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身之影
還剩八支隊伍未歸。
有探馬報來消息:熄率十萬大軍,正從王城向金山進發,發誓要將茫軍一舉殲滅于金山腳下。
所向披靡的茫軍,面對這條狗卻是一籌莫展。
領頭的一聲「放」,那五十支箭嘶鳴而去,直奔那團金色的烈焰。
茫軍眼前的山頭,已沒有了影子。
黃狗奔跑所帶起的陣陣陰風,透過網眼,吹到了士兵們的身上,風力之大,能使他們身體搖晃。
高潮處,黃狗一個騰空,居然高高越過瑤的頭頂。
談狗色變。
選自長篇小說《大王書》
五
他們默默地走著,表情顯得有點兒凝重。瑤哭過,現在雙眼還矇著淚幕。柯的雙眼似乎也曾被淚水打濕過。
瑤還蹲在那隻破碎的鳥巢前難過時,茫卻匆匆朝林子外面走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轉瞬間,五十名突擊隊員皆被咬著,全部倒在了山坡上。或是因為坡陡,或是因為疼痛而打滾,五十個人蜷成五十個肉團,骨碌碌從上面滾了下去。
但是,現在情況似乎不同了:他的王不再是過去那個頑童了,不再是一個容易迷失的男孩了,他的王正一天一天地變得英俊,變得剛強,變得沉穩和足智多謀,更重要的是,他的王已在靈魂深處知道了不可違逆的天意與神聖的責任。
柯沒有去追茫,卻回過頭去望著瑤:她雙手捧著那隻破碎的鳥巢正慢慢走來……
鐵網跟著顫抖的長矛在顫抖。
瑤吃驚地望著他——他一臉蒼白。她一直望著他:你怎麼了?
它守著這隻口袋,也守著這片曠世的荒寂。
卻在此時,那黃狗張開大口,亮出白生生的利牙,竟開始咬噬鐵環,就聽見咔嗒一聲,一個鐵環便被咬斷了,接下來又咬斷了幾個鐵環。隨即它吐掉了嘴裏的斷牙與鮮血,不顧無數長矛的刺殺,猛然一掙,無數鐵環被掙開了。它一頭穿出豁口,掉頭衝進茫軍陣中,隨即開始了瘋狂地撲咬,茫軍頓時亂作一團。
不遠處的樹林里,有一隻宿在枝頭的鳥可能做夢了,以為此刻是在白天,鳴叫了起來,幾聲之後,終於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叫錯了,有點兒不好意思,便不再叫了。
柯不信。
茫穿好衣服,走出軍帳。當他舉目前方時,便覺得有萬道金光朝他洶湧而來,不禁連忙用手遮在了眼睛上。好一會兒,他的眼睛才慢慢適應了眼前的光芒。
他倚在一塊滑溜溜的岩石上,舒展開身體,讓自己睡去了。
茫軍將士不免有點兒困惑,但隨即被山坡上的那場和諧而圓滿的舞蹈所吸引,一直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一個個翹首觀望著,有些士兵甚至用手或用腳打著節拍。
數百名身強力壯的士兵,用特製的長矛挑起鐵網,高唱戰歌,緩緩往山頭進發。後面則跟著一排又一排同樣手持長矛的士兵。茫軍的戰術是:用鐵網阻擋住黃狗的撲咬,鐵網這邊的士兵隨時將長矛從鐵網的網眼中捅出,直刺撲到網前的黃狗。
茫想到了大王書,他將它打開,反覆尋找它的啟示,但卻一無所獲。
月亮陪伴著他,他陪伴著瑤。他覺得瑤就飄動在這片群山之中,他甚至從野菊花的香氣中辨別出了只有瑤的身上才有的那種氣息。
此後,他有很長時間未能入睡。
在突擊隊員的感覺里,它的站立可以用一個詞形容:聳立。
黃狗的嗚咽聲越來越大。它的身體,又有幾處因茫軍士兵的胡亂刺殺而受傷,金黃色的身體已滿是一縷縷血跡。但它沒有畏懼,相反,它正將所有的野性與魔力聚集起來,準備著一次猛烈的反撲。
茫軍無比興奮。
醒來時,他看到他周圍層層疊疊地站滿了茫軍將士。
從一旁看上去,鐵網猶如一道移動的鐵柵欄。
柯一閃身,瑤亮閃閃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懷疑自己是在夢中,不住地眨巴著眼睛。
但茫得知后卻堅決地否決了他們的想法。他一字不落地記得大王書上那句斬釘截鐵的話:見漫山遍野菊花盛開時,必克金山!
明天他就要走了,帶著他的千軍萬馬,去南方,去征服又一座大山。他的瑤,他的妹妹,將永遠獨自一人留在這片群山之中。何時回來看她?或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也許是……淚水只在心頭涌動,猶如曠野上的泉涌。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這一天,秋陽高照,天高雲淡,但對一路風風火火而來的茫軍而言,這一天卻無疑是黑色的。
現在一下子居然來了那麼多的兩條腿的動物,這使它激動不已。
柯和瑤走出那片樹林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影子在變輕。
五十名突擊隊員滾動而下時,山坡上流下了道道血跡。
但隊伍依然在移動的鐵網後繼續前進。
散了,一地的花瓣和羽毛。
柯說:「大王,你要體諒將士們,因為他們現在面臨的是一條狗!」
那身影一忽閃就沒有了,黃狗只好又去撲咬另一條身影。
起風了,茫眼前的大河開始起浪,一浪趕著一浪,像一排排白馬。霧在淡去,瑤在飄高,朝著陽光流淌而來的地方。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花為白色,花|蕾的頂端,猶如點點白雪。
他撲進泉水裡,並將腦袋深埋在水中。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這是什麼玩意兒?」黃狗伏在岩石旁想,「這些兩條腿的動物在耍什麼新花招?」
不遠處,有士兵在問柯:「將軍,何時攻打山頭?」
雨一直下到黃昏,下到天地間一片清爽。
他閉上了眼睛。
「你看到了!」柯說。
他的話音剛落,那網就忽地罩了下去——那黃狗竟然被網住了!
