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夏老師
杜夏老師咳嗽起來。不是那種劇烈咳嗽,也不是那種一咳嗽起來就沒完沒了的咳嗽。杜夏老師的咳嗽是輕微的,似有似無的,斷斷續續的,好像在對孩子們說:我感冒了。既然感冒了,就應當咳嗽,不然叫什麼感冒呢?
孩子們不肯起來,依然在地上打著滾。
在場的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理髮對於皮卡而言,不亞於砍頭。他的頭髮長起來又很兇猛,像春天油汪汪的黑土地上的草,又有雨水不住地灑落,轟隆隆地長著,又濃又密又硬。奶奶說,皮卡的頭髮可以當針使。
然而,當媽媽對皮卡提出要給他買鞋時,皮卡卻爽快地答應了。
正著研究,反著研究,最終也不能形成結論。
皮卡說:「聽哥哥的!」
「皮卡,你的臉劃破了!」
可媽媽說的這句話都過去半個月了,皮卡的頭髮依然還沒理,頭上像頂了一頂喜鵲窩。
杜夏老師說著,用雙手輕輕擦去皮卡臉上的淚水:「男孩是不能哭的。」
盧園長出現在門口,對孩子們說:「孩子們,跟杜老師說『再見』!」
要趕到學校講課的爸爸過來了,問:「怎麼啦?怎麼啦?」經再三勸說,皮卡依然不肯向前,爸爸不由得在他的屁股上給了一巴掌:「這到底是一雙什麼腳呀!」
回到班上,杜夏老師一直沒笑,不時地用擔憂的目光看一眼皮卡臉上的紗布。
可是皮卡想了想,最後決定還是不當好漢。
爸爸說:「皮卡總得有點兒獨立思考的能力,總不能做哥哥的跟屁蟲!」
所以皮卡家吃飯,飯桌上肯定會有醬油碟子。
皮卡也總是要看杜夏老師。
若真的咳嗽起來,她就轉過身去,衝著牆壁咳。
杜夏老師卻忽地想起了什麼,望著皮卡不住地搖頭。「早上,皮卡上幼兒園時,臉上並沒有划痕啊!要是有,都快一天了,又是那麼明顯的划痕,早該發現了。」她在心裏說著。
五
杜夏老師很快發現了皮卡腳上的兩隻鞋顏色不一,差一點兒「撲哧」一聲笑出來。她轉過身去,偷偷地笑了一陣,才又重新轉過身來……
牆上有面鏡子。皮卡轉身朝鏡子里看了看,心想:要是紗布斜著貼,是不是會更好看一些呢?
又過了一個月,皮卡也感冒了。
那天上午,幼兒園要組織小朋友去一個公園遊玩,皮卡頭天晚上貪玩,遲遲才上床睡覺,早上本來就已經起遲了,又恰逢那幾雙襪子不是洗了就是髒了,只好換了一雙新的,穿上腳后,皮卡就覺得不對勁,跟著媽媽嘰嘰歪歪地上了路。可是沒走幾步就不肯走了,一個勁地叫喚他不要穿這雙襪子,嚷嚷著要重新換一雙。媽媽要趕緊把他送到幼兒園好趕上去公園,對皮卡連拉帶拽地往前走。皮卡就拚命用腳抵著地面,大聲地喊叫:「我不|穿這雙襪子!」
皮卡就叫喚:「哥哥捋我口罩!」
「皮卡有事嗎?」杜夏老師問。
「這一隻深一點點,那一隻淺一點點。」皮卡用手指點著。
這時,皮卡把眼球滾到眼角上,很蔑視地看了女孩一眼:用你說!我早就發現了!好幾天?好幾天是幾天呀?告訴你,五天!杜老師一連五天都穿著這雙鞋,你知道不知道哇?哼!皮卡撇了撇嘴。
皮卡上幼兒園一個多月後,杜夏老師病了。
媽媽說:「哪兒買兩色的鞋?你去買呀!」
一雙淡藍色的鞋,與同樣是藍色的轎車很搭配:同樣都是藍色,但又是深淺不一樣的藍色,不同,卻又是一家子。這是她的先生從法國巴黎給她買回來的。
皮卡撿起口罩,讓媽媽重新給他戴好。
「必須吃藥!」爸爸說。
媽媽站起來,用目光尋找著杜夏老師。
醫生看了看皮卡臉上的那道很鮮明的划痕,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問:「這是怎麼啦?」
奶奶說:「像拉磨的小毛驢。」
皮卡看了一眼杜夏老師,隨即仰起頭來,衝著媽媽說:「是早上給我洗臉的時候,你手上的戒指划的!」
下課了,孩子們呼啦啦跑到門外的空地上,只有皮卡慢吞吞地走在了最後——那時,杜夏老師正在擦黑板上的樂譜。
杜夏老師說:「你就是皮卡!」
比如穿襪子。
奶奶說:「不要再這樣咳嗽了,瘟雞才這樣咳嗽呢!」
皮達說:「這是什麼咳嗽呀?」說著,又要捋皮卡的口罩。
皮卡簡直就是一個傷員的樣子。
陽光下,她帶著孩子做遊戲,但做著做著就亂了起來,變成了所有的孩子對她的追逐。她跑動著,那些孩子就像一群小動物在她身後拚命追趕著。她做出逃跑的樣子,但又不真的用力氣跑,倒像是在等那群小動物。小動物們就大呼小叫地追趕著。
皮卡很輕蔑地看了她一眼:你懂什麼!
