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的門牙
顧自達心裏滿是疑惑地注視著皮卡。他發現,不管是誰問皮卡,皮卡都不說話,不是點頭,就是搖頭,要不就用手比畫著。
「你沒有空嗎?」
「皮卡同學!你聽到沒有?」秦老師大聲地問。
可是,門牙的鬆動一天比一天厲害。不,不是鬆動,而是晃動。皮卡覺得他跑動時,門牙都在晃動,嚇得他趕緊放慢了腳步。他真的想到了哥哥的辦法:用膠粘。當他再一次向哥哥提出這個問題時,皮達說:「粘是粘不住的,不過,我還有一個法:捆綁!用一根細細的鐵絲,把這顆門牙與它旁邊的牙捆綁在一起!」
七
他們好像生來就是對頭。這對頭總有一天要見面的。這所小學就是他們相遇的地方。他們居然被分到一個班上。
罵得沒有力氣了,皮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他想一口把門牙吃掉!
「說話!」老師突然把手中的黑板擦重重地扔在了講台上:啪!
皮達笑笑。
這天,皮卡高高興興地回到了家。
「皮卡,把嘴巴張開,讓秦老師看看。」
唯一讓他心裏感到有點酸溜溜的是,他們班的李哲也被選中了。
二
皮卡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
秦老師看了看皮卡,又看了看李哲,彷彿依然難以斷定似的,把話停在了那裡。
皮卡淚眼矇矓地望著皮達。
爸爸說:「這是口語,口語只圖簡潔,是可以不通的。」
再過兩天,就比賽了。比賽之前要養精蓄銳,就不再排練了。皮卡心想:看來,門牙真的能夠堅持到比賽結束。
皮卡點點頭。
晚飯後,皮卡推開了大廳的窗子。
皮卡望著秦老師。
油麻地和北京,都深深地知道皮卡這一無法改變的愛好。因此,他們總會隔三差五地買回一堆骨頭來煮上。
皮卡說:「我才不嫉妒呢!」一副哭腔。
秦老師蹲下身去,低頭望著地上的一顆牙:「真是牙。」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起那顆牙,舉到空中看了看,然後問:「誰的牙呀?」
李哲站在最顯著的位置上,四十九名男生女生整齊地站著,成了他的背景。他到底是從英國倫敦回來的,小胸脯一挺,腰桿筆直,腦袋微微上揚,很有派頭。
爸爸舉在燈光下看著,像是在看一件藝術品,一件文物。
一個由五十名低年級同學組成的合唱團組成了,他們來自十二個班。
爸爸問:「皮卡,你們離比賽還有幾天?」
皮卡:是呀,待到歌詠比賽結束。
皮卡喜歡啃骨頭,早在油麻地時,就已經充分顯示了。全家人吃肉,皮卡啃骨頭。不但在飯桌上啃,還會抓了一根骨頭四處跑,跑跑,就停下來啃一陣。
就當皮卡已經心平氣和地接受了李哲做領唱這一事實時,這天,排練正在高潮上,李哲正按照老師的指揮,張大嘴巴歌唱,不知有個什麼東西從李哲的嘴裏跳了出來,掉在了地板上,只聽見「噗嗒」一聲響,隨即又聽到了一串骨碌骨碌的滾動聲。
那麼到底誰贏了呢?
皮卡和李哲都竭力在表現自己。
皮達故意在皮卡面前啃骨頭,並一邊吃一邊在喉嚨里發出聲音,特別像一條狗。
「皮卡!全心全意、聚精會神,好嗎?」秦老師問。
「那你說話!」
四
正在寫小說的爸爸掉過頭說:「皮卡,你知道這叫什麼?叫嫉妒!」
皮卡:是啊,我是皮卡,我是皮達的弟弟皮卡。
「皮卡!」老師的聲音變大了,「回答問題!」
皮卡扭過頭去。他都快要哭了。接下來的排練中,他很不賣力,並且注意力很不集中。
皮卡沒顯出懊惱和傷心的樣子。
皮卡:能!我能!
那麼讓誰來領唱呢?
爸爸媽媽也都看著皮達,彷彿他是個大救星。
幾乎沒有用太多的時間,皮卡就很出色地擔當起了領唱的角色。
皮卡扭過身子去不回答。
兩人爭先恐後地跑著,跑得昏天黑地。
大門牙!真正的大門牙!比李哲的門牙大多了!
