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
郵差又敲了敲門:
「媽!」
郵差不再敲門,也不再喊話,而是把身體貼在門上聽著屋裡的動靜。聽了半天,卻聽不到屋裡有半點響動。
可是,無論主人怎麼引導、誘惑,甚至是恫嚇,那隻八哥就是一句不說。就在主人無可奈何時,那隻八哥卻學狗叫,發出一串「汪汪汪」,笑得眾人前仰後合。
孩子們不吭聲。
皮卡全家人互相望著,然後一起沖郵差搖頭。
根據主辦方的要求,皮達還填了一張表。註明地址、姓名等。其中有一欄,是八哥的名字。
「就是你!」皮卡叫喊著。
皮卡領著爸爸和皮達走進了那家賣八哥的店。
所有的人都笑了。
就剩下皮達。
「你好!」皮卡很興奮。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裁判問道:「就這些嗎?」
一個星期過去了,八哥也沒有說「你好」。
「不在家。」
奶奶和媽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主人說:「一千塊!」
人群中有個人大聲答應:「哎!」
奶奶丟下菜,趕緊跑過來:「這是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他卻一時不能意識到自己現在究竟在哪兒,還在往窗外的天空看。
孩子們一走,皮卡癱坐在地板上,望著空空的鳥籠子,眼淚下來了。
全家人都偷偷地樂。
皮卡不懂:「哥,什麼叫臟口了?」
那隻八哥連帶那隻鳥籠子都不在了!
就是「馬鳴」的聲音呀!
皮卡很肯定地回答:「可能!」他問皮達,「哥,哪兩句呀?」
皮卡想起來了,就走到八哥跟前:「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有人嗎?」
先是一番簡單的,最後,就是背那一整首唐詩。
皮卡抖了抖鳥籠子,抖得滿地都是八哥吃剩下的糧食。
皮卡兩眼瞪圓,看著「馬鳴」,心撲通撲通亂跳。
皮達想現在就放棄了,可一看皮卡那副急於獲勝的樣子,只好硬著頭皮對「馬鳴」說:「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爸爸睡了一覺起來,坐在椅子上說:「有一份快件,該送到了。」
爸爸要趕稿子,讓皮卡鬧得寫不下去,說了一句「又魔怔了」,把房門關上了。
可八哥一動不動地站在架子上,不作任何回應。
回答依舊:「不在家!」
「爸!」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郵差也笑了……
大約是上午十點半,一個送快件的郵差站在了皮卡家門前,並敲響了門:
「皮卡!」奶奶叫了一聲,「你怎麼坐在地上呀?」
店主人說:「剛才不是有一個人在這裏想買一隻八哥嗎?被那人買走了。我九百塊賣給他的。」
八哥很清晰地說了一聲:「不在家!」
郵差覺得有趣,很樂意。
皮卡大聲地喊叫了起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皮卡繼續說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皮達,」爸爸說,「你要搞清楚,那壓歲錢並不是你自己的,你只是一個臨時保管人。」
三月十五日上午,皮達拎著鳥籠子,領著皮卡,真的去參加比賽了。
皮卡連忙問:「哪一句話?」
郵差明明白白地聽到了這一句,心裏很納悶:不在家!既然沒有人在家,怎麼會有人說不在家呢?他疑惑自己聽錯了,又敲了敲門:
這才有人掉過頭來看「馬鳴」。
爸爸輕輕地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下說:「不就為一隻鳥嘛!胸無大志!」
上床之前,皮卡又對八哥說了一句:「我睡覺去了。」
皮達笑了笑:「起來吧,起來吧!」
「馬鳴走了,它心裏很難過。」