皮卡站住了。
皮卡拉著媽媽的手,一個勁地朝幼兒園門口走。
媽媽說:「那好。但有一個條件:過一會兒買鞋時,不準換了一雙又一雙。」
六
皮達對皮卡說:「怕什麼疤痕呢!你看看電影裡頭,那些好漢臉上都有一道紫疤的!」
皮卡用手摸了摸划痕,咧了咧嘴,顯然是很疼痛的。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咬了咬牙,然後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其他孩子聽到了,都把目光落在了杜夏老師的鞋子上,就像一群蝴蝶落在一樹花上。
那天皮卡被爸爸媽媽強行送到了幼兒園。一路上,他先是像一條有力的大魚在媽媽懷裡掙扎,媽媽很快就招架不住了,爸爸便將他一把抱過去。還是爸爸力氣大,他再也動彈不了了,只能閉著眼睛一路號https://read.99csw.com啕。這種號啕搞得媽媽心慌意亂,想把他抱過來,又怕抱不住,不抱吧,看他哭成那副樣子,又很心疼,就一會兒走在爸爸的前面,一會兒走在爸爸的身後不住地哄著。
孩子們很快發現皮卡腳上的鞋兩隻不同色,一個女孩向皮卡說:「皮卡,你鞋穿錯了!」
「等一會兒。」盧園長說了一句,又繼續與那些老師們嘀嘀咕咕地說著。
皮卡不肯,一個勁地說:「沒事!沒事!……」
後面的孩子都剎不住腳步,一個接一個地跌倒下去,不一會兒工夫,又堆成了一座人山。
「好看!」所有的孩子都大聲地說。
爸爸在皮卡的屁股上給了一巴掌:「你再號就把你扔掉!」
皮卡好像早已認識杜夏老師,而杜夏老師也好像早已認識皮卡。但又好像是兩人已多年不見了,不時地互相打量一番。
洗澡對於皮卡而言,不亞於剝皮。他又是一個一分鐘也不得安寧的孩子,整天折騰,直到實在沒有一絲力氣了,才倒下,整日汗淋淋的。一雙手又到處亂抓亂摸,然後再用這雙到處亂抓亂摸的手在臉上、身上到處亂抓亂摸,臉上、身上經常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個小臟鬼。
皮卡有點兒失望,但一轉身就又變回到從前的樣子,一分鐘也不停地折騰著。
奶奶過來了:「這哥哥也真討厭!」推了一把皮達,「你快去上學吧!沒有一天你不把他逗夠了才上學的!」
一夜秋風,第二天早上已是滿地黃葉,北京城一下子變得光禿禿的,但天空變大了,變高了,變乾淨了。
「我就是要戴口罩!」皮卡說。
爸爸和媽媽,外加皮達,專門研究過這幾雙破舊的襪子:皮卡的腳為什麼就只認這幾雙襪子呢?
無論怎麼咳,都顯得有點兒脆弱,又有點兒嬌氣,還有點兒同情自己的樣子。
這天,杜夏老師穿得特別漂亮地出現在孩子們面前。
皮卡立即意識到了自己臉上的這道划痕給幼兒園帶來了多麼嚴重的問題!
