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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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兒將手收回去之後,下意識地藏到了身後。
秋蔓竟然哇的一聲哭了。
平原太空蕩了,現在既看不到附近有村落,也看不到行人。陌生的曠野,加之即將降臨的夜色,使女孩兒有了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而這個看上去儘管已有十五六歲的女孩兒,顯然又是一個膽小的女孩兒。
秋蔓告訴根鳥,她在城裡讀書,現在讀完了。一個月前,她託人捎信回家,讓人到船碼頭接她,結果她在碼頭上左等右等,也未見到家人。她懷疑可能是家人記錯了日子,要不就記錯了船碼頭——她可以分別在兩個不同的碼頭下船,而在不同的碼頭下來,她就會有兩條回家的路。
根鳥硬是勒住韁繩,才使白馬在離女孩兒三四丈遠的地方放慢腳步。
根鳥朝不見人煙的四周一看,問道:「你去哪兒?」他已很長時間不說話了,聲音有點澀而沙啞。
根鳥下馬,讓馬自己游過河去,自己則非常順利地走過了獨木橋。
太陽徹底沉沒了。四野一派暮色。天光已暗,一切都變成影子。
女孩兒用眼睛問著:這是真的嗎?
女孩兒得知根鳥也要去米溪,心中一陣高興:她有個同路的,她不用再害怕了。但當她看到白馬時,又一下子變得十分失望:人家有馬,怎麼會和你一起慢吞吞地走呢?
女孩兒見到了歇著的馬和根鳥,猶豫著走了幾步,竟然站住不走了。她用一雙纖細的手抓住藤篋的把手,將它靠在雙膝上,心懷戒備,朝這裏警惕地看著。看來,她既怕馬,還怕根鳥。根鳥與人太不一樣。長時間的跋涉,使根鳥無論是從眼睛還是到整個身體,都透出一股荒野之氣。他很瘦,但顯得極為結實,敞開的胸脯是黑紅色的,像發亮的苦楝樹的樹榦,能敲出金屬的聲響。長時間地躲避風沙,使他養成了一個半眯著眼看人的習慣。他的眉毛與眼眶彷彿是為了順應周圍環境的需要,居然在生理上發生了變化,前者又長又密,並如兩隻蠶一般有力地昂頭彎曲著,而後者用力地凸出來,彷彿要給眼珠造成兩片遮擋風雨與陽光的懸崖。目光投射出來時,總帶著一絲冷峭,加上那雙眉毛,就讓人覺得他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在挖人。他的頭髮也變得又粗又硬,一根一根,如松樹的針葉一般豎著。還有那骯髒的行裝,都使人感到可疑、可怕。
隨即門裡傳來哧通哧通的腳步聲。門很快吱呀打開了。有許多燈籠在晃動,燈光下有許多人。他們認出了秋蔓之後,又掉過頭去向裏面喊道:「小姐回來啦!小姐回來啦!」後面又有人接著把這句驚喜的話,繼續往深處傳過去。根鳥直覺得這大宅很深很深。
太陽正落下去。這是根鳥第一次看見平原的落日。太陽那麼大,那麼圓,顏色紅得像胭脂。它就那樣懸浮在遙遠的田野上,使天地間忽然變得十分靜穆。
根鳥騎著白馬,走在綠色之中。旅途的沉悶與單調,似乎因為大平原的出現而暫時結束了。根鳥在馬上哼唱起來。一開始,他的哼唱還很認真,但過不一會兒,他就使自己的哼唱變得有點狂野起來。他故意讓聲音扭https://read•99csw•com曲著,讓它變得沙啞,把本來應該自然滑下去的唱腔,硬是拔向高處,而把應該飛向高處的唱腔,又硬是讓它跌下萬丈深淵。他覺得這樣過癮。他不怕人聽見后說他唱得難聽——難聽得像才剛剛學會叫的小狗的吠聲。
在秋蔓的帶領下,他們走到了一座大宅的門前。
秋蔓終於將腳踩到了根鳥的背上。根鳥慢慢地升高、升高,最後他踮起雙腳,將秋蔓送到了馬背上:「抓住馬鞍上的扶手,你肯定不會摔下來的。」
走過了獨木橋,女孩兒一直蒼白著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很感激地看了根鳥一眼,隨即又變得害羞起來。
「我沒有騎過馬。」