皮卡才不管它說得對不對頭,只要它會說話,這就行了。他在屋裡蹦了起來,從地上蹦到沙發上,從沙發上蹦到桌子上,並不斷地呼喚:「八哥說話了!八哥說話了!……」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皮達又說了一遍,並在心裏說,「『馬鳴』呀,求求你了……」
媽媽打開門:「皮達,做你的作業去!」
「為什麼?」
奶奶總說:「胡說呢!」
皮達摸了摸皮卡的頭:「算了算了……」
不一會兒,爸爸、媽媽和皮達都回來了。
皮卡獨自一人坐在地上,哭一陣,說一句:「是爸爸放的!」說一句,又哭一陣。
爸爸說:「皮卡,你就算了吧!」
「能得獎嗎?」
「皮卡,爸爸真的沒有放走八哥!」
但還想著。
店主人說:「好八哥有的是呀!為什麼非要買那一隻呢?瞧這一隻,會背十個英語單詞,還能用英語問你早呢!也就一千二百塊錢。」
這天下午放學早,七八個孩子,呼啦啦一大幫,跟著皮卡往皮卡家走。一路上,盡說八哥。
皮卡不屈不撓:「你好!」
皮達就又說了一遍。
爸爸說:「皮卡,你實在太可笑了,它不過是一隻鳥,能聽得懂你的話嗎?」
終於,那隻據說可以背一整首唐詩的叫「黑精靈」的八哥出場了。
沒過一會兒,買菜的奶奶回來了。
這下就有很多人掉過頭來看「馬鳴」。
皮達說:「它說髒話了。」
皮卡急得滿臉漲紅:「我和何自達走的時候還在,就掛在那兒!」
下午兩點,全家人都回來了。
鳥籠子被放置在客廳的寬寬的窗台上。
爸爸說:「你們都看著我幹嗎?難道你們也都以為是我把八哥放了的嗎?」
爸爸說:「皮卡,你為什麼一定要聽八哥說話呢?」
皮卡一聽,一下子加強了號啕。
皮達、皮卡很激動,很興奮,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馬鳴」了。要是一隻貓呢,早抱在懷裡了;要是一隻狗呢,早摟著它的脖子,用臉貼著它的臉了。可read•99csw•com是它只是一隻鳥,所有這些親熱動作對它都不合適。
媽媽說:「絕對不可能!」
接下來,皮卡一聲「你好」,八哥一聲「你好」,反反覆復地十幾遍,直到爸爸說:「皮卡,你還有完沒有完?」直到媽媽說:「皮卡,不覺得太單調嗎?」直到奶奶過來推他:「快上學去吧!」
皮達聽到這一宣布,心裏很難過。
眾人大笑。
加上皮卡最近的學習狀況,老師後來罰皮卡在黑板下整整站了一堂課。
兄弟二人,就站在那裡,焦急地等待著。
「我家的八哥!」皮卡說。
這天,皮達收到了一封來自英國曼徹斯特的電子郵件,是馬鳴發來的。信中說,他在網上看到了一條消息:三月十五日,北京玉淵潭公園要舉辦一場八哥說話比賽,有獲獎證書,還有獎金。他希望皮達能帶著八哥去參加比賽。他說,他家的八哥是一隻很棒的八哥,能說這麼多話的八哥並不多,有競爭力,很有獲獎的可能。他說,他家的八哥還會念一首古詩。皮達立即回了信,追問:它會念哪一首古詩?馬鳴立即答覆:完整的一首倒不會,只能念開頭兩句——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孩子們你望我我望你,眼睛里忽閃著疑惑。然後就一起望著皮卡。
「今天星期五!」(實際上,那天是星期天)
裁判說:「那就開始吧!」
「你好!」八哥把腦袋伸出了籠外。
媽媽不理他了,也進房間去了,隨即是咣當一聲關門聲。
爸爸一路上,反覆說:「必須是我們家那隻八哥!」
奶奶問爸爸:「你放了嗎?」
「早上好!」
這天放學回家,他沒有直奔鳥籠子。
八哥卻眯起眼睛,好像準備睡覺了。
皮卡堅定地搖了搖頭。
皮達看著八哥,忽然說:「是不是八哥在家裡說話了?」
皮卡突然扭頭走了,跑進自己的房間,隨即傳出:
「我家的八哥!」皮卡對何自達說。
又疑惑了一陣,他們都離開了皮卡家。
皮卡就擔憂起來:「我在八哥面前說過好多髒話呢。」
所有的孩子都抬頭去望窗子。
上學的路上,皮卡的耳邊,總響著八哥的「你好」。他覺得八哥的聲音很好聽。像誰的聲音呢?有點兒像班上一個女同學,可又不太像,那個女同學的聲音還沒有八哥的聲音好聽呢!
不是有人說,還有一隻八哥可以背一整首唐詩嗎?