放學回到家,皮卡把他不能再領唱的消息告訴了爸爸媽媽。
「吃飯了!」媽媽召喚著全家人。
皮卡現在是學生了,多多少少也知道什麼事情是重要的。
皮卡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用手好好地扶著那顆門牙。
「你不是喜歡啃骨頭的嗎?」爸爸很是疑惑。
但爸爸很快發現,皮卡並沒有走遠,他只是來到了他家窗口垂直而下的草地上。
在走向辦公室的路上,秦老師不住地自言自語:「太邪門了!讓誰領唱,誰就掉門牙!明天就比賽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這五十個孩子是經過反覆挑選之後被選中的。
老師們商量后決定:換人。
秦老師聞訊后,特地找到了皮卡。
電話那頭的秦老師彷彿看到了一道明亮的閃電一般:「作家作家,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秦老師的聲音幾乎有點失控了。
顧自達走過來了:「皮卡,去我們家吧!」
皮卡一直站到下課。
爸爸說:「這小子,前世可能是一條狗,對骨頭有天生的喜愛。」
皮卡笑了,並對門牙充滿了感激之情。
在後來的好幾年時間里,李哲一直像一個影子糾纏著皮卡。
又排練了幾次,皮卡漸漸變得平靜了。他甚至覺得,李哲唱得真好,李哲站在那兒的樣子也好看。皮卡的注意力越來越集中了,唱得也越來越投入,越來越賣力了。秦老師還表揚了他:「皮卡同樣唱得特別的好!」
「好!那就站著吧!」老師很生氣。
排練結束后,李哲跑過來:「皮卡,我們一起去打乒乓球吧?」
這是皮卡根本沒有想到的。當秦老師向合唱團的全體孩子宣布這一決定時,皮卡幾乎傻掉了。
「不就領唱嗎?」爸爸說,「跟門牙扯什麼關係!」
爸爸說:「這就是嫉妒!不過,這很正常啊。」
皮卡打了一個哆嗦,但嘴巴依然沒有張開。
接下去,就是兩人開始激烈爭執。
夜裡十點鐘,寫小說的爸爸寫著寫著,突然想到了什麼,停住了,隨即給秦老師撥了一個電話。在電話里,爸爸出人意料地說:「秦老師,我們為什麼不改變一下思路呢?就用一個缺了門牙的孩子領唱!缺門牙,要比不缺門牙的好呀!你想想看,是缺門牙好還是不缺https://read.99csw•com門牙好?……」
幾個老師目光居然一起注意到了皮卡和李哲。
皮達說:「你們想一想,我弟現在在學校擔當什麼?」
皮卡專心致志地找著。
「李哲掉了門牙呀!」爸爸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明白了。
選自長篇小說《我的兒子皮卡》
秦老師興奮得幾乎要砸電話。
皮卡一下愣在了那裡。
皮卡只知道玩,所有一切在爸爸媽媽看來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皮卡都不樂意去做。皮卡對玩是痴迷的、執著的、不顧一切的。皮卡幾乎一來到這個世界上,就露出了貪玩的本性。這一本性,使皮卡在長大成人之前的這段漫長的時間里,讓爸爸媽媽傷透了腦筋。奶奶用油麻地的話說皮卡是:「玩不死!」爺爺、奶奶、姑姑們至今還記得皮卡在夜晚大哭大鬧的情景:不是誰惹惱了他,而是困意開始不可阻擋地襲擊他。他一邊揉著上下眼皮總往一起粘的眼睛,一邊哭鬧:「又困了,玩不成了。」哄都哄不住。爺爺說:「把他扔到涼水裡,清醒過來接著玩。」奶奶說:「真的玩不死!」
練習過程中,皮卡總是走神。秦老師已幾次提醒:「有同學注意力不集中!」說的就是皮卡。皮卡也知道秦老師說的就是他。但他的注意力只集中了一會兒,就又分散了:哼!有什麼了不起嘛!不就是一個領唱嗎?
皮卡一見,「咯咯咯」笑了起來,很誇張。
吃飯之前,皮達推開皮卡的門,只見皮卡正齜著牙照鏡子。當時,只是在心裏說:小子,知道臭美了!現在見到他不啃他喜歡的骨頭,自然就想到了門牙上。
他一邊瞞著,一邊悄悄地在心裏哼唱著他要唱的。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還一遍一遍地說著:我絕不給學校丟人!
三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樓下的地面,手一松,門牙在夜色中,從十二層墜落了下去……
皮卡倒沒有顯出得意的神情,反倒有點兒過意不去的意思:也不能怪我呀!是誰讓你掉門牙的呢?
皮卡似懂非懂,但心裏好受了一些。他不去想李哲了。
皮卡立即掉過頭來:「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皮卡彎著腰,在草叢裡尋找著。
晚上回到家,皮卡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皮卡不回答,小心翼翼地把飯撥到嘴裏。他沒有細嚼,而且直接將飯吞進肚裏。
他是五十個中間的一個,他不在意也會在意,不得意也會得意了。就是說,他將作為合唱團的一員,作為一個特殊的人,經常會離開班級去合唱團排練去。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榮耀。誰都會有榮耀之心的,皮卡也不例外。當他走向排練場時,他看到了許多雙眼睛在看著他。
現在,他們都被合唱團選中了。皮卡也高興:因為有了一個伴兒。也不高興:因為李哲也被選中,他的那點得意就減掉了一半:他皮卡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呀,李哲不也被選中了嗎?
