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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的鈴鐺

會說話的鈴鐺

老大好像很喜歡這個名字。
奶奶和爸爸就門前屋后找開了:「麥花!麥花!……」
現在,奶奶是兩個孩子唯一的大樹。他們在心中說著:這棵大樹萬萬不能倒下!
爸爸往村外找去了。
不一會兒,就有若干個聲音響了起來:
初時,他們有點兒害怕,過了一會兒,就不怕了。船上看到的世界變了樣子,岸上的樹大了,高了,岸上的房屋也大了,高了。
這一天,媽媽走遍了五條村巷,一家一家地串門說話,說得最多的都是道歉的話——為她的兩個兒子道歉。
噹噹見到奶奶,忽然「哇哇」大哭。
水越流越急。
爸爸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窯看了個清清楚楚。
這天白天,孩子們都上學去了。
望著眼前的情景,默默無語的人群中,有人哭了……
一窯磚出了,還沒等窯膛徹底地冷卻,就又開始往裡面裝磚坯。
爸爸醒來時,望著兩個兒子,淚流滿面。
媽媽笑笑。
奶奶一直坐在他們的床邊,直到他們醒來。像往常一樣,奶奶給他們穿衣,然後給他們弄飯。
兄弟倆會跑進辦公室,獃獃地看老師們批改作業,或是看一個老師在訓斥一個孩子。他們甚至會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好像走遠路走累了,要坐下來歇一會兒。
噹噹使勁搖著鈴鐺,四處亂跑。
星星很亮。
兄弟倆卻依然在撩逗小野鴨。

七

很多人走到了村巷裡,互相詢問著,回答著。不一會兒,所有起來的人都知道:丁旺的老婆不知去向了。
丁丁和噹噹開始往爸爸的窯上跑了,兄弟倆都覺得這個地方很好玩兒。爸爸也很樂意他們來玩,這樣,他也好看著他們。他們從這垛磚坯,跑到那垛磚坯,從窯下跑到窯上,再從窯上跑到窯下。窯在河邊上,他們又經常跑到河邊去,看鴨群,看蘆葦叢里各種水鳥,看蘆花滿天飛舞,反正,有的是看的。
下葬后,兄弟倆死活不肯回家,一定要坐在爸爸的墓前。他們沒有哭,倒是村裡人見了他們的樣子,有人落淚了。
小野鴨見兩個孩子並無壞的心機,回頭看了看媽媽,向小船慢慢游過來。
他們不會賴著不走,連忙起身走出辦公室,只把一路的鈴鐺聲留給老師們。
她將她的額頭挨在還在發燙的土地上,人們看到了一頭灰白而乾燥的頭髮。
上課的老師開始不理他們,但見教室里的孩子們一個個都不能聚精會神地聽講,只好朝兄弟倆揮揮手:「走吧走吧!」
丁丁躺在草垛背後,看天空那隻越飛越遠的鳥,無聲地笑著。
「噹噹!」
爸爸一下子站了起來。
因為暑氣濃重,這些日子,油麻地的老老少少盡量待在了家中。
奶奶給兄弟倆洗完澡,把他們弄到床上,哄他們睡覺。以往,他們會很快入睡,但今天晚上,卻骨碌碌轉動著眼睛,也不吭聲,就是不睡。奶奶只好在他們身邊躺下,耐心地哄著。奶奶一邊哄,一邊想著媽媽。
奶奶用手點了點老大的鼻子:「你叫『丁丁』!」
兄弟倆走著,鈴鐺一路響著。響在田野上,響在大河邊,響在果園裡,響在荒僻的墳場。
爸爸也許看到了這一危險的傾斜,但爸爸一驚之後,卻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他們也朝老師們笑笑。
晚上,爸爸讓兄弟倆睡到了身旁。
村裡人總是看到,蒼黃的天空下,奶奶在彎腰撿著什麼、挖著什麼。
爸爸曾是一名出色的窯工。
這天,奶奶和他們在地頭挖野菜,休息時,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她要給兩個孩子重起名字。
爸爸回來時,總是一身塵埃。

