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八章 自然人吃了人造人的血肉
「那是因為總統收到消息,科學家在太空中發現了外星飛碟的殘骸。他和副總統談話后,斷定哈賽姆發現的基因變異人就是外星人,而且是高級文明的外星人。這已經不是一起謀殺案,也不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紛爭,而是關係到地球人類的生存與未來。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不希望你再去調查副總統。」
「沒有我帶路,他們會困在裏面一段時間。我們要在直升機趕到之前跑出去。否則,他們上了直升機在高空中很容易發現我們。」我從未像此刻這樣冷靜和從容。
他有人類的身軀,又不是人,也不是機器,他大吼了一聲:「我是誰?」幾百年過去了,他依然渾渾噩噩搞不清他是誰。寂靜的冰川峽谷里是他孤獨的吶喊和沒有答案的回聲。
「是的,因為他通過記憶芯針的輸導,了解到我和山姆的日常對話。另外,山姆知道了我對本司汀的私情,對本司汀產生了敵意,對我的態度也冷淡了許多。本司汀很擔心我的安全,他在懷疑山姆當初愛上我的動機不純,也許哈賽姆死前跟山姆提起過他,畢竟他們是父子。總之,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女助理補充道:「我看過有關於水熊的研究報告。它特有的蛋白質與它們強韌的環境承受力有關,它們身上有一種特殊的DNA伴生蛋白,如果運用到人體,意味著我們只要修改一個基因,就可顯著提高人類細胞的輻射耐受性。Dsup蛋白可以將X-射線引起的DNA損害降低大約40%。」
北極有北極熊,南極有企鵝。這地方連一隻雪豹都沒有,冰冷蒼涼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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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人造人本司汀風衣的亮光,我看到周圍那一束束冰柱像野獸的爪牙,向我們撲過來,鋒利而刻薄。狹窄的冰山之路容不下三個人并行,他在前面帶路,山姆扶著我緊隨其後。
很快我們就回到了秦始皇兵馬俑冰雕,沒有遇到菲利普,卻意外遇見了六名陌生的來客,這著實讓我慌張了起來。我的手拽住山姆的手,拽得緊緊的,躲在他身後。他們手持槍械包圍了我們。
「嗯,放心,有我在。該死的陰謀和政客!見鬼去吧!」菲利普吐出一口煙霧。
我矛盾,我彷徨,是我頭腦里的記憶芯針讓我神志不清、精神錯亂了嗎?我的頭從未這般絞痛。
迷宮象徵著自由意志與現實命運之間永恆的哲學矛盾,我必須面對現實,用本司汀賦予我的意志打破這個現實困境。我像是突然有了神力一般,牽著菲利普的手,徑直向迷陣的出口跑去。
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著,山姆堅持等了十幾分鐘,直到本司汀向我們展示他完全複原的大腿,說:「雨果,吃吧。他的話有道理,上帝會原諒我們。這裏荒無人煙,走出去還要大半天,等找到我們的越野車再吃上東西,估計也小命難保了。」
只是在那裡,他終於可以和南卡安靜地獨處了。
「這……」我和山姆不知如何接他的話。
有人進來了。
「好了,就把棺材蓋開到這裏吧,能注射藥劑就行。」老頭氣喘吁吁地說,可見這個金屬棺材相當沉重。
他也在嘗試緩解我們三個人之間的矛盾,說:「我相信在一萬億年之後,遙遠將來的高級文明,會引領所有的智能生命,到達另一個更溫暖的宇宙,人類只需要用『星球卵』儲備下文明的種子,等待重新點燃,重新誕生和繁衍。循壞再循環。」
本司汀的星球人比我們地球人野心勃勃,他們大胆而瘋狂地改良了一批人種,將人類、動物、植物優質的基因片段重新組合、設計,甚自從人造精|子、人造卵子中取出優質樣本,通過反覆實驗,結合成DNA極為優良的「人造人」。本司汀就是最成功的例子,也是最叛逆的例子。
「你能閉嘴嗎?」我現在乞求本司汀的記憶芯針能幫助我們,「你幫我守著,我需要睡兩分鐘。」
我試圖通過記憶芯針,去搞懂那個未知的世界。
當一切就這麼出乎意料又情有可原地發生了之後,我自然人的道德意識開始作祟了,我的內心是自責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不敢相信我被自己的未婚夫山姆綁架了。他變成了另外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我甚至誤以為我是在幻境中。我猛掐我的手,希望這不是真的。在經曆本司汀的自殺式行動之後,我無法面對未婚夫山姆的倒戈。
那肉是鮮紅鮮紅的,與我們地球人的肉有些不同,不像地球人的偏紅褐色,而像綻放的玫瑰花色。細細看,那肌肉組織也更加緊實,看上去硬邦邦的。
「神啦,我不想這樣凍死在這鬼地方。」
他敏感的神經絞痛了,心裏在掙扎。
「您是說水熊?」女助理大叫道,她不敢相信有科學家可以在人的基因里成功加入類似水熊的基因,增強人的抗輻射能力。
「噓,真的很累了。別吵著藏民大哥。」
長生不老對於他是一種折磨。誰要,誰拿去吧。
「那娘們,哎!」
周圍漆黑一片,耳邊轟隆隆的,時而顛簸,時而平緩。他從昏迷中醒來。
「怎麼能輕易相信一個生物學家?」他犯了三百多年前同樣的錯誤,這是致命的錯誤。他再次陷入了生物科學家的圈套。
南卡,是他的愛妻,他活著的唯一支撐。南卡的後半生都在探索時空變形的方法,就是我們地球人稱之為蟲洞的東西,她要回地球,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做一個平凡的人類。
「原來是這樣。」菲利普茅塞頓開,喝了一口酒,又遞到我嘴邊,「來,喝口酒,暖暖胃。」
「茶水裡一定放了無色無味的迷|葯。」他努力保持鎮定,梳理清楚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那個老頭乾的,一定是。
他沒有父母,不是生下來沒有,而是出生之前就沒有。
「不為別的,為了愛,你信嗎?」
它們在遠方回答他,這裏從不曾有這樣的古國。
「那你第一次吃自己的肉是什麼感覺?這實在太可怕了!」山姆嚴肅地問他。
「基因變異人?」他在棺材里靜靜聽著,有了更加不好的猜測,莫非那個生物學家哈賽姆已經發現了他的秘密?在小鎮上昏迷后,哈賽姆和趕來救護的助理們一定對他進行了初步的基因檢測。「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他慌張起來。
「路上,我慢慢講給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有十萬個為什麼。」
「謝謝你們陪著我,請你們不要用地球人的思維去想這件事情。你們不喝我的血、不吃我的肉,我才會難過。你們以為割自己的肉不疼嗎?但是,我的肉會再長的,就跟花兒謝了會再開是一個道理。你摘玫瑰花的時候想過枝幹會疼嗎?有些花兒今年摘了,明年會再長。瞧,最多還有十幾分鐘,皮肉會長齊全,跟沒割前一模一樣,不留疤痕。」他寬慰我們說,「要不,你們再等十幾分鐘,等我腿上的傷疤愈合,你們心裏踏實了再吃?」
「媽的,我的車。我交了押金的。」菲利普罵道,「他們是要讓我們死在這無人之境。」
山姆發瘋似的對著冰雕狂掃機槍。也許,這是他們破解冰雕迷陣的最好方式。
有人開鎖了。
「你快放開我。」
2016年9月12日黎明,普諾崗日冰川。絕地前行。
再然後,他在鎮上的一家小餐廳,喝過老頭遞過來的茶水就昏迷了。
我們相互攙扶著,走向回去的路。也許是吃了本司汀的血肉的緣故,我們竟然沒覺得疲憊和飢餓。
「他吻你的時候,我看見了。我確實恨不得殺了他。沒錯,他在草原上救了我們一命,我們欠他的情。可是,我們陪他走了這麼遠,已經還清了。」山姆終於坦誠地說出了他的想法。
「露西?你的搭檔嗎?」
這句話成為他一生的噩夢。
突然,本司汀倒下了,不是滑倒,而是他終於屈于眼前的現實。
揭秘哈賽姆死亡事件的真相:2015年9月9日上午,敘利亞境內,一萬米高空,哈賽姆的專機失事。
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他為何沒有使用超能力,就是他在一年前的冰川之訪中,已經得出結論:曾經的古國消失了,無影無蹤,也許根本不曾出現在地球上,他不知如何埋葬妻子南卡的屍骨。
那些往事、那些追憶、那些對南卡的承諾變成了泡沫。他千方百計再次來到地球,卻埋不掉南卡的屍骨,他慌了,他亂了,他畏懼了。不能讓南卡如願,他自責了,他驚悚了,他困頓了。
「第一定律的缺陷一:不保證可以走捷徑。缺陷二:不適用有些路徑走了會死人的迷宮……」我冷靜地說,給他潑了盆冷水。
那是棋逢對手的「平等之愛」,也可以是亞歷山大大帝對赫菲斯提昂的同性之愛。
美國老頭渾身哆哆嗦嗦的,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壞了。他的大腿被棺材碎裂的金屬片刮傷,鮮血直流。出於求生的本能,他在慌亂中抓起最近的一個氧氣面罩吸了幾口氣。