皮達說:「爸爸媽媽!你們都是什麼腦子呀!他會啃嗎?一啃,那門牙就掉了!一掉,你們想想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爸爸說:「皮卡呀,你可要善待這顆門牙!你想呀,在這些年裡,它幫了你多大的忙呀?它幫你吃了多少根棒骨?噢,你上幼兒園大班時,一個小朋友欺負你,你還咬了人家,肯定也是這顆門牙吧?」
媽媽和皮達都靜靜地看著爸爸的試探。
皮卡鼻子一癢,隨即,抑制不住地,猛烈地打了一個噴嚏,只見門牙像一顆子彈從他口中噴射了出來,強有力地擊中了鏡子:當!
這很奇怪:還有許多人呀,可就是不和其他人比,比的就是這一個。對於李哲來說,這個人就是皮卡。對於皮卡來說,這個人就是李哲。而且會永遠比下去,即使後來兩人各奔東西了,還會繼續比下去,直到終了。
可皮卡從地上爬起來后,又回到了那副樣子。
「我以為,缺門牙要比不缺門牙效果好!那效果可能無比奇妙!……」
這天,李哲走向話筒時,那話筒還沒有調到他的高度,他只好踮起腳來去夠話筒,想把話筒摘下來,但身子不知道怎麼失去了平衡,與話筒桿一起跌倒了。
知道獲獎后的這天下午放學早,皮卡四點鐘就回到了家。
爸爸拍了拍皮卡的腦袋:「好了好了……」
皮卡說他跑在了前面,李哲說他跑在了前面。老師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皮卡比李哲快了一個腳印。」皮卡得意地看了李哲一眼。李哲總有理由:「我今天沒有穿跑鞋!」他要和皮卡明天再比一次。
皮卡堅決不看李哲——看他幹什麼?有什麼了不起嘛!不就是一個領唱嗎?
以往歌詠比賽,一般都是由中高年級的孩子去參加,那裡面,有不少孩子參加過各種名目的聲樂學習訓練,甚至還有得過區里、市裡大獎的。而這一回,他們決定出奇制勝,多上一些低年級的節目,以幼稚、天真、單純、可愛取勝。老師們彷彿看到了被燈光點亮的舞台上站著的這些孩子,彷彿聽到了他們還有點兒奶聲奶氣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覺得這個方案很不錯。
皮卡搖了搖頭。
「皮卡,你真了不起!」皮卡很想對自己感嘆一句。
媽媽說:「皮卡中邪了!」

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較勁,明裡暗裡的。
皮卡這才覺得哥哥是在胡說。
「想不出來!你小子不要故弄玄虛!不就是一顆門牙嘛!」爸爸說。
李哲爬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扭頭看著皮卡,用眼睛說:「可我是一個領唱的!」
爸爸媽媽一起望著皮達。
皮達說:「你們再想想!」
皮卡居然「撲簌撲簌」掉下一串淚珠來,然後結結巴巴地說:「秦老師讓李哲領唱,沒有讓我領唱!……」
「是呀,不就是一顆門牙嗎?」媽媽說。
皮卡最喜歡啃骨頭。皮卡三天不啃骨頭,脾氣就大壞。如果皮卡脾氣本來是大壞的,但一啃骨頭,就不壞了。當吮得嘴上油光光時,皮卡就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孩子。

皮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站到鏡子面前,把嘴張開,再一次地觀察他的門牙:
就在笑聲像浪潮一般退去時,李哲忽然大聲叫了起來:
「皮卡!」秦老師終於直接點名了,「你在想什麼呢?」
家裡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一聲音,一個個跑了出來:怎麼啦?怎麼啦?
「皮卡,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搗亂是不?」老師有點兒火了。
許多同學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皮卡,你怎麼啦?」
兩個門牙的缺失,將留給今晚所有在場的人一個深刻的記憶。
上課了。
當然,他最終沒有把它吃掉。
秦老師小聲對另外的老師說:「莫說,這小子還真有點紳士的樣子。」
那幾天,皮卡的心思總是在門牙上。晚上睡在床上,他就會胡思亂想:會不會在我睡覺時,它掉下來呢?要是那樣,會不會被我吞進了肚子?這可糟了,想粘都沒辦法了,除非等它拉出來,可那樣太臭了,放在嘴裏就太噁心了!要是走路走掉了,怎麼辦?它是悄悄地掉的,我都沒有感覺到,那麼一點大的東西,到哪兒找呢?
皮卡居然說出一句讓全家人百思不解的話:「怎麼今天又煮骨頭呀!」
爸爸媽媽都瞪著皮卡看:這孩子怎麼了?
門牙就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實,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從樹上跌落下來。
接下來,皮卡就開始謾罵門牙,先是用北京話罵,接下來用油麻地的話罵。他覺得用油麻地話罵最帶勁,於是就不住地用油麻地話罵。一邊罵,一邊拍著桌子,門牙就不住地彈跳。
爸爸說:「皮卡很有專業精神!」
皮卡要好好堅持。讓他們說我是啞巴吧!明天,我會把歌唱得特別特別的好!就用缺了門牙的嘴巴唱!哼!