他居然沒有放慢腳步:我殺過那麼多條狗呢!他看不到黃狗,但他能感覺到它所在的位置。他突然大叫了一聲:「我要我的眼睛!」揮舞著大刀,直撲黃狗。
黃狗身上、心裏都暖洋洋的。野菊花馬上就要開了,空氣里已是淡淡的菊花香。它嗅著空氣,身體雖然傷痕纍纍,但心裏卻萬分愉悅。
茫軍將士見他醒來,臉上漾出笑容。
頃刻間,這一形象凝固在了全體茫軍將士的靈魂里,它將與天地同在,與日月同輝。
柯一笑,道:「這些天,看來是不能攻打金山的,你們可以成天待在一起。」說罷,轉身走出軍帳外。
情勢十分危急。
那條腿和那隻腳後跟都十分完美。
人們感到十分驚訝:瑤所到之處,野菊花忽然開放,花光如水,蕩漾而去。
茫在柯的陪同下,騎馬行進在隊伍的後面。
茫一直低垂著頭,望著草叢中的那件藍裙和那根鞭子。
他和她一起走進樹林里。
瑤回頭看了看,生怕有人看到茫:他是王!但她更喜歡這時候的茫——無拘無束的、孩子氣十足的茫。
黃狗看了看身旁的口袋,威風凜凜地站立起來。它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道鐵柵欄以及鐵柵欄後面的茫軍。鐵網將影子投照在那些士兵身上,彷彿穿上了帶格的戎裝。
黃狗將毒汁注進了他們的血液。
身材高大的柯,將一隻大手放在瑤瘦削的肩頭,並將她輕輕攏在身邊,就像一位慈父在與他的愛女一起散步。
突擊隊員們重鼓勇氣,扔掉弓箭,改換大刀,吶喊著向那狗撲去。
一
他不知道如何開口向她說分離的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柯看了一眼瑤,迎著茫走上前去:「大王,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滿山的野菊花,搖曳著愈來愈鼓溜的花|蕾,彷彿隨時都要一朵朵地爆炸。
茫卻將潮濕的目光投向遠方。
因為有一段距離,茫並不能很清楚地看到狗。
柯的灰犬在不遠處的草叢裡站著。
「禿頭老東西」不停地走著。
自此,他們不受任何驚動地一連幾天待在了一起。茫軍將士不時看到他們或互相追逐著,或肩並肩,或一前一後,或手拉手出現在樹林里、大河邊、草地上。他們的不時出現,也緩解了茫軍將士的焦灼。他們從心裏希望:自此,就不要再將瑤送回後方了。甚至有幾位將軍準備在攻克金山後一起向柯請求將瑤留下來,留在軍營中,留在茫的身邊。
在通向睡眠的半途中,他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萬千大山響應成一片:「瑤——山——」
它們隨風在天空下飄揚著。
徹夜,茫的馬都在哀鳴。
茫軍迅速潰散。
他差一點沒有從高高的樹頂跌落下去——那隻鳥巢卻在他輕輕一聲「啊」中,從高處墜落到了地上。
「她答應了?」
「光!光!光!……」成千上萬個哭泣的聲音: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興奮地沖向天庭。
在柯焦灼不寧的日子里,茫倒是心情不壞。因為後方得到柯的命令,瑤在周密的保護下,跟隨運送糧草的隊伍,來到了分別數月的茫的面前。瑤到達金山腳下,是這天的上午。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但茫還在床上。這些日子,由於過度的焦灼,他顯得有點兒萎靡不振,一天裡頭,有許多時間茶飯不思,只知在床上蒙頭大睡。
看到不可一世的黃狗在向後退卻,少數士兵膽大了,為了更有力地刺殺黃狗,竟然走到離鐵網很近的地方。
瑤發現一棵大樹的頂上,有九_九_藏_書一個非常好看的鳥巢,便站住了。
他對所有的將士都沒有好臉色。
茫沒有回答,只管往前走。
空地上站著瑤。
胡亂地將自己收拾了一陣,茫終於可以仔細打量瑤了:高了,瘦了,像一棵秋天的樹。
黃狗噴了噴鼻子,警告他。
深夜,突擊隊員的痛苦喊叫,響徹夜空,令人心碎。
接下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雙方開始衝擊。咣當咣當的鐵網聲急促地響著,黃狗的喘息聲完全被淹沒了。
茫也望著黃狗。
「大王,你是千千萬萬蒼生的大王,而不僅僅是一個叫瑤的小姑娘的大王!」
黃狗不管鐵網的緩緩移來,將整個身體匍匐于地,並閉起雙眼。狗有九命,但有八條潛伏于大地。黃狗不管將來,它要一次借用,將九命合為一道。它虔誠地在心中祈求:來吧來吧,那八條命!
瑤一直站在那兒微笑。
黃狗在鐵網中掙扎著,鐵網起伏,噹噹作響。
直到心裏再度想起三影人,他才將目光收回。他在心裏對自己嘲笑了一句:你呀,完全被那條黃狗搞得神經錯亂了!心裡頭又儘是那三條影子在晃動了。
隨著突擊隊員們的逼近,黃狗的身體在慢慢地后傾,呈現出一副隨時反撲的姿勢。當第一支閃亮的長矛直抵它的咽喉時,它一躍而起,隨即,只見金光一道,那個手持長矛的突擊隊員還未等反應過來,腿上早便被它狠狠咬了一口,一股鑽心之痛使他搖晃了幾下,撲通栽倒在地。
茫終於相信了:站在門口的就是瑤!他連忙將被子拉起,遮住了自己的胸脯。
三
不遠處的山崗上,是柯的那隻灰犬。
秋天的白樺林,才叫白樺林,根根樹榦,根根白色,像裹了一層白紙,那白紙經風所吹,許多處破了。
他很長時間都在看這條狗,他覺得這條狗也一直在看著他。人的目光與狗的目光相遇了,並交織在了一起。某個片刻,他的心一陣發顫。
瑤一下停住了腳步,並緩緩鬆開茫的胳膊,像一隻欲要離岸遠行的小船。
很多人涌了過來,爭相將那些晶體拋撒到空中。
是雨也是淚。
陽光下的山頭,它更像一尊雕塑。
望著茫痛苦的背影,柯突然將腦袋抵在泥土上。
柯領著瑤來到了茫的軍帳。
驚慌失措的茫也不時地沖她一笑。
這些年,它很孤獨,只有山與布袋。有時,會走過幾隻長得很像它的狼,它便會有一種興奮,但那些狼看到它之後,便情不自禁地哆嗦,然後在草叢中矮下身子逃跑了。無邊無際的孤獨——孤獨太大了,有點要讓它發瘋了,但它慢慢地習慣了。它可以歪著腦袋看天空流動著的雲,想象它們飄到一個世界又一個世界。它可以攆起一隻小小的土撥鼠,在山坡上追逐它。追上了,它就用它的一隻爪子很溫柔地將它按在地上,聽它恐懼地吱吱叫喊,然後將它放了,再去追趕。一次又一次地耍弄它,直到它精疲力竭、半死半活時,它才看一眼天空,然後用嘴將它叼住,慢慢回到口袋旁,細細地品味它。
雨水從頭而下,聚攏到他優美的下巴,嘩嘩流在藍裙和鞭子上。
受到鼓舞的黃狗,有心做出更加完美的動作,幾乎筆直地躥向空中,然後它竟然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將身體調整為橫形,再然後飄然而下,四爪同時落地,然後和著節奏朝她得意地搖著尾巴。