記憶芯針讓我突然懂得了弦理論,思考無數個宇宙。「弦」和「理論」,三天前,我甚至不認為這兩組詞可以組成一個詞語,此刻卻突然從我嘴裏蹦出來了。
本司汀是不願、不敢、不會面對這個事實的。
「但是,很可能來自外星球。如果是,您將是第一個抓到外星人的地球人。」年輕女人激動地說,好像光榮已經降臨,「我敢說,也許齊諾比婭女神廟的神奇複原就是外星人乾的。」
我們開始狼吞虎咽,三兩下把肉吃完了,這是我們維持生命的希望。
「哪件事?」
「我們能給你一個擁抱嗎?」我推了一下山姆,儘管山姆不情願,但看在本司汀放血給我們喝、割肉給我們吃的分上,還是給了本司汀一個友人的擁抱。
「她是安插在聯邦調查局的卧底,她是副總統的人。」
「你去多配一些藥水,確保他持續昏迷。」老頭指示說,他掏出鑰匙在一個金屬鎖里旋轉著。
「啊!」一聲慘叫,美國老頭的胳膊被「超人」擰斷了。
「是的。人類生存需要食物、水和空氣,機器人生存需要電能,他既可以靠食物、水和空氣,也可以靠光能、水和空氣。這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人類生存系統。」美國老頭說,語氣里絲毫不掩飾他的興奮,「太美妙了!而且他的皮膚表面有一層薄膜,這種薄膜具有很強的抗輻射能力,使得他能暴露在真空、低溫、高輻射的外太空中。讓我想起我們地球上的一種生物……」
兩個助理期待他的進一步解釋。
他沒有父母,卻也不是孤兒。
他又現身了,我的自然人智商只能認為,他可以輕易地進入第三空間維度、第四空間維度、甚至第五空間維度,讓自己隱形。抑或,是他的身體對光有折射和反射特性,讓光芒照不到他的肌肉上。雖然,我並不知道第三、第四,乃至第N個空間維度是啥玩意。
因為他懂死亡的要義,所以他不再倔強,不再奢望。
我們看著他,他孤身一人,卻如一支曾無數次浴血疆場的國王的儀仗隊般威嚴,剎那間萬丈光芒照射于這無人之境。
「他怎麼了?」山姆的臉嚴肅起來,目光犀利。
「雨果,你知道本司汀來自哪裡嗎?他究竟是誰?」吃完羊肉晚餐,菲利普打了個飽嗝,一股酒味。
我們不得不下一個結論,事實往往很殘酷。普諾崗日冰川古國只是僅有本司汀知曉的傳說。它並不曾出現在地球上,甚至根本沒有雪豹的蹤跡,連個殘骸都找不到。也許有化石,但我們要見到活的雪豹,能發聲的雪豹。即便有雪豹存活,它們也不會知道古國的方向,除非它們存活了幾百年——雪豹沒有文字,不會像人類一樣傳承歷史。這樣,本司汀才能與它們對話,問它們古國遺址在哪裡。
他說著晦澀的話,深奧到我和山姆完全不知所云。
我愛他的吻,有一種鬼使神差的痴迷和眷戀。這個吻,並不僅僅是因為我可憐他要去冰川終結他的生命而主動獻上我無力回天的吻,也是我的荷爾蒙在促使我去接受、甚至期待他的熱吻。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他將我擁入懷中,撫摸著我的頭,關切地問,「在大腦的哪個位置?疼不疼呢?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親愛的,你還真是杞人憂天。操心下我們能不能扛過今晚,喝上熱水,吃點烤肉比較實際。只願上帝保佑,我帶你活著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男友山姆終於接了話,他再不吭聲,我會認為他已凍成沒有魂魄、只會前行的冰雕人。
「他仿造的是義大利皮薩爾別墅花園迷宮。」我睜開眼,果斷地說。
「還不如在外面和他們火拚,現在困在裏面,出也出不去了。」菲利普小心翼翼移動著。
「救我們?真天真!我根本就不需要他救,他就是一顆絆腳石。實際上,我根本沒想過抓你,本想等本司汀死了,帶你一起離開這鬼地方,我們重新開始,可誰讓你有了記憶芯針?看來本司汀對你真是大方。」他的眼神里充滿對本司汀的恨意。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憤怒的表情,像只凶神惡煞的野獸,要把我吃掉一樣。
作為人造人,他完全清楚我在想什麼,但是他不會戳穿我,一路都在偽裝。
山姆或許在埋怨我,為何會讓瘋子本司汀親吻我,一路上他悶悶不樂,他是個不善於隱藏心思的美國人。
「哦,這個……是我太大意了。如果不是事先買通的官員幫忙,我們很難帶著這個基因變異人離開敘利亞的國土。」年輕的男人說,他口音清脆,語速很快。這是個多話的男人,他繼續說:「我剛才心跳都到嗓子眼了,如果敘利亞人和俄羅斯人發現棺材里的人沒死,一定會扣下他,盤問我們。」
吃完,山姆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做出禱告的姿勢,求上帝原諒我們,正兒八經地念念有詞。
這些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遺言。他決定告訴我們。
「這是什麼書?」
我沒理會他:「能不能相信我?」
如今,「西里斯」神、上帝、安拉、釋迦牟尼等諸多的神懲罰了他的星球,也懲罰了他。
「本司汀,你搞什麼鬼?」山姆本能後退了一步,拉了下連接我們的繩索,沖他嚷嚷,一晚上的倦意、困意全無。
「不,雨果,我沒準備回去。我要虔誠地尋找南卡的古國,沒有回頭路,就像古老的地球人尋找聖城和聖河九*九*藏*書。」
「發現外星人,還是超級人類,這對美國白宮來說,意義重大。可以讓基因改造人潛伏進入伊朗和敘利亞,控制中東地區乃至更多的國家,甚至進入星系。」菲利普說,「太可怕了!」
「天亮了,你把風衣的燈源關了吧。」我試著說服他,自認為幽默地補充了兩個字,「省電!」
「所以,需要有人告訴他。你必須直白地告訴他。或許他找不到古國,就不會自殺了。我們反而救了他一命。」
我的大腦高速運轉,回憶著本司汀的話:「在古希臘的神話里,迷宮是由代達羅斯設計出來囚禁彌諾陶洛斯的……」
他從短暫的回憶中回到現實,又摸了摸棺材的金屬壁。「不,那個老頭衣著紳士,溫文爾雅,不像是忘恩負義的人。我救了他,他怎麼會暗算我?」
「山姆居心叵測,隱藏得很深。他才是最大的陰謀策劃者。」菲利普說,「天啦,我們要阻止山姆。你有帶煙嗎?」
我適應了記憶芯針,記憶芯針也適應了我。我徹底理解了本司汀的言與行,還有他和西里斯帝星的故事。
接著,山姆上了直升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幾圈,似乎不甘心沒找到我和菲利普的身影。大漢們開走了路虎車和本司汀的紅色悍馬。而菲利普的車則被直升機發射的炮彈炸毀了。
男友山姆心疼地坐在冰面上摟住我,擔心我滑下冰川,他將氧氣瓶送到我面前。這一晚,我們倆不知道滑倒了多少次,他扶著我,我扶著他,我的身上、他的身上估計滿是青腫的瘀傷。
「西里斯。他是人造人。」
戰爭?是什麼戰爭催生了他?我在努力掙脫毛毛蟲一般的思維,去理解一個「人造人」。我的肝肺脾腎胃、我的四肢、我的頭髮和腳趾都在思考。在謎底沒有揭曉前,我固執地認為他是一個痴情種,戀人走了,他要隨她而去。
如果他不來找我,那麼,等我逃過山姆的追捕,我會帶著菲利普去懸崖下找他。我知道,他肯定沒有死。
他暗示自己要保持耐心,至少要搞清楚這些人到底對他了解多少。
「菲利普,快!躲進冰雕里!」我向外圍的菲利普喊道。我的身後是幾聲砰砰的槍響。
「本司汀那傢伙很精通易容術,通曉各國語言,把我耍得團團轉。或許,我們靠易容術可以活下去。要知道,得罪白宮,再加上被山姆盯上,我們凶多吉少啊,與世界為敵咯。」菲利普展望悲觀的前途時開起了樂觀的玩笑。
「求你,放過我。我沒想傷害你。我……我還有一個得了癌症的妻子,她在病床上,等著我回去照顧她。」美國老頭戰戰兢兢的,企圖喚起轉移眼前這個基因奇特的「超人」的同情心。他一瘸一拐、踉踉蹌蹌地緩慢後退,準備去拿震落在沙發上的槍支。
男助理也被炸裂的棺材震到了角落裡,滿臉血跡,他指了指身旁的柜子說:「在……在這個裡面。」
「下車。」
「這都是誰乾的?這兵馬俑迷陣太壯觀了。我們是在逛冰雕展嗎?」菲利普抬頭回望了一眼那高大宏偉的冰雕迷陣,掏出了手機自|拍了一張照片,「等我拍一張照片留影,剛才太慌張,都忘了欣賞了。」
世上無鬼,無妖,但有物,有人,還有人造物,有人造人。
「他知道本司汀的存在?他知道多少?」
「你還是乖乖聽話吧,這裏冰天雪地,荒無人煙,沒人可以救你。直升機馬上到,我們就可以離開這鬼地方。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
兩聲槍響,扶著我的兩個大漢中槍了。正在我絕望的時候,菲利普警官趕到了,他通過定位我的手機找到了我。「雨果,快跑!」他沖我喊道。
我條件反射般衝進了兵馬俑的冰雕群,兩個負傷的大漢也跟了進來。
是時候阻止他前行了。
「兩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開始我還以為是銀行的賬單,後來才發現是有人提醒我,匿名電話是打給副總統的。他們發現了基因變異人,棺材里的基因變異人殺了哈賽姆。」
記憶芯針,請賦予我更多的智慧和能量,讓我知道通往懸崖谷底和西里斯帝星的路。
「媽的,沒子彈了。對,冰雕!」菲利普的子彈打光了,他從一塊冰石後面沖了進來。
「華盛頓有人接應嗎?不要驚動任何人,副總統自會部署。」那美國老頭說。
「是你還是本司汀在誇我呢?親愛的雨果,你還是調動記憶芯針,開動腦筋想想怎麼利用易容術吧?」
我們在迷陣里周旋。
他問我,你是不是愛上了瘋子?