皮達急巴巴地說:「它還會背古詩……」很氣虛的樣子。
皮卡見爸爸一副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樣子,咬牙瞪眼睛,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全家人卻都喜歡八哥胡說。
那時八哥在眯著眼睛打盹兒,一聽到敲門聲,立即精神起來,並很快說了一句:
比賽開始之前,主辦方講了一大通比賽的規則。
爸爸問皮卡:「哪一隻八哥?」
「我也帶不走它。」馬鳴一直把鳥籠子舉在皮達的面前。
八哥卻只說了一聲:「你好!」
「不在家!」
一群孩子,鞋也沒脫,在皮卡的帶領下,直往鳥籠子去。
正收拾屋子的媽媽說:「除非用棒球棒猛擊他的腦袋!」
爸爸拉開門,對郵差說:「對不起,那句話是我們家八哥說的。」
一樣大小,一樣毛色,一樣神情。
奶奶、爸爸、媽媽一見皮達提回一隻鳥來,都顯得有點不樂意,但一聽皮達說是馬鳴留給他的禮物,也就無話可說了。
一下子,皮卡的心思又回到了八哥身上。
裁判說:「臟口了!」
裁判有點驚訝:「整首古詩嗎?」
皮卡把雙臂抱在胸前:「不!」
只有鳥籠子空空的,很寂寞地立在窗台上。
可是等到晚上,也未見送快件的人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快件,爸爸心裏著急,就打了一通電話,終於搞清楚此時此刻那快件停留在什麼地方。爸爸生氣地質問對方:「為什麼拖到現在還不把快件送來?」
「有人嗎?」
可皮達心裏一點把握也沒有:那只是馬鳴說的,到現在還沒有聽到它念過「春眠不覺曉」呢!
空空的鳥籠子,就是空空的。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孩子說:「鳥籠子可是關著的呀!」
郵差照上午送信的樣子,敲了敲門:
八
皮卡說:「這隻八哥叫馬鳴。」
皮卡走到皮達的房間,問:「哥,我們還帶它參加比賽嗎?」
馬鳴把鳥籠遞給皮達:「給你!」
媽媽說:「難道那些活不是你們應該乾的嗎?」
媽媽在屋裡說:「皮卡呀,這兩句詩,你上幼兒園時就會背的呀,怎麼都忘了呢?」
皮達說:「我願意拿出我的壓歲錢。」
皮達有個同學叫馬鳴,他的父親生意做大了,一直做到了歐洲,還在英國的大城市曼徹斯特買了房子。突然地,他向學校的老師們、同學們宣布,他要離開中國了,要去英國上學,那邊的學校都聯繫好了。
主人伸過長長的胳膊擋住了皮卡的去路。
大家望著八哥。
雙方就在電話里爭執了起來。當然,對方最後還是答應將快件很快送來。
爸爸笑著對郵差說:「我關上門,麻煩你照上午送快件時的樣子,再做一遍。」
七
全家人一起問:「誰?」
「學會放棄自己的念頭!」爸爸說。
很快,皮卡就傻掉了:
皮卡笑倒在了地上。
皮卡說:「它會說:『今天星期五』。」
皮卡說:「你早就說過,總有一天,要把八哥放了!」
春眠不覺曉,處處九_九_藏_書聞啼鳥……
「如果是馬鳴騙你的呢?」皮卡說。
皮卡不吭聲。
八哥又說了一聲:「你好!」
「笑話!這裏哪來的你家的八哥!」主人說,「聽到沒有,一邊玩去!」
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地看著。
人群里有人說:「這兩個小傢伙,吹牛的吧。」還有人喊:「下去吧,孩子!」
這一天,全家人陪奶奶去北京動物園玩,家裡就只剩下了八哥。
爸爸媽媽想笑,又不敢笑。
「不能!」爸爸說。
皮卡非常固執地說:「就是我家的八哥!」
這一回,「不在家」三個字真真切切,郵差聽得清清楚楚。他衝著屋裡說:「我是送快件的。這裡有一封皮先生的快件!」
皮卡回到家,先跟皮達說了在鳥市上看到了他們家的八哥,隨後,請哥哥向爸爸說,讓爸爸掏一千塊錢把八哥買回來。
所有的同學都掉過頭來看他。
皮達立即跑進皮卡的房間。
比賽全都結束后,當場發了獲獎證書和獎金。
「你聽過他們家八哥叫嗎?」
這無所謂,只要「馬鳴」得獎就行!還是一等獎呢!
皮卡心裏說:我等這一句「你好」,都等了很多天了。
馬鳴說:「我把它送給你。」
此時,雙方的火氣也都消了一些。
皮達做完家庭作業,走了出來:「它今天不會叫的。」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就在皮卡正漸漸淡忘八哥時,突然有一天又見到了八哥!