根鳥點了點頭,將韁繩盤到了馬鞍上,讓馬自己朝西走去。他提了藤篋,跟在了白馬的身後。那白馬似乎通人性,用一種根鳥和女孩覺得最適合的速度朝前走著。
「你怎麼知道的?」
「如果是你記錯了日子或者船碼頭了呢?」
根鳥一邊在心中罵她沒有出息,一邊從一棵樹上扳下一根樹枝來。他取了樹枝的一截,然後又再從獨木橋上走回來。一根小木棍兒,七八寸長。他抓住一頭,而將另一頭交給了女孩兒。
一條小河隔斷了西去的路,只有一座獨木橋將路又勉強地連結起來。
「我叫根鳥。」
「沒有。我要路過那兒。我還要往西走。」
女孩兒大概必須要走這條路。她提著藤篋,企圖走過獨木橋,但僅僅用一隻腳在獨木橋上試探了一下,便立即縮了回去。
女孩兒立即緊張起來:「你要騎馬走嗎?」
當根鳥意識到不能再讓女孩兒走在最後,而閃在路邊讓女孩兒走到前面去之後,那女孩兒也似乎覺得後面的根鳥在一直看著她,同樣地不敢掉過頭來。女孩兒像記住了她的眼睛的根鳥一樣,也記住了根鳥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她不再害怕他的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了。她很放心地走著。她現在不敢回過頭來,是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害羞。
根鳥騎馬西去,但女孩兒的那雙眼睛卻不時閃現在他的眼前。
根鳥讓馬飛跑了一陣之後,又讓它放慢了腳步,直到讓馬停住。他還想掉頭去看一眼那女孩兒,但卻又沒有掉過頭去。
根鳥已不可能再看到女孩兒的眼睛,但他分明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細眯著的眼睛在看著他的後背,因此一直不敢回頭。
女孩兒又再一次往路邊閃讓,直到再也無法閃讓。她閃在一棵柳樹的後邊,只露出一隻眼睛來看著。那隻藤篋,被她丟棄在草叢裡。
女孩兒走到小河邊,看到了那座獨木橋之後,顯出一點慌張。當她用眼睛在河上企圖找到另外可走的橋或可將她渡過河去的船而發現河上空空時,她則顯得不安了。
秋蔓立即朝大門跑去。根鳥看見了被門旁兩隻燈籠照亮的大門。他從未見過這樣又高又大的門。燈籠在風裡晃動,上面寫著一個「杜」字。
女孩兒覺得後面的腳步聲跟不上了,就有點害怕,站住不走了。
但他卻在看也沒看秋蔓的面孔時,竟然覺得秋蔓在笑,並且笑彎了眉毛。他還聽出了秋https://read.99csw.com蔓心中的一句話:「你好傻!」是善意的,就像這月光一樣的善意。根鳥心裏有一股暖暖的、甜甜的,又含了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根鳥抓起韁繩。
「我回家。」
又走了好一陣,終於女孩兒先開口說話了:「你叫什麼名字?」
根鳥本想騎馬繼續趕路的,忽然又在心中想起那個女孩兒:她也能走得了這座獨木橋嗎?他站住了朝東望去,只見女孩兒正孤單單地朝這裏走過來。
「那地方叫什麼?」
那些人顯得十分不安。他們告訴秋蔓,家裡派人去船碼頭接了,沒有接著,正著急呢,所有的人到現在還都沒有睡覺,老爺和太太也都在客廳里等著呢。差錯出在秋蔓記著的是一個碼頭,而家中的人卻以為是另一個碼頭。
秋蔓的父親身材瘦長,對著根鳥微微一鞠躬:「謝謝你了。」隨即讓傭人們趕緊將根鳥迎進大門。
根鳥就固執地保持著那樣一個姿勢:「騎上馬吧。你的腳已打出泡來了。」
馬走了一陣,根鳥遠遠地看到前面有一個紅點兒。那個紅點兒在一抹的綠色中,很誘人。他就讓馬走得快了些。過不一會兒,他就看清了那是一個人。再過了一會兒,他就看清了那是一個女孩兒。這時,他就不知道讓自己的馬是快些走還是慢些走好了。他猶豫起來。那馬彷彿要等他拿定主意,也就自動放慢了腳步,還不時吃一口路邊的嫩草。
秋蔓搖了搖頭。
一直站在黑暗中的根鳥,通過洞開著的大門往裡看時,只見房子後面有房子,一進一進地直延伸到黑暗裡。燈籠映照著一根根深紅的廊柱、飛起的檐角、庭院中的山石與花木……
