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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王

歌王

父親看著璇說:「你從後門出去,只管往深山裡跑,千萬別回頭!」
璇剛學會走路時,母親因為到處流行的瘟疫,死在了父親歌唱的路上。從此,父親獨自一人帶著她走南闖北。
璇哭泣著,掉轉身去,跑進黑暗裡。
她按照自己的領會,常常獨自一人在山坡上、小河邊、田野上的一棵大樹下,輕輕地唱著。唱著唱著,她自己喜歡上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純凈而清澈,穿越空氣,飛向遠方。那時刻,她覺得天更藍、樹更綠,一草一木都在凝神聽著,她小小的心靈就會盪起一陣感動。
淚珠掛在璇的眼角上。
他是人們心中的歌王。
對於這裏的人而言,雄赳赳、氣昂昂、生龍活虎的茫軍,只是一支無聲的軍隊。
不愧是歌王,他的歌聲渾厚、深沉、極富穿透力。夜空下的大山,一時前呼后應,到處都是他的歌聲。雖只是獨自歌唱,卻有千軍萬馬的磅礴氣勢。
歌聲飄飄而下,一忽兒像雲縫中漏出的一縷燦爛的陽光,一忽兒像隆冬季節的冰河咔嚓撕裂開的一道白生生的冰縫,一忽兒尖細如利錐直鑽人的五臟六腑,一忽兒又如旋轉的柔風纏繞著、撫摸著人。這富有魔力的歌聲,使茫軍將士一個個無聲地立著,猶如一棵棵靜穆的樹排列在夜空下。
作為歌王,父親在這片土地上家喻戶曉。口口相傳之中,他的形象充滿神性。他給苦難的大地帶來了歡樂,給絕望帶來了再生的力量。他的歌聲,飄揚在人們的耳畔,使人們覺得黑暗中的荒野有了亮光。他走著唱著,走過一片片的田野、一個個村莊、一道道山樑和一條條河流,歌聲像種子撒落在大地上,發芽,長出一片濕潤的新綠,長出一片片金色的莊稼。他是大地的靈魂,是萬眾的福祉。這裏的男女老少,對他心存感激。暖流、夜風、碧樹、滄海、號聲、閃電、萬馬奔騰、山呼海嘯、天際遊絲、風輕雲淡……他的歌千姿百態、風情萬種,聽來各有各的感受。久而久之,他甚至被人們神化了。有人說,他的歌聲曾使南飛的雁陣一時在空中凝然不動;有人說,他的歌聲曾使一棵千年的枯樹長出新枝;有人說,他的歌聲在月光下流播時,竟然使百花齊放,香氣瀰漫……
立於山頂的璇,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會九九藏書有一支大軍在黑暗中默默地聆聽她的歌聲。她唱歌,只是因為她想唱歌,她是唱給這四周高高低低的群山聽的,是唱給遠在天國的父親聽的。她只能唱給它們聽。這片土地上,已沒有什麼人能聽到她的歌聲,她也不可能走到他們中間去放聲歌唱。她天生就是一個唱歌的人,為人唱,為千千萬萬的人唱,那是她生命之所在。然而,對於這片土地上的老老少少而言,聲音已然死去,他們已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在聲音的光芒和風暴中陶醉與激動了。最初的幾年,她將她的歌喉封住,絕不發一個音符。她下了狠心,要讓她的聲音在一片焦渴中一點兒一點兒枯萎,直至徹底消亡。
璇不住地拍打著門。
璇唱得淚眼矇矓,月亮便成了毛茸茸的一片光暈。
父親發現,女兒有許多不同尋常之處,比如她能用歌聲阻止一隻鷹對一隻燕雀的追捕;比如,她能用歌聲使一頭灰狼迷惑,從而使一隻幼小的野兔得以逃脫。他隱隱約約地覺得女兒的歌聲可以與天地萬物進行交流。
璇越跑越遠,父親的歌聲越來越小。
柯清楚地知道,茫一定在心底里深深地怨恨他,因此,這些日子他和他的灰犬總是與茫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璇提著那盞標誌性的紅紗燈,爬到了那座最高的山頭,朝著當年與父親分手的方向,先是輕輕地哼唱,隨著月亮的升高,歌聲也一路向上。雖是千折不回、起起落落,但大走向卻是向上、向上,並且越來越急,直到一副大雨滂沱、山洪洶湧的樣子。一陣突然的舒緩,更使人分明覺察到這之前的飽滿與激烈。飽滿也好,激烈也罷,卻又是女孩的飽滿,女孩的激烈。這飽滿與激烈之中,是女孩的深情,女孩的悲憤、憂傷與那份流水樣的纏綿。
終於有一天,父親知道,他可以停止歌唱了。
父親從領唱到陪唱,直到最後成為她的觀眾。
透過後窗,父親看到了璇瘦小的身影漸漸遠去。他轉身將小木屋的前門嘩地打開,從容不迫地走到門前的一棵大樹下,面朝一輪明月,隨即亮開歌喉,向天而歌。
璇卻站著不動。
然而,父親非常固執地堅持著。
