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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地球之行 第六章 記憶芯針

上篇 地球之行

第六章 記憶芯針

但我真的很冷。
生命不在同一緯度的人,靈魂是沒有交集的。沒人懂我的糾結,我正在深陷不可觸碰的情感雷區。我渴望與他平等,不是身份的平等,而是智力和思想的平等。
「哦,天啦,你別嚇我。」
黑夜在我卑微的妒忌心的煽動下越發顯得冰冷。
「他好像就在附近,怎麼跟丟了呢。」我焦急地說。
我對他越迷戀,恐懼就會越加劇。
好在他不是鬼,我們的旅程也不是惡作劇。他的風衣是黑夜裡的明燈,照亮了寂靜的冰川山谷,我笑他是「放大版的螢火蟲」,他便啟動飛行戰靴,頑皮地在空中飛舞起來,圍繞我和山姆展開臂膀,瀟洒地轉了一圈,臉上洋溢著童真。
我的腦海里,突然出現冷風吹起的海浪,猛烈地擊打著岸邊的礁石,留下一排白色的泡沫。我孑然一身站在夜幕下的海浪里。我渴,我餓,我張開乾裂的唇,想去喝一口海水,至少那是水,但它是鹹鹹的、苦澀的,難以入口,那味道刺|激著我的鼻腔。
「不會的。你有我的記憶芯針,它會喚起你對迷陣的認知。」他很認真地看著我,又重複了一遍,「記住,有危險,往迷陣里跑。」

話罷,我打了個踉蹌,身體突然失去平衡,腳一滑仰頭摔在地上,拖著疲憊的山姆和毫無防備的本司汀在光滑的冰面上加速下滑,這是個接近於30度的冰面斜坡。我害怕極了,大聲呼喊著:「啊……救命!救我!救命,啊……」

24

身邊擦肩而過的穆斯林、基督徒、佛教徒,西方油畫里的天神,東方古典畫里的天將,都不及酒吧里的一杯威士忌和一首搖滾樂給我的力量。非洲的難民離我太遙遠,國家政治是男人們操心的事,敘利亞戰爭是電視新聞里的驚悚劇,甚至我連隔壁老王家的孩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只會用「小王同學」代替。
山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們的思維果真不在一個頻道上。
本司汀又玩起了花瓣冰,不亦樂乎,浮動的花瓣輕輕落在我的手上、發梢上、衣服上。「我雕刻一個蜜蜂如何?」他問我們。

我重新系好它。
「誰?」
我牽著身旁山姆的手邁進,心裏想的卻是前方的本司汀。
我得寸進尺地問他,你能為我雕刻出一個宮殿嗎?
2016年9月11日深夜,普諾崗日冰川。他是人造人。
「他不是逃跑的灰兔,你也不是追他的獵犬。獵犬會將灰兔捕殺,向主人獻媚。你沒有主人,你不用獻媚。」
「你真的很無聊。」山姆明顯生氣了,焦急地尋找出口。
我的未婚夫山姆應該很憤怒,他的眉頭緊鎖,覺察到我的背叛,可他卻依然選擇與我繼續同行在冰川上,就像上帝毫無保留地原諒他的信徒。他不是上帝,但他原諒了我,也許他自認為是我的保護神。
我倚靠在一塊石頭上,腳下的登山鞋使勁抓牢地面,艱難地拉開外套的拉鏈,將手伸進衝鋒衣里,忐忑不安地慢慢地、輕輕地觸碰我的肌膚,噢,胸前並沒有包,我的心肺還在。
我愛山姆,不是真的愛,而是給自己做了愛他的催眠,久而久之,我就習慣了。這不是一件正派的事情。至少,對山姆不公平。
我在等著一雙有力的手來拯救我,讓我不再迷失。
我沾沾自喜,認為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我即將要嫁給山姆,嫁給一個把我當甜心的美國精英階級。他的父母都過世了,我連複雜的婆媳關係都不用考慮,我甚至沒問過他父母的名字。他是伊朗裔美國人,從小在美國長大,爹媽給了他一張帥氣的臉,還有可繼承的殷實家產,他卻特立獨行,選擇和我廝混在一起,聽著搖滾,聊著歷史,環遊世界。
這是陰森的冰川山谷里唯一的樂趣,也是夢幻的樂趣。如同安徒生的童話,與魔法棒不同的是,本司汀的幻術,來自於遙遠星球的智能科技。
他會舉起一塊大冰石,在空中利落地削碎它,削成細小的顆粒和各種花瓣的形狀,讓花瓣在冰川上驚艷地飄落。我們彷彿置身於白色的花海里。
本司汀沒有呵斥我的「不小心」。他用盔甲上的儀器仔細檢查我和山姆的傷口,無礙。