皮卡搖搖頭,意思是說:沒有什麼,一切都挺好的。
皮卡有點喜出望外了。
皮卡堅定地拒絕了。
爸爸很高興,因為兩個兒子已經很會講道理了,儘管有時他們其實是胡攪蠻纏,甚至讓他十分惱怒,但心底里卻還是喜歡的。他願意與他們辯論、耍貧嘴。這時,爸爸就會想:這世界實在是奇妙,一個孩子,看著看著就長大了,不僅是長身體,還長靈魂,長心眼,長慾望,長才能。擁有兩個兒子,真是不錯。
一隻特大的盤子,堆得像小山一般的骨頭,被媽媽端到了桌上。
爸爸一算,離比賽還有一周。爸爸用手托起皮卡的下巴,然後讓皮卡把嘴張開,接下來,用一根筷子輕輕推動著他的門牙。爸爸的樣子像一個牙科醫生。爸爸推動得很小心,很細心。他竭力要搞清楚皮卡的門牙的鬆動程度。因為只有搞清楚門牙的鬆動程度,才能判斷出它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兩人就更拚命地跑著。
皮卡說:「我要和顧自達打。」說完,理也不理李哲就跑掉了。
皮卡把嘴巴張開了。
三年級的一個男孩在奔跑時,一不小心摔進了路邊的一片水窪。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渾身上下都流淌著泥漿,樣子十分可笑。可還當大家沒有笑出來時,他卻再一次滑倒——滑倒時的樣子極其滑稽。
老師提問皮卡:「請皮卡同學回答。」
皮卡點點頭。
李哲歪過頭去看了一眼皮卡。
無數的人在清晰明確的節拍中點頭,輕輕擊掌,並不時地笑一笑,就是因為那兩扇掉了門牙的大門。
一個孩子小聲地對另外幾個孩子說:「皮卡不是變成啞巴了吧?」
有一個女生尖叫了起來:「牙!」
皮卡搖了搖頭。
皮卡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這時,就聽見李哲小聲地、結結巴巴地、很難為情地,但卻又清清楚楚地說:「是……是我……的……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下意識地齜著牙,那意思是說:「我沒有掉牙!」
秦老師用眼睛說:皮卡,把嘴巴張開,讓秦老師看看!
皮卡「撲哧」一聲笑了,並且嘴巴張得特大。
皮卡看著哥哥,不住地往下咽口水。
皮卡的聲音與李哲的聲音搭配在一起,簡直美妙到極致,而他們的聲音與其他四十八個孩子的聲音,又是那麼的圓融,那麼的合適,領唱與合唱,此起彼伏,聲音回蕩在高大的演出大廳里,實在太迷人了。
這麼多人襯托著李哲。李哲好風光呀!
皮卡把嘴閉著。
因為心裏總惦記著門牙,排練時,皮卡的注意力有點兒不集中。
不一會兒工夫,差不多所有的老師和孩子都知道:皮卡的門牙掉了。
皮達從地上撿起那顆門牙,看了看傳給了媽媽,媽媽看了看,又傳給了爸爸。
又一次排練時,秦老師說:「我們幾位老師經過反覆商量,最後決定……」
李哲也感覺到了。他站在那個位置上,一副大歌唱家的樣子。感覺真是太好了!
皮卡就是不說話。
秦老師在李哲的屁股上半拍半推,惋惜地說:「誰讓你掉門牙的呢?」
秦老師說:「最後決定由李哲來領唱。」
這顆門牙成了皮卡的小祖宗了。
「皮卡,出來!」秦老師說。
而且,皮卡的嗓音很好聽。
皮卡走了出來。
秦老師宣布:領唱——皮卡和李哲。
這一天里,他甚至很少說話,他怕說話形成的氣流衝掉了門牙。
皮卡和李哲都知道:老師看上他們倆了。
皮卡不知道距離比賽還有幾天,但他記得比賽的日期。
皮達抓著一根骨頭啃了兩口,說:「我知道他為什麼不啃骨頭。」
他把伸出的腿又收了回來,並且轉身離開了廚房。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然後「咕咚」咽了一口吐沫,走進了自己的卧室,並且把門關上了。
眼看著兩人臉都跑得脫了色,老師大聲說:「停住!停住!」
皮卡只有在心中祈禱了:別掉了呀,別掉呀,皮卡求求你了。
皮卡主動地把牙齜給全家人看,並用手朝那顆危在旦夕的門牙指指點點。
李哲呢?他覺得他的歌唱得比皮卡好。他在英國上幼兒園時,就參加合唱團了,並且用的是英語。
好在比賽之前不再排練了。他只要瞞住這兩天,他就會站在那個位置上。那是一個讓人驕傲的位置。他站在那兒,雖然缺了門牙,但他會盡心儘力地去唱的。他相信,缺一顆門牙與https://read.99csw•com他完美的表現相比,簡直就不算什麼。
皮卡突然大聲喊叫起來:「我門牙掉了!我門牙掉了!」聲嘶力竭。
門牙:你是想讓我在你嘴裏再待上幾天,對嗎?