這天傍晚,他們約在一家咖啡館的門口見面,兩人都提前到了。
拿回八哥的皮達,卻拿得起放得下,既想著八哥又不想著八哥,該幹什麼幹什麼。他有時會拍拍皮卡的頭:「算了,它不叫就不叫唄。」
皮卡說:「行!」
皮達拍了拍皮卡的腦袋:「你做作業了嗎?」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沒有答應。
皮卡很高興,衝著皮達的房間叫:「哥!它看了我一眼!」
「馬鳴」拉了一泡屎。
皮卡就後悔起來,並在心裏說:「『馬鳴』呀,你可千萬別說髒話!我以後再也不會說髒話了!」
「如果我真的要放走八哥,一定會當著你的面放的!」
臨睡覺之前,皮卡還是走到了鳥籠子跟前:「你好!」
有人問皮達兄弟:「你們家八哥會說什麼?」
爸爸很有點兒想踢一腳皮卡的慾望。
過了一會兒,皮卡不哭了。
爸爸正在趕稿子,扔下筆,轉椅呼啦轉了過來:「皮卡,可以停止了嗎?」
「我家的八哥!」皮卡指著那隻鳥籠子說。
那樣子是:你不說一聲「你好」,我就一直「你好」下去。
最終,皮達收下了馬鳴臨走時留給他的這份特殊禮物。
皮卡點了點頭。
爸爸說:「也許,它根本就不會說話。」
馬鳴低下頭,深情地看了看籠中的八哥。
大笑聲中,皮卡兄弟帶著「馬鳴」進入場地中央。
「媽!」爸爸有點兒急了,「我沒有放!」
「皮卡!」爸爸說,「你可不能誣陷!」
裁判疑惑地望著那人。
下面的同學偷偷地朝他做鬼臉,很開心地取笑他。
二
八哥終於回了一句:「你好!」
皮卡叫了起來:「馬鳴!」
何自達吐了一下舌頭。
主人輕輕推了一把皮卡:「小孩一邊玩去!」
皮卡說:「我真的沒有騙你們!」
不一會兒,皮卡帶著爸爸和皮達來到了鳥市。
郵差說:「你們家還養了一隻會說話的八哥。」
爸爸只好說:「行行行!」
皮卡趕緊上床去睡覺。可是,他還想對八哥說「你好」,更想聽到八哥沉著回他一句「你好」。
一回到家,皮達趕緊給曼徹斯特的馬鳴發了一封報喜的信。
爸爸幾次要衝出屋子踢他的屁股。
「不在家!」
依然沒有人答應。
這時,有個孩子說:「皮卡,你們家窗子開著呢!」
皮卡不屈不撓地說著:「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奶奶責怪皮達:「就怪你把這隻八哥弄回了家。」
「馬鳴」很配合,皮達說一句,它就跟一句。
奶奶說:「食沒有少吃,還不停地拉屎,什麼八哥呀!啞巴八哥!」
關於這隻叫「馬鳴」的八哥,好幾個月之後,才從皮卡的記憶里悄悄飛走……
發表格的人說:「你人就興有個名字嗎?一隻鳥,好歹也得有個名字吧?」
兄弟兩人為八哥想了好幾個名字,都不滿意。人家催皮達快點交表格,皮達說:「它是馬鳴的,就叫它馬鳴吧!」
皮達問:「你走了,八哥怎麼辦?」
家裡沒人。
皮達仔細看了看鳥籠子裏面:那不是馬鳴常常誇耀的八哥嗎?