茫讓衛兵守著路口不讓別人過來,獨自一|絲|不|掛地浸泡在溫暖的泉水裡。
留在地面上的三條影子非常迷人。
他感到了窒息,卻還堅持著,直到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去了,才突然掙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脯起伏不寧。
瑤的眼睛就一直注視著黃狗的眼睛,在半徑五六步遠的距離里,繞著它輕盈地跳著,藍裙擺來擺去,猶如水波蕩漾。因為裙子的領子很矮,她的長脖子便顯得更長也更加優美了。她的目光先是清純,緊接著便是熱烈。很有節奏感,慢時如雲,快時如風,飄時如鳥,疾時如兔,一會兒突然地停頓,一會兒又悠然翩翩。跳躍,晃肩,轉頸,扭動腰肢,目光遠拋,一切動作都引人入勝。
再過幾個時辰,攻克金山的戰鬥就要打響。這是茫軍要攻克的第一個山頭。如果能夠順利拿下,他要做的事情就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金山如果能夠順利攻克,那麼銀山、銅山和鐵山也就能夠順利攻克。當所有這些山頭都被攻克,他茫將永遠丟棄那支劍,然後找到瑤和羊群,開始他所喜歡所嚮往的生活。他很想瑤。他要和瑤永遠在一起,走過一座座森林,走過一片片田野和一片片草原,一直走到天地盡頭、生命的盡頭。
黃狗一邊用舌頭舔它的傷口,一邊死死守著那隻口袋。
為了這次攻擊,茫軍處心積慮。
山頭有塊岩石,岩石上放著一個扎了口的布袋,布袋旁守著的便是那隻傳說中的狗。
茫軍全部撤下金山,山坡上留下一具具屍體。
黃狗的撲咬已經十分的勉強,它的氣力似乎已經快被耗盡。但它仍然在掙扎著,疲憊不堪地追逐著同樣也已經疲憊不堪的影子。有時,它會偶爾看一眼那隻口袋,它還安放在岩石上。這使它感到欣慰,它甚至想為此而流淚。但它心裏清楚,那三條影子圍繞著的,也正是那隻口袋,它對它們痛恨不已。它是一條愚蠢的狗,也是一條固執的狗。它不可能放過它們。它要將全部的氣力與剩餘的殘忍聚集在一起,繼續撲咬下去。
都以為茫的馬活不下去了,但天亮以後,人們發現它居然沒有死掉,只是眼角上有因一夜疼痛而留下的淚痕。它似乎十分疲倦,但死亡的影子顯然在離它遠去。凡被黃狗所傷的人,都無一例外地離去了,茫的馬存活下來,算是一個奇迹了——馬畢竟是馬。
它又一次撲到了影子上,口中的鮮血汩汩而出,落在了影子上。
黃狗很迷惑,雙眼死死地盯著「黑色的鷹」。
影子是無聲的。
隨即看到的情景令突擊隊員們瞠目結舌:那些箭一經烈焰,即刻彎曲,並很快熔化,軟綿綿地落在地上。
用長矛挑著鐵網的士兵,由於害怕黃狗的利齒與利爪,只好儘可能地將握長矛的手挪向杆子的後端,然而這樣下去不多一會兒,便漸漸覺得無力挑起鐵網了——那鐵網越來越沉,像有股力量拚命向下拽著。
弓在突擊隊員的手中顫抖著,弦在風中嗖嗖作響。
這一天,所有茫軍將士,都一臉肅穆。他們誰也沒有吃飯,一身戎裝,早早地站立在空地上等待進發的命令。
但它很快糾正了自己:看它幹什麼,看人,看那個禿頭老東西!
在另外一個地方,茫突然出現在了柯的面前,他唰的一聲拔出了劍,並將劍端抵在柯的胸上,大聲責問:「你對她說了些什麼?!」
「大王……」柯叫了一聲。
一道森然寒光震驚了窮凶極惡的黃狗,但它還是撲上來對著茫的坐騎的右前腿大咬了一口。那馬一驚,蹦跳起來,但一忽兒便轟隆一聲倒下了。茫從馬背上跌落在野菊叢中,無數的士兵見狀,驚呼一聲「大王」,不顧一切,一擁而上,圍在了茫的四周,手中的劍、長矛以及其他武器一起揮動,猶如一股旋風環繞在茫的周圍,這一回倒使黃狗感到了眼花繚亂,嗚咽了幾聲,一瘸一拐地退回到了山頭。
望著顫抖不已的劍,柯沒有絲毫的畏懼,平靜地答道:「該說的我都說了。」
茫軍動用成百上千的工匠,做成了一道長達數丈的鐵網。在製造這張鐵網的日子里,有數十座用於冶鍊的爐子,晝夜不停地燃燒,夜間,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無數的鐵鎚在砧上叮叮噹噹地敲打,使這片曠野變得十分的喧鬧。
影子似乎在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他可以考慮讓瑤回到茫的身邊,甚至是永遠回到他的身邊——攻克金山之後,他就宣布這一決定。
茫軍將士從她的這一動作里,聽見了她心頭的深情呼喚:哥哥……
黃狗沒有撲過來,而是搖著尾巴朝瑤走過來。
此人是一個老頭。
茫撒了第一把土,又由他撒了最後一把土。
就當茫要去追趕時,茫軍早涌在他面前組成了道道人牆,將他和瑤牢不可破地相隔在了兩邊——生死兩邊。
「光!光!光——」到處還在興奮地吶喊。
最後八支隊伍中,卻有一支隊伍帶回一個消息,但這消息依舊令人擔憂:一支東去的隊伍尋找到了一個人,但這個人別說有三條影子,連一條影子也沒有,即使走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也不見身影。
茫不想急於攻打山頭,他只想沉浸在攻打前的寧靜里。他要盡量延續這番寧靜。這番寧靜讓他感到心裏很舒服。長途跋涉,一路勞頓,他也累了,他要好好歇一歇。
茫無話可說。當恐怖瘟疫一般流播時,他自己也害怕了起來。特別是夜深人靜之時,那黃狗無端的幾聲吠叫,會使他不禁收縮起身體。
窗外,今夜的弦月像一隻拉滿了的弓。
終於又看到了黃狗。
茫和瑤緩緩走來了。
攻擊是在太陽升起后開始的。
那狗前腿立著蹲在地上,一副忠心耿耿、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氣。
口袋立在岩石上。
柯將軍的灰犬閑得無聊,在不九九藏書遠處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但樣子顯得若無其事。
茫縱身一躍,騎上了馬,那馬朝金山飛跑,尾巴橫在了空中。
他這才抓起它:沉甸甸的。
迫不得已,柯與其他將軍們正在商討暫時放棄金山,另作他圖的計劃。
自從看到那條狗之後,那狗就開始糾纏著他,就像藤蔓糾纏一棵樹。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他問衛兵:「外面怎麼了?」
山頭上,那黃狗又有了精神,不時地仰起腦袋來吠叫,那樣子不像狗,倒像狼。
他們身後,殺聲震天。