可在另一方面,皮卡的身體又顯得特別的敏感,敏感到讓人惱火。
轉眼間,家長們來接孩子了。
不知為什麼,杜夏老師總有點兒心不在焉的樣子。有時,她會走神,忘了皮卡他們,只顧獨自去望窗外的天空,要麼就低著頭看門外亂跑的黃葉。
大了不行,小了不行,硬了不行,軟了不行,好像全世界都買不到一雙他的腳喜歡穿的鞋。沒辦法,只好看著他把一雙他的腳認可的鞋穿得爛乎乎的。就因為這鞋,爸爸媽媽都不好意思帶他去人家串門。當有人把目光落在皮卡腳上的那雙鞋上時,爸爸媽媽怕人家誤會他們太摳門,或是怕人家誤會他們待皮卡不夠關心,都要很巧妙地解釋一番。
那一刻杜夏老師幾乎要站不住了。
盧園長抓了一下杜夏老師的手。
到了第三天,皮達到底又把皮卡的口罩捋下了,並且扔到了垃圾桶里。這一回,奶奶、爸爸和媽媽,都不幫皮卡說話,並且都對皮卡冷嘲熱諷。
皮達說:「那就給他買兩色的唄。」
爸爸覺得這件事要比他寫一部小說難度都大,趕緊說:「那你就讓他換吧。」
全家人都很吃驚。
皮達這才真正走出家門。
皮卡要和一個男孩走到一邊去玩耍,卻被杜夏老師一把抓住,要他跟她去醫務室。
哥哥很討厭,當著他的面,筷子明明沒有夾菜,也在醬油碟里不住地蘸一下,嗍得「吧唧吧唧」地響。
頭髮長那麼長,不難受嗎?
這聲音很誘惑,皮卡用眼睛瞟著醬油碟,口水從嘴角上流了下來,「撲嗒」一聲落在了桌子上。
爸爸說:「我們家有一個現代派。」
媽媽生氣地衝著爸爸的後背:「做什麼父親!」
但,現在還要不要和哥哥保持一致繼續吃醬油呢?
杜夏老師的臉一片蒼白。
醫生為皮卡做了包紮。
媽媽說:「看來是不會落下疤痕了。」
奶奶用筷子敲了一下哥哥的頭。
杜夏老師拉住皮卡的手,然後蹲了下來,用手撫摸著他臉上的那道淡到似有似無的划痕,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輕輕摟抱了一下他,並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
皮卡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杜夏老師。
皮卡說:「我媽媽給我洗澡時,還在我屁股上劃過一道呢,都流血了!」說完,就要扒褲子,讓盧園長他們看看他屁股上的划痕。
不是那種劇烈的咳嗽,也不是一咳起來就沒完沒了地咳下去的那種咳嗽,是輕微的,似有似無的,斷斷續續的。
皮卡自己也覺得過分,可是他的腳不接受呀,他都眼淚汪汪的了。
皮達看著皮卡戴著那麼大一個口罩,覺得又怪異又可笑,但也沒有太在意,匆匆出門了。可剛一出門,又轉身回來,一把將皮卡的大口罩捋了下來:「戴什麼口罩!」說完,把口罩扔得遠遠的。
遠處,有個老師看到了,說了一句:「一個大瘋子,一群小瘋子。」
兩個月後,皮卡臉上的疤痕漸漸淡了下去。
爸爸笑笑:「我可沒有這個本領。」爸爸想起了上一次領皮卡去商店買鞋的情景:皮卡一口氣試了二十雙,也沒有把事情搞定,他只好氣哼哼地抓住皮卡的胳膊回到了家裡。想到此,爸爸往書房裡走去。
第二天去幼兒園時,爸爸媽媽還是勸皮卡穿一色的鞋,被皮卡一口拒絕了:「不!」
皮卡實在是一個毛病太多的孩子。
皮卡晚上睡下后,媽媽拿起皮卡的鞋。皺著鼻子(很臭!),給爸爸看了看,說:「必須得換鞋!」
皮卡超爽快:「行!」
爸爸媽媽奇怪地看著皮卡。
杜夏老師有點兒哆嗦。
試了一雙,不行;又試read.99csw.com了一雙,還是不行。一雙一雙試下去,常常是滿地的襪子。
皮卡不懂什麼現代派,他只知道杜夏老師的鞋是兩色的——既然杜夏老師喜歡這樣穿鞋,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杜夏老師一連戴了三天口罩,那口罩分明是天天換的,總是雪白的。
沒辦法,只好依了他。
皮卡上幼兒園,只是第一次哭鬧著不肯去,後來就再也沒有哭鬧過,好像還很願意去,這讓全家人都感到有點兒不可理解。
滾動過來一陣旋風,攪起滿地黃葉。杜夏老師站在落葉的旋流里,回過頭來又看了皮卡一眼……
奶奶對皮卡說:「不能再吃醬油了。吃醬油的話,會落一道紫疤的。」
杜夏老師忽然發現沒有孩子再跟著她唱歌,就停了下來,然後順著孩子們的目光,看著自己腳上的鞋。