一

到處閑逛著的丁丁和噹噹,看到了一條小船。那船拴在河邊的樹上,是放鴨的周五爺的。
那旋渦漸漸消失。
兄弟倆望著船。望著望著,丁丁拉著噹噹的手走向水邊。後來,丁丁把噹噹抱到了船上,解開纜繩后,自己也爬到了船上。有風,船被風所吹,慢慢地離開了岸邊,向河中央、向遠處漂去。
「噹噹!」老二學著說。
麥子黃了。
看到的人說:「傻子怎麼樣?傻子比不傻的孩子還懂事呢!」
下午,奶奶請的幾撥去尋找媽媽的人,也一個個地回來了,結果是一致的:所有找過的地方,都沒有媽媽的蹤影。
爸爸看到了他們。
老師們看著他們那副樣子,覺得可笑,說一聲「傻子」,笑笑。
「走了,我們回家了。」
丁丁和噹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只顧一個勁兒地玩耍了,總是跟著奶奶,聽奶奶的吩咐,幫奶奶幹活。
奶奶回到家中時,丁丁和噹噹還沒有醒來。
媽媽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媽媽的針線活是奶奶教她的。奶奶的針線活好,是這一帶出了名的。
奶奶聽到了爸爸的呼喚聲,也穿衣起來了:「麥花!」
沒有人答應。
但爸爸的目光,就像將熄的火,一天比一天暗淡。
火向他們席捲而來,他們轉身跑開,但不時做出要衝進大火的樣子。
爸爸的墳地read•99csw.com,就選在了離窯不遠的河灘上。
整整一下午,爸爸就坐在大河邊上,目光獃獃地望著水面。有一陣,他突然緊張起來,站起身,走近水邊,目光在水面上緊張地搜尋著。
奶奶說:「媽媽走了,爸爸也走了。現在,你們就只剩下奶奶了。別怕!奶奶絕不丟下你們——奶奶不走!……」
奶奶一隻胳膊摟著一個孫子,三人一起坐在月光下。
他們會站到教室門口,將腦袋探向教室,向老師和孩子們張望。他們雖然曾經也很想和其他孩子一樣上學,但後來都不再想這件事了。望著孩子們,兄弟倆不太明白他們現在究竟在幹什麼。外面陽光燦爛,田野上有鳥,有野兔,還有各種蟲子,多好玩兒呀,幹嗎總在屋子裡待著呢?
一窯上等磚。那青磚青得像天色一樣,用手指彈擊,發出清脆的聲音。
人們看到了坐在墳頭上的丁丁和噹噹。他們正朝這邊笑著。
一個聲音在油麻地村驚恐地響起。
兄弟倆好像明白了,連連點頭。
從那以後,他們再也不做那樣的遊戲了。他們每時每刻都在一起,兩隻鈴鐺永遠響在一起……
天漸漸黑了下來。
爸爸用雙手緊緊捂住了臉。
天還沒有完全亮,村莊、田野和河流都在灰濛濛的曙色中。
中午,爸爸回來了,說媽媽並沒有到孩子的外婆家。他又去了鎮上,也都說沒有見到媽媽來過。
媽媽里裡外外穿得乾乾淨淨,並且天天帶著兩個孩子與他們一起洗澡。她把他們洗得乾乾淨淨,也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爸爸笑著說:「別打別打,我一窯接著一窯燒,一天都不耽擱,磚有的是。」

二

它們放在媽媽卧室裡頭的柜子上。她打開了兩隻布包,那裡頭,都是兩個孩子的衣服,里裡外外,一年四季的,都有。不是一套,每個布包里都裝了四套,而且四套都不一樣大。看著這些衣服,就能看到往後幾年時間里,兩個孩子一年一年長高了的個子!奶奶用粗糙的手,在這些衣服上撫摸著。那一刻,她心裏什麼都明白了。
媽媽做針線活做累了,就過來幫奶奶幹家務活。一邊干,媽媽一邊和奶奶說話,說的都是讓奶奶心裏暖洋洋的話。奶奶抱麥秸,頭髮上落了兩片草葉,媽媽會對奶奶叫一聲:「媽!」然後走上前去,給奶奶拿掉兩片草葉,並順手在奶奶的衣服上撣一撣灰塵。
那時,奶奶在菜園裡拔草,爸爸就坐在不遠處的岸邊,朝著大河發愣。
等太陽升了起來,當陽光灑滿大地時,爸爸對奶奶說:「媽,你回家吧,兩個孩子馬上就要起床了。我去遠處找找,也許她回了孩子他外婆家呢。」
沒人回答。
昏睡的人們叫喊著,從四面八方跑向著火的地方。

