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溪
3
等灣子他們發現時,秋蔓的父親已在大樹下轉過身去了。但他們從秋蔓父親的背影里感覺到了秋蔓父親的不滿。等秋蔓父親遠去之後,他們看著汗淋淋的卻背得很歡的根鳥,目光里便都有了不懷好意的神色。
在根鳥背米時,秋蔓常到大河邊上來。她的樣子在告訴人:我是來河邊看河上的風光的,河上有好風光。有時,她會一直走到水邊,蹲在那兒,也不顧水波衝上來打濕她的鞋,用那雙嫩如蘆筍的手撩水玩耍,要不,就去掐一兩枝剛開的蘆花。
老管家朝他們嘆息了一聲。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插言:「照米店這樣大小的進出量,實際上,是用不了那麼多人背米的。」
這是大平原上的水鄉地區。米溪坐落在一條大河邊上。一色的青磚青瓦房屋,街也是由橫立著的青磚密匝匝地鋪成,很潮濕的樣子。街兩旁是梧桐樹。梧桐樹背後,便是一家家鋪子,而其中,有許多是小小的酒館。家家的酒館都不空著。這裏的人喝酒似乎都較為文雅,全然沒有根鳥在青塔或其他地方見到的那麼狂野與兇狠。他們坐在那裡,用小小的酒盅,慢慢地品咂著,不慌不忙,全然不顧室外光陰的流逝。幾條狗,在街上隨意地溜達,既不讓人怕,也不怕人。中午的太陽,也似乎是懶洋洋的。小鎮是秀氣的,溫馨的,閑適的。
杜家是米溪一帶的富戶,有田地百余畝,有水車八部,有磨坊兩座,還有一爿這一帶最大的米店。
根鳥見秋蔓進來,望了一眼窗外的日光,有點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根鳥走上前去:「那你幫我對伯父說一說。」
那幾個背米的不再向根鳥說什麼,但對根鳥都不再有好臉色。
根鳥背著米,走下跳板,走在台階上,心裏怎麼也想不明白。在他看來,既然每天拿人家的工錢,就應九_九_藏_書當很賣力地為人家幹活。根鳥已在很多處干過活、干過很多種活,但根鳥是從來不惜力的。他沒有聽從灣子的話,依然照原來的速度背下去。根鳥就是根鳥。
秋蔓笑笑,將銅盆放在架子上。那銅盆擦得很亮,寬寬的盆邊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盆中的清水因盆子還在微微顫動,盪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根鳥仍然說:「不了,我該上路了。」他說這句話時,不遠處站著的秋蔓正朝他看著。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它使根鳥的心忽地動了一下,話說到最後,語調就變弱了。
秋蔓的父母又再作最後的挽留。
根鳥自然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大宅。
秋蔓的母親摟著秋蔓的肩膀,看著根鳥走出屋子,那目光里有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憐憫與喜愛。
秋蔓的父親走過來,在他潮濕的肩上用力拍了幾下:「我自有說法的,你現在必須換衣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根鳥,心裏有一種深深的負疚感。天將黑時,他對在冰涼的晚風中木然不動的灣子他們說:「你們先別走開。」說罷,走進大門裡。
當月亮升上來時,老管家走了出來,站到了大門口的燈籠下,點著手指,對灣子他們說:「你們幾個,得一輩子在心裏感謝根鳥這孩子!」
根鳥是怎麼向秋蔓的父親求情的,老管家沒有再細說。
「留不留,隨你。」秋蔓說完,掉頭走了。
管家將根鳥介紹給一個叫灣子的人。灣子是那幾個背米人的工頭。
在這天晚上的飯桌上,秋蔓無意中對父親說了這樣一句話:「根鳥背兩袋米,他們一人才背一袋米。」
根鳥搖了搖頭:「不了。」
在杜府住了兩日,根鳥受到了杜家的熱情款待,但他在心裏越來越不自在起來。這天晚上,他終於向秋蔓的父母親說:「伯父伯母九-九-藏-書,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當天下午,根鳥就被管家領到了大河邊上。
根鳥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快近中午了。
杜府的老管家是一個慈祥的老頭,就走過來從根鳥手中摘下韁繩:「既然老爺和太太這麼挽留你,小姐她……」他看了一眼秋蔓:「自然也希望你多住幾日,你就再住幾日吧。」
下午,根鳥背著一袋米,轉身走上跳板不久,就出事了:跳板的那一頭沒落實,突然一歪斜。根鳥企圖保持平衡,但最終還是失敗了,連人帶米都栽到了河裡。
秋蔓的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傭人們快些拿乾淨的衣服來,讓根鳥換上。
秋蔓默默地站著,一直用那樣的目光看著他。
秋蔓的父親說:「你們心裏都明白你們為什麼被解僱了。」他對老管家說:「把工錢結算一下,不要少了一分錢!」說罷,轉身走進大門。
根鳥不換,硬是要秋蔓的父親給一個說法:他還要背多少天的米?