皮卡想了想說:「不讓戴口罩,我就不吃藥!」
買兩雙同樣的款式但顏色不一樣的鞋並不難。皮卡說話算數,試了試大小合適,也就接受了。
「什麼?」媽媽問。
那時,杜夏老師的嘴角就會流露出讓人覺察不到的微笑。
杜夏老師無比驚訝:「除了我媽媽知道我左眼下邊有個紅點兒,皮卡就是第二個知道的了……」
比如不肯洗澡。
這就太讓皮卡為難了,因為皮卡和哥哥一樣,把醬油當成了命。
那天,杜夏老師出現在孩子們面前時,戴了一個雪白的大口罩。因為口罩把她的臉遮去了很多,一雙眼睛被強調了,顯得從未有過的亮,從未有過的清澈,從未有過的好看。她的目光移動到哪兒,哪兒就好像亮了起來。
爸爸也持這一種說法。他對皮卡說:「你想想吧,醬油是什麼顏色。」
爸爸很冷酷的樣子,一句話不說,只顧死死抱住他往前走。
其他老師安慰著杜夏老師。
皮卡說:「想!」
盧園長一邊「咯咯咯」地笑,一邊不住地朝皮卡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戴著口罩呢。」皮卡說。
皮卡突然大聲地說著:「那是早上我媽媽給我洗臉的時候,手上的戒指划的!」
那是油麻地的說法。
皮卡沒有聽懂,但皮卡還是點了點頭。皮卡認為,杜夏老師所做的以及所說的一切,都是對的,都是不可懷疑的真理。就在這一剎那,皮卡已經有了一個堅定的理念:凡美的東西都是不對稱的!他再去看杜夏老師腳上的那雙鞋時,越看就越覺得好看!
媽媽接皮卡來了。
皮達做出要去拿那個口罩的樣子,皮卡趕緊跑向口罩。
奶奶說:「難看死了!」
總算認了一兩雙,其他的襪子就統統作廢了。
杜夏老師和皮卡在慢慢地往前走。杜夏老師的腰微微彎著,看樣子在與皮卡說話……
「上回在人家屁股上劃了一道痕,這回又在人家臉上劃了一道痕!」皮卡顯得很生氣。
皮卡回到家,就開始咳嗽。
皮卡還蹲在地上向杜夏老師證明著。
爸爸說:「我可知道了,皮卡的事,也只有皮達能夠解決。」
媽媽眨巴著眼睛,好像在琢磨什麼。
哥哥嗍得更響了。
媽媽連忙過來觀察,並把手放在皮卡的額頭上:「好像真的感冒了。」
口罩一去,杜夏老師又是一個生動的、充滿活力的杜夏老師了。
皮卡說:「我要回教室了!」
她彈著鋼琴,教孩子們唱歌時,不知為什麼,眼睛里總漂著淚水,這淚水很快就在睫毛上凝成淚珠。她的身體顫動了一下,淚珠滴落在了琴鍵上,她便仰起頭來。可是淚水又順著她的鼻樑不住地流淌下來。
杜夏老師在給他們上課,皮卡無論聽得認真還是不認真,都是因為杜夏老師。聽得認真,是因為皮卡喜歡聽杜夏老師講課,而杜夏老師也總是用眼睛告訴皮卡要好好聽課。聽得不認真,是因為皮卡看杜夏老師,看著看著,杜夏老師的聲音遠了,模糊了,像夜裡的夢了。
皮卡很害羞,身子微微向後,但卻用手指著杜夏老師的眼睛說:「你左眼下邊有一個小紅點兒……」
皮卡又叫喊起來:「哥哥又要捋我口罩了!」
那時他在惦記著一個人——杜夏老師。
盧園長又說了一句:「孩子們,跟杜老師說『再見』!」
「再見了!……」杜夏老師說完,跟著盧園長離開了。
「你們是在看我腳上的鞋嗎?」她問孩子們。
皮卡說:「不!我要去!」
說是病了,也就是得了感冒。

杜夏老師連忙跑過來,一看皮卡臉上的划痕,臉唰地白了。
「戴口罩?」媽媽說,「戴口罩也不能治感冒呀!」
所有的孩子都像皮卡一樣喜歡杜夏老師。喜歡聽她講課,喜歡聽她唱歌,喜歡看她跳舞,喜歡看她的一舉一動,喜歡和她做遊戲,做著做著,她就會和孩子們一起瘋起來,直到打打鬧鬧地滾成一團。那時,就只剩下她和孩子們無拘無束的笑聲了。
然而,這似乎永不可終了的哭聲,卻在進入幼兒園大門后不久,莫名其妙地停止了,只剩下低聲的抽泣。
杜夏老師把孩子們帶到草坪上。
皮卡聽著聽著,被大口罩迷住了。那時,大口罩好像被放大了,放大到眼前一片雪白。
「杜老師又換了一條裙子。」一個女孩說。
爸爸說:「那就趕緊吃藥。」
出了幼兒園,到了一個僻靜處,媽媽蹲下身子,又揭開紗布看了看,然後看著皮卡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媽媽用力地摟抱了一下皮卡……
「皮卡,你說什麼?!」盧園長立即走了過來read.99csw.com,「你再說一遍!」