我發誓,我曾毛骨悚然,想過報警;我也曾自作聰明,憐憫他的瘋癲。更多的時候,我是在天馬行空的幻想空間中,放肆地遊盪,和我的嫉妒心糾纏在一起。我無法控制我的幻境,如果山姆說的Déjà Vu幻覺記憶是存在的,那麼,我想,自從在小旅館認識本司汀的那一刻起,我就陷入了無止境的Déjà Vu幻覺記憶中不https://read.99csw.com能自拔。
我會輕而易舉地拿到一張美國綠卡,住在鄉間別墅里度假,有一片森林和綠荷,牽著幾隻拉布拉多犬悠哉樂哉地過日子,被丈夫寵愛。這不正是大部分中國女人夢寐以求的嗎?可是,本司汀的出現,把我最後的一件傲慢外衣撕碎了,我的無知,赤|裸裸地展示在他面前。
本司汀,那個朗誦詩歌、穿著銀灰色風衣、渾身發著光的男子,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人造人」。他背著一個特大號棕色登山包,走在冰川之上,包里有個沉重的特製盒子,盒子里裝著他愛妻南卡的屍骨。
這是第幾次我失神滑倒,拖累他們兩人險些喪命,我已經不記得了。
科羅拉多大峽谷的兩岸,層岩嶙峋,層巒疊嶂,凹陷的峽谷深不見底,於是,他飛到峽谷里去睡覺,告訴地球人他在那裡發現了什麼。雖然人們當他是神經病,不以為然。
我繼續丟魂似的幻想。不是我想失神,而是我沒法控制我的大腦。這一天,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幻境里。
我體味著他的話。他總是一副調皮又有哲思的樣子。
「我就說了別這麼無聊。」山姆在抱怨迷陣。
他,走在我前面的本司汀,喚醒了我去愛一個人和愛這個世界的能力。
他取無窮大的平方根,


「巨怪?可憐的巨怪,還是殘忍的巨怪?」
「所以,米諾斯是為了把怪物藏起來避免家醜外揚,而修建了複雜的迷宮。」
有時,碰見一塊外形奇怪的冰石,他會扭頭問我,雨果,你覺得它像什麼?
但是,我的眼前卻詭異地出現他睡覺的零散畫面,就好像我也曾到過那些人跡罕見的地方。在世界每個危險的無人區,都有他的影子。
我有股懊悔的怨氣。那天,我應該親自去探個究竟的。我想知道那具屍骨和其它屍骨有何不同。屍骨里透著三百多年前古國公主的靈智與高貴嗎?屍骨的色澤宛如稀世罕見的白玉嗎?屍骨的頭顱里藏匿著絕世美人的微笑嗎?
「我們要怎麼出去?」我摸著冰雕和冰塊構成的高牆,走在最前面,欣喜片刻后,忐忑起來。我們在四處碰壁,好像迷路了。
他在,起碼我不孤獨。
頭上飄下了晶瑩剔透的花瓣雨,在白色世界的夜幕里,我們遇見了極為短暫的春天。我身上暖和許多。
使他害怕;
我期盼握住他的雙手,去依偎他挺拔的臂膀,靜靜地聽他心髒的旋律,和山谷里他心跳的迴響。我天真地認為那心臟會說話,會偷偷告訴我一些什麼,就像記憶芯針會告訴我他的一切。
我說,一隻鷹。
「要不要休息下?」本司汀問。
可是,我是清醒的。我在清醒的時刻對他有了幻想。
「哦,沒事。」我拉上衝鋒衣的拉鏈,緊握著登山杖,鎮定地說:「走吧。只是有點累而已。」