「你都想了半天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怎麼出去?」菲利普用手指戳了我兩下。
我的壓力少了許多。至少他依舊坦誠。
這是一個矛盾的無解現象。地球人千百年來嚮往長壽不死,那個星球上的人們卻因長壽不死而痛不欲生。
「為什麼?」
「什麼?實驗室?你父親吃你的肉?」我和山姆一臉惶恐,兩個人緊緊摟在一起。
「你混蛋!」我咆哮著。這一幕如同晴天霹靂,我還不如隨本司汀跳崖了安心。
「天快亮了,你能不能把你身上的怪味道去掉?」山姆說。
本司汀走在前面,不搭理山姆的質疑。他隨手掰斷一個路邊的冰柱,捧在手裡,瞬間那冰柱開始融化成水,緊接著,他手心裏的水沸騰起來,冒著蒸氣。
「本司汀給我留下的禮物,不能丟給山姆。」
「他在我的大腦里安裝了一根記憶芯針,那裡面儲存了他的記憶。芯針在我大腦里運轉,會將他的記憶輸送給我。這就是為什麼我突然有了神奇的力量,時常陷入幻境的原因。」我坦誠地說,「我想我會變得像他一樣聰明。」
但是,他給我們留下一大串的疑問,關於高級生命和未知的世界,等待我們去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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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神不會賜予一個人造人自然死亡,正如不會賜予他自然新生,也始終不讓他如南卡之願將她葬於她的古國,更不能讓他在來世再見他的摯愛南卡。
誰也沒料到他會提前醒來。許久之後,人們會發現,他的身體對大部分藥物都有抗體。
「你常吃自己的肉嗎?」我擦了下油膩的嘴巴問本司汀。
「謝謝你們把我當人看,可是拜託,你們快餓死了。上帝沒有食物給你們。我有。」他若無其事地將肉遞給我們,一點沒覺得吃自己的肉有什麼過錯。
我憐憫地問他,可憐的人兒,跟我們再講講你的故事吧。我企圖拖延他自殺的時間。除了拖延,我無能為力。
「菲利普?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菲利普?」山姆驚訝地快要跳起來。
在他的星球,生物工程系統比電子系統的研發更受人重視。那裡的人類增加了自己的DNA複雜性,加快了物種進化速度。與之相比,地球人在最近的一萬年中,DNA並沒有發生顯著改變,我們一直遵從生物進化的緩慢步驟,我們的道德與法律不允許我們去觸碰人類遺傳工程的雷區。
菲利普這個受過特種訓練的美國聯邦調查局警官,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倒在了一個冰洞里,冰洞里有個溝壑,可以作為掩護。
「或許吧。」
「哦,上帝啊,怎麼不早說。那你還帶著我往這裏跑?」他警惕地下車檢查四周,沒有危險。山姆他們估計還在和兵馬俑迷陣鬥智斗勇。
「我們看不見你了,你……你好像隱形了。」我戰戰兢兢地說。
「我本身就不是人,我的肉比原汁原味的羊肉、牛肉都不如。你們吃過人造的豬肉、雞肉嗎?如果吃過,瞧,吃我的肉就像吃地球上的人造雞肉一樣,雖然你們地球人的做法相當拙劣,味道也不怎麼逼真。」他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香噴噴地又吃了兩口他的大腿肉。
對山姆,除了羞愧和感謝,我還能說什麼呢。他是愛我的。這份厚重的愛,是上帝對我的偏愛吧。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我覺得自己是個無比幸福的姑娘。在這荒涼之地,幸好他依然陪伴在我身旁。
他仰天凝視著他的故鄉的方向,茫然如埃及的木乃伊,獃滯如一尊雕塑。他尋不見古國的遺址,他問山、問地、問草、問牛羊,它們卻都笑他的痴與癲。
山姆讓本司汀把凝固的鮮血倒進我的保溫壺裡,說熱一點,等會兒再喝。
他不想再聽、再看,不再管他人他物的生死離別。這個世界,似乎與他沒了任何干係。他在旅行中與之對話的那些文明人、野蠻人、走獸、飛禽、魚類、昆蟲、植物,統統與他沒了關係。
這股味道,倒是噁心了我和山姆一晚上。
兩個小時前,他在帕爾米拉古城的沙漠里休息冥想時聽到槍聲,二十多個IS極端分子正在追捕一個倉皇而逃的老頭。他一躍而起,迅速找了一個沙丘隱藏起來,趴在坡上靜靜觀察。他本想等待時機,避開這些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他不想被捲入與己無關的是非之中。這麼多年,他惹過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多一件都是負累。他不是神,主宰不了旁人的命運。何況他剛做了兩件冒險的事,殺了阿拉伯大毒梟,複原了齊諾比婭女神廟。
「哦,天哪,我都一個多月沒回家睡過覺了,更不會往床底下鑽啦。」菲利普拍了拍腦袋說。
看著眼前這個攙扶著我起身、同甘共苦的男人,我感激萬分,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山姆,本司汀曾送給了我一份厚禮。夫妻之間不應該有秘密吧。
2016年9月12日,日出時刻,普諾崗日冰川。人造人的悲愴。
本以為死最可怕。他說,不能自然結束的生命才可怕。
我怕他是真瘋了,想去攙扶他,山姆卻拉住了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去打擾,讓他驕傲地完成他最後的使命——死亡。
「你最好安靜點,我不打女人。但是,並不代表他們不打。」他示意大漢們將我捆綁起來,堵住我的嘴,看緊我,防止我自殺。
我看到了一個人造人的悲愴。
「還有誰是煙鬼?本司汀?」
「來吧,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里,我們來慢慢欣賞下這件藝術品。」美國老頭站在一旁,發號施令。
「你這個問題,就像你問我的他是怎麼設置兵馬俑冰雕迷陣一樣複雜。我說他會在宇宙中飛翔,你信嗎?」
Shit!我連地球上的瘋子都理解不了,如何去與外星來的瘋子對話?我悲憤地告訴山姆,我也快瘋了。我悲憤的是我自己的無能為力,拯救不了心愛之人。
我只能帶著刺辣的疼痛感拚命往前走,時不時驚恐地挽起袖子,檢查自己的臂膀有沒有魚鱗狀的斑駁血跡。那些該死的妖女模樣的人兒,在我眼前賣弄性感的身軀,晃來晃去,她們呼喚我加入她們,毫無廉恥。
「哦。」山姆皺起了眉頭。
本司汀停下腳步,示意我們坐下稍作休息。他丟掉登山杖,卸下登山包,開始脫褲子,褲子耷拉在膝蓋上,露出了滿是肌肉的大腿,「你們吃點東西原路先回去吧,很抱歉讓你們陪著我找這麼久。我只是想讓你們見到那個美麗的王國。那應該比你們去尋找亞歷山大大帝的墓穴更有價值。」
「本司汀一定知道山姆是哈賽姆的兒子,他對哈賽姆的死還是很自責的。為了贖罪,他將他的秘密有意講給我和山姆聽。」
我也裹緊了外套,說:「很遺憾,菲利普,你的同事和你的總統、副總統都不可信,但是他們身負國家利益和政治野心,也情有可原。我也失去了未婚夫山姆。」
「他是人造人,來自遙遠的西里斯帝星。」
他倒下后沒有站起來,揉了揉複原的大腿,靜坐在原地,嘴巴里嘟囔了幾聲,像是在跟登山包里妻子南卡的屍骨說話。
肉已經成紅黑色,散發出陣陣誘鼻的香味。冰面上是他切下的肉皮,我尖叫了一聲,將身子縮進山姆的懷裡,恨不能將山姆的胸口打開,躲進他的肚子里將自己關閉起來才安全。
也許,打架能緩解這兩個男人的壓力。冰川上的行走,只會讓人抑鬱與失望,激起兩個男人無助之中的憤怒。
「你們嘗嘗?」
我氣得舉起登山杖,追著打他:「世上本沒有鬼,遇到你這個活鬼,也會嚇死人的。」
我知道本司汀對付山姆只是跺跺腳的問題,可他沒有,他跟幾小時前被山姆揍了幾拳時一樣,沒有防守,他很享受被山姆毆打的疼痛感。
「總統的人?……有這個可能。」我捉摸著。
「這簡直是天大的寶藏。夥計們,我們將改變這個世界。」美國老頭的語調高昂。他此時應該神采奕奕吧,與兩小時前在沙漠里的失魂落魄判若兩人。
「那個寄給你信件的人是誰?」
山姆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仰天說:「上帝原諒他吧!」
一隻雄鷹劃過蔚藍的天空,劃破了冰川的死寂。它在鳴叫還是哀嚎,我無法會意。
「你不懂,對我們而言,此行是完成婚禮前的旅行計劃,尋找古國只是遇見他之後的意外。但他是一心到這裏尋死啊,和他的南卡一起。找到古國埋葬南卡的屍骨,完成南卡的遺願,他才能心安。否則,他會死不瞑目。」
「一年前,就是他殺了我父親。我父親是哈賽姆,舉世震驚的『哈賽姆死亡事件』的兇手就是本司汀。這是他要付出的代價。政府不在乎我父親的死活,只關心找到外星人,可我在乎。我父親未完成的心愿,我來幫他完成。研究外星人,打造未來地球人,你知道這背後有多大的經濟價值和社會意義嗎?你們女人不會懂。我將成為地球上的主宰者。」山姆狂妄地說。
他噘了噘嘴巴,沖我眨巴了下海藍色的眼睛,似乎有些嫌棄,說:「味道還行,我撒了點鹽,沒有巴西烤肉好吃。湊合著吃吧。吃了我的肉,你們的體能會大增。」
他支支吾吾地開始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讓我表情怪異,張大嘴巴,緊鎖眉頭,一萬頭草泥馬在頭腦里賓士。
「難怪!哦,這些政治家真讓人氣憤……但是,不久前總統又親自下令,讓我們停止對哈賽姆死亡事件的調查,我的老大史密斯也讓我休假了。」菲利普疑惑地說。
「嗯?」
「快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一天註定是血腥的一天,但他沒有選擇。
「不常吃,最近一次是三百多年前,我和南卡逃到多摩星球的一個山洞里,躲避父親羅恩的追殺。那裡滿是光禿禿的黑山,附近沒有任何食物和生命跡象,我要照顧病重的南卡,不能走遠去狩獵。於是,我割了自己的肉,偷偷燒九-九-藏-書了給南卡吃。」他回憶說,臉上是幸福,「南卡當時並不知道是我的大腿肉。後來,我講笑話似的告訴她,她感動得痛哭流涕,我們更相愛了。」
「謝天謝地!你終於關了。」山姆鬆了口氣。
「我猜到了,但是他為什麼要複原女神廟?」
這一天是三百多年前他在地球上初識南卡的紀念日。
「是誰把我放進了這口棺材里?我在墓地?」奇怪的是,身上的智能盔甲顯示他在一萬米的高空,還在敘利亞境內。他判斷自己在一架飛機上。