秋蔓的父親就將筷子在筷架上擱了一陣。
灣子挪開了。
兩個女傭趕緊端來洗漱的銅盆。秋蔓接過來,要自己端進去。兩個女傭不讓:「哪能讓小姐動手呢。」但秋蔓卻固執地一定要自己端進去。兩個女傭只好作罷,在門外站著。
河上船來船往,水路很是忙碌。米溪正處於這條河的中心點,是來往貨物的一個轉運碼頭。這米店的生意自然也就很興旺。
根鳥走在陽光下,也不禁想讓自己慵懶起來。
灣子就小聲罵了一句,走到幾個正坐在台階上喝酒的人那兒說:「那傢伙是個傻子!」
秋蔓的父母似乎挺喜歡根鳥,便竭力挽留:「多住些日子吧。」
根鳥不管他們,他背他的,一趟一趟不停歇地背。
接著,秋蔓又領著根鳥去看米溪這個鎮子。
秋蔓說:「我已經說好了。」
根鳥九_九_藏_書一聽灣子的語氣不好,抬頭一看,只見灣子一臉的不快,心裏就很納悶:為什麼要慢一些背呢?
「你是不願意這樣住在我家。你不是在路上對我說過,你要在米溪打工,掙些錢再走的嗎?那好,我家米店裡要雇背米的,你就背米吧,等掙足了錢,你再走。」
其中一個背米的一指根鳥的正在河邊吃草的馬,環顧了一下四周,小聲地說:「沒有人會發現你走的。」
根鳥從水中冒出來之後,雙手還緊緊地抓住麻袋的袋口。那一麻袋米浸了水,沉得像頭死豬,根鳥好不容易才將它拖到岸上。
灣子他們一個個都顯出失魂落魄的樣子,其中一個竟然蹲在地上像個女人似的哭起來:「丟了這份活,我去哪兒掙錢養家糊口!」
根鳥聽米店的一個夥計在那兒對另一個夥計說:「秋蔓小姐是從來不到米店這兒來的。」
根鳥搖了搖頭,不幹活了,也不去管那袋浸了水的米,牽了馬,來到杜府門口。他將馬拴好,濕漉漉地走進大門。秋蔓正好走過來,驚訝地望著他。他不與秋蔓說是怎麼了,徑直走向秋蔓的父親所在的屋子。秋蔓就跟在後頭問:「根鳥,你怎麼啦?」他不回答。
那幾個背米的人,似乎都不太著急。他們在嘴裏哼著號子,但步伐都很緩慢。在背完一袋與再背下一袋之間,他們總是一副很閑散的樣子:放下米袋之後,與看倉房的人說幾句笑話,或是在路過米店櫃檯前時與米店裡的夥計插科打諢,慢慢地走那二十幾級台階,慢慢地走那跳板,上了船,或是往河裡撒泡尿,或是看河上的行船、從上游游過來的鴨子,或者乾脆坐在台階或船頭上慢慢地抽煙,有時,他們還會一起坐下來,拿了一瓶酒,也不用酒盅,只輪著直接將嘴對著瓶口喝……
根鳥黯然神傷,嘴中喃喃不止read.99csw.com:「跳板的那一頭,怎麼會突然懸空了呢?跳板的那一頭,怎麼會突然懸空了呢?」
根鳥叫道:「你等一等。」
第二天,秋蔓的父親就走到了河邊上,在一棵大樹下站了一陣。
灣子他們大聲叫著:「老爺!老爺……」
灣子說:「這袋米你是賠不起的。」一邊說,一邊在那裡穩著跳板。
根鳥很快就走下碼頭,上了米船,成了一個背米的人。他心裏很高興,因為他可以憑自己的力氣在這裏掙錢了。這個活對他來說,似乎也不算沉重。他在鬼谷背礦石背出了一個結實的背、一副結實的肩和一雙結實的腿。一麻袋米,立在肩上或放在背上,他都能很自在地走過跳板、登上二十幾級台階,然後將它送到米店的倉里。
傍晚,所有背米的人,都被召到杜府的大門外。秋蔓的父親冷著臉對他們說:「除了根鳥,你們明天都可以不用再來背米了。」