黃狗豎起兩隻耳朵,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太陽下,那山居然真是金色的,整個大山便是一塊巨大的金礦石。
他有點兒不敢回首走過的漫漫長路。
甚至是茫也加入了這一個令人靈魂顫抖的大合唱。
無數的長矛刺向了黃狗,轉眼間就鮮血淋漓。
林子里到處是鳥鳴。
已是一個理想的射箭距離,五十名突擊隊員一起從腰上摘下弓,一起從箭壺中拔出箭,一起將箭搭在弦上,一起后傾著身體拉滿了弓……
茫企圖要抓住她的胳膊,但戰鼓聲頓時如驟風暴雨一般阻止著他——這鼓聲也是響給瑤的。
山上無一棵樹,也無其他花草,只有清一色的野菊花。還未開放,無數的圓溜溜的花|蕾在晨風中搖晃著,彷彿搖曳的燭光。
茫知道,他一定去張羅著尋找那三影人去了。他沒有阻止柯,他甚至也相信了柯的解讀。在茫的心目中,柯一樣是神秘莫測的,甚至是他的那條灰犬也一樣。
黃狗開始使勁噴鼻息,不一會兒就將岩石上的塵埃與草屑吹得乾乾淨淨。
茫將鳥巢放在胸前,低頭去看樹下的瑤——這一看,卻將他驚呆了:
太陽似為純金所鑄,高貴的光芒照亮了山川大地,更照亮了全體茫軍將士的茫茫心野。
黃狗在喉嚨嗚咽著,一身金黃色的毛,剛才還在風中搖擺,此時則根根如針,一時間周身金光,竟如燃燒的烈焰。烈焰之外,熱氣如霧,那霧裡的天晃動著如波浪不寧的海面。
黃狗漸入痴迷,目光緊隨瑤的身影,忘我地沉浮在瑤的舞蹈旋流中。
黃狗一邊退卻,一邊在瞅機會。
瑤看了茫最後一眼,轉過身去,往山頭飄然而去,長裙捲起藍風,所吹之處,野菊花響亮地衝天而放。

戰歌嘹亮,並充滿殺氣。
拂曉時分,號角吹響。
他讓柯撤走全部將士,只將自己一人留在了山頭。
他儘可能地將身體埋進泉水中。
接下來的情形是:不見黃狗的形狀,只見一道金色的閃電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在眾人眼前劃出令人眼花繚亂的金線。
後面的茫軍不很了解這裏的情形,對突擊隊的遲緩不進十分不滿,便在後面嚷嚷了起來。
黃狗在網前又開始了它特別的奔跑,結果是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留在士兵們眼幕上的,只是一些曲折環繞的金黃色的線條。
茫迅速拔出劍來。
又到了那個距離,那是黑暗與光明的界點。
茫軍到達一定的距離時停住了。
霧散盡,大河之上,便只剩下了天空。
他讓衛兵叫來了柯,然後對他說:「明天凌晨,發起攻擊!」
軍心惶惶,當天就再也沒有組織進攻。
鼓聲漸漸停息,猶如海潮退去,天地間只有一片寂靜。
黃狗跌倒了,但又爬起來,可是過不一會兒,又跌倒了。影子就在它眼前,但已不再像原先那樣籠罩著它,相反,它的影子就要籠罩著它們了。它的嘴角開始不住地流血,不是咬破了舌頭的嘴巴流出的血,而是從身體深處流出的血,它疲於奔跑的內臟已經破裂。
那天黃昏,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兵,看到他們頭挨頭,安安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山崗上,竟然淚水盈眶。
希望越來越小。
他被熱氣包裹著,透過熱氣,他看到了一輪乾淨的秋陽。此時,那秋陽毛茸茸的,竟然像深夜時的月亮。
他們肩並肩地走著,瑤抱著茫的一隻胳膊,將頭輕輕歪靠在茫的肩上。
「正是因為那不過是一條狗!」
馬載著茫穿過茫軍的隊伍到達山頭時,一切都已煙消雲散。他從馬上跳下,站在山頭上,四下里尋找,卻只見四周煙嵐裊裊。他低頭在花叢里尋覓,看到了那條藍色的裙子和那根鞭子。他將它們撿起,捧在手上,朝遠處大叫了一聲「瑤」,一股鮮血從口中噴出,紛紛落在了藍色的裙子和鞭子上……
柯對這個怪異之人能否成為黃狗的剋星,毫無把握。但他還是決定很快試一試。第二天,茫軍再度集合開始攻擊。老者在前,茫軍在後。給了他一把刀。老者說:「我已記不得殺過多少條狗了,如今雖說眼睛瞎了,對付一條狗還是可以的。」他把亮霍霍的刀舞了舞,「我不信天下有什麼不一樣的狗!」他走在隊伍前頭,有人在他後頭指揮他往哪兒走。

它並不清楚這隻布袋的含義與價值,也不知放置這隻布袋的人的邪惡與陰毒。它只知道守著——用身家性命守著。它是聽從它靈魂的召喚,而靈魂又聽從了什麼召喚,它無從知曉,它也不會為此而深思。像所有的狗喜愛看家一樣,這座山,就是它的家,而這隻布袋便是這家中的唯一財富。它從不遠遊,它活動的半徑,始終以看得見布袋來劃定。它記不得自己究竟來自何處、過去的主人是誰,它只知自己是一條狗,一條重任在身的狗。
「她的生命本來就是你給予的,現在,她願意為你去犧牲一切,甚至包括她的生命。」
咣當咣當。
四
那灰犬幾乎是在同時,兩條腿彎曲下來,也跪在了地上。
那口溫泉在水池裡翻滾著,像有大魚,水池的上空飄著煙樣的熱氣。
尋找三影人的隊伍臨行前得到過命令:必須在野菊花開放之前趕回金山。
茫軍將士的眼睛不敢有片刻眨動。
柯寬慰茫道:「恐懼會過去的,因為它畢竟是一條狗。」
勝利僅剩一步之遙,茫軍將士,從上到下,群情激昂。
又是十餘人倒了下去。
尋找三影人的隊伍按照時間規定陸續返回金山腳下。
他有點兒害怕,便掉過頭來看,其實什麼也看不見,但知道後面跟了許多人,心裏就感到很踏實。
「沒有!沒有!」
大戰前的夜晚非常寧靜。
又過了不少天,茫軍終於發動了新一輪攻擊。這一輪攻擊是茫軍作戰史上的一次規模宏大的攻擊。
戰鼓如雷,在山坡上滾動,滿山的野菊花在風中搖晃。
茫順著她的視線,也看到了這個鳥巢。他一笑,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猛跑到大樹下,突然跳起,雙手一下子抱住了樹榦,三下兩下就爬了老高。
他們是親兄妹,是這世界上最值得人祝福的一對親兄妹。
正是太陽初升時,那山竟一派燦然。
成千上萬被奪去光明的人,站立在天空下,仰起面孔,任由這清純的雨水去沖刷自己無明的雙目。雨珠在他們的眼珠上滑動著,流動著,彷彿堆積了千年污垢的眼睛開始漸漸有了光明。先是細微的一星亮光,然後便不住地擴展,就像塵封千年的窗口,兩翼窗帘徐徐拉開,久違的光明,像成群的玉鳥飛進了窗口。
隨著瑤的走近,那野菊花開得越來越大了。
不知是誰邁開了腳步,全體茫軍開始轟隆隆走向山頂,越來越快……
掛著血珠的野菊花的花|蕾,在秋風裡變得越來越飽滿,顯出馬上就要咣當一聲開放的樣子……
日食!
此時的柯,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三影人!