山姆板著臉,嚴肅地幫我整理好頭上的帽子,拉上防風衣的拉鏈,確保我做好保暖措施。我想,山姆可能理解了本司汀的吻別,但是一個男人的尊嚴讓他只想快點送瘋子離開,讓我們兩人的生活回到從前的平靜,不管本司汀是死掉,還是離開地球。
但是,我卻在不停地自我暗示,本司汀或許是對的,只是我們這些平凡的自然人,看不見他能看見的景象,聽不見他能聽見的聲音。比如,他會跟藏羚羊說話,他懂動物的語言,他戴著高山上的花環,親吻過老虎的臉頰。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似乎對本司汀很了解。他當時還安慰我,不要害怕本司汀,他不會傷害我們的。」
「在維多利亞地區的一個淡水湖裡,有一種植物叫作『湖藻』。這種奇特的植物能忍受四個月的極夜,在極夜來臨前,它能充分利用白晝的陽光,高效率地進行光合作用,合成大量的有機物,這些有機物除供它生長發育外,還將剩餘部分排到體外,貯存在它生活的水環境中。在極夜期間,它就停止光合作用,並吸收它之前釋放出來的有機物,維持最低限度的代謝,就能發育生長。從某種意義上,我也是『湖藻』。」
「還有鮮血。」
「我的背包呢?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是個貪婪的小人!」他咆哮著,揪住了美國老頭的衣領,質問他。他快要喪失理智了,真想掐死這個老男人。他臉上的血液漲紅了臉頰,出現藤蔓似的青筋。那青筋清晰可見,像植物輸送養分的管道,血液在青筋里急速循環,向著大腦的方向聚集,又轉而直線往下,通過頸脖子上的青筋管道流向心髒的方向。
「但是什麼?」美國老頭問道。
「該死,莫非被美國老頭暗算了吧?」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我沒瘋。從五天前,我在札達縣城的包子鋪見到他,我就知道老天開眼,終於讓我遇見了他。還得感謝你,我親愛的雨果。本來,我對利用你發現他和他的秘密是有些抱歉,但是,當我發現你背叛我們的感情的時候,我對你有了恨意。」山姆說得咬牙切齒,「他殺了我父親,還奪走了我的妻子,我沒將他碎屍萬段,讓他跳崖已經是便宜他了。」
「你別吵。我需要安靜。」
「跳崖了,我等會兒告訴你詳情。還是快逃命吧。」後方的不遠處是此起彼伏的槍響和飛機的嗡嗡聲。
感謝平日教我瑜伽的老師。瑜伽在關鍵時刻救了我的小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勁低下頭,用雙腳扯出了塞在我嘴巴里的破布。
我坐在地上,回憶這幾天的經過,不放過細枝末節。
「好吧!除了我,不會有人知道的。放心。」山姆摟著我繼續前行,「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該死的冰川。」
我連連點頭,怕他絕望后做出傻事來:「好,有,有,有!你說有,就是真的有。我們繼續找。」
「再然後呢?」他晃了晃腦袋,努力回想過去兩個小時的經歷,眼前恍惚的重影逐漸消失了。
他欲委婉謝絕,可是哈賽姆那麼慈祥和脆弱,就像他的教父一樣需要他的保護。哈賽姆說,在經歷IS極端分子的追捕后,心有餘悸,害怕再遇到不測。即便到了敘利亞軍隊的管轄區域,一個人去往小鎮也凶多吉少。哈賽姆希望他能陪伴他到達小鎮。
不,黑社會痞子沒有他這種割自己肉吃的膽量。
哈哈,美國老頭傲慢地笑了。
「哇,能改造出這個超人的科學家太了不起了。」男助理當著哈賽姆的面,情不自禁地讚美起另一個科學家。哈賽姆的臉立馬陰沉了下去。
他出生的世界沒有宗教,沒有釋迦牟尼、耶穌基督和安拉一樣的神,信仰的只有生物科技。人們在乎如何改變人類基因的複雜性,加快進化,好像世界末日明天就要來了。DNA優選人、人造人,這些「人上人」才是那個世界的主宰,他們致力於在星球大爆炸之前解決人類擔憂的問題,實現諸多人類的美好願望。
在高原的荒野里,我和山姆親眼所見,他與藏羚羊對話。他不是凡人里的瘋子,他是「人造人」高等人類。
他設計了長達一年的環球旅行,從這裏出發,旅途的終點也是這裏。普諾崗日冰川古國是他妻子南卡的故鄉,也是他們初次相識的地方。
「我猜是他父親哈賽姆出事前給他的電話。他父親一定利用腦信息鏡像控制儀掃描過本司汀的記憶。你的樣貌反覆出現在鏡像里,信號是最強烈的,所以哈賽姆在上飛機之前非常短的時間里,將腦部信息數據傳輸給了山姆,讓他分析。最終,山姆得出了你的畫像。這畫像便成為山姆尋找本司汀的線索。這隻是我的猜測,具體怎麼回事,我們還是要問他。」
沒過一會兒,晨曦撒在晶瑩剔透的冰面上。他又卸下登山包,溫柔地將它抱在胸前,在東升的旭日下親吻它。他轉過頭對我們說,他要邁向冰川之巔,去作一個了斷,結束他「人造人」的生命。
飛機在高空中直線墜落。
他接著說:「這就像沙漠里的駱駝,胃內附生有水俘,作儲水用,所以能耐渴。駱駝可以在沒有水的條件下生存三周,沒有食物可生存一個月之久。那麼,眼前這個基因改造人,他靠兩套生命系統,能活多久?」
「先生們,也不排除,這是個外星人。外星人類本身就擁有兩套生命系統。」女助理見狀,立刻替男助理解圍。導師哈賽姆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她擔心導師發怒。
救,意味著他將在二十幾個IS極端分子面前暴露身份,這不是個明智之舉。如此一來,他只能殺人滅口,以迅雷之勢殺掉這些危險的人,同時,他必須敲暈老頭,不讓任何人知曉事情的經過。
「怎麼這些兵馬俑都一個樣?我們怎麼出去?」菲利普扭過頭小聲對我說,「按照我玩遊戲的經驗,迷宮第一定律:只要在出發點單手摸住一面牆出發,手始終不離開牆面,總可以找到迷宮的出口。」
我醒來時,他正在專心致志地用風衣盔甲散發的一束特殊的光烤他的肉,那模樣像是在雕塑一件藝術品。
「好吧,不跟你爭了。相信你。」
也許我還沒有準備好成為山姆的好妻子,我這麼想。
「不是拉屎。我是餓了,吃點東西。你們不要緊張。」他利索地從登山包里取出一把鋒利的尖刀,熟練地快速割下大腿上的一塊肉丟在冰川上,表情輕鬆,就像撕掉衣服的一個衣角,那肉不是他身體上似的。
「他故意講的?」
可惡的傢伙!
他們終於說話了。談不上和好如初、摒棄前嫌,至少算是握手言和吧。
「會的,一定可以的。昨天,我在進入冰川之前悄悄給菲利普警官打過電話,我擔心我們會有意外,讓他過來救我們。」
「哦,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你無緣無故成為事件的核心,對不起,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找到你,山姆也不會利用你、傷害你。」
「不,是山姆。本司汀不抽煙。」我不敢相信,昨天晚上,我和山姆、本司汀還聚在一起望著滿天星辰,聊著香煙的話題,今天已經物是人非了。
他說,那白粉是「皮肉再生粉」,很快不出半小時他的細胞會再生。
菲利普斷定說:「他還幫我發現了露西。」
「這是哪裡?我是死了嗎?不,我還活著,怎麼會睡在這裏?」
山姆預料到大事不好,他討厭見到兵馬俑冰雕迷陣,但是不得不緊跟了進來,吼道:「抓住他們,幹掉那個警察,雨果要抓活的。」
「哦,天啦。」山姆焦躁地轉過身去,左右徘徊。
「你,你,你……你教父發明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嗎?」我結結巴巴的,忍不住摸了摸他胳膊上的青筋。山姆也靠近了仔細觀察。
我總感覺本司汀並沒有死,有一天他會通過記憶芯針追蹤到我,帶上我再次踏上奇幻之旅。至少我這麼希望。
「不是你失去了他,而是他失去了你。這個混蛋,他在一年前就有了你的畫像,利用我找到你,目的肯定是接近本司汀。我本應該早點告訴你一切,但是見到你們那麼甜蜜,我放鬆了對他的懷疑。況且他潛伏得太深了,那麼疼愛你,完全看不出來他是在利用你。」
「好的。」一個年輕的女人回答道,轉身打開柜子,取出瓶瓶罐罐開始調試藥品。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只是給菲利普打了電話。我是為了救我們。」
他像丟一塊不值錢的垃圾,將割下的大腿肉隨意丟在我們眼前。接著,他又不慌不忙地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包白粉,均勻地撒在血肉模糊的大腿上,用手臂上的盔甲護腕發出的一絲光,像掃描儀似的掃描了一下大腿,然後從容地穿上褲子。鮮血通過褲子滲透出來,染紅了一小塊,像天邊黎明的彩霞。
「收到信后,我很恐懼。給我信件的人,一定想讓我找出證據,制衡副總統。」菲利普揉搓著冰冷的手說,「那麼,很有可能是總統發現了線索,所以匿名提供給我,讓我去尋找更多的證據。」
「去你的。這個實驗我不做。」女助理嬌嗲地回應,伸手到棺材里脫下他的手套,拿著針管,準備給他注射。
背包丟了,他陷入了極度恐慌,身上靜脈曲張,青筋暴露,可是他卻動彈不了。
「嗯。」美國老頭繼續說,「水熊,又稱水熊蟲,是對緩步動物門生物的俗稱。他們的體型大多數在2毫米以下,是我們地球上生命力最強的生物,從赤道到兩級,它們無處不在,能夠承受真空直至上千個的大氣壓的壓力環境。它們在太空中沒有保護的情況下,也能生存一段時間。」
18個小時的攀岩,讓我精疲力竭,乏而倦,冷而餓。我終於撐不住,在黎明的曙光里跪倒在聖潔的冰川上,摘下脖子上的圍巾泄氣地扔在地上,對他們說:「我不行了。快,快給我氧氣!」
「如果是,那這個外星人要比我們的人種優化數倍,這真是件可怕又讓人振奮的事情。馬上再給他注射一劑葯,確保他持續昏睡,順利到達華盛頓。你們沒見過他的戰鬥力,我親眼看見他在沙漠里輕而易舉地殺掉了二十多個IS恐怖分子,30秒之內!」哈賽姆用鄭重的口吻,強調了「30秒之內」這個詞。
不救,那個老頭可能會死。他知道戰爭的危害和IS極端分子的手段。
「我不想跟你講話,那樣會顯得我和山姆像個白痴。」我冒了身冷汗,生氣地說。
「你怎麼知道的?記憶芯針告訴我,本司汀以為你不知道。他還給你留下了證據,一段總統與副總統的對話錄音,就放在你家裡的床底下。」
「紳士們,請對我的未婚妻溫柔點。」他對大漢們說。「雨果,怪只怪你報了警。」
「別胡扯,說正經的。」
我想,我和山姆必死無疑了,這些人一定是衝著本司汀來的。不然,這冰天雪地的蒼涼之地,怎麼會有六個彪壯的大漢持槍出現呢?