四

那是一個秋天的夜晚,河邊的桂花樹,已開了一片細碎的小白花,空氣里到處散發著桂花的香味……
兄弟倆想把它們引到船邊,不約而同地趴在了船幫上。
當天,爸爸就守在家中,他想:也許到了晚上,她就回來了。
丁丁的鈴鐺聲越來越急,可噹噹就是不出來。
丁丁聽到噹噹的哭聲,連忙搖著鈴鐺跑了出來。
奶奶和爸爸到處找著,早起的人問:「找誰呀?」
媽媽在做針線活時,神態非常安詳。
見他無動於衷,奶奶用拐棍敲打著地面:「過兩天我也走!」她把丁丁和噹噹往他面前一推。
世界一片安靜。
丁丁和噹噹卻好像根本不知道熱,像往常一樣瘋在火辣辣的田野上。
沒有一個人看到這大河上發生的事情。
只要能聽見孫子們的鈴鐺聲,奶奶就會安心地做事。在別人的耳朵里,兩隻鈴鐺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可奶奶聽得分明:這是丁丁的鈴鐺聲,那是噹噹的鈴鐺聲。她會在一個鈴鐺聲消失時,大聲說:「丁丁,噹噹呢?你弟呢?」或者大聲地說:「噹噹,丁丁呢?你哥呢?」直到兩隻鈴鐺都響起來,她才停止喊叫。
從這一天開始,人們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奶奶身上。
面對大火,丁丁和噹噹不但沒有躲閃,反而變得異常興奮。
爸爸又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與村裡其他幾戶人家商量,他們做磚坯,他收購。一塊磚坯多少錢,雙方都覺得合適后,簽了一個合同。
奶奶和他們反反覆復地練習,過了一會兒,兄弟兩人就能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
兩個孩子吐了幾口水,在陽光下「哇哇」哭著。
奶奶把飯燒好,然後一碗一碗地放進籃子里,讓兄弟倆送到窯上去。
就在這天夜裡,媽媽不見了。
但,奶奶現在看著媽媽做針線活時,心裏有一種深深的擔憂。媽媽的樣子越是平靜,她就越是擔憂。
兄弟倆將身子進一步壓到了船幫上,以便能將身子靠近小野鴨。
兩個孩子還在睡夢中,丁丁摟著噹噹,兄弟倆一臉無憂無慮。
爸爸說:「孩子他媽,麥花。」
這天中午,當油麻地的大人們幾read.99csw•com乎都在暑熱中昏昏欲睡時,丁丁和噹噹在離村子比較遠的荒地上,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她穿著一身舊了的,但永遠乾乾淨淨的衣服,默默地走在人們的視野中。她更加清瘦,衣服越發顯得肥大。走在風裡,衣服飄飄,風聲颼颼。她的拐棍,在土地上留下了點點凹痕。走到哪兒,她必定帶著她的孫子們,一手拉著一個。衣服飄起時,猶如一隻老母雞展開翅膀,護著小雞。
鈴鐺聲告訴所有人:他們永遠在一起,不會有片刻分離。
當幾柱濃煙從窯頂升起時,方圓幾里地的人都看到了。
奶奶喊他們,他們也不答應。
奶奶說:「這兩個小東西,前世里是一個魂。」
丁丁和噹噹冒出水面,雙手在天空下亂舞。
那天,兩個孩子一忽閃就不見了。
當時,陽光燦爛,一河的水,一河的金子。
天黑了,媽媽也沒有回來。
爸爸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把窯修好了。