站在威武的秦始皇兵馬俑的冰雕迷陣外,本司汀仰起頭,望著璀璨星空,突如其來地朗誦了前面那首不著調的詩,問道:「雨果,山姆,你們聽過這首打油詩嗎?」
古老而乾燥的納米布沙漠,擁有全世界最黑暗的夜空,於是他跑到納米比亞,浮在半空里睡覺,欣賞從地球上能看到的最美的星辰和銀河系。
我和山姆是自然受孕、自然分娩的地球自然人,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下,我們每一秒都有暴斃的可能性。我們私下叫他瘋子,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從自卑的自然人心理上,找到一絲自欺欺人的自尊平衡。
我曾給過他一個吻,現在依然渴望獲得他的吻。我想模仿4000年前的印度大摩理王,以香料塗在自己的雙唇上,引誘他與我接吻,就像大摩理王誘惑他的妃子。「也許不應該塗香料,應該是喝杯葡萄酒,他的星球上沒有香料,沒有葡萄酒,總之,我的口中若有餘香,他會記得我的吻。」
他在險峻處睡覺的畫面突然消失了。我的大腦又開始漫無邊際地遊離。
我驚訝地圍著兵馬俑轉了一圈,說,哇,太逼真了,我從未見過冰雕的兵馬俑。你是活神仙嗎?一個不夠。許多個才好。
現在,他要在冰川上睡覺。
我妒忌他背包里的女人,儘管她死了,那背包里只是她的屍骨。我曾是一個正派和善良的女人,並認為一直會保持這一高尚的品德。但是,我高估了自己。正派和善良,在愛的誘惑面前,向邪念投降了。
我又眩暈了片刻,該死的幻覺。
山姆說,他才是我的現實,他在等我清醒。
那個世界是聖地,也是孤獨者的刑場。
是什麼樣的人會背著妻子的屍骨旅行?
2016年9月11日下午,普諾崗日冰川。大腦與記憶芯針的博弈。read•99csw.com
有一位從特里尼蒂來的年輕小夥子,
甚至我在問自己,我是誰?我怎麼才能控制記憶芯針,不讓它的副作用控制我的大腦?我需要多久才能和它愉快地相處?從小河邊本司汀告知我他這次冰川之行的真實目的后,我的大腦都快要開裂了。