門關上了。
「不在家。」
比賽場地在水邊林間的一片空地上。
窗外是大樓之間的一大片開闊地,有草地和樹木,可以一眼望到高遠的天空。
爸爸扔下電話,還在生氣:「莫名其妙!我們全都去了動物園,可他們硬說我們家裡有人!」
「八哥!」皮達呼喚著。
爸爸說:「這並不能證明它就是我們家那隻八哥!」
「有人嗎?」
裁判說:「馬鳴是一隻八哥的名字。」
馬鳴笑了,無聲地擺了擺手,既是向皮達,也是向他的八哥。
八哥會顯出受到驚嚇的樣子。
一聲比一聲高。

有個孩子說:「我們走吧。」
媽媽在另一個房間傳出一句:「煩死了!」
皮卡拉著何自達的手,立即離開了鳥市……九-九-藏-書
……
「下雨了!」(那時,皮達正嘩啦嘩啦地淋浴)
那隻八哥遲疑了一下,居然也說了一句:「今天星期五。」
孩子們一個個地審視著那堆半白半黑的糞便,也不能確定那就是一泡熱屎。
選自長篇小說《我的兒子皮卡》
「哥——!」
「你不能不相信爸爸!」
大家憋不住笑了。
皮卡馬上就要哭了。
「這是你的寶貝,我哪能要呢?」
念了一通,又哭一陣,哭了一陣又念:
皮達說:「沒準,『馬鳴』也會說髒話的。」
全家人都笑,不僅是因為它終於開口說話了,還因為這句話十分的滑稽:一種甜甜的小女孩的腔調,關鍵是它在夜幕籠罩大地時說:「早上好」。
馬鳴想到了馬上要和皮達分手了,心裏也很難過。
爸爸轉而警告皮卡:「皮卡,你聽著,這隻八哥我們收留了,也就收留了,但不准你對它著迷!一旦發現你對它著迷,我們就會立即將它放飛!」
「告訴你們,我確實沒有放!」爸爸惱怒地說,「各人做各人的事去!」說完,往自己的房間去了,隨即聽到咣當一聲關門聲。
皮卡把話說大了點,趕緊收回來一點,說:「見人多,它害怕,有時,就只背兩句。」
賣八哥的主人正與一個客人談買賣,扭頭看了一眼皮卡。
哭著哭著,皮卡不哭了,說出一句話來:「是被人放跑的!」
哭,念;念,哭……反反覆復,一直持續到奶奶把他哄上床睡覺,就在全家人以為終於安靜下來時,他卻又「哇」的一聲大哭,隨即又念了一遍:
這天正上課,他看到窗外有鳥飛,突然說了一聲:「你好!」
「『你好』!」皮卡說。
八哥卻還是那個樣子,除了不停地吃喝拉撒,就是在籠子里扇動翅膀,完全不在意皮卡的希望。
店主人見這一回皮卡有大人跟著,就客氣了許多:「小朋友,你是說你剛才看到的那隻八哥是嗎?」
獎金不多,只有三百元錢。
皮達的樣子很絕望。
郵差發出一聲冷笑:那好!
他再一次敲響了皮卡家的門。
皮卡一口咬定:「肯定是我們家那隻八哥!」
「藍鸚鵡說:哇噻!今天怎麼來了這麼多鸚鵡!」
八哥不見了!
皮達搖搖頭:「只……只會背前兩句。」
八哥歪過頭看了他一眼。
何自達問道:「多少錢?」
鳥市很大,有很多的鳥,各種各樣的鳥,大大小小,五顏六色,許多鳥,他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對方火氣很大:「上午就送過了!」
爸爸對皮卡說:「希望記住我的警告!」
皮卡立即用眼睛去搜索,一眼看到了掛在中央的一隻鳥籠子——那裡頭的八哥,與「馬鳴」一模一樣。
直到皮達對他說「看來,八哥真的不是被爸爸放走的」,皮卡才含著眼淚理睬爸爸。
晚上九點,快件送到了。
媽媽拉開門:「皮卡,做作業!」
媽媽說:「皮卡,起來吧。飛掉了,就是飛掉了。飛掉了也好,省得你心思總不在學習上。」
皮卡開始沒笑,但很快就笑成一團,跌倒在皮達的床上直打滾,滾了一陣,對皮達說:「我也叫我們家八哥說:哇噻!今天怎麼來了這麼多八哥!」
眾人聽說,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其中,有個人說:「聽說,有隻八哥還會念整整一首唐詩呢!」
皮達和皮卡掙錢的方案很多,但大多數都被爸爸媽媽否決了。說到最後,爸爸還是不同意拿一千塊錢去買回那隻八哥,並對皮卡說:「你怎麼就能肯定它是我們家那隻八哥呢?」
皮卡仰臉,在全家人的臉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然後說:「爸爸!」