皮卡剎不住腳步,一下子跌倒在了杜夏老師的身上。
天下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是不願上幼兒園的。那哭鬧的樣子,好像不是送他上幼兒園,而是要把他們扔到荒野上,扔到虎口裡。瞧瞧他們,不是用雙手死死摟住媽媽的脖子,就是用雙手死死抱住爸爸的雙腿,哭得氣都沉了下去,好像再也回不來了。每天早晨,幼兒園的大門口,都是哭聲一片。孩子哭,有些大人也哭,生死離別的樣子。
歌聲稀拉下來,像一池水都跑光了,只剩下「滴滴答答」幾聲水聲。
這使奶奶聯想到了一隻貓的咳嗽。
媽媽一路毫無章法地哄著。
爸爸說:「皮卡,你的感冒早好了,就不要再把自己當病人了吧!」
媽媽看著兄弟倆每夾一筷子菜必定要放在醬油碟里蘸一蘸,說:「你倆還不如一人抱一個醬油瓶喝呢。」
是那種有聲響的吻。
這才有孩子稀稀拉拉地說:「杜老師再見!」
全家人,甚至包括同樣也不怎麼愛洗澡的哥哥皮達,都圍著他讓他洗澡。常常要通過很長時間軟硬兼施,才能將他哄進,或者說趕進淋浴房。如果讓他自己洗,身上還沒有淋濕,就會跑出來。因此,一般都是爸爸帶著他洗。每逢這種時候,外面的人總能不時地聽到從淋浴房傳出來皮卡的喊叫和爸爸憤怒的呵斥聲。
媽媽大聲問:「這到底是怎麼啦?」
皮卡的面頰上有兩公分的一道划痕,並且正在往外滲血。
皮卡用手點著臉:「早上我媽媽給我洗臉的時候,手上的戒指划的!」
現在,他腳上的那雙鞋實在不能再穿了。
杜夏老師開始戴著大口罩給孩子們講課。
他們順著皮卡的目光,看到了杜夏老師。
皮卡站到鏡子前看了看,覺得自己很好看。
幼兒園的大門外,停著一輛漆黑瓦亮的賓士轎車。
其實,他們在好幾天前就已經聽爸爸媽媽說了:你們的杜老師快要離開了,她先生不讓她再做幼兒老師了。
皮卡這才哭哭啼啼地去上學。
杜夏老師笑了:「我喜歡這雙鞋。你們不覺得好看嗎?」
「我沒有胡說八道!」皮卡說,「不光鞋子穿兩種顏色,襪子也要穿兩種顏色的!」
杜夏老師一邊擦黑板,一邊看著皮卡的背影。
媽媽一眼看到了皮卡臉上的紗布,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啦?」
杜夏老師見了,笑笑。
皮卡很痛快地吃完葯,隨即讓媽媽把一個大口罩戴到了嘴上。
皮達說:「垃圾桶里的鞋都比我弟腳上的鞋好一千倍!」
那天,為了襪子的事,皮卡挨了爸爸一巴掌——
盧園長看了一眼牆上的鍾,說:「再過一個小時,家長們就要來接孩子了。」盧園長不停地搓著手。
媽媽在勸說皮卡不要上幼兒園時,皮達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杜夏老師和盧園長就一直站在那裡。
皮卡站在大樹下看著她。

媽媽終於說:「要麼我們今天先回去吧,明天再來。」
「這有什麼好看的呢?這隻不過是一雙鞋呀!」當然,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雙鞋。
爸爸說:「那你好好做母親吧!」
就在皮卡快要追上她時,不知是誰丟在草叢中的一根跳繩把她絆倒了。
杜夏老師望著皮卡,用倒退的方式奔跑著。
只有皮卡沒有跟著說。
孩子們傻了,一個個坐在那裡不說話。
晚上,媽媽去幼兒園接皮卡時,發現他的腳是光著的,問:「襪子呢?」
四
皮卡說:「奶奶不懂!」
皮卡懶得跟他們啰唆:「那我就不換鞋!」
那個女孩很得意她的發現:「你好幾天不換鞋了!」
杜夏老師拉著皮卡的手,沒有回班上,卻拉著皮卡往園長辦公室走。
皮卡就盯著這幾雙襪子穿,髒了還穿,爛了不丟。
所有的孩子都掉過頭來看皮卡的臉。
杜夏老師笑盈盈地走過來了,她沒有看爸爸,也沒有看媽媽,只是看著皮卡:「你就是皮卡吧?」
遠處的大樹下,站著杜夏老師,她正朝這邊看著。

皮卡蹲下來,用手指了指杜夏老師右腳上的鞋,又用手指了指她左腳上的鞋說:「兩隻鞋顏色不一樣!」
杜夏老師無論穿什麼顏色、什麼款式的衣服,都好看,只不過是一個個不同的好看罷了。
皮卡看到,杜夏老師顯得更是不安。
選自長篇小說《我的兒子皮卡》
哥哥四歲的時候就有了一句名言:沒有醬油怎麼吃飯!