三

終於爬上了窯頂,就在這時,他雙腿一軟,跌倒了,從高高的窯頂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地里幹活的人聽見了,就大聲說:「別著急,他們在那邊逮蜻蜓呢,離你不遠。」
幹了一天重活的爸爸,這天夜裡睡得有點兒沉,發現媽媽不在床上時,已是五更天了。他用手摸了一下媽媽躺著的地方,還剩下一點點熱氣。開始,爸爸也沒有特別警覺,以為媽媽早起,去廚房為一家人做飯去了。爸爸迷迷瞪瞪地又睡了一會兒,心裏忽地一驚,連忙坐了起來:「麥花!」
第一窯磚終於燒好了!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撲救,火總算被撲滅了。
丁丁和噹噹照樣無憂無慮地玩耍。對他們來說,太陽還是那輪太陽,升起來,落下去,世界整個兒都沒有變。他們只管沉浸在他們的世界里。他們的世界,無窮的美麗,無窮的有趣。孩子們看不明白他們在這個世界中的一舉一動,只會大笑。
在蘆葦叢中一直笑著的噹噹,終於搖響了鈴鐺走了出來。
奶奶點點頭。
奶奶也很喜歡這個聲音。
噹噹突然想起丁丁,掉頭一看,不見丁丁的人影,連忙舉起手搖響了鈴鐺。
「麥田著火了!」
「媽幫你!」
這是一隻很小很小的船,它一下子傾斜了。
她對老大說:「以後,奶奶就叫你『丁丁』!」
當小野鴨快游到船旁時,小船一下翻掉了!
小野鴨猶豫著,好像在考慮到底去不去船旁。
水面上留下了一個旋渦。
爸爸死了。
眼見著爸爸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一天一天地變得神情恍惚,村裡不少人來勸他。
孩子們笑,兄弟倆不生氣,也笑,是那種地地道道的傻子的笑。傻子的笑,更讓人發笑。兩個傻子的笑,與孩子們的笑,就這樣循環著,越笑越瘋,越笑越響亮。大人們也參加進來一起笑。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又出門去尋找媽媽。
趕到現場的人們立即投入撲火。他們用樹枝抽,用衣服打,用雙腳踩,用細土撒,到處是一片聲嘶力竭的喊叫聲。
丁丁急了,一頓亂跑,不斷作響的鈴鐺聲驚動了奶奶,驚動了很多人,都跑過來問:「噹噹呢?噹噹呢?」
一個長著兩撇鬍子的男人,臉上儘是煙灰道道,陰陽怪氣地說:「母雞還知道生只好蛋呢,既然知道自己生不出好蛋來,幹嗎還要生哪!」
陽光照耀著大河。
丁丁和噹噹看著奶奶的臉,好像也知道自己犯了錯誤,咧了咧嘴,快要哭了。
兄弟倆就將腦袋縮了回去,隨即響起一串鈴鐺聲。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們從鈴鐺聲的歡鬧判斷出:他們在一路蹦跳著。
第二天,丁丁趁噹噹專註地看天空一隻飛鳥時,也將手懸著,不讓鈴鐺發出響聲,悄悄藏到大草垛背後。
他們很喜歡這個聲音。
站在人群中的媽媽,立即低下頭去。
丁丁躲在草垛背後,任噹噹的鈴鐺聲急促地響著,就是不露面。
水桶、水盆、瓦罐、鋁鍋……甚至是餵豬的食盆,都被人們拿來了。好在這片麥田四周,不是有條小河,就是有條水渠或一片水塘,取水還比較容易。在火被水撲滅的地方,是濃濃的煙,嗆得人不住地咳嗽。
等熱氣差不多散盡,爸爸把他們領到窯上。那時,霧氣還在,只不過是變輕了,變白了,但更加好看。霧氣里,整個世界像在夢幻里一樣。西沉的太陽,一會兒出來,一會兒沒了,也不是都沒了,還在,但很模糊,像一個在密林里捉迷藏的孩子的臉龐。兄弟倆再看對方,也是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沒影了,很神秘。兄弟倆被這種景象驚呆了,都不說話。