「本司汀給我留下這個,你的照片。讓我找到你,保護你,一切答案就在你的照片里。」他從手機里翻出一張我在草原上的照片。
他說:「誰說沒有鬼?你抬頭看天空里的星星,鬼魂無處不在。那些閃亮的星星很多死了成千上萬年,甚至幾億年,因為離地球太遠,光亮到達地球時其實它們已經死了。」
「連只野獸都沒有,我們吃什麼?」
本以為再崇高的愛也無非是男女之間荷爾蒙的本能反應。
「什麼?」
他注意到沙發上放著「基因樣本採集盒」,便用手臂錘開堅硬的盒子,瓶瓶罐罐里裝著他的頭髮、皮屑、血液、唾液等基因樣本。「太遲了!」他點燃一把火燒了採集盒,果斷地打開艙門,啟動飛行靴,飛出了機艙,轉身朝著飛機開了一炮。
他說,最好是沒有,我很擔心你,他只是把你當作他妻子南卡的影子,況且他會離開,你們不會有結果,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可是,當他掃描被追捕的老頭的臉部信息,確認老頭的來歷時,他的心跳加快了,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個人——他已逝的教父阿多瓦。教父的樣子浮現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畢竟教父已經去世許多年,他也許久沒有緬懷教父了。他想過忘記教父,但是,他根本做不到,那是他少數的親人之一啊。本以為漫長的時間可以撫平傷痛,事實是,他無法抹去教父給他的生命帶來的巨大影響。
「給……給你。」美國老頭慌忙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扔給他。他打開柜子,看見背包里的東西散落在柜子里,顯然有人動過他的背包。他小心翼翼地將東西裝進背包里,站起身,憤怒地看著眼前的三個人,語聲低沉,吐出一股殺氣:「沒人可以動我的背包,你們越界了,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聖潔的冰川,孤獨了數萬年,像是等他來,送他去,甘願成為他的守衛。
「所以,你在宇宙中,可以不吃不喝,靠自養嗎?」
這是一個渾厚的男低音,正是美國老頭的聲音。他確認無誤,怒火在燃燒,心肺里的血液在急速流淌,手裡的拳頭開始攥緊了。
「山姆,我……」本司汀說的對,我要對山姆坦誠。那麼,我應該告訴山姆記憶芯針的事。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我的變化。
「你們是我的朋友,讓你們吃我的肉,我很快樂。何況你們都不要命了,在幫我和南卡找她的故鄉。不是誰想吃我的肉就能吃的。」他擺出一個酷炫的手勢,他的笑容燦爛,緩解我們的心理負擔。
那神情像街上的黑社會痞子。
本司汀的聲音有絲哽咽,那一天距今已經400年了,依然歷歷在目:「我想我瘋了,我非常非常想知道父親吃我的肉,是不是因為肉質味道很獨特。我回憶起在實驗室里看到的指示圖,我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很痛很痛,鮮血染紅了整個床單,然後我撒上了皮肉再生粉,死死地盯著那個傷口,一動不動。像這樣,死死地盯著。
九_九_藏_書果不其然,半小時后,我的大腿複原了,安然無恙。我含淚去廚房煮了自己的肉,當作早餐一口一口吃下了它,我不得不去承認自己是個怪物。直到我的教父阿多瓦追蹤到我的地點,接走了我。從此,我與教父阿多瓦住在一起,與父親斷絕了關係。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人造人,只是很害怕有一個吃自己兒子肉的父親。我想報警,但是教父阿多瓦阻止了我。」「怎麼有這麼笨的聯邦警察,山姆肯定會來找車的。這是他的車,他會很容易追蹤到我們。」
他的頭有點暈,應該是迷|幻|葯的後遺症。他需要點時間恢復體力。他回想起,在沙漠里救下老頭哈賽姆后,他扛起昏迷的哈賽姆,準備護送他安全到達敘利亞軍隊的管轄區域,然後獨自離開。沒想到,哈賽姆醒來后,盛情邀請他去鎮里小坐,等助理來接應。
他終於張開了乾裂的唇,卻又合攏,又張開,回望我和山姆。「我……我,你們可知道,我跨越了數億光年來到這裏,卻忘了曾經的曾經,為了救南卡和她的古國,這裏已毀滅。這……這裡是被我毀滅的。」他懷抱南卡的屍骨箱子渾身在發抖,那是對自己的憤怒。
那他此時此刻在幹嘛?這一年背著南卡的屍骨在幹嘛?是週遊世界嗎?不,他在迷亂中尋找地球人的神,尋找無解的答案。最終,仍然無果。所以,他又回來了。帶著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用自然人的思維尋找,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踩在冰川上繼續尋找,渴望奇迹誕生,出現不一樣的結局。
那繩索拉著我和山姆前行。有他在,我們滑落不了山崖,死不了。
老頭的生命危在旦夕,該死!老頭被抓住了!那幫傢伙脫了老頭的衣服在羞辱、踢打他。他們彷彿在踢打他的教父阿多瓦。
「有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告訴你,本司汀,他……」我不知該如何啟齒。
他擁有宇宙生命體的高智商和高情商,就像機器的程序設定,堪稱完美的智能生命,但是他的血肉之軀告訴我們,他不是機器人,也不是金屬人,他是人造人。
山崖深不見底。
所以,他在地球上尋找「神」,希望「神」能回答他,救贖他。
智能盔甲的戰鬥模式迅速啟動,機艙里「砰」的一聲巨響。
「他根本就不想攪和進地球人的戰爭,但是他一年前才到達地球,還沒有適應地球人的行為方式,所以採取了『神跡』的處理方式。他愛地球,愛他遇到的善良的人們,當然,也太愛他的妻子南卡了。」我閉上眼睛,在記憶芯針里找到了本司汀對這件事的記憶。
他撫摸著我凍紅的臉頰,揉搓著我暗紫色的雙手,對本司汀說:「喂,倔強的驢,我們回去吧,這裏沒有你說的冰川古國。我受夠了。」
「本司汀的妻子南卡真的曾經生活在這種地方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吃人肉。何況還是你的肉。」
33
他說的雪豹,是一種純白色的兇猛的豹子。若它潛伏在冰雪裡一動不動,人的肉眼幾乎無法識別它,天然的保護色將它們隱藏得非常好。它若看見我們人類侵犯領地,一定會跳出來吃了我們。
「我要離生物科學家遠一點。太危險了。」他懊惱起來。
「你還有心情欣賞冰雕?」我回頭看他,真是個不務正業的警官。
「我有些想念老鼠,也想念蛇,這些讓我膽戰心驚的動物,至少它們讓我認識到我還存在。」
「不要太悲傷了。有花開,就會有花謝。每個人終會離開這個世界的。我們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他替我擦去眼角的淚痕。
「知道嗎?雨果,即使昨天你不給我電話,我也會來找你。」菲利普抬了兩下眉毛,神秘地說。
「掙扎沒有用,本司汀死了,我暫時沒法到零下60度的懸崖下面去找他的屍骨,但有你和記憶芯針,也一樣。」他走到我面前說,「我本來在札達縣城發現他的時候,就打算找人殺了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我獨自一人也不是他的對手。後來你告訴我,他要去自殺,那不如就成全他,也免得我大動干戈。」
美國老頭給女助理使了個眼色,女助理拿著注射器敏捷地撲了過來,狠狠地扎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一抬胳膊,女助理被反彈了回去,重重摔落在地,倒在了血泊里。
「可惡!」棺材里的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
我起初並不知道,他在荒野上修車的時候,窺見了這荒謬的一幕:我正在湖邊清洗我衣服上的淤泥,本司汀走過來閑聊了幾句,觸景生情便開始親吻我。我和本司汀熱吻的畫面被山姆看見,他對此耿耿於懷。我想,換作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容忍自己未婚妻的背叛,何況是大男子主義的山姆。
我們自然人都明白的常識,人造人不會不懂。本司汀在自欺欺人。
「你是個正直的人,值得我和他信賴的人。」
他說,他是「父親羅恩」的玩偶和實現權利的工具,他違逆「父親羅恩」的意願時,「父親羅恩」曾凶煞地說,信不信我把你的肉割下來下酒,你和這些人工智慧做的雞、鴨、牛、羊沒有什麼區別。
「沒事就行。」他親吻了下我的額頭,「腦袋裡多出一個東西總是很危險的,我們還是回去找醫生檢查下比較好。」
我們還是搖搖頭。
「沒有做錯,你做得很對。」山姆微笑著安撫我,牽著我的手繼續前行,冰川里一陣陣冷風拂過。他看起來憂心忡忡。
「你完全可以啟動你的飛行戰靴送我們出冰川的,我們車裡有食物。」我哽咽著,想罵本司汀傻。
穩妥起見,他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謹慎地關掉智能盔甲的電源,以防光線順著棺材上針孔般大小的縫隙透出去,打草驚蛇。他屏住呼吸,貼著棺材壁,他的聲納系統一旦打開,如大蜡螟一般敏銳,擁有人類最強大的聽覺能力,是普通人的150倍。
我們三個人埋頭前行。又是一陣靜默。
「相信我,我能感受到他的內心世界。他很高興認識你。我好像已經有了他的靈魂。」
他實在看不下去了,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一幫喪心病狂的傢伙折磨一個年邁的生物學家?
那血的口感與果凍相似,潤喉,儘管腥味刺鼻,饑渴求生之下的自然人,也顧不上細品那觸犯人類道德底線的味道了;那肉的味道,與牛筋相似,有嚼勁,難咬了一點,但並不影響口感。
「哦,謝謝!」
我咽了下口水。
那白花花的肉皮上,還有幾根毛髮依稀可見。我轉過身去,央求他把肉皮扔遠一點,我的胃裡七上八下翻滾得不是滋味。
他摸了摸眩暈的頭,哼嘰了兩聲,用儘力氣勉強支撐身體,準備起身,卻似乎撞到了銅牆鐵壁上,「咣」的一聲,痛得他哇哇叫。本來昏昏沉沉的大腦也立馬清醒了。
「閉嘴,別吵,你還有子彈嗎?出去,死路一條!」我反問他。
我安慰他說,也許神沒有聽到你的聲音,我們需要他的電話號碼。如果他聽到,一定會幫助你。你比任何人都富有人性。
「那是什麼迷宮?」菲利普問。
他還要尋思一個萬全之策。
「可我們也不能陪著他在這裏消耗生命,眼睜睜看著他死。」
我很想脫口而出:「菲利普,躲到兵馬俑冰雕迷陣裏面去。」但是,除了拔腿就跑,我什麼也做不了。我的手被繩子緊緊地勒在身後,嘴巴被一塊破布塞著,一個字都喊不出來,急得我渾身冒汗。
「別動我的包!」他冷冷地留下一句話。
「不,最開始我的生命與自然人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基因更加優良一些,身上的肉可以再長,我也要靠氧氣、水、食物存活。後來,在鐵血戰士的訓練中,教父為我做的基因改造和升級,讓我有了兩套生存系統,在極為惡劣的環境下,我也能生存、自養。你們見過南極的湖藻、冰雪藻嗎?」他說。
「你要幹嘛?幹嘛脫褲子?這鬼地方你還有心情拉屎?」山姆埋怨他,海拔6000米的冰原地帶可不是耍流氓或者上廁所的好地方。
「不過,據可靠消息,白宮也在找本司汀。我聽說副總統是下一任總統候選人,他有很強的生物學背景。哈賽姆死前打出的匿名電話是打給副總統的,他告訴副總統,他發現了超能力的外星人。白宮震驚的不是一個科學家在敘利亞死亡,而是外星人本司汀在哪裡?如何才能再找到他。」
「我得救他。」他自言自語,「看在教父的分上,我得救他。」他聽見極端分子們在喊:抓活的,這個老頭能賣一個好價錢,抵得上一座金礦。美國人一定拿重金贖他……
「你太可怕了,怎麼能吃自己的肉?你不怕上帝懲罰你嗎?」山姆義正辭嚴地問他。
他說,兒時他在圖書館里偷窺的古老史書上記載著宇宙之神「西里斯」,他的父親、教父、老師從未提及過「西里斯」。應該是他的星球人民遺忘了神,將它陳列在星球歷史博物館里,永久封存,鮮有人問津。
「快告訴我關於本司汀的一切。」
他似笑非笑,將烤好的大腿肉切了三塊,給我和山姆示範如何把他的肉吃下去。
「那不是我的畫像,那是本司汀妻子南卡的畫像。」我糾正道。
「二十分鐘。」一個大漢說。
「上帝?上帝在哪裡?我去梵蒂岡找過他,去耶路撒冷找過他,去保加利亞的索菲亞大教堂找過他,我只看到了教皇和上帝的畫像,他本人不在那裡。神父們說他們會幫我轉達我的心意給上帝的。當我轉過身去,我聽見神父們在議論我是個瘋子,他們在商量如何把我送進瘋人院,讓神經科醫生拯救我。可我沒病啊,我只是要找上帝說說話,解除我的痛苦,回答我的問題。」
「他真是個有預見性的人。」我笑了笑,「他與我們同在。」
「易容術?」我不知道菲利普怎麼突然想到了易容術。
他停頓了下,繼續說,「看到實驗室里的那一切,我害怕極了,慌慌張張地弄翻了幾個瓶子引來了機器人保安。父親趕來發現了我,開始用謊言祈求我的原諒,但是我不再信他,覺得他太恐怖了,他太變態了。我發誓,他是當時宇宙中我見過的最有野心、最恐怖的人。」
「真是為了愛,為了一個可以付出生命的誓言。本司汀之前去齊諾比婭女神廟參觀,發現女王的雕塑和妻子南卡有幾分神似,不禁觸景生情。後來,在新聞里看見古老的女神廟被IS極端組織炸毀,他非常憤怒。加之,他前一天受阿拉伯大毒梟縱火事件的刺|激,毒梟害慘了他朋友的家庭,他一氣之下暗殺了毒梟,並將毒梟的錢和金子撒給了窮人。到達帕米比亞古城之後,正在氣頭上的他又破例暴露了自己的蹤跡,恢復了神廟,還殺了那些破壞神廟、濫殺無辜的IS恐怖分子。他覺得人類要有敬畏之心。他想通過神力威懾人類的惡行,就像上帝一樣審判逍遙法外、罪大惡極的人類。」
「他都講了些什麼?」菲利普很想知道。誰不好奇呢?