女孩兒見根鳥不願回答,心裏有了點神秘感。但她沒有去追問。她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兒。
空曠的原野上,白馬在前,根鳥在中間,女孩兒跟在根鳥身後,默默地走著。這組合又會有所變化:根鳥在前,女孩兒跟著,白馬又跟著女孩兒;女孩兒在前,根鳥在後,白馬跟著根鳥。但無論是何種組合,根鳥和女孩之間一直沒有說話。
馬的氣勢是女孩兒從未經驗過的。因此,當馬噴著響鼻、扑打著耳朵從她面前經過時,她不禁好似受著寒風的吹打而緊縮著雙肩,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並閉起雙眼來不敢看馬。
根鳥以同樣的方式,將秋蔓從馬上接下。
白馬突然加速,朝女孩兒跑來,四蹄不住地掀起泥土與斷草。
走在後邊的根鳥有一陣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因為風從西邊吹來,將女孩兒身上的氣息吹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無法說清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息,但這神秘的氣息,使他的心慌張起來。他不禁放慢了速度,把與女孩兒的距離加大了一些。
馬來到了一條筆直的大道上。道雖寬,但兩邊的雜草卻肆意地要佔領路面,也就只剩下中間一條窄窄的小道。馬走過時,在土道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清晰的蹄印。
這樣的目光,對女孩兒來講,無疑是有用的。她鼓足了勇氣,又走完了獨木橋的另一半。
除了風掠過樹梢與路邊池塘中的蘆葦時發出的聲響,就只有總是一個九-九-藏-書節奏的馬蹄聲。
秋蔓開始有點緊張,但白馬努力保持平衡,使秋蔓慢慢放鬆下來。她從未騎過馬。馬背上的感覺是奇特的。如果是家人在她身旁,她會咯咯咯地笑起來。
減輕了重量的女孩兒,見根鳥在對岸坐下了,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樣,你可以走過來了。於是,她又試著過獨木橋,但在邁出去第一步時,她就在心裏知道了她今天是過不去這座獨木橋了。
根鳥說不清他是怎麼知道的,但只是覺得秋蔓的腳上肯定打出泡來了。
秋蔓被一群人前呼後擁地送往大宅的深處。
根鳥緊緊地抓住木棍,盡量放慢速度,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地將女孩兒牽向對岸。
綠瑩瑩水汪汪的大平原,夜間的空氣格外濕潤。根鳥摸了摸頭髮,頭髮已被露水打濕。正在蓬勃生長的各種植物,此時發出了與白天大不一樣的氣味。草木的清香與各種花朵的香氣,在擰得出水來的空氣中融和,加上三月的和風,使人能起沉醉的感覺。無論是根鳥還是女孩兒,他們都一時忘記了曠野的空蕩、深夜的恐怖和旅途的寂寞,而沉浸在鄉野氣息的愉悅之中。
太陽彷彿已經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正明顯地沉落下去。黃昏時的景色,正從西向東瀰漫而來。
秋蔓急促地叩響了大門上的門環,並大聲地叫著:「開門呀,開門呀,我回來啦!」
根鳥從女孩兒的目光里得到一種信號:她已不太在意他究竟是什麼人了,她現在需要得到他的幫助。他瀟洒地走過獨木橋,先向女孩兒的藤篋伸過手去。
女孩兒真的小聲哭泣起來。
一片無邊無際的麥地出現了。麥子已經抽穗,近處的麥芒在月光下閃著銀光。風大了些,黑色的麥浪溫柔地向東起伏而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梆子聲。這似有似無的梆子聲,將春夜敲得格外寧靜和寂寞。