有時老師們會趕他們:「走吧走吧,兩個傻子!」
進入夏季以來,農民們一直就在想方設法地給麥子上水,因此,只有麥子的成長沒有受到影響,https://read.99csw•com長勢十分喜人。就幾個白日,滿眼都黃了。這一地的金色,與陽光的金色交相輝映,使世界變得無比的華貴。
水開始流進小船里。
爸爸對他們說:「等窯頂上不燙人了,我也帶你們上去。現在可不行,燙人!」
噹噹不知什麼時候從家中抓了一盒火柴跑了出來,被丁丁看到了,就從噹噹手中把火柴拿到了自己的手上。他抽出一根火柴,劃了一下,「嗤——」,著了,隨手扔在了腳下的草叢中。丁丁看也沒看,把火柴還給噹噹,帶著噹噹瘋去了。草被點著后,先是小小的火苗,因為陽光特別明亮,所以幾乎就看不到。到處是乾草,火很快蔓延開來,併發出「嘭嘭嘭」的火聲和乾草被燒時發出的爆裂聲,他們這才看到了火。
奶奶看到了兩隻大布包。
他們又回到了他們的世界里。這世界里,只有天,只有地,只有他們,只有他們的鈴鐺聲。「叮叮噹噹、叮叮噹噹……」這聲音讓他們快活,讓他們愉悅。有時,兩人在田野上躺下,一時鈴鐺不再作響,世界在一片無邊的安靜里。忽地,他們感到了一種寂寞,馬上搖了搖手:「叮叮噹噹、叮叮噹噹……」鈴聲一響,他們的心馬上就又踏實了。
當煙漸漸散去,救火的人呈現在了陽光下,他們一個個精疲力竭,汗如雨下,臉上、身上到處都是一抹一抹的煙灰,像是剛從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撤下來似的。
他的頭髮迅速花白,眼窩又黑又深,面容如同秋後的枯葉。
爸爸要養活兩個兒子,而且要讓他們豐衣足食地長大。爸爸甚至想到:我不可能陪他們一輩子,我是要死的,他奶奶會更早地離去,而他們還要活著,必須給他們積蓄一大筆錢!
噹噹張開手,讓人們看著他手中的火柴:火是我們點的!一副很得意的樣子。
村裡人說,全村最懂事的兩個孩子,其實就是這兩個傻子。
兄弟倆抬頭望著星空。
噹噹的鈴鐺聲一直響個不停。
爸爸用盡全身力氣,把丁丁和噹噹送到了翻掉的小船的船底。幸虧爸爸在他下沉時,于昏迷中抓住了小船的纜繩!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爸爸不死心地守在路口,直到奶奶終於把兄弟倆哄睡著,走過來,才把他勸回家中。
奶奶急了,就大聲地喊起來。
爸爸立即蹲在了地上。
一連好幾天,爸爸就在這座破窯跟前轉悠。到處是深過膝蓋的荒草。不時地,有一隻黃鼠狼或一隻兔子突然跑動起來,有幾隻野雞飛上天空。
選自長篇小說《丁丁當當》
「對,以後,你就叫『噹噹』!」奶奶舉起老二的胳膊,手腕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奶奶拄著拐棍來了。望著眼前這一大片焦土,再望著一張張憤怒的、焦慮的甚至絕望的面孔,她一句話沒說,轉身走向墳場,然後一手拉著丁丁,一手拉著噹噹,來到眾人面前。當著眾人的面,她突然揚起拐棍,在丁丁和噹噹的屁股上各狠狠地打了一下,隨即,說了一聲:「跪下!」一邊說著,一邊分別將丁丁和噹噹按跪在了黑色的土地上。
那年春天,蓋房子的人家很多,燒出來的磚總是不夠賣。那天,幾戶人家為了搶買窯里的磚,差一點兒就動手打起來。
不一會兒,就從地里跑來十幾個人,「撲通撲通」跳進河裡。他們把爸爸和兩個孩子救到了岸上。