我的頭部因為安裝了記憶芯針,一直在發脹,使得我間歇性地眩暈。又是它在搗亂吧?自從有了它之後,我時常在虛實間徘徊,時而幻境,時而現實,分不清哪個是真實。
他丟下數學去從事神學。
我掙扎著去看我的手和腳。我的身上穿著一件笨拙的宇航服,那是由一群Playtex的胸罩和塑身內衣設計師研發出來的服裝,是美國宇航員登月時穿的太空服。
維蘇威火山是一座活火山,被譽為「歐洲最危險的火山」,它在公元79年的一次猛烈噴發,摧毀了當時擁有兩萬多人的龐貝古城。於是,他開著車去了義大利南部那不勒斯灣東海岸,在那裡紮營,搜索龐貝古城的遺迹。這個遺迹與他要尋找的普諾崗日冰川古國有著相似的背景。
這是個惡毒的想法。
「萬一呢?我不跟你開玩笑。」他嚴肅起來。
瞧,還記得和山姆的影院相遇嗎?我就是靠豐富的歷史知識,讓山姆愛上了我,神魂顛倒。
「天啦,我瘋了嗎?我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拿我和山姆的幸福當賭注嗎?」我掐了下自己的手指,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中,需要保持清醒。
我在乎什麼呢?
山姆身上的背包落入了山崖,無影無蹤,那是我們所有的乾糧。
我在太空服里急促地呼吸,直到突然有了地心引力,我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我愛上了這個背著妻子屍骨旅行的男人。寧願死去,他背著的是我。
「在古希臘的神話里,迷宮是由代達羅斯設計出來囚禁彌諾陶洛斯的。」
「等等,本司汀,山姆不見了。」我停下腳步,拉住了本司汀,發現山姆沒有跟上我們,沖外圍喊道,「山姆,我們在這裏。你在哪?」
山姆不耐煩地插話了,夠了,雨果。你還沒玩夠嗎?不是趕時間嗎?
我跟隨本司汀的腳印越過冰層,一步,兩步,三四步,小腳踩在大腳上。我感覺整個世界在我們的身後凍結,咔嚓咔嚓地響。他在前面解凍,我在後面冰封,身旁的山姆在解凍和冰封之間靈魂擺渡。
2016年9月11日夜晚,普諾崗日冰川。旅途中的奇幻冰雕。
她款款向我走來,溫柔地對我說,「雨果,他不是權貴,你也不是灰姑娘,不要渴望一夜之間成為他的白天鵝。夢魘般的征服欲是可怕的。夢魘般的征服欲是可怕的。夢魘般的征服欲是可怕的……」這個美麗的幽靈女子在重複這句話。
這個奇怪的人造人,他在黃土高坡上的羊群里睡覺,他在衣索比亞的咖啡莊園里睡覺,他在東南亞的孤島上睡覺。
「一個叫米諾斯的人在篡權成為新的克里特島國王后,他向波塞冬拜祈神跡,以便證明自己的篡權是正當的,於是波塞冬賜給他一頭巨大的白色公牛,要求他將其祭獻給自己。但是這隻公牛非常稀有和漂亮,貪婪的米諾斯最後宰了另外一隻公牛來祭獻,憤怒的波塞冬詛咒了米諾斯的妻子帕西菲,使其患上了嗜獸癖。為了遮醜,米諾斯請來建築師代達羅斯為帕西菲製造了一隻木製母牛,把她藏入其中。然後,你猜怎麼著?」本司汀轉過身,神秘地看著我。
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也不關心這個世界發生的大喜大悲。在聲色犬馬中,我練就了隨波逐流的混世本領,模仿身邊的大部分女人,將自己偽裝成女神,或者天使,把「I love you, I love life」掛在嘴邊上。
我努力靜下心,拍打了兩下腦袋,保持清醒。可幻想還在繼續。也許不是記憶芯針的刺|激,而是我自己心事太重。
我開始痛恨我的懦弱,連說愛他的勇氣都沒有,只剩下「無可奈何」,還有污跡斑斑的嫉妒心。我的軀殼和魂魄都在試圖抽離我,讓我撕心裂肺。我感到我的心肺在撞擊我的皮肉,皮肉鼓起一個大包,我害怕極了,趕緊用雙手按住了心肺的部位,試圖將它們按回去。它們再次撞擊了,攻勢越來越猛,那個鼓起的包越來越大。它們也要離開我嗎?
我在清醒時意識到,這個危險的人造人,他對我的誘惑,是亞當給夏娃的誘惑,這個誘惑的代價是慘重的,可能會讓我失去牢read.99csw.com牢抓住的山姆。我或許將一無所有,甚至失去生命,可是我還是向慾望和誘惑妥協了。
「跟著我走就行。不會迷路。」本司汀自信地安慰我們說,「旅途中總要有點樂趣吧。」
「好。」我點點頭。顯然被他極其認真的樣子嚇住了。
以冰面為鏡,我看到了扭曲和醜陋的自己,數十名穿著紅衣的法僧站在我的身旁,他們念著咒語,試圖驅趕我身上污穢的魂魄。我嚇出了一身汗,驚慌失措,險些滑倒。
我捉弄他說,老鷹抓小雞,缺了幾隻小雞。
我在想,我懦弱,但好像又是勇敢的,至少不顧生死,追隨本司汀來到這蠻荒之地。我反感「你長得很像她」這句話,也討厭他深情款款地,望著背包里的那具屍骨說「我已看過銀河,但我只愛一顆小行星。它的名字叫南卡星,也叫地球」。換個場合聽到這句話,我或許會覺得浪漫多情,但在這蠻荒之地,我只剩下錐心的痛,一陣一陣的。
我能為他做什麼?或許,我會用我的氣息、我掌心的溫度,還有荒野里的溫泉將他全部覆蓋,讓他感到一絲暖意,在絢爛多彩的朝霞里,留戀這個世界的溫存,不再想去自殺。
「不,這個天文學家是我喜歡的,他追求真理,幽默風趣,愛好漫畫,在面對巨大的天文數字和無數的星星時,他感到憂慮和力不從心,於是寫下這首詩。」
也許是對性的原始慾望,也許是因為好奇「人造人」的身體結構與自然人有何差異,也許是憐惜他,想讓他不再孤單,我是那麼渴望擁抱他,想去感知他身體的溫度。
他便雕刻出了兵馬俑,栩栩如生。
我必須學會控制大腦里的記憶芯針,調整我的情緒。
「嗯。不會有危險的。放心。」
「你站著別動,我們來找你。」本司汀對山姆喊道。
「雨果,記住,回來的路上如果有不測,躲進冰雕迷陣里。知道嗎?」
我們繼續前行。
我也有憂慮。我擔心失業,擔心下個月的房租,擔心忘記了給陽台的梔子花澆水,花草又被我養死了,我會為此傷心好幾天。更擔心,山姆會離開我,留下我一個人,繼續孤獨地偽裝天使,在水泥鋼筋結構的建築里,呼吸骯髒的空氣,面對熙熙攘攘的世界。
在此刻的幻境里,我揮動一雙妒忌的翅膀,眼睛紅亮,面色猙獰,皮囊褶皺,憤怒地煽動著冰河之下狂躁的火焰,慫恿它們吐出熾烈的岩漿,將這冷酷的冰川融化掉——就像冰河世紀的火山爆發一般,無情地毀掉這冰川。