發現皮卡感冒的是奶奶:「皮卡流清水鼻涕,怕是感冒了。」
這麼一安慰,杜夏老師的眼睛里有了淚。
皮卡差不多有一百雙襪子。其中有一些是媽媽買的,絕大多數是奶奶他們帶來的。油麻地一帶有好幾家襪子廠,開廠的老闆都是爺爺的學生。這些學生對爺爺說:「也沒有什麼好報答校長的,就只有這些襪子。校長一家人的襪子就不用再買了。」他們就成捆成捆地送來襪子,其中,有一些是送給皮達皮卡的。都是一些很不錯的襪子,可是,幾乎沒有一雙是皮卡喜歡的。媽媽只好去商店再買,但很快發現,皮卡並不是不喜歡油麻地生產九*九*藏*書的襪子,而是不喜歡這天下幾乎所有的襪子。要經過無數次的試穿,才能從中挑選出一兩雙他喜歡的——更準確一點兒說,他的腳喜歡的。他的腳太講究,太難伺候。
幾個副園長,還有其他幾個老師也都來了。他們幾個走到了一邊,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一個個神情都很緊張。
皮卡走到了杜夏老師的面前。
媽媽看著淚流滿面的皮卡,給了爸爸一拳:「臭爸爸!」
皮卡發現杜夏老師的左眼下方,有一個紅點兒。這小紅點兒比芝麻還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而在皮卡眼裡,這小紅點兒,卻十分清晰,清晰到就像在油麻地看夏天星空的一顆星星。
天氣越來越涼,黃葉走動的聲音,顯得十分乾燥。
洗完澡,爸爸總會軟癱在沙發上嘆息一聲:「給皮卡這小子洗澡,真不容易!」
三
皮卡說:「不!我不吃藥,我要戴口罩!」
這雙鞋,杜老師已經一連穿了五天了,但她就一直沒有發現這一點。她疑惑地蹲了下來,細心地分辨著,這才發現,這雙名貴的鞋竟然是有色差的,而她竟然穿著這雙有色差的鞋五天了!她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
「那會傳染給小朋友的。」媽媽說。
這時,一個男孩望著皮卡,突然驚叫起來:「皮卡,你的臉劃破了!」
鬧騰了好久,才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站隊往回走。
皮卡用力拉著媽媽。
四周是一片哭聲,但皮卡的感覺里,卻好像站在了奶奶家的沒有人影也聽不見人聲的池塘邊。
杜夏老師蹲下來,用手撫摸著皮卡那道讓她總是不得安寧的疤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二
杜夏老師轉身往大門外走去。
奶奶對皮達說:「求求你了,就讓他戴著吧。」
「感冒了也要去。」
全家人都搞不懂皮卡。但既然可以用戴口罩來換取皮卡吃藥,那就同意吧!
盧園長也來了,好像要隨時準備著什麼事情的發生。
杜夏老師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拉鏈。
杜夏老師越發地緊張和歉疚。
杜夏老師上班,要麼由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送到幼兒園,要麼就是自己開著一款秀氣的寶石藍的寶馬來上班——那車開過來時,會把所有的目光吸引過去,包括皮卡,但皮卡更關注的是杜夏老師怎樣打開車門,從車裡走出來。
「大聲點兒!」盧園長說。
聽了這句話,皮卡就像殺豬一樣叫喊起來。
媽媽說:「那你為什麼不讓他換?」
盧園長輕輕揭開紗布看了看皮卡臉上的划痕,神情頓時顯得很凝重。
皮卡不吭聲。
皮卡看著他們:哭什麼呢?有什麼好哭的?