五

火很快就蔓延到了荒地邊的麥田!
從這一天開始,爸爸沒有再出門。
大河安靜而平和地流淌著。
奶奶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天,全村的人都發現爸爸坐在高高的窯頂上,一坐就是半天。當太陽落進西邊的大河,霞光滿天時,窯成了黑影,爸爸也成了黑影。望著這個黑影,全村人都在心裏問: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呢?
老二愣著。
兄弟倆痴迷地看著那霧。
很快就有人過來拉奶奶,但奶奶卻十分固執地堅持跪在眾人面前。
當爸爸終於從水下冒出水面時,竟然一手托起一個孩子!
奶奶的眼睛大不如從前了,幾十步外的風景,就已模糊一片。現在,奶奶常擔心的就是,兩個孩子走遠——只要走出去幾步,她就看不到他們了。她怕他們到河邊去玩耍,怕他們掉進河裡;她怕他們又去窯上,怕他們爬上窯頂,從上面摔下來……
奶奶用手指點了點老二的鼻子:「你叫『噹噹』!」
村后,有一座廢棄的窯,是公家的。說是一座廢棄的窯吧,可公家並沒有宣布過這座窯廢棄了,因此,也就沒有人敢動手拆它毀它搬走它的東西。
那些天,爸爸整天忙碌在窯上,連回家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村長說:「好好養活他們,也是兩條命啊!」
馬上就要到手的麥子,就這樣毀掉了一大片!巨大的損失,使這些庄稼人幾乎要咆哮了!有幾個婦女看著焦黑的土地,哭了起來。
這棵大樹沒有倒下,它堅定地站立在油麻地的土地上九九藏書。褐色的老枝,展開在水鄉的天空下,分外蒼勁。
河面上,一隻野鴨媽媽,帶著四隻小野鴨在自由地遊動著。
爸爸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叢中。
媽媽究竟在哪兒?
奶奶和爸爸只顧不停地走著,找著,呼喚著。
幹活的人,都在地里,兩岸沒有一個人影。
春夜的田野,草木得了露水,空氣里儘是清香……
乾乾淨淨的媽媽,白天坐在乾乾淨淨的院子里,在樹下聚精會神地做她的針線活,那棵杮子樹也是乾乾淨淨的。晚上,媽媽等兩個兒子都睡著了,又繼續在燈下做針線活。
鈴鐺聲終於遠去,教室里的孩子們心裏就有了一種遺憾。
一個月過去了,又是一個月過去了,爸爸還是一個勁兒地尋找下去。
丁丁突然想起噹噹,掉頭一看,不見噹噹的身影,急忙舉手搖響鈴鐺。
爸爸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猶如重鎚猛烈地捶擊著大鼓。
奶奶用手指點著那些星星:「一顆星星,兩顆星星……」
同村幾個和她要好的姐妹對她說:「如今,還有多少人做針線活呀!到鎮上商店給孩子們買幾套就是了。」
要是在夜晚,這樣的火光大概在十幾裡外都能被看到,而在這個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的大白天,卻好長時間都沒有被人看到。等一塊麥田燒完,火苗越過田埂燒到下一塊麥田時,這才有人發現。
身體瘦弱的爸爸,已有很多天不刮鬍鬚了,臉也很少有空好好清洗一下,再加上窯煙熏烤,看上去黑蒼蒼的。
岸上終於有人走過,於是響起大聲的呼喊:「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丁丁!」
媽媽轉過身去,頭一低,跑開了。
他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油麻地小學。他們在校園裡到處亂走,正在上課的孩子們聽到鈴鐺聲,心思就走開了。講課的老師,心思一時也走開了。但老師畢竟是老師,很快就把心思收攏回來,用教鞭「的的篤篤」地敲著講台。孩子們一驚,才又把心思拉回來。可是鈴鐺聲不住地響著,心思不時地就又走開了。
她對老二說:「以後,奶奶就叫你『噹噹』!」
「麥田著火了!」
東邊的天紅了,紅得無比的壯觀。東頭田野上,幾棵散落的大樹,在霞光里呈黑色。那枝頭上落的幾隻大鳥,也呈黑色。
奶奶怎麼拉,他們就是賴在爸爸的墓前不肯回。
他挑著一大擔磚坯往窯頂爬時,顯得十分吃力。有人勸他歇一會兒,他說:「今天天黑之前必須把這一窯坯裝好、點火!」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
兒子們睡著后,爸爸起來,走進奶奶的房間,對奶奶說:「媽,你幫幫我!」
村裡的人看著這番情景,就覺得有一種柔軟的感情淡淡地籠上了心頭。