「沒有。我還以為是你胡編亂造的。」他的問話,把我從天馬行空的幻想世界里拉回現實。
我緊跟著他,在迷宮中快速移動了起來。
「專吃童子童女的巨怪。」本司汀做出一個驚悚的表情。
五彩的生靈變成數以萬計斑斕的氣球,有的「砰」的一聲爆炸了,有的泄了氣。它們沮喪地從空中墜落,紛紛跪倒在莊嚴的白色面前,由固體融化成了塗料似的液體,滲進了白色的世界里。
在這之前,我並不曾想過,懂歷史和懂足球一樣,會成為泡男神器,還是優質男人。
我在那個世界里失去了重心,漂浮在空中,腳不能接觸地面,手不能掌握方向,我的心發慌。我好像也變成了一隻彩色的氣球。
「哦。」我們說。
我清醒了。身上的太空服不見了。夏天也不見了。
走在前面的本司汀也停下了腳步,回望了我一眼:「沒事吧,雨果?」

23

在沒有遇見本司汀之前,我對正派和善良的理解過於膚淺。在周圍的生命皆自私的世界里,我不害人、不做缺德事,就是正派。唯一做的錯事,就是自私地騙了山姆的愛,沒有對他袒露心扉。
我說,瞧,那個很像秦始皇的兵馬俑。你知道兵馬俑嗎?
「嗯,你多加小心。有我在,你們別怕。」本司汀安撫我們說。
本司汀說話的間隙嘆了口氣,眉宇間寫滿了憂傷:「我現在感覺自己就是那個從特里尼蒂來的年輕小夥子。」
「誰是代達羅斯?」
他,走在我前面的本司汀,穿越幾百年的時空,送他的妻回家。我和山姆為了尋寶,陪著他。
自從一年前,我們在午夜的電影院相遇,我習慣他的嬌寵,習慣與他一起旅行,習慣飛揚跋扈地接受他的愛,卻從未問過自己愛不愛他。也許,我這個女人很自私,是的,有哪個姑娘不想把山姆這樣死心塌地的帥氣男人拴在身邊呢?他是絕世的痴情種,有著中東混血面孔的痴情種。罕見,稀罕,稀奇。
如果,有人問我有什麼樂趣?我想旅行和閱讀歷史書,或許算得上。
他是DNA改良、體細胞優選、基因重組后的read•99csw.com「人造人」,算是迄今為止,西里斯帝星上人類基因工程的巔峰產物。在與他相處的五天里,我們見證了他的博覽群書、通曉古今。他的大腦就是一台大型計算機,他的體能估計登上珠峰都不用喘氣,他的五官樣貌更是帥得精緻。他做了許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建築師和雕刻家。」
可是,如果我不願意清醒呢?誰又能強求?
若他猛一回頭,不免惹得我和山姆膽戰心驚,聯想到英俊但又害人性命的吸血鬼。這番景象,有點像大孩子們在黑夜裡,拿著手電筒豎對著下巴,燈光由下而上照到臉上做惡作劇,小孩子們誤以為是鬼,嚇得哇哇叫。
但位數之大,
南卡在暗示我什麼嗎?還是我在暗示自己什麼?