課間操期間,所有的孩子都涌到了教室外面。
無數的目光投向了皮卡。
在皮卡學鋼琴前後,皮卡還參加過少年宮的試唱練耳班。一般都是爸爸陪他去。皮卡對樂譜、音調總是十分敏感。老師在鋼琴上彈出一串音符,皮卡一般只一次,就能準確地哼唱出來,並說出這是什麼調。坐在後排的爸爸總是很驚奇。
皮卡很快就進入了角色。
「誰的牙誰的牙?」「牙在哪兒?在哪兒?」「地上!地上!呶!那是顆牙嗎?」「是牙!是牙!」「不是牙是什麼呀?」
皮達說:「我有辦法。」
可只需要一個領唱的,他們兩人只有一人會被選中。皮卡很想領唱,尤其是李哲也在合唱團時。但老師遲遲不宣布他們選中了誰。皮卡和李哲會不時地望一下,又趕緊把目光挪移開去看其他東西。
皮卡說:「門牙呀,你真是一顆了不起的門牙啊!」
一家人都覺得問題嚴重了。
皮卡立即坐了起來。
排練開始了。
媽媽問:「皮卡,你這是怎麼了?」
這一天,皮卡成功地瞞了過去,直到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才在無人看到的情況下把嘴張開。然後,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他好像並沒有因為獲獎而顯得多麼興奮。回到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丟下書包下樓去了。
「那可是我弟的門牙呀!」皮達真有點兒瞧不起爸爸媽媽的這等腦瓜子。
對這一次全區歌詠比賽,學校自然十分重視,不敢有絲毫的大意。會開了好幾次,田校長總是用指關節「篤篤」地敲著桌面,反覆強調一句:「要拿第一,必須拿第一!」
媽媽還是追問:「皮卡,你到底怎麼了?」
爸爸媽媽問他出去幹什麼,他沒有回答。
皮達瞧見他走路的樣子,悄悄地一鉤他的腳,把他絆倒了。
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皮卡緊緊地閉著嘴。
「那你為什麼不回答?」老師問。
他覺得參加合唱團,很沒有意思。
皮達舉著棒骨,在空中敲打著:「想想!想想!你們好好想想,我弟是怎麼成了領唱的!」
門牙:你說的,絕對不扔掉我?一輩子?
皮卡說:「我知道是誰的。」皮卡眼尖,看到了那顆牙的墜落。
李哲的那顆門牙很大,一旦掉了,就缺了一個好大的口。那好大的口讓人很不放心:說話不會漏氣嗎?喝進去的水會不會流出來呢?李哲掉了牙,樣子很滑稽,像漫畫裡頭的人物。
皮卡覺得李哲朝他笑了一下。這種笑怪怪的,很讓皮卡討厭。皮卡把頭扭向一邊去了。
皮卡回到家中,都好像還站在舞台上。
廚房裡,媽媽正在炒菜,一股濃烈的辣椒味飄散了出來。
皮達說:「我看能行。」
老師終於憤怒了,大聲地吼叫:「我再說一遍,停住!」並伸開雙臂攔在跑道上。
爸爸又陡生靈感:「讓那個叫李哲的也缺了門牙的孩子與皮卡一起領唱,難道不是絕配嗎?我的秦老師?」
李哲是隨同他爸爸媽媽從英國回來的,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英語老師說,李哲的英語是道道地地的倫敦腔。
笑得所有的孩子忘了看跌倒在地上的李哲,而是一起將頭扭過來看皮卡。
皮卡不說話,只是搖搖頭。
晚上演出,當皮卡和李哲穿了西裝,很有模樣地站在聚光燈下,一起領唱時,所有觀看的人,見了兩張沒有門牙的大張的嘴巴,先是一陣狂笑,緊接著就像秋後的池塘一般安靜。
大家都低頭去看地面:那門牙正靜靜地躺在茶几下面。
「誰的牙呀!」秦老師轉動著身體問。
他恨不能整天用手扶著那顆門牙!