父親也教她,但並不只教她唱歌。父親教她聽風、聽雨、聽天、聽大地上的蘆葦在九*九*藏*書風中擠擠擦擦,教她看雲、看水、看鳥在天空、看魚在水底、看陽光下的羽毛、正在融化的冰凌,教她想遠方、黑夜、黎明、月光照在大河上的樣子。父親說:「我不是歌王,你眼前的這個世界才是歌王,是王中之王!」
蚯們一時被這歌聲帶入雲里霧裡,竟將施行魔法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終於有一天,當月亮從山頭探出半張面孔時,她將紅紗燈點亮了,輕輕地唱了起來。隨著音符的悠悠飄出,她又回到了往日的時光。
茫挺直身子,仰望著蒼茫處的山頂。這時,他看到了一星紅光,像天上的一顆星星在閃爍不定。
茫軍也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之下,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行軍——歌聲彷彿來自遙遠的天庭,需平心靜氣地去聆聽。
璇好像沒有聽懂,又好像聽懂了。
「你想中魔法嗎?」
歌王有了女兒璇。
一陣清涼的夜風,終於使蚯們從歌王的歌聲中清醒過來,施展魔法的念頭重又放到心上。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施展魔法時,歌王輕蔑地看了他們一眼,卻唱著歌,縱身一躍,跳下萬丈懸崖——歌還在唱著,但卻與他一起迅速墜落下去……
一天一天老去的老人總是鼓勵她:「唱吧,由著自己的性子唱吧,那些壞人是聽不到你聲音的,只有爺爺和大山,還有你死去的歌王父親能聽見。」
名揚天下的歌王父女,早在熄的心中。他告誡大巫師蚯:「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可向歌王和他的女兒施法,我要將他們帶進都城,帶進我的琉璃宮!」
歌聲既是對老人的撫慰,也是對自己的撫慰。
父親在世時,其實一直在琢磨這個音,感覺到天地之間有這樣一個音,但卻不能獲取它。現在,她有了它,但她只想告訴父親,它在她心中,卻不願將它唱出。隱隱約約之中,她總覺得,這個一唱出從此便從天地間徹底消失的音,也許是與一件天崩地裂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的。
和著風聲,和著雷聲,和著山溪的流水聲和松濤聲,她像磨刀一樣磨礪著自己的歌聲。
一支專門的隊伍在搜尋歌王父女。
九-九-藏-書
選自長篇小說《大王書》
無人聽唱,世界失去了風聲、雨聲,也失去了歌聲。
今天是父親的忌日。她要告訴父親,那個音,她可能已經找到了。
璇點點頭,眼淚撲簌撲簌地滴在了湯碗里。
一路上,茫軍知道了太多發生在這一廣大地區的悲慘故事。這些讓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故事,一次一次地衝擊著茫軍將士,從而使茫軍不斷地加快向南方銀山挺進的速度。
他們的行蹤終於被那支搜尋的隊伍發現了。他們將璇和她的父親圍困在山腳下的一座木屋裡。在經過一天一夜的軟硬兼施而最終也未能使歌王屈服之後,熄只好讓大巫師蚯帶領巫師團從不遠處趕來。那時,天色已晚。
一天里,大部分時光騎在馬背上的茫,至今還未從失去瑤的悲痛里走出,又不時地聽到和看到這些殘酷的故事,心中更是愁慘與憤怒。他的將軍們一個個變得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說錯了一句話,而使他突然爆發。
對天唱,對鳥唱,對一隻螳螂唱,對一棵小草唱,一唱唱了十年。十年間,隨著她一天一天地長大,她的聲音也在不停地變化著。大山的精氣養育了她,也養育了她的歌。十年時間,讓她超越了天真與稚氣,聲音變得無比美好,也無比神奇,已近天籟。
璇漸大,父親沒有刻意教她唱歌,而她卻在耳濡目染之中,像初出山谷的黃鶯,一亮開喉嚨,流淌出來的便是讓萬物為之心動的聲音。她像父親的影子一般,跟著父親翻山越嶺,過橋涉水,或徒步,或搭乘順路的牛車與帆船,把歌聲送給永遠需要他們歌聲的人們。渴了,向人家要一瓢水喝,或者乾脆跪在河邊,用雙手捧飲清涼的河水。餓了,可以敲響院門進得一戶人家,坦然接受主人的款待,雖然是家常便飯,但父女倆卻是感激不盡。有時,他們可以隨意從地里拔幾個蘿蔔或是摘幾個水果充饑,他們知道,主人知道了也不會在意。他們就這樣走著,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不分陰晴雨雪。歌聲濕潤了大地,照亮了大地,溫暖了無數孤寂的心靈。