等根鳥吃完早飯,秋蔓就領他在大院里的那一幢幢房子里進進出出地看,看得根鳥獃獃的。這個大宅,並沒有給根鳥留下具體的印象。他只覺得它大,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顏色與光影在他的感覺里閃動:磚瓦的青灰、家什亮閃閃的荸薺紅、庭院蓮花池中水的碧綠、女傭們身著的絲綢衣服的亮麗……
根鳥覺得灣子是個好心人,一抹額上的汗珠,隨手一摔,朝灣子憨厚地笑著:「我不累。」繼續地背下去。
秋蔓一旁站著,眯著眼笑。
灣子他們見了,站在岸上冷冷地看,也不去拉根鳥。
根鳥不知自己哪兒得罪了灣子他們——他們何以這種臉色待他?但根鳥並不特別在意他們。他只想著幹活、掙錢,也就不與他們搭話。活幹得是沉悶一點,但根鳥也無所謂——根鳥在孤旅中有時能有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句話呢。
又住了三日,根鳥覺得無論如何也該走了九*九*藏*書。這回,秋蔓則自己一點不害羞地走到了根鳥的面前,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走。」
灣子他們幾個驚慌地望著秋蔓的父親。
根鳥就又糊裡糊塗地留下了。
秋蔓的父母便將根鳥要走的消息告訴了秋蔓。秋蔓聽了,默不作聲地走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根鳥被傭人們拉走了。
根鳥不吭聲。
起初,那灣子也不去管根鳥,任由他那樣賣力地背去。灣子大概是在心中想:這個小傢伙,背不了多久就會用光力氣的。但一直背到晚上,根鳥也沒有像他們那樣鬆鬆垮垮的。到了第二天,灣子見根鳥仍然用那樣一種速度去背米,就對根鳥說:「喂,你歇一會兒吧。」
中午,當根鳥背著一麻袋米走上跳板時,灣子早早地堵在了跳板的一頭。他讓根鳥一時無法走過跳板而只好扛著一麻袋米干站在跳板上:「讓你別急著背,你聽到沒有?」
根鳥不知如何作答。
根鳥背著米,就會把眼珠轉到眼角上來去尋找秋蔓。
第二天一大早,根鳥就起了床,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裝,將白馬從後院的樹上解下,牽著它就朝大門外走。
杜家的米店就在大河邊上。很大的一個米店。這一帶,就這麼一家米店,那米進進出出,每天都得有上萬斤。
秋蔓早已守候在寢室外的廳里,聽見寢室門響之後,對兩個女傭說:「他醒了。」
又過了兩天。這天來了一大船米。根鳥心裏盤算了一下:若不背得快一些,今天恐怕是背不完的,得拖到第二天去。因此,這天,他就背得比以往哪一天都更加賣力。
秋蔓站住了,但並不回頭。
見了秋蔓的父親,根鳥將米袋落水的事照實告訴了他,然後說:「這些天的工錢,我一分不要。您現在就說一下,我大概還要干多少天,才能拿工錢抵上?」
根鳥手腳不免有點粗笨,洗臉時,將盆中的水灑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