這回是本司汀第二次對冰川的全方位掃蕩,有我和山姆陪伴同行。我深知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第一次搜索冰川是一年前,他獨自一人,走到中途突然放棄。他改變想法,計劃先帶著妻子南卡的屍骨環遊地球,讓妻子看看她出生的星球是什麼模樣,然後再回來埋葬妻子的屍骨。
面對未婚夫山姆,我的眼神躲閃,那是愧疚的映照。這種愧疚折磨著我,正在蠶食我的肉體,如同古中國的剮刑一樣,將我的皮肉當作魚鱗,一片片剝落。
本司汀賜予我的奇幻夢境還在繼續,這些夢境從最開始支離破碎的片段和毫無頭緒的幻境,轉變為清晰連貫的生活場景。只要我睡著,夢境就會來找我。
美國老頭摸了摸他的手臂,就像撫摸一隻寵物。他要假裝昏迷,竊聽他們更多的對話,儘管感覺並不好受,可是他一時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的父親是孤兒,他的教父也是孤兒。他的父親有父母,他的教父也有父母,唯獨他沒有父母。他們三個人曾經生活在一起,一個是自然人、一個是DNA優選人,一個是人造人,三個人惺惺相惜,卻又彼此怨恨。
「他在告訴我,相信你。記憶芯針讓我相信你。」我說。首先必須讓菲利普安心。
他的頭有點暈,還有點噁心,身體疲軟,皮肉在脹痛。手和腳好像不是自己的,抬起來都挺困難。睡夢中他和妻子南卡駕駛著「蜜蜂飛船」,穿越了銀河系,在太空里欣賞絢爛的馬頭星雲。南卡的樣貌佔滿了他的整個大腦,她黑色透亮的眼睛、婀娜的身段,甚至臉上的每個毛孔都依稀可見。他每時每刻都在懷念她,即便是在昏迷之中。
「是的,總統偷走了黑匣子,破解了它的部分信息,發現了副總統和哈賽姆的基因計劃。」
「關於人類基因的發展、人類的起源,他講的那些思想,對山姆的生物製藥公司來說,是一個重大的發現,一定有助於山姆的事業。他認為山姆非常愛我,能夠保護我,而且不同於他的父親哈賽姆,沒有政治目的。」想到山姆,我就十分懊惱,低下了頭,忍不住落下淚。
我說,你怎麼會這麼問?
「他是怎麼辦到的?我是說複原女神廟,又是怎麼獨自殺了大毒梟?又是怎麼從失事飛機中逃脫的?」
也許,我想多了。他只是想打發這無聊的時間。誰又知道人造人的內心世界呢?記憶芯針何時才能讓我明晰他的心思?
我們在這裏繞了一圈又一圈,回到原地。
2016年9月11日,黎明,普諾崗日冰川。人造人的血肉。
「本司汀給了我記憶芯針,我還吃了他的血肉,補充了能量。他的記憶賦予我他的知識、意志、能力,甚至靈魂。」我指了指自己的大腦。
「植物的心臟?」助理們很疑惑,這是人類可望而不可即的基因改造工程。女助理說:「半植半獸的生物?光合作用不是起源於植物和海藻,而是最先發生在細菌中。正是因為細菌的有氧光合作用演化造成地球大氣層中氧氣含量的增加,從而導致複雜生命的繁衍達十億年之久。」
「天靈靈,地靈靈,菩薩保佑,不,上帝也要保佑,真主也要保佑,罪過,罪過,他一定很痛苦。」我的眼睛紅潤,默默祈禱。
篝火映照著我疲倦的臉。藏民大哥和https://read.99csw.com菲利普此起彼伏的鼾聲,打破了這寧靜之夜的孤獨。從跳躍的火光里,我看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恐懼,也看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果敢。
「快睡覺吧,跑了一天,好累,明天再講。」
「我本以為是副總統的競爭對手,也可能是兇手,不,我的意思是本司汀。如果按照你的說法,他還沒有告訴我,那麼,就可能是總統的人乾的。」
三個人在漫無邊際的冰川上艱難前行,宛如三隻弱小的螞蟻在雨後的操場上爬行,出行目的早已拋在腦後,不再重要,求生的慾望之火在心中燃燒。自然人走在崩潰邊緣,人造人依然鬥志昂揚。
「你快講,別睡。」
菲利普替我解開了繩子,我們在兵馬俑的冰雕迷陣里亂竄。多虧了本司汀做的這些高大的兵馬俑冰雕,幫我們拖住了山姆。菲利普和我不出一聲,緩慢地移動著身體,在迷陣里尋找出路。他走在前面探路,我緊拽著他的胳膊,背對著他,留意後方。
他說,愛也可以沒有荷爾蒙。他的教父之所以死,是因為愛人已逝。而那個人活著時,他從未以愛人稱呼他,反之,視為仇敵。打敗對方便是歡暢。
「難怪,最近的新聞里有對太空飛行器殘骸的報道,但是,新聞上明明說,那些殘骸是衛星……」他停頓了下說,「哦,天啦,我真笨,怎麼能相信政府的通稿?如果爆出真相,外星人來襲,地球上的人類將惶恐不安了。」
他說,人造人不是萬能的,也有煩惱和憂愁。生命越高級,煩惱越多。一隻老虎的煩惱是領地、食物、配偶、繁衍後代。自然人的煩惱是老虎煩惱加上七情六慾。DNA優選人的煩惱是老虎煩惱,加上七情六慾,再加上長生不老。人造人呢?把前面所有的煩惱加起來,再加一個為什麼活著、怎麼死去的疑問。
「又怎麼了?你們兩個大叫什麼呢?」他的風衣和戰靴停住了,有個人影似乎在回望我們,問道。
2016年9月12日,日出時刻,普諾崗日冰川。南卡的葬禮。
「好的,明白。」年輕人畢恭畢敬地回答。
緊急關頭,他多管閑事,救了那個老頭。老頭叫哈賽姆,是著名的美國科學家,在遺傳基因領域頗有威望。
「他也不想殺掉山姆的父親哈賽姆。他從IS手中救了哈賽姆,但是哈賽姆忘恩負義,要把他帶到美國做研究。還在飛機上碰了他的背包,那裡面是他已故妻子南卡的屍骨,他最不能容忍的是別人碰他妻子的屍骨。而且,哈賽姆十分貪婪,他採集了本司汀的基因,和副總統有聯絡,計劃解剖他,打造地球上的基因改造人。」我解釋道。
「嚇壞了,甚至想過自殺。」他停頓了下說,「我們家有個地下實驗室,父親說那裡是我的禁地,除了他之外,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不能去地下室。15歲那年,好奇心促使我偷了父親的鑰匙去了地下實驗室一探究竟。實驗室里有很多玻璃罐裝的再生肉,上面寫著本司汀1歲時的肉質描述,2歲時的肉質描述,3歲時的肉質描述……直到15歲。天哪,我才發現那是我自己大腿上的肉!我的父親在吃自己兒子的肉!」
「你也是笨,棺材上套上鐵鏈和鐵鎖,有悖常理,當然讓人覺得多此一舉,不遭懷疑才怪。」年輕的女人責備說。
「雨果,我很高興你相信另一個宇宙或者多重宇宙的存在,不是每個地球人都會思考這麼深遠的問題。」本司汀的回答打斷了我的萬千思緒。
「好,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走了?我好像聽見直升機的聲音了。」菲利普準備跑向他的車。
「你剛才還有空睡覺呢?」菲利普取笑我說,「快告訴我,這是本司汀乾的,對不對?他人呢?我的天神呢?」他快變成本司汀的超級粉絲了。
我和山姆均勻地大口吐著氣,僵硬的手臂吃力地杵著登山杖,腳下的登山鞋咔咔地響,摩擦著冷酷而堅厚的冰面,這是荒無人煙的冰雪之地里唯一的聲響。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對我意志力和體力的巨大考驗,稍不留意就會滑倒。
「最複雜的迷宮?完了,完了。聽我說,我們會困死在這裏的。我們可不像拿破崙走不出去還有救兵。」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化解體內的迷|葯,身體里的每個細胞都在加速活動,將迷|葯當作病毒一樣清理。
「請你不要自暴自棄,看到你這樣我們會很難過,南卡會很難過。你是有生命的。」我抹著眼淚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只是越哭越覺得悲愴與凄涼,越哭越覺得餓。
他扔下美國老頭,去柜子里取他的背包。
「當然有。怎麼能說我們都是白宮的人呢?我們確保的是美國人民的安全,而不僅僅是白宮的安全。我不是總統、副總統的私人保鏢。」他正義凜然地說,「如果他們犯了錯,也同樣要遭受制裁。」
「為什麼?」
「什麼?跳崖了?哦,對,還是逃命要緊,逃出這裏再說。」菲利普被我拉著一路狂奔。
「哦,對不起,說了我也不懂。神力,哈哈,就當神力。」菲利普一臉窘態。「哈賽姆死亡事件也是他乾的。但是,我猜他一定發現了哈賽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激怒山姆,享受被揍的過程。我懷疑他有受虐的傾向,因為太完美,無所不能,所以有獨孤求敗的受虐傾向。
「那你說怎麼走?」菲利普著急地問。
「謝謝你的血與肉。」說這話的時候,我禁不住想去握他的手,他卻敏感地將手移到了其它位置,站了起來。他在故意躲著我。
在黑夜降臨的草原上,我們終於看見了星星之火,遇見了一個遊牧的牧民。在他的小帳篷外,我們燒著牛糞取暖。我和菲利普湊了些錢給藏民,買了他的一隻羊和半壺青稞酒,否則我和菲利普難以度過寒冷而饑渴的黑夜。藏民大哥在一旁生火宰羊、烤羊,我和菲利普聊起了他的案件。
「你說跟這個超人上床是什麼感覺?生下的孩子會擁有什麼樣的基因?」老男人摟著年輕的女助理,意味深長地親吻了一下她,猥褻地說。
「是的,我的教父是不是很聰明?但我也只能自養一個月左右,必須快速找到光、二氧化碳和水源,生產更多的有機物。其實,你們地球上有很多類似於湖藻的生命體。南極還有一種名叫輪蟲的生物,它也可以不吃不喝地休眠四個月,度過漫長的極夜惡劣環境。冰雪藻是非常漂亮的植物,有陽光時,它變成綠色,黑暗時變成藍綠色,依靠這種變換,吸收不同波長的光進行光合作用而生存下去。」他侃侃而談,緩解我們吃他肉的心理壓力。
我知道,他至死也不能如願南卡,此為大苦。
耳邊總有一些嘲諷我的聲音在山谷里回蕩,那是山上的妖女橫行,那是冰上的鬼魂作祟,甚至夾雜著盪|婦的嘲笑,她們在笑我沒有盪|婦的勇氣,也不是貞潔的女子,愛一個人卻沒有能力愛他,不愛一個人卻沒有勇氣離開他。
「他一直在找本司汀。所以,昨天本司汀展示神力的時候,我給他打了電話。」我繼續解釋道。
「對,甚至在路上他還故意讓山姆打了他幾拳。」
我說,你想多了,我還是你的未婚妻。
身後是山姆和他幾個保鏢的槍聲、怒罵聲。
此時,他有點像大腦清醒的植物人,手指活動一下尚且困難。
那個遙遠星球的人類因為自私、貪婪、恐懼戰爭中的自我犧牲而發明了人造人。起初,他只是戰爭的工具。他活著,多了一個戰爭的傀儡;他戰死,沒有人會心疼他。他的生與死,對於那個星球的人類而言,沒有任何意義,直到他成為萬人矚目的無堅不摧的「鐵血戰士」。
「它創建於18世紀初,被譽為最複雜的迷宮世界。它坐落在威尼斯郊外的皮薩爾別墅,據傳說,1807年拿破崙一世曾經迷失在這裏。」
我像個苦行僧一樣,用冰川上的艱難行走,去化解背叛情感后的傷疤。
夕陽下,我們在無垠的草原上步行,和野生的藏羚羊、野氂牛為伴,繼續亡命天涯,逃避山姆的追捕。