身邊的山姆捧著我的臉,關切地問:「雨果,你怎麼了?你的臉色怎麼發白了?」
「雨果,你們在哪?」山姆走在最後面,端詳了一會兒兵馬俑,裏面迂迴曲折,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到岔道上去,不見了蹤影。
我們怕凍死過去,不睡,寧可撐著繼續前行。
見鬼的是,這句話像魔咒一樣植入到了我的大腦神經,根深蒂固,驅趕不走。一想到這句魔咒,我的視線里就出現五彩繽紛的夏天,但是夏天裡飄著鵝毛大雪,輕舞飛揚。
我晃了晃腦袋,深呼吸一口氣,這是冰川里純凈冷酷的空氣,我在冰面上,不是海上。那苦澀的味道,來自我眼角流下的幾滴淚。我沒有喝下海水,只是舌尖觸碰到了淚水。
本司汀啟動了智能盔甲,救下了我們。我們在空中飛了起來。本司汀藉著拴在我和山姆腰部的繩索,拉住我們,緩緩落地。我嚇得半死,卻也不敢吭聲,更不敢正視本司汀的眼睛。
「可以這麼說。後來,雅典王子忒修斯帶著寶劍進入迷宮殺了怪物米諾陶洛斯。迷宮揭示了人類精神中表現出來的雙重特性:複雜與簡單,神秘與可知,感性與理性。」他說。
「你不累嗎?你的勁都使不完嗎?」山姆冷嘲熱諷地說,「冰天雪地的,也不怕把蜜蜂凍死。」
「我沒有想過去征服他。」我為自己辯解。城市裡的優質男人是我的獵物,山姆也曾是我的獵物,但是,本司汀,不,我從沒把他當作獵物。
「我在這裏。」山姆在回應。
我和一個死去的女人較上了勁,這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爭不得,搶不得,祝福不得。我願她活著,這樣,至少能留住本司汀,送上我的祝福。現在,我能拿一具屍骨怎麼辦?

他便在石頭上畫出鷹的輪廓,用風衣盔甲的光切割冰面,剎那間,一隻冰雕的鷹出現,活靈活現。
「不,這是1904年出生的美籍俄羅斯天文學家喬治·伽莫夫的一首五行打油詩。他研究宇宙,發現了宇宙中產生最輕元素的核反應,他喜歡把它稱為『史前的宇宙廚房』。他認為門捷列夫周期表中,包含的宇宙中的所有化學元素,都是在大爆炸的高溫下烹飪出來的,從氫原子開始,然後不斷向氫原子加入更多的粒子,產生其他的元素。這個人、這首詩是不是很有趣?」
我是微不足道的凡人,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我的心是空的,即便黑夜裡山姆摟著我入睡,我也是缺乏安全感的,因為我活得不真實,生怕世界發現我的醜陋,生怕山姆知道我的心機,把我列入「心機婊」的行列而離我而去。
於是,我們的周圍出現了幾百上千個冰雕的兵馬俑構成的迷陣。兵馬俑冰雕順著冰牆整齊劃一地站立著,氣勢磅礴,令人嘆為觀止。
冰層里探出頭來的幽靈著實嚇了我一跳。
「這個伽莫夫放棄了天文,去研究神學?」我的未婚夫山姆問。
山姆對本司汀幼稚的舉動當然很不屑,但他知道,在這荒涼的冰川里生存,我們依仗這個「放大版的螢火蟲」。儘管冰川的冰面透出微弱的光芒,但對於我們平凡的自然人來說,光感太差,舉步維艱,我們需要他的風衣盔甲來照明。
他說,很少有漂亮的女生痴迷歷史。
「不用,我還可以堅持,只是腳底太滑了。」我說。
一陣風吹散了我的圍巾,冰的屑末在空中飛舞,渦旋狀散向遠方。
「那他是誰?」我問,「能否告訴我,他是誰?求求你告訴我,他是誰?」
「將自己比擬為冰河世紀的火山,這是一個愚蠢的幻境。」我在嘲笑自己。
「雨果,你知道誰發明了迷陣嗎?」他問我。
「本司汀,快,我們要找到山姆。」
我從百無聊賴的生活中驚醒,原來,我的生活渾渾噩噩的,糟糕透了。我在世俗的人群里人云亦云,苟且中尋歡作樂。
我抬頭看本司汀,他在前面帶路,他的身影在月光的read.99csw.com映襯下些許偉岸、些許詭異。偉岸之處在於他健碩的身形,詭異之處在於他的衣服發著光,唯獨留下他的頭部在光的照射下若隱若現。
「可我怕,我跑進來,也跑不出去啊。我在裏面完全不知方向。你看這些兵馬俑都一個樣子。」我尷尬地說。我想這個地方荒郊野嶺,連只蚊子蒼蠅都沒有,總不會有劫匪吧。本司汀多慮了。
我沒法使本司汀登山包里那具幾百年前的屍骨復活,阻止本司汀走向自殺的生命終點。我荒謬地把妒忌的根源怪罪在冰川的嚴寒上。可是,這關冰川什麼事?
「他是唯一讓你有出軌慾望、誘惑你離開山姆的男人,甚至平凡的你無法從生命科學上判斷,他算不算真正意義上的人。你靠的只是一個女人的直覺,記住,直覺,你認為他是人,他就是。」