月亮從山谷升上天空時,璇手提一盞紅紗燈站在山頭,面對連綿不斷https://read•99csw.com的群山,心中是山谷一般深的孤獨。
老人收留了她,從此一老一小在這深山老林里相依為命。
群山大寂,只有空氣流淌的聲音。
璇第一次獨自為人歌唱時,父親親自為她製作了一盞紅紗燈。製作得十分精心,他竟然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完成這件作品。他對為什麼要為璇製作一盞紅紗燈,並沒有特別清晰的理由,只是覺得這個女孩應當手提一盞紅紗燈站在月光下的檯子上,不然,她就顯得有點兒單薄、單調;它是對女兒的襯托,更是對女兒的歌聲的映照。在製作紅紗燈的日子里,父親的眼前總是璇手提一盞紅紗燈,在夜空下唱歌的樣子。他覺得那樣子很美,很感人,是天底下無一物能夠與其媲美的形象。他甚至在心中認定:璇必須提著一盞紅紗燈。
「總有一天,那些失去聽覺的人會重新聽到聲音的!你還要為他們歌唱!趕快跑吧!」
許多年時間里,她始終在尋找那個絕頂的聲音。也許,那個聲音並不是用來歌唱的,但出於對聲音的迷戀,她總在用耳朵,更用她的心在天地間聆聽著,揣摩著,現在她以為已經將它找到了,但她對自己能否將那個音唱出來卻根本沒有把握,她甚至對那個聲音有點兒恐懼。她不想試著將它唱出來,她只想將它藏在心裏。
今晚,她要為父親唱一夜的歌。
就在這一年,熄和他的巫師團來到了這片土地上。魔法像瘟疫一般,迅速傳播著。凡中了魔法的人,頃刻間便失去了聲音:風無聲地吹著,水無聲地流著,馬無聲地賓士著,風車無聲地旋轉著……
從此,這個形象便永遠地烙在了大地上。
可是,她沒有做到——她畢竟是歌王的女兒。
「跑吧,跑吧,快點兒跑吧!」父親將她手中的紅紗燈一口吹滅,用力將她推出了後門,隨即將門關上,插上了門閂。
璇依然站著。
璇永遠記著歌王父親的那句話:「世界上有那樣一種聲音,高的讓人聽不見,但卻能讓人的心顫抖,甚至能讓人心碎。」
她小小的身體,在半明半暗的燈光里飄動與沉浮,用稚氣而透明的聲音,將所有的心唱到了一起,唱到了高處。
璇聽到了父親的歌聲。這也許是父親最後的歌聲了。她深知,這是父親在為她能夠成功逃跑爭取時間。她一邊哭泣,一九_九_藏_書邊拚命地奔跑,熄滅了的紅紗燈在她顫抖的手中不停地晃蕩。
茫身下的白馬並未得到主人的指令,竟自己停住了。
深夜,當她將紅紗燈高高舉起時,一路強勁攀高的歌聲,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幾天之後,饑渴、疲憊、悲傷和恐怖幾乎耗盡了她的生命。這天黃昏,她暈倒在了一棵大樹下。一個以捕獵為生的老人發現了她,並從她身旁的紅紗燈認出了她,將她從地上背起,背到了他在山坡上的小屋。她醒來后,望著慈祥的老人,只是淚流不止。老人一邊給她喂湯,一邊說:「還記得爺爺嗎?頭年,你和你的歌王父親路過這裏,住下了。那天,你們父女倆為我唱了一夜的歌。」
她不再唱歌,可老人總是說:「唱吧,孩子,總不唱,聲音會像不見雨水的河,總有一天會枯死的。你父親讓你活下來,就是要讓你唱歌的,唱歌是你的命!」
紅紗燈走過四季,走過黑夜,點亮了一棵棵樹,一座座山,一片片水,一顆顆心。
璇的第一聲啼哭便是音符,父親感到了莫大的欣慰。他深知自己總有一天會老去、老死,他希望他的靈魂、心思與美好的嚮往能融化在一個年輕的生命中。但,他走遍了這片土地,也未能發現一個人可以了卻他的心愿,沒想到這時他的璇呱呱墜地。她降生於拂曉時分,當她的啼哭帶來燦爛的朝陽時,因分娩而滿頭冷汗的母親激動而又疑惑地說:「這孩子的哭聲怎麼這般響亮!」父親淚流滿面:這是千載難逢的聲音啊!
在距她不遠的地方,茫軍正連夜向南方進發。成千上萬恢復了光明的年輕人,紛紛參加了茫軍。一條長不見尾的隊伍,在夜空下彎彎曲曲,猶如一條生機勃勃的、長長的河流。他們從瑤山出發一個多月後,現在已進入一個特別的地區:這裏的人,甚至連飛禽走獸,差不多都不能再聽到這個世界的任何聲音。
璇提著紅紗燈站在了檯子上。
今天,是歌王父親的祭日。
臨近這座山的山腳時,茫軍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來自山頭的歌聲。在這夜深人靜的大山中聽到如此奇妙的歌聲,深感疲憊的茫軍,頓時興奮和活躍起來。
璇感覺到了父親的歌聲像火焰一般熄滅了。她坐在冰冷的山頭上,將紅紗燈放在身邊,朝著小木屋的方向,托著下巴,眼淚嘩嘩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