「現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提醒自己。問題是,這些人該殺嗎?不殺他們,老頭怎麼辦?善與惡,好人與壞人,該如何衡量與識別?他的眼球又開始快速掃描這些IS極端分子的信息,為救下老頭尋找充分的理由——也許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許多命案,那是不可饒恕的罪行,法律管不了他們,就當自己是上帝的使者來實行裁判權吧,可他明明不認識上帝,也不是上帝的使者。
「是的,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每年生日前後,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昏迷一天,醒來時安然無恙,父親說我體弱多病又暈倒了。直到那天看見自己的肉被當作收藏品存在罐子里,我才猜測是父親將我弄昏迷,趁機割了我大腿上的肉,保存在地下實驗室里。」
「在敘利亞,政府軍對我們有求必應,實際上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敘利亞官方跟蹤。剛才上飛機之前,開棺檢查的警官對我們已經起了疑心。」年輕的男人說。
「務必讓他們接機的時候,把實驗室里的設備抬進車裡給我帶到機場,我們一下飛機就實驗,刻不容緩,我已經迫不及待了。」美國老頭囑咐說。
「是的。」我得意地說,「我想得周到吧?本司汀如果在,肯定會笑話我以為他會殺了我們。可是,我當時真的被他的神力嚇壞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我情不自禁地撥通了菲利普的電話。我竟然沒有撥打110報警電話。」
他感謝他的教父阿多瓦,一個比愛因斯坦更有智慧、偉大的宇宙學家和生物學家。教父給了他身軀、腦幹、心臟甚至髮絲。同時,他也憎恨他的教父,發明了他,卻沒法給他最崇高的靈魂。
「一派胡言。你的妻子早跟你離婚了,而且幾年前她已經因肺癌死亡。」他怒視著眼前這個醜陋的男人。
美國老頭點點頭,說:「正是如此。我猜測,這個基因改造人帶有半植半獸的生命特徵。他的植物心臟能利用光合作用將無機物轉換為有機物,再把有機物儲存在這個心臟里,以備需要時再使用。」
「什麼?」菲利普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我恍恍惚惚地對他們說:「我聽說,在弦理論的數學參數中允許存在無數個宇宙,我們宇宙註定要膨脹成為永恆的寒冷世界,最後一代的地球人能像高級文明的人類一樣,找到一個溫暖的宇宙嗎?那個末日應該和今天一樣寒冷吧。」
我承認本司汀的吻是溫柔的,細膩的,香滑的。
鐵鏈嘩啦嘩啦地溜下了棺木,發出刺耳的聲音。他關閉了聲納系統。一束光亮進來,沉重的棺木打開了,他的右臂露了出來。
救,還是不救?這是個難題。
我瘋狂地默默絮叨著,好像不說話就證明我已經凍死在這裏。
他問,宇宙只是漫長時間里的一個存在而已,有起源有死亡。為何他一個人造人,卻不能自然地終結生命?
他之所以決定在冰川上與本司汀同行,完全是因為我的堅持。
「什麼?」菲利普被我畸形的表情語言搞得不知所措,躲在一塊岩石後面與山姆的保鏢們槍戰。
他說,我希望如此,雨果,我愛你,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那些童話、神話全是騙人的,它們把冰雪之國刻畫成美妙的充滿生氣的人間天堂,不知道作者、導演們有沒有來過冰雪之境待上一天一夜,我保證來過後不會有人再說它的美妙。他們會說這種地方是世界末日,是噩夢。」
他講完他的故事,抱著南卡的屍骨箱子,沒有啟動他的飛行戰靴,縱身一跳。他墜落冰川懸崖的瞬間,我徹底崩潰,嚎啕大哭。
「好的,先生,我們會看管好這個超人。」年輕的男人自信滿滿。
我們屏住呼吸,隱約聽見微弱的滴滴答答聲,那是順著褲腳滴下的他大腿上的鮮血。滴在光滑冰面的鮮血,匯聚在一個十厘米見方的小凹槽里。本司汀單膝跪地,用手腕上護甲的激光沿著凹槽的邊緣畫出一條線來,他在切割冰面。
「今天早晨,本司汀割了塊肉給我和山姆吃,留下一塊皮,我記得他扔在地上,肯定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山姆偷偷把那塊皮撿起來了。」
「你看,他手裡的保溫杯。那裡面裝著本司汀的鮮血,本司汀割肉時留下的鮮血。」那是我的保溫杯,當時本司汀的鮮血結成了冰,山姆將鮮血裝進保溫杯里融化。
我們和他始終保持五米的前後距離,只有他身上的繩子將我們緊緊相連。
山姆扶著我慢慢走,在我耳邊說:「雨果,因為你堅持,我才堅持。你就不能告訴他實情嗎?這裏根本沒有古國和雪豹。你說話比我管用。我們必須回去,在這裏繞來繞去簡直愚蠢至極,沒有任何意義。」
「你在幹什麼?」我完全不知所措,咆哮著掙扎,因他突然變臉的舉動懵住了,「放開我!」
我突然不僅有了方向感,而且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甚至我的腦海里出現了整個冰川的地圖。我找了條捷徑,跨過岩石,走過峭壁,在夜幕降臨前,帶著菲利普跑出了冰川。
……
他說,他是違反了宇宙法則的人。他從來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餘下的卑微生命,其意義只為愛妻南卡的葬禮。
他本是人造,她是人。何以相戀於今世與來生?
「噓!等我想想。」
「為什麼?有車不開嗎?」
「愛斯基摩人是怎麼在冰天雪地里存活的?我現在特別膜拜他們。」
「我知道了,他要研究本司汀的基因。我們不能讓他得逞。」菲利普說。
「我怎麼會在飛機里?」他嘟囔著,在冰冷的棺材里尋找出口,突然慌亂起來,「我的背包呢?誰動了我的包?」他搜尋棺材的角角落落,不見背包的影子。他什麼都可以容忍,但絕對不能容忍別人碰他的背包。
「雨果,我想他高興的是和我玩『貓捉老鼠,卻總抓不到老鼠』的遊戲。總的來說,我的案子破了。只是,沒人在意我的彙報了。我發現了白宮的秘密,也會被白宮追捕。」菲利普撇了撇嘴說。
草原的花骨朵們喊話了,恨不能衝破漫長的冰雪之季,快點長大,成為他手中獻給妻子南卡的格桑花。
「美國聯邦調查局不都是白宮的人嗎?有區別嗎?」
一粒塵埃尚有來世今生,但他的生命連塵埃都談不上。他反覆這樣說。
兩read.99csw.com小時前,山姆憤怒地說,前方的路越走越艱難,離草原越來越遠,我們沒有食物,沒有水源,你會害死我們。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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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躺了回去,努力抬起胳膊,脫下一隻皮手套,伸出手摸摸了四周,硬邦邦的。他便打開了智能盔甲上的光源。「怎麼回事?這是一個堅硬的大型金屬箱,更像一個奢侈的棺材。」
早在我們整裝待發,踏上冰川之前,山姆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氣非常大,我懷疑我的胳膊上有他的手指印。
「先生,我們要解剖他嗎?真想看看他的身體和我們有什麼不同。」年輕男人摸著金屬棺材轉了一圈,那樣子就像裏面躺著的是幾千年前的法老。
他突然冒出衝出去救下老頭的想法。那個老頭的學術背景與教父阿多瓦如此相似,他們都是痴迷於基因學研究的生物學家。
看上去山姆有些失望,嘴巴里謾罵了幾句。他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塊肉皮裝進了大漢遞給他的保鮮袋裡。「啊,那是本司汀的肉皮。」我驚嘆道,「一定是!」
「不,不能開車。快跑!到冰洞里躲起來。」我好像也聽見飛機嗡嗡的聲音了。
我喝了人血,吃了人肉。準確點說,我喝了人造的血,吃了人造的肉。這樣想,我和山姆心裏好受些。
見狀,山姆目瞪口呆,而我徹底暈了過去。不是餓暈的,也不是累暈的,是他的所作所為突破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極限。
突然,山姆轉身對我說:「對不起,雨果。」他停頓了下,對六個大漢說:「把她抓起來。」
「你們還是不相信我。」他冷笑了一聲,和自然人一起旅行讓他覺得滑稽。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冰面上的小凹槽,凹槽里盛滿了他的鮮血,鮮血已凝固成為冰凍。「喝掉這碗血,你們的體能會迅速恢復。相信我。」他將小凹槽真誠地舉到我們面前。
「怎麼了,山姆?我做錯什麼了嗎?」我詫異地問,「菲利普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嗎?我一直和他保持聯繫。」
「會的。他的身體構造很奇特,這是一件完美的人體藝術品,價值連城。從人體透視儀的結果來看,他的胸腔內部構造極其複雜,疑似有兩個『心臟』,存在兩套生命系統,一個是人的心臟,一個更像植物的心臟。」美國老頭哈賽姆摸著下巴,神色凝重,俯身從縫隙里望了他一眼。
我和山姆何嘗不知道,只要本司汀自己願意,他的超能力電磁波可以在幾秒之內快速覆蓋整個冰川,探測古國的具體|位置,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哈哈哈哈。他掐滅了煙頭,扔進了篝火里。
「為了這本書。」
我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活著。他生於人類的戰爭、活於人類的權欲,死於自殺是他的宿命。他在宇宙中遨遊數百年,尋覓生死的要義,與人類的權欲搏鬥,掙脫人類貪婪的枷鎖,為摯愛活著。
「沒有。」
「你?你?你?瘋了吧你?你了解他的性格。他肯定不會肆意妄為、隨便殺人的。他不是殺人犯!」我覺得自己的未婚夫不可理喻,宛如機關算盡的陰謀家。
所以,他要死了。
「菲利普,我怕他們找到我,把我的記憶芯針拔|出|來,拆解它、研究它,本司汀也便徹底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怎麼能這麼稱呼她?」
本司汀講述他那可怕的少年記憶。
他挽起袖子,又勸導我們說:「別忘了我的教父給了我兩套生存系統,你們看我皮肉里這些粗壯的青筋,像不像植物的莖?如果沒有食物,我只要變換新陳代謝的系統,由動物轉為植物,在高效的光合作用下將二氧化碳和水融合生產為有機物,就可以儲備一個多月的能量,得以生存。所以,別擔心我。快吃吧。我的肉真的可以再長。」