皮達說:「我們還要去街頭賣雜誌……」
皮達也只好走開了。
起初,沒有一個人會想到這是八哥的聲音。
所有的人,都掉過頭去望八哥。
眾人先是一愣,緊接著響起一片掌聲。
「我沒有騙你們!」皮卡說。
「馬鳴」愣著,像個小傻瓜。
三
裁判瞪著皮達,那番神情在說:「不行,就放棄吧!」
大家又一起掉頭看八哥。
皮卡點點頭。
皮卡不僅滿臉通紅,還嘩嘩地流汗,手不幹凈,在臉上抹,黑一道白一道的。
「能!」
皮達一直看到馬鳴的背影消失在大街的拐彎處,然後拎著鳥籠又往家走。一路上,他不時地對八哥說「再見」,可八哥卻沒任何回應。
離開那家店不一會兒,爸爸把手放在皮卡的頭頂上,說:「要麼,就給你把那一隻會說英語的八哥買下來?」
五
當皮達把事情對爸爸說完之後,爸爸看看皮達,又看看皮卡:「一千塊錢買一隻鳥?你們好大方!當這錢不是你們自己掙的是吧?」爸爸搖了搖頭,否定了。
比賽開始了,按八哥的名字的拼音字母順序一隻一隻地上場。
馬鳴是皮達最好的朋友。
爸爸連忙說:「皮卡,這是鳥市,可不是在家裡!」
一
皮卡倒沒有加強號啕,但還是不肯起來。他淚汪汪地望著皮達:「是爸爸放的!」
皮達朝皮卡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拉著皮卡的手說:「回家吧。」
皮卡變得很焦慮。「它怎麼還不說話呢?」他總在問。八哥何時開口說話,成了他的頭等大事,這比把算術題都做對了拿一百分重要,比默寫時一字也不錯重要。放學一回到家,書包隨便往地上一read•99csw.com扔,他就往鳥籠子那兒跑:「你好!」到了學校,人坐在教室里,老師在講台上講課,他的注意力卻總是集中不起來。那個想聽八哥講話的念頭,像穿在牛鼻上的韁繩在牽引著他。
從此,皮卡一見到他的同學,就揚揚得意地說他們家的八哥。說著說著,就不再是他們家的八哥只會背兩句詩了,而是整首詩。他有板有眼地念著,彷彿他們家的八哥就是這般念的:
對於孩子們來說,別說是兩句,只要說一句「春眠不覺曉」,就已經很了不得了,並不在意皮卡說的大話。
「馬鳴從來不騙人。」皮達說。
皮達告訴家人,這隻八哥是一隻了不起的八哥,可以說很多話,還能與人交談,並且能說好幾句英語呢,是馬鳴教的。
爸爸說:「就惦記著玩了。」
「沒有。」皮達故意說。
爸爸也很納悶:是誰在說胡話?現在是夜間,怎麼說「早上好」呢?
皮卡突然大聲地叫起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爸爸說:「我是說過,但我並沒有做!」
大概是八哥忘了馬鳴,大概是八哥已經適應了新家、新主人,在籠子里一天比一天地活潑了起來。有時,它很配合地跟著皮卡學話,有時會在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時,它突然叫出一個單詞或說出一句話來:
皮達先讓「馬鳴」說些「你好」之類的單詞和短句,眾人聽著,並不驚奇。
皮達說給皮卡聽,問皮卡:「你說可能嗎?」
爸爸無話可說。
皮達死死揪住皮卡的衣領,皮卡無法脫身,但卻依然蹦跳著:「八哥說話了!八哥說話了!」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馬鳴手裡提了一隻十分漂亮的鳥籠子。
孩子們就都轉過身去。
每回來一個人,皮卡的哭聲就加大一倍。現在已經變成號啕。這號啕弄得全家人不知如何是好。
「它說話了!」皮卡指著八哥說。
爸爸望著皮達:「皮達,你小子是什麼意思?你也懷疑是我放掉了八哥?」
裁判也綳不住自己笑了,然後朝那人擺擺手,意思是讓他趕緊下去。
這時,皮卡發現鳥籠子里有一大團八哥的糞便,還在散發著淡淡的熱氣,大聲說:「不信,你們看,八哥的屎,還在冒熱氣呢!」
皮卡又說:「我們家八哥會背古詩!」
皮卡強忍著眼淚。
裁判終於叫道:「馬鳴!」
這天上學前,皮卡跑到鳥籠前,對八哥又說了一聲:「你好!」
沒有答應。
沒有答應。
「掙錢?怎麼掙錢?這個話題不錯,說來聽聽。」爸爸將奶奶和媽媽都叫來了,「你們過來一起聽聽。」