時間久了,他們能用鈴鐺聲說話。安靜時,有安靜的鈴鐺聲;高興時,有高興時的鈴鐺聲。遇到危急的情況,比如在走前面的噹噹看到了一條長長的蛇,他就會立即舉起手來,一個勁地搖著,鈴鐺聲就像爆豆一般的響著,丁丁就會連忙跑過去。他們能用鈴鐺說:「我們回家吧!」「肚子餓了!」「睡覺吧!」「奶奶在家等我們呢!」「我知道啦!」……
爸爸在心裏說:「修修補補還能用!」
廚房的門還關著,一點動靜也沒有。
爸爸連連向村長鞠躬。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
奶奶一直將額頭挨在土地上。
爸爸的窯,很迷人。
噹噹耐心地躲在蘆葦叢中,一聲不吭。
她沒有動用爸爸為兩個孩子積攢下的錢。
就在眾人都默默看著跪在地上的丁丁和噹噹時,奶奶輕輕放下了拐棍,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雙膝跪在了丁丁與噹噹中間!
一個中年婦女冷冷地看了一眼媽媽,將臉一扭、嘴一撇,說:「不會生就不要生嘛!生了一個,還又生了一個!丟人現眼!」
火蔓延的速度極快,跳躍、呼嘯的火苗,像無數飢餓的野狼,向前兇猛地撲去。熱焰在陽光下,虛虛飄飄,像一道道從天而降的水簾。
奶奶問:「看見我們家麥花了嗎?」
爸爸身上居然沒有一點兒傷,甚至也沒有一滴血。人們用一扇木門將他抬回家中。村裡的人都說,爸爸不是摔死的,而是累死的。
他渾身一震,抬起頭來,只見水面上,正迅速下沉的丁丁和噹噹,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他。他發瘋似的跑了過去,一頭扎進大河!
爸爸立即穿上衣服往廚房去。
就在這時,他彷彿聽到了一聲叫喊:「爸爸——」
兄弟倆走著,跳著,鈴鐺就「叮叮噹噹」地響著。
磚燒熟了,就要從窯頂往下灌水冷卻。那時,窯頂上濃霧滾滾,擔水的人,忽隱忽現,景象十分迷人。
麥秸在熊熊的烈火中,發出爆竹一般的聲音: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他們用手撩著水。
奶奶走在前面,兩個孩子走在後面,一路的鈴鐺聲:叮叮噹噹、叮叮噹read.99csw•com噹……
都說沒有看見。
燒窯是一門技術活,但這技術總有點兒神秘。一窯磚燒得好不好,好像是說不太清楚的。火候、氣味等,都得窯工用心去體會。
接下來的日子,媽媽天天都在做針線活。
晚上,他找到了村長,說他想重新使用這座窯,他可以每年交村裡一些錢。
「丁丁!」老大學著說。
又是一塊麥田被大火吞噬。火勢越發兇猛,正向更多的麥田燒去。
「對,以後,你就叫『丁丁』!」奶奶舉起老大的胳膊,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爸爸不能失敗,燒窯的那些日子里,他沒日沒夜地守在窯上。
「麥田著火了!」
有時,在教室里的孩子們會在心中羡慕兄弟倆:不用上課,不用做作業,不用考試,整天在外面玩,多好呀!
油麻地的人總能聽到「叮叮噹噹」的鈴鐺聲。他們不用去看,聽到鈴鐺聲,就會說:「兩個傻子來了。」
「丁丁!」奶奶說。
丁丁很生氣,把鈴鐺搖得猛響。
奶奶趕過來了。
她帶著他們拾麥穗,撿柴火,拾棉花,打豬草養豬,她家居然養了兩頭豬。
「我一定要把兩個孩子拉扯大!」
接下來,他們就沒完沒了地互相叫著對方。
老大愣著。
第二天,奶奶去鎮上,買了兩隻鈴鐺。回到家后,往兄弟二人手腕上一人拴了一隻。奶奶心想:我只要能聽到鈴鐺聲,就不用擔心了。
兄弟倆好像覺察到了家中的變化,轉動著腦袋,四處尋找著。但找了一會兒,心思被外面的世界所吸引,跑出院門外玩耍去了。
爸爸好像一直在看著船。
在他們眼中,火苗在跳舞,在呼喊。瘋狂的火舞,看得他們兩眼放光。先是噹噹學著大火的樣子跳動起來,緊接著丁丁也跳動起來。兩人越跳越來勁,加上火和陽光的熱浪,他們很快從頭到腳都汗淋淋的,就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一般。
早晨,無邊無際的寧靜。
村長嘆息了一聲:「丁旺呀,你不容易啊!如果你覺得這窯還能用,就用吧!你掙了錢,都是你的,村裡不要你一分錢,我來跟大夥說。」
受了驚的小野鴨,在媽媽的帶領下,已向遠處游去。
爸爸眼前的水面已是平靜的水面,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爸爸吼叫著,游到兩個孩子落水的地方,然後一頭扎進水中。
兄弟倆又沉了下去,當他們再次浮出水面時,丁丁竟然與噹噹緊緊地手拉著手。
爸爸回家時,他們就手拉著手跟在爸爸身後。有時,爸爸一手拉著一個。
爸爸的新墳,散發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六