「喝吧,現在是30度的溫水。暖暖身子。」本司汀將水捧到我面前。
我們趕到越野車的停靠處,我打開車門,找到了本司汀留給我的《道德經》。菲利普也匆匆上車,準備踩油門逃走。我說:「下車!」
「你不是討厭他嗎?」
本司汀站起來,背上登山包,踢了一腳他的肉皮,好像肉皮擋了他的路。他繼續前行,莊重地,悲愴地,開始吟唱一首隔世般遙遠、空靈的歌謠,那應該是他的星球語言。他的身影像堅守在陣營的最後一位戰士,毫無畏懼地等著強敵來襲。
「本司汀,我們上哪裡弄點吃的吧,實在是太餓了,我怕是撐不住了。」我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開步伐,我的胃也在向我示威,飢腸轆轆太久,它們似乎在吶喊,要脫離我的肉體,尋得解放。
他太掉以輕心了。
這一細微的動作表達了他的拒絕。
我們無權評論這種生物科技的好與壞,因為我們對他的星球一無所知。本司汀他自己是憎恨的,惱怒的,仇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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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我們探索得異常細緻,幾乎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冰洞和可疑的谷底,但一無所獲。
本司汀再次固執地說:「雨果、山姆,冰川古國、雪豹真的存在過,就像草原上的藏羚羊、氂牛一樣真實。冰川古國本該屬於你們地球人,是我讓它從這裏消失了,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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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國啊,古國,在哪裡呢,在哪裡?」
「是的,先生。請放心,我們都安排妥當了。」聽起來這是一個年輕下屬的回話。
天哪,這些人並不簡單。他的手心在冒汗。如果把他與外星人扯上關係,是福還是禍?棺材里的他開始狂躁不安。
「您是說,他不吃不喝,也可以生存很長一段時間?」女助理問道。
他說,他是人類戰爭的產物,天生就背負著罪惡感,「西里斯」神還是懲罰了他和南卡。
剎那間,堅固的金屬棺材四分五裂。飛機的一扇窗戶被震碎,機艙失壓,氧氣面罩紛紛掉落。機內氣流不穩,飛機失去了平衡,搖晃起來。
黎明前的那兩個小時沒人理睬我,本司汀和山姆在兩小時前打了一架,開始了冷戰,我們的旅途中不見了花瓣雨、蜜蜂、老鷹和兵馬俑。那個飛在半空中玩雕刻的本司汀安靜起來,讓人生畏。
我屏住了呼吸,知道山姆憋了一晚上的話,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劍,刺進了本司汀的心臟,摧毀了他堅不可摧的信念之門,這是他活在世上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謝天謝地,你們兩個像活死人一樣,後半夜你們都不怎麼說話。跟我說說話吧,我不需要你們帶我離開宇宙,我只需要你們快點找到古國,然後馬上帶我離開這裏,到達更溫暖的地方。我們三個人坐在暖爐旁,再吃一頓烤全羊。」我苦笑了下。
「哈哈,導師,您一定是受到了神的眷顧,大難不死,卻意外發現了『基因變異人』,您的影響力將遠遠超過達爾文。我們是不是該提前慶祝下呢。」這是一男一女的歡笑聲。
「又是一個煙鬼!」
「小心!」他看見一個大漢在一個兵馬俑後面,又趕緊拉住我縮回了身子。
「你別誤會,他只是將他的記憶給了我。」我咬了咬嘴唇,說。
他絕望的眼睛里落下了不甘心的剛毅之淚。原來穿著金屬戰靴、被我譽為鋼鐵俠的他,是有淚的。
2016年9月12日,上午,秦始皇兵馬俑冰雕處。山姆的陰謀。
幾十里地外的枯藤老樹、荒草蠻野也被他的情殤觸動,等不及掙脫干硬的土壤,探出嫩芽的頭,送來微弱的清香,撫慰他的痛與傷。
「什麼?」
我含著淚說,山姆,本司汀要去冰川結束他的生命,和他妻子南卡的屍骨一起跳崖,是他告訴我的,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我們遠遠地看見山姆和另外幾個大漢下了飛機,他們像是在做什麼取樣的工作,在紅色悍馬車裡細緻檢查,估計是在尋找本司汀的頭髮、皮屑等基因樣本,但似乎什麼也沒找到。本司汀是個謹慎的外星人,他不會給地球人留下他的基因信息。
本司汀去了一個安詳的地方,沒有人會再去打擾他和他的南卡。這是他的解脫。
「只是有件事本司汀判斷錯了。」
……
「但是,他還是留了一手,擔心你的安危,給我發了郵件。」菲利普補充道。
「沒關係,菲利普,都過去了。其實,如果不是你發現了我,我和山姆不會成為戀人,也不會到這裏來旅行,更不會遇見本司汀。所以,這是我們的命運。」我說。
「我煩悶的時候需要酒和煙保持鎮定。那我去找藏民大哥借一下。」他心神不寧地說。藏民給了他一根,他藉著烤肉的火點燃了香煙。「這下舒服多了。」
我驚悚地問他:「好……好吃嗎?」
他不怕山崩地裂,也不怕星球毀滅,來到地球之後,他開始怕「宇宙之神」!神對萬物公允,這個萬物是自然的萬物,但是不會幫非自然出身的人造人。
「不,本司汀說沒有危險。這件事情不能公開,更不能去醫院做檢查。山姆,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被心懷不軌的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他們會敲開我的頭顱的。」我連忙說,驚慌的眼神好像事情已經發生了一樣。
「至少可以找到雪豹,找到雪豹,我可以問它古國在哪裡。你們看,你們快看,這些冰川下的岩石,這些化石分明告訴我們,這裏曾經有生命的跡象。」本司汀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喋喋不休地重複這句話。這句話曾是我和山姆在冰川前行了18個小時的動力。但是屢屢失望后,這點動力徹底無效了。
據本司汀所說,雪豹是唯一見證過古國存在的動物。一千多年前雪豹們曾經翻越冰川進入古國。古國的王公貴族視雪豹為榮耀的坐騎。戰勝雪豹,如同古羅馬人與猛獸決鬥,勝出者即為勇士。
「是的,導師,很抱歉,我們臨時能找到的檢查儀器有限,關於他的血液樣本信息,我暫時還沒有分析出結果。但是……」年輕女人扭頭回應。
的確,地球上沒有普諾崗日古國的任何痕迹,南卡的屍骨在他的背包里沉睡了數百年,靜靜的,默默的,陪著他飛過一個又一個星際。
「你肯定很恨他。換成我,也會恨他。不會原諒他。」我憐憫地說,「然後呢?」
「噓!」我需要沉靜兩分鐘,在本司汀的記憶庫里尋找一份記憶。他設計的冰雕迷陣,一定有辦法破解。
他這個美國人,我認識一年了,從沒像今天這樣虔誠地把上帝掛在嘴邊上。
他聳聳肩。「我也沒想到你可愛的未婚夫會這麼快就把你綁架了。我提醒過你,不要輕易和穿傑尼亞襯衣的男人上床。」
兩個男人打成了一團,山姆毆打了本司汀好幾拳。我尖叫起來,用虛弱的身體里能夠發出的最大的聲音恐嚇他們,方才阻止了他們的毆鬥,但是幾個小時里兩個人不再說話。
「湖藻?冰雪藻?是湖裡的海藻?沒有。」我和山姆搖搖頭,「我們沒有去過南極。」
「我也不知道具體在哪裡。前幾天會有點針刺的感覺,整個頭都會痛。現在我完全適應了記憶芯針,一點感覺都沒有了。」我以為他擔心我,笑著說,「不用擔心我。」
山姆疑惑地看著我:「什麼意思?」
他說,怕是神也沒有答案。
本司汀用憂鬱的眼神看了我和山姆一眼,按下了手臂上的按鈕,身上的氣味徹底消失。
話音剛落,他的風衣光芒不見了。我卻慘叫了一聲,因為他的頭也隨之不見了。我是說,我看見他的風衣、他的登山包、他的褲子、他的鞋在我們前面走動,鏈接我們之間的繩索也是筆直的,但是我卻看不見他的頭。
「他怎麼會有我的畫像,又怎麼知道本司汀會出現在我的生活里?」我疑惑不解。
他苦笑,一言不發。沉默了一刻,又哀求我和山姆,聽他述說隱藏心底400年的秘密。
「你怎麼一點都不累?」他依舊大口喘著氣。
「他知道。你以為他不知道嗎?我們自然人都明白的事情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我和山姆無可奈何,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小口他的血和肉,相視點點頭,鼓勵對方勇敢地吃下去。
「他撿塊皮做什麼?」
「嗯?」菲利普一躍而起,懵懵然。
山姆掀翻了他手裡的熱水,忍不住衝上前揍了他,說:「你會害死雨果的,真他媽見鬼,她需要的不只是熱水。」
肉里的血來不及侵蝕冰川,已被冰雪凍住,彷彿他的肉是沒有一點溫度的,融化不了冰雪。
菲利普瞪大了眼睛:「你還有心情睡覺?」
「鑰匙呢?柜子的鑰匙呢?」他瞪著老頭問。
我和山姆坐在冰面上,久久不再說話,心裏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我們能對本司汀說什麼呢?這就是人造人的命運嗎?
何況,本司汀身上釋放出一種濃厚的血腥味。他拿自己的身體充當誘餌,企圖引誘雪豹現身,但一晚上都徒勞無功。
他又看了看手錶說:「直升機還有多久能到?」
「還有一個你關心的問題,是本司汀複原了齊諾比婭女神廟。」我說。
「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氣得渾身發抖。五分鐘前,我還默默發誓要善待眼前這個愛我的男人,要珍惜他一輩子,現在,上帝是在跟我開玩笑嗎?荒唐至極!
「我知道為什麼本司汀讓你來找我了。」
「然後,我告訴他,我要報警,我要離開家,他便非常憤怒,用鞭子抽打我,傷痕纍纍,將我關閉在房間里,讓兩個侍衛日夜看守。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的意思是,他曾經非常愛我,就像天下所有的父親愛他們的兒子一樣,給我他能給我的一切,直到我發現他吃人肉的秘密,直到我要報警去控告他,他的脾氣就突然暴戾起來。後來,他可能有些懊悔對我的鞭打,扔給我一瓶皮肉再生粉,讓我塗抹在傷口上,說我的皮肉細胞會再生,很快就會恢復。到了夜晚,趁著看守睡著了,我拿著這瓶皮肉再生粉,逃跑到了一個小旅館里。我將皮肉再生粉塗抹在傷口上便累得睡著了,早晨醒來後身上的傷口都不見了,也不再有任何疼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