放學回到家,門一開,他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肉味——更準確地說,煮棒骨的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舌頭吐了出來,「噗嚕」地響著。
皮卡撓著頭。
但李哲的目光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哼!不就領唱嗎?眼睛里分明有薄薄的淚水。
皮卡的樂感之好,幾乎是天生的。多少年後,每當爸爸回想起皮卡小時候學鋼琴時所顯露出的天賦和他記樂譜的超強能力,總是說:「當時,如果堅持讓他搞音樂,說不定這小子在今天已經有大氣象了。」爸爸說罷,會長長地嘆息一聲。
他向門牙承諾:要是能等比賽結束后你再掉,我絕對不會把你扔掉,我要把你留下,好好地珍藏起來,我要把你永遠帶在身邊,無論我走到哪兒。我要向媽媽要一塊布,不是普通的布,而是綢子,很柔軟的綢子,把你包起來。我要你跟著我,一輩子!我說話算數!一定算數!你想呀,你跟著我,可以看到這個世界上多少好看的、迷人的東西呀!我長大了,是要出國的,去英國——李哲有什麼了不起,他不就是去了一趟英國嗎?我還要去法國、德國、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怎麼這兩個國家的名字裡帶牙呀,可見,牙是多麼的重要啊!我要週遊世界,這一點,我早和哥哥說好了,他先出去,跟著就是我出去。我爸爸是作家,他在為我們掙錢——掙錢讓我們出去。難道,你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嗎?你不是一般的門牙呀!你是從我皮卡的嘴裏長出來的!皮卡是誰呀?我爺爺早就說:皮卡這小子,長大了可是一個了不得的小子。我答應你,我一定永遠帶著你……
領唱真好!就一個人的聲音在大廳里迴響著,清清楚楚,不像站在後面混在一大堆人裡頭唱,自己究竟唱了什麼都不十分清楚——即使張大嘴巴不發音只喘氣,也沒有人知道。現在,不僅僅是清楚,那聲音還被放大了,彷彿在天底下,就他一個人的聲音,好響亮啊!當後面的四十九位(當然包括李哲)同學在秦老師的一個手勢下與他的歌聲呼應時,那感覺相當不錯,好像是在一道唱,卻又是他唱他的,他們唱他們的,他們的聲音是陪襯他的聲音的,他的聲音一會兒被他們的聲音淹沒了,一會兒又在他們的聲音的滾滾浪潮中像山峰一樣凸顯出來,就這樣消消長長,而他永遠是聲音的焦點、核心。
秦老師看了一陣,然後用手拍了拍皮卡的後腦勺,長長地嘆息一聲。
皮卡仍然站在那兒。
門牙:你能走路不摔跟頭嗎?特別是不摔那種狗吃read.99csw.com屎式的跟頭?
爸爸說:「哎!這有什麼呀!門牙總是要掉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爸爸勸皮卡,「啃吧,啃吧,掉了就掉了唄。」
媽媽問:「皮卡,你怎麼了?」
爸爸問:「皮卡,你怎麼了?」
皮卡常常有天才般的表現。正是這天才般的表現,才讓爸爸多少年以後,每逢想起他彈鋼琴、唱歌,還有繪畫等未能進行到底時,才深深地嘆息。他小小年紀,對那一首一首歌的理解,很出人意料。曲調中的許多細節,許多隱藏著的東西,他都能通過他幼小的心靈感悟到。
「給我!給我!」皮卡憤怒地跳起來,一把從爸爸手裡奪過門牙。然後,他死死攥緊拳頭,彷彿要殺死那顆門牙。
皮卡把嘴張開讓秦老師看看:反正不是我的。
皮達說:「他的門牙快要掉了!」
皮卡:我保證!(皮卡還把手放到了胸膛上)
門牙掉了,就等於大門沒了!
秦老師憋不住也笑了,但笑了一陣不笑了。他嘆了一口氣:「李哲呀李哲呀,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掉牙呢?而且掉的還是一顆大門牙!你知道吧,這就像是一座小屋,好端端的門被偷走了,這小屋一下就……」他本想說「很難看了」,但沒有說,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李哲,」秦老師輕聲說道,「你站到皮卡站的位置上去。」
過了好一陣,爸爸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說:「真的說不好,它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其實,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挽留門牙,唯一的辦法就是小心翼翼地保護它。
皮達笑了:「用膠粘!」
可是,一到了排練的時候,瞧見李哲那副自信滿足的樣子,再聽到老師對他的讚揚,皮卡心裏又酸溜溜的了。
不知為什麼,爸爸媽媽的心裏,都微微地酸了一下……
僅僅用了兩個小時的磨合,五十個人的配合,已是渾然一體,天衣無縫。
皮卡沒有想到他也有門牙的,而且他的門牙也一樣要掉的。
皮卡用手輕輕地試了試門牙。這回他再也不能不相信了,他的門牙確實鬆動了,百分之百!
他突然抓起門牙,往桌上狠狠一砸。門牙蹦起老高,然後又跌落下來,發出一連串的「的篤」聲。
皮卡在與李哲互換位置時,互相對望了一眼。
兩人只好停住了。
皮卡和李哲感覺到了整個大廳中的人氣,就越發地把嘴張大,毫無顧忌地、揚揚得意地亮出了他們的大門。
李哲不停住,皮卡當然不會停住,跑死了,也不會停住。一樣,皮卡不停住,李哲當然也不會停住,跑死了也不會停住。
爸爸媽媽,還有皮達,都在看著他。
皮卡絕不肯把領唱的角色讓給別人!
「你不會嗎?」老師問。
坐到飯桌上后,皮卡把腦袋扭到了一邊,不看那一大盤骨頭。
皮卡沒生氣,笑了。因為,他想到了兩顆牙被捆綁在一起時的樣子,那樣子太滑稽了。
門牙:你是皮卡對嗎?