他開始用手搓擦自己,身上的污垢很容易地就被搓起,搓成條條,搓成球球,紛紛滾落下去時,他愣是覺得自己聽到了水聲,不禁傻笑了起來。本就被泉水泡得發紅的身體,經過一番搓擦,更加紅了,彷彿是一個剛剛脫胎而出的嬰兒。
月亮升上來時,茫軍將士在山頭埋葬了瑤的藍裙和鞭子。
它又開始了閃電式的攻擊。無形的它,像一潭渾水中的魚,誰也不能發現它,而它卻一刻不停地在迅疾穿梭,碰到誰,無論是什麼部位,張口就咬,那毒汁立馬放射至全身,一具具軀體嘭嘭倒下,山坡上到處在流血。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瑤沒有立即回軍營,而是沿著一條大河往前走去。
茫小心翼翼地將鳥巢從枝杈間完美無缺地摘了下來:他要將它送給瑤。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天空一輪大太陽。
她無所畏懼地朝山頭走去,朝口袋走去,彷彿一個挖野菜的女孩,要去一個被她看好的地方。她走動著,搖擺著,山風陣陣,長裙鼓動,三條雲朵一般的影子,便在雪白的花地上翩翩起舞。
隊伍緩慢行進,但離山頭卻越來越近了,那隻口袋已歷歷在目。
茫和柯騎著馬堅定地立在人潮中,這才抑制住茫軍的潰散。
後面的茫軍也都站住了。
黃狗毫無九-九-藏-書理由地守著那隻神秘的口袋,忠貞不渝地看守一件與它無關的東西,這是狗的天然本性。
突擊隊員們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
當然,茫軍是不可能相信這一點的。
茫穿好衣服,走出白樺林。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減輕了許多分量,走起路來非常輕盈。
人心惶惶。
茫軍將士驚愕萬分,一聲「呀」,如大風呼嘯而過。
茫失望了一陣,又去看遠去的柯,但他的眼前卻是那條灰犬,而並不是柯。然而,當他抬起雙目去看那山崗上的灰犬時,他看到的卻是柯。他一時非常惶惑,懷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便用手去揉搓自己的雙眼,而這一回他看到的卻又是柯正在前頭走著,那條灰犬依舊一動不動地立在不遠處的山崗上。
「不!」茫嘶喊著轉過身去,揮舞著手中的劍,鋒芒之下,野草與蘆葦嘩啦啦倒在地上。「不!不!……」他一路上嘶喊著,見到什麼砍伐什麼。劍的旋風裡,滾動著草屑與落葉。不一會兒,他的聲音便嘶啞了。
鳥有影,花有影,刀有影,馬有影,人有影,旗有影,就是獨獨他沒有影。
茫見瑤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便不忍心說出要說的話,心裏想:到晚上再對她說吧。這樣一想,自己也輕鬆起來,拉著她的手,往林子深處跑去。
全體茫軍將士壓低腳步聲跟隨在王的身後。
瑤沒有覺察到他的心思,依舊那麼快樂。
這時瑤用手輕輕召喚著黃狗,黃狗先是猶疑了一下,隨即竟然也在瑤的面前跳動起來。一場狗與人的對舞,就這樣不可思議地在山坡上展開了。一時迷失在境界中的瑤,竟忘記了那是一條惡犬,而黃狗則完全失去了對瑤的戒心。
劍更加有力地抵在柯的胸上。
黃狗的撲咬與影子的晃動都在明顯地放慢。
天亮后,黃狗也停止了哀鳴,它的眼角上也是淚痕。陽光下,它睡著了,但兩隻耳朵卻一直支棱著。
那張鐵網就這樣懸挂在空中。
灰犬不知何時走了,而在它站立的地方,柯卻不知何時出現了。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無影老者抓著大刀,搖搖晃晃地走上來。

柯命令人將那五十名突擊隊員全部背下了金山。其中有三四個被黃狗咬斷了喉嚨,早已斷氣了。其餘的,哀絕的呻|吟此起彼伏。
黃狗很納悶:那大刀的影子又在花叢里晃動著,而那抓大刀的人,他的影子哪裡去了呢?
黃狗想回到口袋旁,但這種心思忽地像線一般斷了——它砉然倒在了花叢里。
一瞬間,黃狗已經撲到鐵網上,這個愣頭愣腦的傢伙突然受阻,腦殼碰在鐵環上,震得腦袋一陣轟鳴。在它幾乎跌倒之際,一支長矛唰地從鐵網的網眼中直向它的額頭刺來,它身體一歪,額頭躲過了長矛,但它的肚皮卻被刺中了,鮮血立即流淌了出來。那長矛刺入不深,對它的行動並未構成太大的影響,它隨即一躍,高高跳起,又躲過了幾支長矛后,落到了一邊。
夕陽照在大河上,一河碎金。幾隻從北方向南方遷徙的大雁,大概飛累了,便落在河上。它們漂浮在水面上,不作任何努力,任由流水將它們帶向前方。
茫眼前的大河上起了霧,那霧裡飄動著瑤的身影……
現在,這片荒寂被那些兩條腿的動物打破了。它很興奮,但又有點兒不習慣——它事實上已經習慣了這片荒寂。難熬時,它以自己的吠聲安慰自己。清靜像荒無人煙的林間的一汪湖泊,它喜歡上了這一汪湖泊。湖泊里有天,有雲,有飛鳥,有它,有倒映在水面上的白樺——風吹水皺時,那白樺變成了白色的夢。現在,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那麼多的兩條腿的動物,竟然往湖泊里投石頭,將一番清靜打碎了。它很不安,並且有一種憤怒像春天的草芽在心底拱動。
黃狗覺得五臟六腑在開始乾枯,沾滿泥土的舌頭吐得長長的,並且開始變涼變得麻木。
他要從花叢里站立起來,柯欲相扶,被他推開了。他最終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朝那隻口袋走去。
然而那藍色的精靈一忽兒消失了,山頂上便只剩下了三條影子。那三條影子彷彿與它們的主人是一個整體,此時此刻,她的身體乾乾淨淨地流注到了那三條影子之中,從而使那三條影子變得長長的,並且散發著淡藍的生命氣息。
茫居然沒有停步的意思。
突擊隊員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時不知進退了。
茫沒有去深究這幅圖的含義,而是完全被優美的影子吸引住了,他雙手將大王書舉了起來,想從另一個角度來欣賞,但一忽閃,大王書便乾乾淨淨,了無痕迹。他試著慢慢將大王書降了下來——當降到原來的位置時,那腿,那腳後跟,那三條影子便又顯現了出來。
再一番射擊。
突然黃狗向茫撲了過來。
瑤看到茫赤著胸脯,羞澀地一笑,低下頭去。
黃狗在心裏笑了。它看著幾條在鐵網前走動的腿,又開始了閃電式的襲擊,就在誰也沒有看清它的動作時,它的長嘴巴已經伸過網眼,用鋒利的牙刀刺入了兩個士兵的腿肉。隨著兩聲哀鳴,長矛落地,他們跌倒在地。
咬死你們——兩條腿的傢伙!