奶奶推走了爸爸:「不講理呀?他的腳不認怎麼辦?」
皮卡總覺得這紅點兒是亮晶晶的。
媽媽說:「再捂下去,就要捂出一嘴小鳥來了。」
這一天,杜夏老師正教孩子們唱歌,一個女孩唱著唱著,用手指著杜夏老師腳上的皮鞋說:「杜老師好幾天不換鞋了!」
皮卡笑了。皮卡就是佩服哥哥——哥哥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現在是三月,陽光溫暖地照著城市,照著幼兒園的那塊被月季花圍著的草坪。
皮卡的哭聲開始沙啞。
杜夏老師一邊問爸爸最近又寫了什麼小說,一邊從爸爸手中抱過皮卡,然後把他放在地上:「皮卡,你多大了?還要爸爸抱著!」她拉著皮卡的手,「皮卡,跟爸爸媽媽說『再見』!」
皮卡戴著大口罩出現在孩子們中間時,顯得很突出,孩子們不時地看著他。
再比如穿鞋。
皮達說:「那還害怕什麼吃醬油呢!」
「怎麼啦?怎麼啦?……」媽媽一邊焦急地問,一邊蹲下來揭開紗布的一角:一道鮮明的傷痕展現在了她的眼前!
「啊!」杜夏老師露出了吃驚的神情。
瘋過之後,不知為什麼,她在收拾和打扮時,突然地會愣神,好一陣才又想起自己要收拾和打扮自己,這才繼續收拾和打扮。
七
爸爸媽媽都沉默著,並且快速走動著,像急著要去了結一件事情。
「皮卡,你的臉劃破了!」
小瘋子之一的皮卡,穿著兩色鞋追在最前頭。
皮卡堅持著不吃醬油,一天一天地堅持著,無論哥哥發出多麼響亮的吧唧聲。
她和她們不可能一樣,首先她很有錢,更準確一點兒說,她的先生很有錢。不是一般的有錢,而是特別的有錢。幼兒園的老師們都不太明白:那麼有錢,還做幼兒老師幹什麼呢?可是她們看到的情形卻是:她比任何一個老師都更喜歡做幼兒老師,簡直是天性——她生來就是要做幼兒老師的。
皮達問皮卡:「你想不想當好漢呢?」
皮卡眨了眨眼睛,把淚幕徹底清除乾淨,望著杜夏老師:「你怎麼知道我叫皮卡呢?」
爸爸很生氣:「哄!哄!哄什麼哄!」
杜夏老師不吭聲,只是低著頭看著衣服上的拉鏈。
常常瘋得頭髮亂糟糟的,鞋也掉了,衣服甚至也被扯壞了。
盧園長對杜夏老師說:「先帶皮卡回班上吧。」
皮卡沒有說「再見」,只是朝爸爸媽媽搖了搖手,咧了咧嘴,便跟著杜夏老師走了。
可孩子們沒有說。
爸爸說:「皮卡的咳嗽很斯文!可這不像是皮卡呀!」
杜夏老師一邊掙扎一邊「咯咯咯」地笑著。
每逢這種時候,爸爸都愛習慣地把手放在皮卡的額頭上。
杜夏老師講課時,是遠離孩子們站著的,怕傳染給孩子們似的。
杜夏老師注意到了,但她沒有問皮卡是什麼
九*九*藏*書看法。她只是朝皮卡微笑了一下。
皮卡突然急匆匆地朝教室外面走去。
杜夏老師與其他老師很不一樣。她比任何一個老師都漂亮,也比任何一個老師都更讓孩子們喜歡。老師們也喜歡她,但看她時,總有點兒看高處風景似的,有點兒遠。她對所有的老師都是微笑著的,一種平易的,又有點兒距離的微笑。
但皮卡很快讓全家人更加吃驚了:「我只要兩隻顏色不一樣的鞋!」
比如不肯理髮。
皮卡想到了總是仔細觀察他臉上的划痕的杜夏老師,決定不吃醬油。
杜夏老師很喜歡跟孩子們瘋,瘋起來不管不顧的,當她與孩子瘋成一堆、幾乎看不到她人、只聽見她在孩子們堆成的人山底下「咯咯咯」地笑時,其他老師就一旁側目看著。
當然,一個星期後,皮卡還是去理髮店了,但那是通過無數次的談判才得以實現的。條件是爸爸要帶著他和哥哥開車去京郊一個風景區玩上一天,並且晚上必須住在那邊山上的農家旅館。
皮卡會忽然地感覺到杜夏老師在看他,那時,他就會把頭低下,或把頭扭到一邊去。
皮達說:「很簡單,買兩雙顏色不一樣的,搭配著穿,不就得了?」
「怎麼划的?」盧園長問。
皮卡走出去十幾步后,又轉身走了回來。
媽媽的目光一直在看著杜夏老師。
「你不是感冒了嗎?」媽媽說。
皮卡聽說自己感冒了,心裏很高興:我感冒了!