皮卡不哭了,但皮卡卻不快活。
五
皮卡站了起來,卻並不回答,傻子樣看著老師。
媽媽安慰皮卡:「這叫上進心,不甘落後他人。不過,皮卡呀,你想呀,只有一個人領唱,不是你就是李哲,這叫競爭呀!一個人從來到這個世界上那一刻起,競爭就開始了。沒有競爭,這個社會就會懶洋洋的,就會完蛋。沒有競爭,也就沒有成長,沒有進步。競爭很正常呀!老師選李哲,說明李哲比你強,那怎麼辦?你要麼就不和他比這個,要麼就比他強。哭是沒有用的……」
皮卡聽到了這句話,也用眼睛告訴李哲:「哼!我才不稀罕呢!」
「叛徒!」
他站在那個顯著的位置上,非常完美地表現著自己。
爸爸說:「嫉妒不是壞事。嫉妒或許也是動力呢!人沒有嫉妒心,這不現實。爸爸也有嫉妒之心,但爸爸知道怎麼把嫉妒之心轉變成力量。爸爸做學問,寫小說,好好教學生,媽媽做記者,不辭辛苦地採訪、編稿,哎,就這麼著,嫉妒心沒有了!」
爸爸用手招呼媽媽也來到了窗口。他們一起看著兒子。
秦老師問:「皮卡,你是怎麼啦?再過幾天就要演出了,你怎麼越唱越差呢?」
「什麼嚴重後果?不就是少了一扇大門嗎?」爸爸說。
「不!」皮卡一推飯碗叫了起來,「我不!」眼淚快要下來了。
但秦老師卻很喜歡這個樣子:「作為一個領唱的,皮卡的姿勢很標準!」
皮卡:是,是是是,扔掉你我就不是皮卡!是一頭豬、一條狗!是狗屎!
皮卡依然傻傻地看著老師。
接下來,皮卡努力不再去想門牙,又回到以前的狀態里。
於是,爸爸和皮達都走了出來,並且很誇張地嗅著空氣。
兩天後,一等獎的獎盃已亮閃閃地陳列在了學校的會議室里。
李哲很願意與皮卡接近,可是一旦接近之後,又很容易弄得兩人都不愉快。他要強,皮卡和他一樣要強。比如說上體育課,李哲總喜歡與皮卡挨在一起。開始跑步了,兩人挨在一起跑,但跑著跑著,兩人就會不由自主地較量上了。按老師的規定,明明已經跑足了規定的長度了,但兩人卻還是繼續跑下去,無論老師怎麼大聲呵斥他們停下來,他們也不聽。到了後來,體育老師忘了他們兩個小子不聽話了,竟然興緻勃勃地看著他們一個勁地比試下去。所有的孩子也都站著不動,一聲不吭地看著。跑了一陣,孩子們分開兩撥,一撥為李哲加油,一撥為皮卡加油。顧自達當然是為皮卡加油。
連著排練了幾次之後,皮卡不管走到哪兒,都好像自己還站在舞台上。他走路時,是挺著胸脯仰著頭的。語文老師讓他站起來朗讀課文,讀著讀著,老師笑了起來:「皮卡,這是讀課文,不是在領唱!請不要那個樣子,好嗎?」皮卡有點不好意思。可皮卡不知道讀課文究竟又該是什麼樣子,顯得有點兒局促。語文老師說:「你原先怎麼讀課文的,就怎麼讀唄!就是不要這個樣子!」語文老師學著皮卡的樣子,擺了一個姿態,把大家都逗笑了。皮卡笑了,李哲也笑了,但李哲的嘴角分明有嘲諷。皮卡竭力回憶著原先站起來讀課文的樣子,但卻就是回不去了。他現在能做出的樣子,就是在舞台上領唱時的樣子。這個樣子,是秦老師又抬他的下巴,又擺弄他的身子,又踢他的腳,又拍他的屁股,又抬他https://read.99csw•com的胳膊,好不容易才塑造出來的。它好像定格在那兒了。
這天早上,他醒來后沒有立即起床,而是懶洋洋地躺在枕頭上。他不知為什麼想起了李哲的門牙掉下來的那一刻:「啪嗒」,門牙掉在了地板上。皮卡有點兒想笑,但卻沒有笑。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門牙,覺得應該檢查一下,就用舌尖對著一顆一顆的牙,很細心地舔著。當舔到門牙時,他的心咯噔一下:門牙好像鬆動了!他不太相信,就又用舌尖反覆地推動和搖晃。舌尖得到的消息很肯定:門牙確確實實地鬆動了。
他要立即找到其他幾位負責比賽的老師趕緊商量,看看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還剩一天,最後一天。
皮卡很有耐心地接受著爸爸的檢查。
因為掉了兩顆門牙,把整個合唱團的年齡強調了出來,把幼稚童真、單純和可愛都無以復加地強調了出來。而這一切,都是打動人心的。
它正好好地待著呢!