他站起來,面對月下群山,大聲喊道:「我以王的名義命名,從此這座大山為『瑤』——『瑤山』!」
三條影子似在飄動,但已成淡淡的灰白色。
它頸上的鬃毛根根豎立,一邊用眼睛瞪著向它逼來的鐵網,一邊向後退卻。
那條狗早已覺察到了動靜,但並沒有立即起身,而是依然卧在地上,只是偶爾將眼皮抬起,看一眼正在向山頭而來的茫軍。它不屑一顧地用眼皮夾了一下茫軍,它對自己的這一動作十分欣賞,於是又來了幾次。「這些兩條腿的動物,終於來了!」
她顫抖了,口袋也在顫抖。
沒有人再敢靠近鐵網。
赤、橙、青、綠、黃、藍、紫……
黃狗向前奔突著,將鐵網拖向前去,但卻就是不能從鐵網中掙脫出來。
他看著那三條夢幻般的影子,閉上了雙眼。
瑤這才停止腳步,當黃狗馬上就要來到她的身邊時,她彎下腰去,用她那好看的手輕輕提起裙子的一角,然後望著黃狗,側過身子,竟然向它跳起舞來。
他把他在大王書中所看的說與柯聽,柯也不能破解。
他一手抓了一把之後,對圍觀的將士們說:「來,一起撒吧!」
茫從樹上下來時,黑影已經消失。
他對瑤充滿了愛憐,見到她,他的心會變得柔軟。他深知,誰見到她,心都會變得柔軟。也正是因為他知道這一點,他才在當年決定將她與茫分開的。因為,他心中的王,應當是堅韌的,甚至是冷酷的,王是不可沉湎於那樣一種狀態的。
無數的長矛在陽光下閃爍,猶如天空正墜落晶瑩多芒的冰雹。
他將此事看成是大王書的一次不經意的顯示,再說,此時他也不需要它對他作出什麼指引。
他的腦袋鑽出了熱氣,膝蓋以上,他身體的大部分都暴露在陽光下。
腳步聲已經清晰地響在了它的耳畔。
睡覺之前,茫隨意打開了大王書,腦袋一歪,他于無意之間看到了一幅圖:一個人在地面上留下了三條長長的影子。他很想看清楚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但那個人卻已基本上走出了畫面,只在右上角留下了左腿的小腿和右腳的腳後跟。
落得的卻是此番情景的又一次重現。
「可我們實在無力攻克,大王!」柯說。
「大王,你看誰來了?」柯將瑤暫且藏在身後。
黃狗回過頭來,只見瑤正用手抓著那隻口袋,心頭不禁猛地一震,一身金黃色的毛根根豎立起來。它頓時意識到了瑤的用心所在,憤怒地在喉嚨中嗚咽著,用那對鼓溜溜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瑤。
「那是你們將軍的事!」他走了,但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來說,「讓人將她送回後方吧。」他看了一眼在不遠處正等他的瑤。
黃狗沒有立即撲上去,它要將它的兇狠醞釀到極致,直到奔流在每一寸血管里。它要一口咬死這個居然欺騙了它的藍色精靈,對於戲弄它斷然不能容忍!它為它一時的沉湎而忘卻責任感到莫大的慚愧。
瑤的舞越跳越精彩,也越跳越熱烈。
茫微微仰起身體,疑惑地望著柯。
黃狗的喘息聲卻越來越粗濁。它已滿嘴是泥,是花的汁水,是血。有一顆牙齒似乎咬到了地上的石頭,折斷了,它將它吞進了肚子里。它的整個胸腔在著火,熱焰烘烤著它的咽喉,彷彿過不了一會兒,它的那身金黃色的毛就要燃燒起來。
黃狗將金山當作了自己的舞台,面對眼前這個藍色的精靈,它心裏充滿了表演的慾望——這一狗的與生俱來的慾望,在這荒僻的山頭,壓抑得實在太久了,它幾乎快喪失了對這一慾望的感受,現在重又激發了出來,這使它熱血奔涌,眼珠鼓凸。
他將扎口的繩子解開丟在地上,然後彎下腰,將手伸進口袋,抓出一把東西,再在陽光下將手張開,這時只見無數晶瑩剔透的細小物體在他掌上閃閃發光。他轉著身九-九-藏-書體,好讓更多的茫軍將士看到他掌上的晶體。然後,他又將掌合下,隨著一個漂亮的旋身,他升騰到空中,隨即胳膊一揮,手一松,將它們拋撒到藍色的天空下。
立在空地上的瑤,竟有三條影子——三條長長的影子,優美無比地飄落在秋天金黃的草地上!
那黃狗並不追來,而只是汪汪狂吠,恰似聲聲嘲弄。
黃狗見罷,往空中一躍,隨即落下,將老者撲倒在花叢里。
劍微微有點彎曲,握劍的人雙眼既有淚光又有火星。
六
都說這條狗是被巫師團施了大魔法的,魔力無窮,不可思議。那些傳說給人一個印象:茫即使能攻到山下,也不能攻到山上,茫軍九死一生打到山下,其實並無多大意義。
血珠濺在了它的眼球上,太陽也是紅的,它很興奮,丟下可憐的「禿頭老東西」,在坡上又蹦又跳,氣焰極其囂張。
徹夜,黃狗都在哀鳴。
茫不禁回頭看了它一眼。
「大王,」柯緊緊跟著,「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這之前,他聽到了太多太多的關於這條狗及其他三條狗的傳說。
茫覺察到了事情的嚴峻,不可再久留瑤了。他要將她很快送到安全的後方,分手的日子馬上就要來到,他朝瑤走去,心裏不禁十分難過。
天有多大,雨的面積就有多大。從高山到平原,從江河到大海,從都市到鄉村,東南西北,無處不雨。自天地分離,沒有下過這樣一場氣勢恢宏的雨。這雨高度的透明,雖在雨中,世界卻更加的明亮,水晶、藍冰一般的明亮。
當一支長矛穿過網眼,直刺它的咽喉時,它幾乎是從地上彈到了空中。落地后,它以更快的速度在網前狂奔不止,茫軍眼前,金箭亂射,弄得他們一個個心慌意亂。他們聚精會神,企圖用目光捕捉住它的形態,但卻怎麼也看不到它的影子。
整個金山,瑤走過之後,大半野菊花都已開放,花香噴發而出,濃濃地飄散在深秋的空氣里,一座金山正變成一座雪山。初放的花,是嫩的,雪便也是嫩的。
一身金黃色的毛,個頭要遠遠大於一般的狗,看上去非常瘦弱,但又正是因為這種瘦弱,卻更顯得暗藏殺機。大概是吸納了山野的精氣,那對鼓溜的棕色眼球,噴射出來的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瑤似乎聽到了它的心跳,但她並未放慢腳步。她看著它毛茸茸的眼睛,黑漆漆、濕漉漉的鼻頭以及它一身金黃色的長毛,覺得這是一隻英姿颯爽的狗。她朝它微笑著——一種天真無邪的微笑。
大刀的影子,像只黑色的鷹。
一騎疾風般跑了上來,馬上的傳令兵大聲道:「柯將軍命令你們立即前進!」
鐵網由成千上萬隻鐵環相連而成,能收能展,能屈能伸。
黃狗不免有點兒失望。
茫軍如期抵達金山,那天晚上,一鉤下弦月,猶如一枚鮮亮的徽記印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他霍然一躍,從水池裡站了起來。
它覺得有一股一股的氣正在大地深處向它的身體涌動,它的身體在鼓脹。
他將大王書合上了。
它在等待。
騎在馬上的柯,手中死死攥著韁繩,冷汗在鬍鬚里猶如草叢中的寒霜在閃爍。
「瑤——山——」
它回味著那咸絲絲的血的氣味,這種氣味已經久違了。它喜歡這種氣味,因為這種氣味會使它熱血沸騰,情緒高漲。幾乎荒廢的腸胃,又開始了熊熊的慾望。它們像乾涸多年的河道,在渴望著流水的濕潤。當血液噴射到它的口中時,它聽到枯腸焦胃的歡呼。
只有無影老者揮舞大刀,在他人指揮下不停地往山頂走去。
茫軍將士抵達山下時,有很長一陣時間,都默然無語地仰望著它。
編織這隻鳥巢的鳥顯然早已離去了。
五十名突擊隊員輕裝上陣,開始沖向山頭。
然而,何時才能攻克金山?
誰也沒有注意到,瑤邊舞邊在向山頂上那個神秘的口袋靠攏。
她越過那個界點,離去了。
爬到某一個坡度時,突擊隊員像聽到了命令似的,在同一時間點上,全部停住了。他們一個個躬起身子,目不轉睛地朝山的頂端看著。
茫感到好奇,便不斷地變化角度,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只有一個角度可以看到裏面的圖像,而這個角度完全是他在偶然間發現的。
黃狗很惶惑。
衛兵興奮得有點兒結巴:「山!那……那座山!」
隨即,數面戰鼓敲響了。
這一天的金山,籠罩在激烈殺戮后的無邊寂靜中。
柯走上前來:「大王,那隻口袋差一點兒就被瑤取到——她實際上已經用手抓到了它,現在,大王,由你接著做下去吧!」
它又閉起了那雙眼睛,只留了一道黑色的縫。
黃狗有一個古怪而惡毒的念頭:用這幫兩條腿動物的鮮血澆灌終年無雨的金山!