皮卡說:「我們家八哥會說:『今天星期五』。」
皮卡哇的又哭了,緊接著跑回他的房間,大聲地念起來: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天亮了!」(那時是夜裡十一點鐘)
爸爸擺了擺手:「讓他們說讓他們說!」
爸爸見皮卡還是不理他,生氣了:「不是它自己飛了,我也要放了它!」
六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他和何自達一路玩耍,不覺走到了一個很大的花鳥市場。對花,他們毫無興趣,聽到不遠處有鳥叫,兩人興沖沖地找了過去。
奶奶又哄了他一陣,見哄不住,說了一聲「犟種」,進廚房燒飯去了。
這是一隻體型優美的八哥,尾巴翹翹的,羽毛緊密,很有光澤,金黃色的嘴巴,金黃色的爪子,眼珠為琥珀色,亮晶晶的。
皮達把馬鳴的信說給爸爸媽媽聽,爸爸聽了,搖搖頭:「這不可能!」
有時,皮卡會很生氣,大聲地叫一聲:「你好!」
「今天星期五。」皮卡說了一句。
皮卡的許多念頭,都是沒有理由的。
皮卡說:「能!」
主人有點莫名其妙。
對方火氣更大:「誰說沒人?明明有人!」
皮卡有鑰匙,把門打開了。
皮達早就檢查過鳥籠子,說:「籠子門是關著的,八哥也不會自己開了門飛掉!」
不一會兒,他們就逛到一家專賣八哥的店。有二十幾隻籠子,每一隻籠子里都有一隻八哥。
爸爸說:「上午我家裡根本沒人!」
「有人嗎?」
皮達給皮卡講了一個故事:有個國家,舉辦了一個鸚鵡說話比賽,有一隻藍鸚鵡一到那兒就得了頭等獎。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它說了一句話。
這不是「馬鳴」的聲音嗎?
「不在家。」
主人用了更大的力氣,將皮卡推出了店外。
皮卡「哇」的一聲哭了。
八哥沒有動靜,只是歪著腦袋在靜靜地聽著什麼。
他很生氣,但生的是八哥的氣。
皮卡一口咬定:「就是你放的!」說完,雙腿亂蹬,又開始號啕。
「你快去做家庭作業吧。」皮達拍了拍皮卡的腦袋。
「吃飯了!」(那時,全家人早吃完飯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聲:「你好!」
皮卡又說了一大通他們家八哥會說的話,一旁聽著的人都無動於衷。兄弟倆看著自家的八哥,又看了看人家的八哥,心裏很沒有底氣。
皮卡跑上去,提起鳥籠子,明明空空的,卻看了又看,彷彿那八哥會隱身藏在鳥籠里,他一定要發現它。
呼喚了一陣,見毫無動靜,就又改口:「馬鳴!馬鳴!……」
越傳越神,就有好幾個與皮卡玩得很要好的同學對皮卡說,他們想見一見這隻八哥,聽一聽它究read•99csw.com竟是怎樣念出這首詩來的。
皮卡失神地望著無聲的鳥籠子。
孩子們也不回頭。
這就一定能拿第一名嗎?
「拉屎!」(那時,皮卡正坐在馬桶上)
皮達把所有的八哥都看了一遍說:「沒有我們家那隻八哥呀!」
皮卡和何自達走了幾步,卻又走了回來。他沒有再說「這是我家的八哥」,而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隻鳥籠子里的八哥。
主人說:「什麼馬鳴驢鳴的!」他看到皮卡一副神情痴迷的樣子,說,「喜歡那隻八哥嗎?掏錢買呀!我也是從人家那裡買來的!」
郵差堅持說:「你們家上午家中確實有人。」
參賽的有五六十隻八哥,圍觀的人很多。
奶奶說:「皮卡,你要喝口水嗎?」
郵差說:「算了算了。」拿出快件,讓爸爸簽字。
忽然有人大笑。原因是一個參賽者對著他手中籠子里的八哥讓它跟著說「天要下雨了」,連說了幾遍,那八哥也不肯說,光在籠子里有吃有喝的。那人又說了一遍:「天要下雨了」只見那八哥忽然抬起頭來,聲音清脆地說了一聲:「滾蛋!」
皮卡指了指鳥籠子。
皮卡說:「我沒有忘記!」
皮達把手放到了身後。
皮卡驚呆了,隨即大聲叫起來:「八哥說話了!八哥說話了!……」
「有人嗎?」
……
「你好!」皮卡望著八哥說,「你好!」
何自達說:「皮卡,我們回家吧。」