等到比賽結束,你掉就掉吧。
秦老師問皮卡:「這牙是誰的?」
「皮卡的門牙掉了——」
皮卡傻傻地看了一會兒黑板,又歪過頭去看了看顧自達,還有其他一些孩子。
一
皮卡立即陷入慌張,甚至害怕起來。
顧自達覺得皮卡怪怪的:「皮卡,你怎麼啦?」
媽媽路過他的卧室門口時,向裏面張望了一下,說:「皮卡,你愣在那裡幹什麼?快起床呀!」
皮卡參加試唱練耳只六七回,說什麼也不肯去了,但那個非同尋常的能力還在。
皮卡情不自禁地跑向廚房,可是當他一腳跨進廚房后,卻忽然停住了。他看著那隻還在火上冒著熱氣的鍋——他知道,那裡面煮著的是骨頭,而且,他從滿屋子的氣味中已經判斷出,那鍋里的骨頭,已經煮熟了!
皮卡雖有這方面的才能,卻沒有這方面的興趣。皮卡的興趣只有一個:玩。
哥哥總喜歡對他胡說。哥哥最大的樂趣好像就是對他胡說、哄騙他。問題是,他儘管有時會被哥哥的胡說、哄騙弄得哭起來,但他又非常喜歡哥哥的胡說、哄騙。
皮卡低頭望著地上那顆門牙,帶著一副哭腔說:「門牙掉了!」
秦老師對其他幾個老師說:「不錯不錯,皮卡的音色又是另一番味道!」
他把門牙放在桌子上,然後坐在椅子上,淚汪汪地望著它。
皮卡甚至在頭腦里編織著門牙與他的對話——
爸爸說:「皮卡呀,你還有沒有腦子呀?他在胡說呢!」
頓時大亂。
媽媽笑了,拍拍他的肩。
第二天上午,合唱團緊急集合。
但他們的趣味又好像十分相投。喜歡互相喜歡的,憎惡互相憎惡的。喜歡在一起,可一旦在一起了,又總是鬧彆扭,最後不歡而散。接下來的幾天,互相不理睬,但一般不會超出三天,就又走到了一起。
李哲有點兒不情願,站著不動。
秦老師對其他幾個老師說:「照這樣子,再排幾次,比賽拿獎,看來問題不大。」
當李哲張開大嘴領唱時,孩子們情不自禁地笑了,甚至有笑倒的。
皮達說:「爸爸,你的這句話有毛病。應該這麼叫:皮卡,你喜歡啃的骨頭端上來了!」
李哲站在後面,像大人一樣,雙臂抱在胸前。
門牙:你能保證不啃骨頭嗎?
排練開始了。
李哲像一個小瘋子一般叫喊著:「皮卡的門牙掉了!皮卡的門牙掉了!……」他一邊叫喊,一邊撒丫子在校園裡亂跑,「皮卡的門牙掉了!……」
排練了兩次,負責排練的秦老師就和其他幾個音樂老師商量:有四首歌,應當有個領唱,這樣效果會更好。
他對門牙充滿了仇恨。
門牙在堅持著,雖然在皮卡的感覺里,它差不多已經連根拔起了,但它卻就是沒有掉下來。
把皮卡換上來,把李哲換下去。
皮卡的淚珠掉在了桌子上……
從皮卡入學的第一天開始,李哲就像一棵小樹,頑固地長在了皮卡的心上。大部分時候小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是靜止的,靜止到皮卡有時候感覺不到它。但一有風吹來,小樹就會在皮卡的心田上晃動,搖著枝葉,讓他不得安寧。可是,好像他又有點兒喜歡這棵樹,樹也好像喜歡他。
皮卡連忙問:「行嗎?」

「皮卡!你的骨頭端上來了!」爸爸衝著皮卡的卧室喊。
接下來,他一整天都惶惶不安。平常,他總愛和其他孩子碰碰撞撞,打打鬧鬧,但這一天,他卻相當安靜。他甚至在不住地躲閃著其他孩子的碰撞。他怕門牙被碰掉——碰掉了,他就徹底完蛋了!
皮卡感覺到自己的門牙鬆動,是在接過領唱后一周。
六
門牙:哈哈哈……那好吧!
皮卡還是不回答。
「首先,這兩個小子長得可愛,並且還有特點。」秦老師說,「並且,兩人聲音都很別緻。李哲有點洋味,而皮卡的聲音單純得讓人禁不住想撫摸一下。」
「哼!」皮卡抓住門牙,扭頭走進了自己的卧室。
爸爸安慰皮卡:「不領唱就不領唱唄,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就是為你買的呀!」媽媽說。
他在尋找什麼呢?是門牙還是別的什麼?
李哲掉頭看了一眼皮卡。
轟然大笑。
今年國慶節,區里搞小學歌詠比賽,各小學接到通知后,都緊張起來。皮卡所在的附屬小學,在這一方面一直是全區最出色的。學校會議室里,有許多獎旗、獎盃,這其中,差不多有二分之一,都是在各種各樣的文藝比賽中獲得的。附屬子弟,因為家庭教育不一般的原因,許多孩子都將成為未來的特長生而升入同樣是全區最好的附屬中學。而所謂的特長生,大部分又都是在文藝方面,或是跳舞好,或是鋼琴彈得好、小提琴拉得好,或是繪畫好,或是長笛吹得好,或是歌唱得好,有權威機構頒發的某一級別的證書等。
「皮卡同學回答呀!」老師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