茫只顧看那太陽,很久才又想起鳥巢。
風吹來時,劍鋒嗚嗚作響。
中午,他早早地走在林子里,獃獃地對著自己的影子發獃。走著走著,他突然想到了大王書中的那三條神秘的影子:難道這就是它要告訴我的嗎?
黃狗的嘴角流出一串白色的黏液,肚皮起伏的幅度愈來愈大,注意力也愈來愈集中了:猛地撲咬那些兩條腿的動物!它聽到了轆轆飢腸的吶喊——嗷嗷待哺式的吶喊。它用鮮紅的長舌在嘴角邊卷了卷,將流淌著的黏液統統卷進了冒著青煙的喉嚨。
那黃狗這才又成為一條黃狗。
頓時,茫軍像炸了窩一般,丟盔棄甲,紛紛掉頭往山下跑去。一些勇武的,堅持著朝黃狗放了幾箭,見根本無法傷及黃狗,也只好跟著人潮往下涌流。
不知是什麼鳥的鳥巢,編織得十分漂亮,圓溜溜的竟然有不少花瓣和羽毛裝點在草秸與細枝之間。
太陽很亮,但並不刺眼。
無影老人往上走,後面沒有人聲,大寂靜,就一條指引他行進方向的聲音,更顯得天地間空空蕩蕩。
他輕聲問道:「你們為什麼還不快去打開那隻口袋?」
恐怖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不遠處,便是金山。那山雖不算雄奇,但卻顯得十分威嚴。它矗立於夜空之下,邊緣清晰,線條冷硬,猶如巨斧劈出的一般。
後來,她走不動了,便在一棵大樹下坐下,目光獃獃地看著夕陽之下的大河。
璀璨。
茫見此情形,下令組成梯隊,每隔一段時間輪換一次,以始終保持鐵網在空中的懸挂。
茫心頭為之一亮,但那亮光瞬間又歸於黯淡:「天下怎麼可能有三條影子的人!」
它的嘴角上滴滴答答地流淌著人的鮮血。
它卻抬頭去看天上的太陽。
二
年輕的生命,澆灌著影子,影子便像這生命一樣令人讚歎。它們飄動在山坡上,像翅膀,像帆,像風車的篷,像河上的浪……
柯跪在地上:「大王,野菊花馬上就要開放了……」
但他一時無法讀懂它的意思。
它還是伏在地上,但脊樑上的毛已慢慢開始豎立起來。
雨中,茫軍將士,也人人哭泣,甚至有人仰天號啕。
「我是尊重天意。」
瑤雙手合在胸前,一直仰望著茫在摘取鳥巢。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茫——那個曾用他的羊將她從死亡泥淖里救出的男孩,淚珠滾滾而下。陽光下,那淚珠晶瑩如多芒的鑽石——是從她的心底流出的鑽石。
他決心不再與那來自山頭的目光角力,轉過身去,往一片白樺林走去,那裡有一口溫泉,他要在攻山之前好好洗一洗多日的征塵。
茫也很失望——對他的軍隊的失望。這些緊緊跟隨他的將士們,在以往的征戰中,刀山敢上火海敢闖,從不知何為畏懼,而現在卻在面對一條狗時恐懼得不能自拔,真是太有出息了!
一陣風來,那剩下的一星點影子也從花上消失了。
那時的野菊花已在一夜之間,全都微微開放——只等一陣風吹來,便會轟轟烈烈地開得花光燦爛。
黃狗除了用嘴咬,還會將爪子伸過網眼撕爛人的皮肉。
柯當即見了這個老頭。老頭很瘦,禿頂,雙目失明,眉毛淺淡得幾乎只剩眉骨,光溜溜的下巴,整個看上去像條泥鰍。柯讓他走在陽光下,果然只見其身,不見其影。眾人看罷,十分愕然。
黃狗看著人山人海的茫軍,非但沒有後退的意思,反而在用舌頭舔凈了嘴角上的鮮血之後,朝茫軍不緊不慢地跑了過來。
從茫告訴他在大王書中看到那幅不可思議的畫面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懷疑過這三影人的存在,並肯定地認為這三影人就是茫軍能否滅殺黃狗攻克山頭的唯一希望。他派出九九八十一支尋找三影人的特別隊伍,出發往東南西北八十一個方位,進行拉網式的搜尋。接下來的日子里,他便是在金山腳下焦急地等待搜尋的消息。茫軍將士看到,那些天,他和他的灰犬從早到晚守在一座山崗上,眺望著數條通往世界的路。
那影子是瑤的精血,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它們在黃狗的瘋狂追逐與撲咬中,耗散了,流失了,只剩下了一點點。
茫走上前去想打聽瑤和他的羊群的情況,但那士兵說後方太大,他沒有見到瑤和羊群。但他告訴茫,有一批運送糧草的人正從後方趕過來。
在此期間,這三條影子是有色彩的,先是淡九九藏書淡的藍,后是淡淡的紅,再後來便是黑,便是紅,便是灰……
黃狗終於停頓了下來,猶如大霧散盡,騎在馬上的茫終於又見到了黃狗。
隨即,他倒在了山頭上。
她不時仰起頭去,看一看茫。
看上去,勝利在望。
但柯卻堅持道:「也許會有的。」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大王,他們以前對付的是人,他們深知人的德行、秉性與能耐,而現在他們對付的是一條狗,一條非同尋常的狗,他們根本無從掌握它。你瞧瞧它,它是怎麼殺害我們的士兵的!防不勝防啊,我的大王!」
他神情恍惚地看著:灰犬迎著柯,從山崗上跑了下來,然後,他(它)們一起走進了一片林子,樹木零亂,一會兒是柯,一會兒是灰犬,一會兒是柯和灰犬……
再往上走,他便開始氣喘吁吁地唱歌,唱的什麼,誰也聽不懂,也聽不清。
有兩個士兵手腕一軟,裝有長矛的那一端忽地耷拉下來,那鐵網也隨之滑落,幸虧黃狗此時不在此處,幸虧兩旁的人拚命將自己手中的長矛保持在一定的高度上,不然,黃狗就會從這一缺口撲咬進來。
太陽幾乎被黑影吞沒了。
茫的淚水奔流而出,他大聲叫喊著:「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
茫趕緊穿衣下床。
他朝它一步一步地走去,心中感慨萬千。走到它跟前,他沒有立即動手,而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瑤!瑤……」他在心中千遍萬遍地呼喚著。
黃狗撲答撲答地扇著耳朵,前爪在岩石上不住地摩擦著。
鐵網咣當咣當地響著。
僅剩這一丈遠了。
柯沒有躲閃,淚水涌流,流到他美麗的鬍鬚上:「大王,柯就站在你面前……」
遍體鱗傷的黃狗,望著茫。
當茫的手已經碰到鳥巢時,天一下子暗淡了許多:太陽被遮蔽掉了大半,像一塊餅子被咬掉了一大口。
陽光下的熱氣是淡藍色的,像一團團的藍色的紗飄在空中。
柯下令道:「擂鼓!」
柯甚至也動搖了:大王他已經長大了,也許讓瑤留下來,並不是一件壞事。
只好撤軍。
雨不住地下著,雨中跪下去成千上萬的人。