「這可是快件!」
皮卡一邊看著那隻鳥籠子,一邊神情專註地走了過去。
見到八哥,皮卡立即又想起了「馬鳴」,心馬上酸溜溜起來。
皮卡說:「你怎麼知道不能呢?」
皮卡提著鳥籠子,遞到了每個孩子面前:「看呀看呀,在冒熱氣呢!沒有騙你們吧?」
老師走過來,用教鞭輕輕敲了敲皮卡的腦袋,他這才想起自己此時此刻正在課堂上。
可是皮卡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思。皮卡的心思像一頭小牛。現在這頭小牛從柵欄里跑了出來,要往水邊跑,要往林子里跑,要往遠處草地上跑,要往另一頭小牛那裡跑,主人管不住它了,無論主人在後面怎麼叫喚、呵斥,都沒有用。
全家人都在靜靜地聽著。就在大家又要把心思用在各自的事情上時,皮卡忽然有聲有色地念道:
皮卡說:「每天,我都洗碗,一隻碗五毛錢。還有倒垃圾,倒一次一塊五毛錢……」
從這隻鳥籠子進家門的那一刻開始,皮卡的心思就全在八哥身上了。
馬鳴與皮達分手時,向皮達說了一聲「再見」,也向他的八哥說了一聲「再見」。這時,皮達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聲「再見」,那一聲「再見」還有點纏綿,讓人動心。看了看四周,並無人影。
皮達納悶地說:「八哥就叫八哥唄!難道還能叫八哥是鸚鵡嗎?」
奶奶說:「給他買回來吧。」
當皮卡一眼看到鳥籠子時,立即傻掉了:
皮卡笑了。
「奶奶!」
問的人就笑:「哪一隻八哥不會說『你好』呀?」
孩子們掉過頭來。
皮達說:「爸爸,你就同意吧。」
「還有,」皮達說,「馬鳴得的獎金。」但這還差很多,又對爸爸說:「爸,你先墊上,我們會掙錢還你的。」
郵差很惱火:這是什麼人家呀?屋裡明明有人,偏說不在家!有快件不收是吧?那我走人了!他嘟嘟囔囔地轉身走了。進電梯,下到一層,出了大樓,正要發動摩托車,轉念一想:總不能白跑一趟!不死心,又轉身進了大樓。
八哥在鳥籠里蹦來蹦去,然後又說了一句:
那人遲疑著。
皮達滿臉通紅。
全家人都望著爸爸。
媽媽說:「耐心地等一等吧,金口難開,也許是一隻不同尋常的八哥呢!」
「沒有忘記,還把字寫成這樣?一個一個的,像傷病員似的!」爸爸嘩啦嘩啦地翻動皮卡的作業本,然後彎起一根手指,「篤篤篤」地敲著桌子。
皮達說:「帶!」
可「馬鳴」依然木獃獃的。皮達把頭低下了,提著籠子往外走。就在這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句來自籠中的聲音:
媽媽在檢查皮卡作業時,不時地會說一句:「皮卡,你最近的字寫得很潦草,東倒西歪的!」「皮卡呀!這麼簡單的一道數學題,你也做錯呀?」
皮卡立即開門,一見哥哥手裡提著一隻鳥籠子,再一看,裏面還有一隻鳥,立即歡喜得不得了。
在各自房間里的奶奶、爸爸、媽媽和皮達也聽到了這一句「早上好」,都走到了客廳。
做完作業,皮卡正準備上床睡覺。當他去廁所撒完尿,正穿過客廳時,頭一偏,看到了窗台上的鳥籠子,遲疑了一下,又走了過去。他準備再說一聲「你好」(皮卡發誓,這是他最後一聲「你好」)時,八哥歡快地靠近皮卡,歪著腦袋,淘氣地看了看皮卡,開口說了一句:「早上好!」
當奶奶發現鳥籠子是空著時,不住地說:「這怎麼回事呀?這怎麼回事呀?」一邊說,一邊在屋裡四處找,好像八哥落在家中的某一個地方。
媽媽說:「算了算了,就買回來吧。」
那隻八哥也歪著腦袋望著皮卡。
媽媽很納悶:怎麼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不過,八哥始終沒有回應。
整整一個星期,皮卡沒有理爸爸。
那人說:「我叫馬鳴。」
就在這時,八哥說了一聲:「你好!」
四
皮卡再也沒有看一眼那些八哥。
皮達人還未進家門,就大聲叫道:「皮卡!」
皮卡越來越覺得,這隻八哥可能就是一隻永遠也不會說話的八哥。這麼想著,皮卡希望八哥開口說話的念頭慢慢開始減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