25

「誰又是彌諾陶洛斯?」
無論在哪裡睡覺,背包里的那具南卡的屍骨始終陪著他。
他說,你是個邪惡的姑娘。於是,他又選中一塊冰,雕了幾隻小雞。
她先探出的是美麗的一雙手,我差點尖叫,害怕她會拉我進入萬米冰層,如同下地獄。馬上,她婀娜的倩影出現了,細看,她的面容清晰了,身著一襲白衣,手握權杖,傾國傾城,手腕上是花環,許多彩蝶圍繞著她。
我們找到山姆,順利出了迷陣。

他的出現,讓我的世界里有了潺潺的泉水聲,悠揚的笛簫聲,遠方的鳳凰亭上鳳凰鳴,玫瑰莊園里的花骨朵也在一夜間全部怒放。我欣喜若狂,生命有了重量,我的魂不再遊盪,卻也有不安。我不安的是,我不是莊嚴的聖母瑪利亞,我的軀體散發不了榮光,我解救不了一心尋死的他。
我驚恐望著前方,回到現實。
「咦,真被你說中了。教父的蜜蜂飛船還真的在這裏被凍住過,就在三百多年前我初次到達普諾崗日的時候,差點被古國的人們發現。」他回答得很天真。
命懸一線,我感覺我要落入無盡的山崖,山姆試圖抓住沿途的冰柱、冰石,失敗了,他又試圖抓住我的手,也失敗了。
「然後,木製母牛變成了牛頭人身的米諾陶洛斯?坦率地說,我時常被希臘神話里的那些故事搞得暈頭轉向,就像這迷宮一樣。」我猜故事的結果肯定是讓我大跌眼鏡的,在我的思維里,古希臘神話一向是不按規則、不按倫理進展的。
「蜜蜂?」
只知道我要維持美麗的軀殼,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早八點去公司打卡,晚十一點關燈睡覺,管好自己就是不枉費這一生。
「一個牛頭人身的巨怪。」
……
周圍的冷空氣,在鄙視我的無知與狂妄,在嗤笑我的不自量力。
本司汀的手在向我們揮舞,示意小心前方的路。
本司汀說,當然可以,如果你想,告訴我是什麼樣的宮殿。
「哦。」我和山姆接不上本司汀的話,他的思維頻道一直很奇怪,大部分的時間里,都和我們處在不同的波段上,鮮有交集。
我慌了神,停下腳步,又差點滑倒摔下陡峭的冰川。這是一個光滑的斜坡,山姆及時抓住了我。
「人的整個生命如同一座迷宮,只有通過艱難曲折的朝聖之路,才能告別罪惡的生活,到達迷宮的終點,找到人生的目的。」他感嘆說。
然後,這個幽靈消失了。我想起來了,這個面孔是我的,不,準確點說是南卡的。一定是本司汀背包里的那具屍骨的靈魂。

我沒親眼見過那屍骨的模樣,前些天,山姆誤以為本司汀的背包里是神秘的寶藏,曾偷窺過一眼,卻被裡面的屍骨嚇昏了頭。有誰會想到一個男人,會背著自己妻子的屍骨旅行呢?
我記得他手掌的肉是剛硬的,他手背的靜脈是綠色的,像森林里翠綠的藤蔓,那些青筋可以發生光合作用,供給他生存的能量。他牽過我的手,只有短短的幾秒,就在險峻的峭壁處,他脫掉了破舊的皮手套,會善良、關切地拉我和山姆一把。即便那短短的幾秒觸碰,已足以讓我的身體燃燒,火辣辣的。
在山姆奢侈地包下遊樂園的摩天輪,喝著香檳向我求婚的那晚,我在165米的高空中喜極而泣,大聲呼喊。我沒有感謝上帝,我在感謝我高中的歷史老師!那個戴著黑框眼鏡、鬍子邋遢的歷史老師,他是我的神。
「不,結果由於做得過於逼真,白色公牛看上了這隻母牛並與其交配,帕西菲因而懷孕,隨後生下了一隻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洛斯,字面意思即為『米諾斯的牛』。」本司汀邊帶路邊說,時不時拉著我的手,讓我跟上。
「是。我的教父阿多瓦喜歡蜜蜂,他的飛船造型是蜜蜂。有蜜蜂在,再有一些花瓣雨,我們的旅途就不會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