在陽光的折射下,茫眼前的大河上,竟然有無數的瑤在飄動。
在他們向林子深處跑去時,天空發生了變化:一團黑色,正在吞食太陽。
瑤微微扭過頭去。
瑤隨著節拍,邊舞邊向它連連擊掌。
劍慢慢鬆開了。
他用嘴吹著,眼前的霧氣便開始滾動起來,這使他覺得很有趣,便不停地吹。因為他的吹氣,整個池上的熱氣都受了驚動,改變了原有的狀態。
第二天早晨,他是在一片驚訝和感嘆之聲中醒來的。
它卻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的王,正在一天一天地變得成熟起來。
它居然搖動起尾巴來。
山頭黃狗,覺得今天的形勢很不尋常,早早從口袋旁站立了起來。
全體茫軍將士的心,隨著瑤而遠去,猶如沉沒於水中的浮子,在一點一點地向上浮起——向咽喉浮起。
「沒有!」茫朝柯憤怒地喊叫著。
「是,大王,因為她愛你!」
那來自她身體的氣息更加清純濃郁。
有士兵辦完事從後方回來,正在路上走著。
她走著走著,倏然間,她的身後便有了三條影子,彷彿那太陽忽地跳動了一下,一抖之間,那三條影子便飄落在地上。
一直生活在貧乏與單調之中的黃狗漸漸著迷了。
茫再也無法忍受心的煎熬,縱身跳上馬背,猛烈鞭打馬身,那馬沖開人群,朝金山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他伏到馬背上,用雙手緊緊摟住馬的脖子,悲切之極。
一場又一場殘酷的戰役,一條又一條生命的死亡,鬥智斗勇,浴血奮戰,終於打到了金山腳下。不久,就會有成千上萬雙眼睛重見天日,噩夢般的無明之暗即將成為昨日。作為王,作為大軍總帥,茫的心中一派大喜悅,但也感慨萬千。不知為什麼,望著那山,他竟然淚流滿面。
這天夜裡下了一場霜,這天夜裡的月亮似乎要朝大地飄來,凄清的月光空撒在枯萎的草木上,萬年不遇的悲切點綴了滿山的野菊花。
馬載著他來到昨天傍晚瑤所曾走過的大河邊。
突擊隊員們回首看著那些向他們投以輕蔑眼光的將士,再去看看眼前那條狗,木頭一般杵在山坡上。
後來,他們分手了。分手時,兩人不時地回過頭來搖搖手。
一無所獲。
茫彷彿看到了那隻鳥收了收怕冷的翅膀又進入夢鄉時的神態,心裏不禁笑了起來。
騎在馬上的柯突然一聲吼叫:「用網網住它!」
雨先是稀稀拉拉地下著,不一會兒便越來越稠密,並向四面八方迅速漫延開去。當那隻口袋終於全部掏空時,全世界便都沐浴在了雨中。萬里雨絲,根根如銀。
茫軍的軍歌變成了號叫。
朗朗白日之下,三條無身之影晃動在黃狗的眼球上。它撲咬著,撲咬著,撲咬著,從這個身影,到那個身影,再到另一個身影……它是光,光與影在野菊花的花叢里追逐、迴旋、翻騰、撕扯……
茫軍一連幾天不能從恐怖中解脫,遲遲不敢發動新一輪的攻擊。
後面的茫軍便開始嗷嗷嗷地叫起來,大聲哄他們。
這時的瑤,已聞到了黃狗的氣味。
晚上,柯來了,他對茫說:「大王,可不可以這樣來理解:只有這個三影人可以殺死那條黃狗。」
一個老兵老淚橫流,無數雙淚眼望著山頭。
「知道了,大王。」
茫已經醒來,但還目光獃滯地躺著。
一陣害臊襲上心頭,渾身血液鼓盪。他雙手捂在了腰間,看了看四周,見只有一棵一棵安靜如睡的白樺,才慢慢將手拿開。
陽光下,這道鐵柵欄非常壯觀。
剩下的那部分,倒顯得更亮了,純凈的陽光,像岩石縫裡的水傾瀉而下,正好澆在林間的一塊空地上。
它偷空斜瞥了一眼那隻靜穆的布袋——它依然安放在岩石上。自從它放置在岩石之上直到此時,幾度春秋,風風雨雨,它就一直安放在那裡。
因為泉涌的緣故,那一池水在不停地流動,彷彿有柔軟的布在輕輕搓擦他的身體,這使他感到十分的愜意。
他很生氣地揮起雙拳,猛勁砸向水面,激起一團團水花。
同時傳來的,是那黃狗仰望月亮的幾聲響亮的吠聲。
黃狗惶惑了片刻,便開始朝一條身影撲咬過去。
花光迷惑著它的雙眼,眼前的那個藍色精靈好像在變得虛幻不定。不能延宕了,不能了!它衝著她,光一般射去……
事情的結束,比柯想象的還要快——黃狗殘忍地咬斷了老者的脖子,血噴了它一臉。

茫更不信。

他們朝金山走去。
柯答道:「等待大王的命令!」
突然,隊伍停住了,剎那間世界一片寂靜。
這是怎樣的一條狗?
柯觀望著,對這樣一個局面感到十分滿意。他朝茫笑了笑,但茫卻顯得有點兒無動於衷地看著前方。
他們由衷地喜歡看到這對小兒女在一起。
第二天,卻又是一個大放光明的晴日。
他目送著柯漸漸遠去。
瑤身著一襲藍色如湖水的裙子,露出優美的雙腿,赤腳走著,薄薄的腳片,彎彎的足弓,圓溜溜的腳後跟,一如大王書向茫所顯現的那樣。她的頭髮是散著的,黑黑的流了一肩,但卻裹了一條藍色的頭巾。
它的這一聳立,使這些突擊隊員心頭為之一顫,身體不禁躬得更深了。
四周一片安靜,秋天的安靜最使人心醉神迷。
黃狗迷惑不解地望著這一藍色的精靈,心頭居然沒有兇殘的慾望升起。
它知道,那些兩條腿的動物們不可能善罷甘休,他們一定還會捲土重來。重來就重來吧,我不會讓你們取走這隻口袋。口袋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口袋。
拂曉前,所有突擊隊員都已死去。他們最後的形象令人不忍目睹:或抱著一棵大樹,或將腦袋塞在岩石縫裡,或將頭抵住土地而將雙手深深摳進泥土,或用一把匕首插|進了再也無法煎熬的心臟……
拋散了一把又一把,它們在空中向遠處飛去,向高處飛去,不一會兒,化作了雨珠。
舞著舞著,瑤給了一個遠去的動作,黃狗便朝遠處跳躍而去,就在這一剎那間,瑤的手一把抓到了那隻讓鮮血濺濕了的口袋,也就在那一剎那間,整個金山的野菊花全部開放了!
每一支長矛都帶著一個血腥的慾望:直插那黃狗的咽喉!
所有茫軍將士也漸漸著迷了,他們幾乎忘記了他們在面臨著殘酷的一幕。那個會吹笛子的士兵,居然從腰上取下笛子,和著瑤的舞蹈,將流暢而極富旋律感的曲子吹響在這藍天白雲之下。
他沒有哭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再提瑤的名字。他深知,一切都已過去了。
它守在口袋旁,眼神變得獰厲而莊嚴。
熟悉的氣息,在他的鼻子底下飄來飄去。
山頂與口袋在晃動,天與太陽在晃動。
後面跟著的茫軍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