太陽還剩下半輪。西邊田野上的苦楝樹,已是黑鐵般的剪影。
「米溪有你的親戚嗎?」
「往西走,還很遠。」
女孩兒低著頭將藤篋交給了根鳥。
根鳥一開始不肯,無奈杜家的人不讓他走,連拖帶拉地硬將他留住了。淋浴、更衣……當根鳥在客房中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沉沉睡去時,天已拂曉。
夜色漸漸深重起來。四周全是黑暗。白天的景色全部隱藏了起來。
「騎上吧。這馬非常乖的。」
根鳥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他想告訴她西去的緣故,但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怕女孩笑話他。因為,幾乎所有的人在聽到這樣的緣故后,都會嘲笑他。他支支吾吾地:「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月亮終於從東邊的樹林里升起來。大概是因為夜霧的緣故,它周邊的光華顯得毛茸茸的。但,隨著它的升高,光就變得越來越明亮。路隨之亮了起來,人、馬以及周圍的物象也都亮了起來。黑暗去了,變成了朦朧。由於朦朧,就使根鳥和秋蔓覺得,那林里,蘆葦叢里,草窠里,莊稼地里,到處都藏著秘密。春季月光下的夜晚,與人醉酒之後所看的物象差不多,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根鳥又走過橋去。他在走這座獨木橋時,那隻曾碰過女孩兒手的手,九九藏書卻還留著那瞬間的感覺:柔軟而細嫩。他的手的粗糙與有力,使那隻手留給他的感覺格外鮮明與深刻。他感到面部發漲。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接觸女孩兒的手。他在對岸站著,不知道怎麼幫助女孩兒。而他在心裏又非常希望他能夠幫助她,她也需要他幫助她。
要是根鳥獨自一人行走在這曠野里,他會突然大喊一聲,或故意扭曲地唱上幾句。但此刻,有個女孩兒在他前頭,他不能這樣做。他也不想去破壞這份寧靜——這份寧靜讓他非常喜歡。
根鳥又趕緊攆上兩步來。他們終於又相隔著先前的距離,朝西走去。
在根鳥的感覺里,一座只七八米長的獨木橋,幾乎走了一百年。
「那我知道了,還有好幾十里地呢。我也要往那兒去。」
馬幾乎用了和女孩同樣的速度走了一陣之後,才在根鳥的示意之下,加快了步伐。
黎明前的那陣黑暗裡,他們走到了那個平原小鎮:米溪。
「米溪。」
這是根鳥第一次見到平原,並且是那樣平坦而寬廣的大平原。它也許不及根鳥所走過的荒漠闊盪與深遠,但它也少了許多大漠的荒涼與嚴酷。它有的是柔和、清新與流動不止的生命,並且,它同樣也是開闊的,讓人心胸開朗。根鳥看得更多的是山。山固然也是根鳥所喜歡的,但山常常使根鳥感到目光的受阻。屏障般的山,有時使根鳥感到壓抑。在菊坡時,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翻過山去。但結果總是讓他有點失望,因為會有另一座山再次擋住他的視野。大山使根鳥直到他真正走出之後,才第一次感受到遙遠的地平線。此時的平原,使根鳥的眼睛獲得了最大的自由。他的目光可以一直看下去,一直看到他的目光再也無力到達的地方。他沐浴在大平原溫暖濕潤的和風中,心中有說不出的清爽與愉悅。
女孩兒正朝這邊走過來。
根鳥惟恐秋蔓有個閃失,就牢牢地牽著韁繩,走在馬的身旁。
「你往西去哪兒?」女孩兒問。
「你怎麼會是一個人走路?」根鳥問。
秋蔓沒有笑話他。
路穿過一片樹林時,月亮已經高懸在頭頂上,林子里到處傾瀉著乳汁一般的光華。根鳥主動向秋蔓訴說了他西去的緣由。說完之後,他就擔憂秋蔓會笑話他。
春天的平原,到處流動著濃濃的綠色。
走上大平原的路,是根鳥剛滿十七歲的那年春天。
「肯定是他們記錯了。」秋蔓在說這句話時,口氣里滿是委屈,又要哭了似的。