「噹噹!」奶奶叫著老二。
有了這一窯磚,爸爸心裏有底了。
「都說他兄弟二人傻,哪裡傻呀!」
四周都是金色的麥浪,就在這麥浪之中,是幾塊黑色的土地。
這天,一切看上去,與往日並無兩樣。一連幾天的好太陽,萬物生長,欣欣向榮。窯場四周的草,綠汪汪的。不知是誰家的幾隻白羊,遊盪在草叢中。草十分茂盛,羊們根本不愁食物,就在草中嬉鬧,一會兒跑,一會兒叫,甚至跑到窯的坡面上。
奶奶點點頭,趕緊往家走。奶奶走得很慢。她已經筋疲力盡了,要不是拄著拐棍,她可能就癱坐在地上了。
他們奇怪地看著火,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他們甚至在大火燃燒時,還爬到一座墳頭上玩耍了一陣,然後才又重新開始注意火。
村裡人都紛紛猜測著,但誰也不能肯定。
這一天,一串鞭炮響過,窯點火了!
爸爸恨不能鑽進這片黑土裡。
從這一天開始,爸爸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找到麥花!
這年夏天,總愛下雨的油麻地卻一直艷陽高照。太陽像只火輪,在天空轟隆轟隆地滾動,一副要將這個世界的水分全都吸乾的凶樣。許多池塘見了底,一些小魚聚攏到角上一個小小的水窪里,可憐地掙扎著。大河的水位一直在下降,蘆葦露出了掛滿青苔的根部,河岸變得雄偉。四處蔓延的野草,已有不少枯黃。整個世界干焦焦的,讓人擔心:說不定在哪一刻,這個世界會自燃,自己燒著自己。
不一會兒,響起了急急的鑼聲。這是這個地方上發生火災時的緊急號令。聽著這「咣咣咣」的鑼聲,能夠想見那敲鑼的人是一副多麼緊張和焦急的神態。
月亮從東邊的老林里升上天空。又大又圓的一輪月亮,亮得像太陽。但,分明又是一輪月亮。月光照在大地上,遠處的村莊、樹木,影影綽綽,朦朦朧朧,不像村莊,不像樹木,可分明就是村莊,就是樹木。
漸漸從疲倦中舒緩過來的人們,立即變得憤怒。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丁丁和噹噹,不一會兒就又轉向爸爸媽媽。
噹噹淘氣,這天傍晚,他趁丁丁在河邊專註地看一群鴨子回家,將手懸著,不讓鈴鐺發出響聲,悄悄地躲到了一片蘆葦叢中。
奶奶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只好陪著他倆坐在草地上。
在給爸爸送飯的路上,兄弟倆用一根竹竿抬著籃子,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把飯菜撒了。
爸爸看到了兩對驚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