皮卡走出了屋子。
杜夏老師覺得自己兩腿發軟,脊背上直冒寒氣。
奶奶跟在他屁股後面收拾著:「還不如讓他戴個大口罩裝病人呢!」
爸爸小時候就沒有穿過襪子,長到十歲,才穿第一雙襪子,現在見到滿地的襪子,於是很生氣:「你是什麼高級的腳呀,試了一雙又一雙呀?隨便穿一雙就是了,挑三揀四的!」
「昨天是一條藍裙子,今天是一條白裙子。」另一個女孩說。
杜夏老師一邊給孩子們上課,一邊會走神去看一眼皮卡。當孩子們玩耍或是畫畫時,杜夏老師也總是不時地想起皮卡,然後靜靜地看上一陣皮卡。杜夏老師看皮卡時,眼睛是半眯著的,彷彿皮卡是一隻在遠方活動著的小動物。她有時會笑一下,有時會輕輕地嘆息一聲,好像看久了,有點兒累了。
「杜——老——師——再——見——」所有的孩子都用了最大的力氣。
這是一雙神秘的眼睛。
「這不可能!沒病怎麼說胡話?」爸爸問。
每天,杜夏老師在給孩子們教唱歌或是給孩子們講故事時,皮卡總能聽到窗外的黃葉前呼後擁的走動聲,沙沙的。
「皮卡不哭了,幼兒園馬上就到了。」媽媽說。
皮卡很喜歡大口罩。皮卡覺得大口罩讓杜夏老師變得更加的美麗了。
她的衣服,她的鞋,她的包,還有手錶呀什麼的,都是不停地換的。
爸爸說了一句:「胡說八道!」加快了步伐。
杜夏老師拉起皮卡的手往班上走時,皮卡覺得杜夏老師的手在微微發顫,涼絲絲的。他抬頭看了看杜夏老師,只見她朝遠處看著。
可是皮卡卻向在場的人一口咬定:「就是我媽媽給我洗臉的時候,手上的戒指划的!」
爸爸媽媽以為皮卡會不住地回過頭來看他們,可是皮卡再也沒有回頭。
皮卡對爸爸的話很不以為然,吃著飯,反而朝哥哥身邊靠了靠。
皮卡就會學著哥哥的話說:「沒有醬油怎麼吃飯!」
她合上琴蓋,望著孩子們說:「再過一會兒,我就要離開你們了……」她微笑著,那時,亮閃閃的淚水正往她的嘴角流去。
媽媽說:「皮卡呀,你要咳嗽就大聲地咳嗽吧!即使一個女孩子,也不會這樣咳嗽呀!」
不遠處,混亂的人群中,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幾分鐘后,人山倒塌下去,杜夏從地上站起來。她身上到處是草屑,臉紅撲撲地喘息著。
杜夏老師卻死死地抓住皮卡的手,用力將他拉向醫務室。
「杜老師,皮卡的臉劃破了!」
皮卡用手打掉了爸爸的手:「我沒病!」
媽媽說:「要麼,皮卡今天就不去幼兒園了。」
旁邊有個小朋友說:「皮卡把它扔到垃圾桶了!」
「是你早上給我洗臉的時候,你手上的戒指划的!」
身上那麼臟,不難受嗎?
他們是一對陌生的熟人。
爸爸對皮達說:「皮達呀皮達,你怎麼就知道教你弟弟不學好呢!」
但這時杜夏老師笑了起來:「皮卡呀皮卡,你這就不懂了,這叫美呀!知道今天的人是怎樣看待美的嗎?美就是不對稱呀!你去看看人民大學的校門,對稱嗎?不對稱!你再去街上看看,有人穿的褲子,兩條褲管都不是一色的。這條褲管上有個洞,另一條褲管卻是好好的。如果讓兩條褲管上都有洞,在一個部位上,還同樣大小,那就太老土了!所以呀,杜老師腳上的鞋不一般呀!」杜夏老師用她好看的手,拍了拍皮卡的腦袋,「皮卡,你聽懂了嗎?」
小毛驢拉磨,總是偷吃,就給它戴一個口罩,讓它偷吃不成。
所有的人立即把頭掉了過來。
不管他們怎麼說,皮卡還是戴著大口罩,還是那樣咳嗽:咳嗽就應該是這樣子的!
「胡說八道!」媽媽說。
「皮卡該理髮了。」媽媽說。
同樣是無效的。隨著幼兒園的臨近,皮卡的哭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悲壯。
不難受。
一
杜夏老師向他招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