿西見著水見著天,可被囚著。清清池水的漣漪,空中飛鳥的翱翔,所有這一切,都刺|激著阿西。它渴望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
阿西一頭扎進水中。它突然想起阿秀那對帶著淚光的眼睛和那支日夜兼程四處尋找它的鴨隊,猛地鑽出水面,發出一陣誰也不敢當做玩笑的鴨們只在特別緊急的情況下才使用的警報聲。
它想,它一定被獵人的槍打傷了,並且傷得很重,便呻|吟起來。可是,它慢慢感覺到,它身上並無疼痛的地方。它歪著腦袋,仔細檢查了自己,並未發現傷痕。它又用扁嘴掀起羽毛細察,終未找到槍傷。「那我怎麼被關到籠中了呢?」它很有點兒困惑。
當它明白了這一點——它不是被槍打暈,而是嚇昏過去——以後,它確實有點兒害臊。
於是阿西便唱起那支歌:
阿秀溫柔而喜悅地望著阿西。
獵人像收釣魚線一樣,將繩子一圈一圈往手上繞著。
蘆葦深處,是一大片水面。獵人將小船藏到蘆葦叢中,架好槍,點著紙芒,把阿西放到了水中。

2

鴨們,快快落下來呀……
蝦好肥呀,
人群著了魔一樣,「呼啦啦」尾隨其後。
獵人朝它大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氣接不上來,捧著肚子,流出眼淚,最後一頭栽倒在池塘里。他鑽出水面后,依然還用雄鴨一般的嗓音笑個不停。
水好清澄呀,
「不,真賣。」獵人很認真。
阿西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獵人居然讓它站在他的肩頭上,走到人們面前去。
蕭瑟的秋風吹皺了它身體周圍一汪陰涼陰涼的湖水……
「二百!」
阿西只好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小瀑布似的水。
那個出五百塊錢的人,伸手過來取阿西。
阿西低下頭去:「它胡說。」
一隊野鴨正從天空飛過,聽見阿西的歌聲,便一圈一圈旋轉下來,落進水裡。
鴨們「嘩啦啦」飛向天空。
這地方,有不少獵人將他們捕獲的活的獵物加以馴導,使它們專門九九藏書幹將其同類引誘到他們槍口之下的勾當。它們被稱為「槍魅」。
阿西急切地伸過脖子去,想痛飲幾口這生命之水。
於是,那支野鴨隊盤旋下落。
這個獵人(它現在當然不知道他將是它的主人)長得糊裡糊塗的,眼睛、鼻子、嘴擁擠在一張黑黃的臉上,兩隻耳朵被蓬亂而枯焦的頭髮掩去一半。但眼中閃出的狡詐,卻是分明的,甚至能穿透靈魂。他聚精會神地擦他的槍。這支槍我們實在不敢恭維——一枝老槍。稍有出息的獵人,都不再使用這種傢伙了。但他似乎很愛這個寶貝,擦得認真而有耐心,直至把它擦得鋥亮。他站起身,用一種很不入眼的姿勢端起這桿槍,朝前瞄著,並彷彿眼前有什麼飛物,一本正經地盯住,而隨之轉動著身體……槍口一下對準了籠中的阿西。
當然,阿西最懷戀的還是妹妹阿秀。
阿西又被獵人帶到蘆葦盪中的一片水面上。
它跟隨一支龐大的鴨隊,幾乎飛過半個地球。飛過一座座樹林、一條條大河和一汪汪湖泊。有時飛得極高,在雲層里穿行。氣流像水一樣漫過脊背,兩隻翅膀在空氣中划動,發出動聽的「沙沙」聲。它們一個挨一個,姿勢優雅而輕鬆,像一頁頁紙在空中悠然飄動。沉、浮,浮、沉,飛行是那麼的愜意。鴨隊在空中不時變化著隊形,但從來不亂。它們在藍色的天空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優美的圖形,使寂寞單調的天空有了內容。常常是在夜空下飛行。那時,阿西有一種說不清的神秘感和寧靜感。看不見河流和村莊,什麼也看不見。它們就這樣在涼絲絲、藍幽幽的空氣中往前飛。飛向什麼具體地方,它們並不清楚。但它們都能憑著自己的感覺,飛向它們願意到達的地方。即使夜間的飛行,它們都是很有秩序的。聽著同伴雙翅劃破空氣的聲音,各自都能準確地保持在自己的航線上。黑夜的柔紗似有似無地撫摸著它們。高遠處的星光,常使它們迷離恍惚地覺得自己是在飛向天堂。
阿西猶豫了一下,趕緊扎入水中。
阿西渾身一震。
獵人放下槍,走過來,望著它,發出一陣怪笑:「我不會殺死你的,我要將你馴成一隻出色的槍魅!」
阿秀乖巧地偎依在阿西的身邊。
它大胆朝籠外看去,獵人正坐在凳子上擦他的獵槍。阿西一陣哆嗦,抖得翎子索索地響。
於是,阿西唱起來。
「這隻槍魅賣嗎?」有人開玩笑地問。
鴨們並不相信阿西的話。因為,所有的鴨們都相信阿西是一隻好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