根鳥知道她已不再可能過橋來了,便再一次走過去。他猶豫了一下,向女孩兒伸過手去,女孩兒也將手伸過來。可就在兩隻手剛剛一接觸時,就彷彿兩片碰在一起的落葉忽遇一陣風吹而又被分開了。根鳥將手很不自然地收回來,站在獨木橋頭,一時失去了主意。
「沒有關係的。騎上它吧。」根鳥說著,就在馬的身旁蹲下,並將腰彎成直角,給秋蔓一個水平的脊背。
女孩兒似乎在等待根鳥也問她叫什麼名字,但根鳥並沒有問她。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叫秋蔓。」
「你家在哪兒?」
在春天的太陽下,他的這種好心情,直到太陽偏西九*九*藏*書,才慢慢淡化下來。
根鳥瞥了幾次女孩兒,忽然明白了她在怕他和他的馬,便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起身上馬,又往西走了。騎在馬上,他心中不免有點失落,再看大平原的風景,也就沒有先前那麼濃的興趣了。
道變窄了,他們不時被涌過來的麥浪打著雙腿。
根鳥回頭看著她:「不,天黑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根鳥心中感到有點好笑。他是高高騎在馬上來看那個女孩兒的,因此覺得自己十分地高大,心裏的感覺很好。走過女孩之後,根鳥不禁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這時他看到那女孩兒也正在看他。他的印象是,那女孩兒的眼睛不大,幾乎眯成一條黑線,像喝了酒似的,醉眼。
秋蔓不肯。
根鳥提著藤篋朝對岸走去。走到獨木橋的中間,根鳥故意在上面做了一個搖晃的動作,然後掉過頭去看了一眼驚愕的女孩兒,低頭一笑,竟大步跑起來,將藤篋提到了對岸。
女孩兒茫然四顧之後,望著正在變暗的河水,顯出了要哭的樣子。
女孩兒大概沒有看見過馬,現在突然看見,並且是一匹漂亮的馬,驚恐的目光里還含著一絲激動。
秋蔓只能看到根鳥的頭頂與雙肩。她覺得他的雙肩很有力量。
過了不一會兒,人群又回來了。他們顯然已聽了秋蔓的訴說,看根鳥來了。走在前面的是秋蔓。她一手拉著父親的手,一手拉母親的手。見了根鳥,她對父母親說:「就是他。」
已走到後半夜了。根鳥和秋蔓都不覺得睏倦。但秋蔓顯然走得有點困難了。根鳥牽住了馬,說:「你騎上馬吧。」
根鳥顯得慵懶而舒適。他隨手撿起身邊的小石子,朝水中砸去。那石子擊穿水面時,發出一種清脆的聲音。他只看溪流,並不去看那女孩兒,但在心裏估摸著那女孩兒已走到了離他多遠的地方。
根鳥將馬牽到一條小河邊,然後用乞討的飯盆,一個勁地向馬身上潑水,直將白馬洗刷得不剩一絲塵埃。
馬又向女孩兒靠近了一段。女孩兒終於聽到了馬蹄聲,便掉過頭來看。當看到一匹高頭大馬跑來時,她立即閃到路邊的草叢裡,然後就站在那裡再也不敢走動了,只怯生生地朝馬和根鳥看。
「她好像需要人幫助。」根鳥有了一個停下來的理由。他把馬牽到路邊的一條溪流邊上。他讓馬自己去飲水、吃草,然後在溪流邊的樹墩上坐下,做出一副旅途勞累,需要稍作休息的樣子。
走到獨木橋中間時,根鳥感覺到女孩兒似乎不敢再走了,便轉過身來,用目光鼓勵她。
根鳥已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見那個女孩的背影了:這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孩兒,穿一條黑色的長裙,上身又套了一件短短的緊身紅衣,頭髮很長;隨著走動,那一蓬頭髮就在紅衣服上來回滑動,閃著黑亮的光澤。她提了一隻很精緻的藤篋。或許是藤篋中的東西有點兒沉重,又或許這女孩兒嬌氣、力薄,提藤篋的樣子顯得不太輕鬆。但女孩兒內心還是堅強的,決心要提好藤篋,保持著一種好看的樣子往前走。她走路的樣子,與路邊楊柳所飄動的柔韌的柳絲,倒是很和諧的。
女孩兒抓住了木棍的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