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漣漪中的星球
三
「引力波能夠穿透宇宙任何空間維度,如果真的存在多重宇宙,引力波同樣可以在不同宇宙間傳播。」
她想她該回家了。
「是的,引力波難以捕捉,但其原理是相對簡單的——對於任何兩個有質量的物體,改變它們的距離都將引起時空曲率的變化,只要我們控制時空曲率變化的頻率與幅度,我們就能得到連續變化的引力波,並將我們想要表達的信息調製其中。儘管以我們現有的技術水平發射出的引力波異常地微弱,但宇宙間沒有什麼物質能夠屏蔽它,信號將長久地傳遞下去,直至有一天擁有高超科技的文明接收到它。
「是的,事實上,暗物質就是別的宇宙具有質量的物體在我們宇宙的投影,因此暗物質不與我們宇宙中的電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強相互作用力這三種基本力發生作用,它在我們宇宙中唯一顯現的特性就是引力。」盧昊咳嗽了一聲,悲愴地說道,「如果我沒有估計錯的話,突如其來的暗物質星正是被引力波信號招引而至、來自另一平行宇宙的物質。」
「……也就是那次北京之行日後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盧昊的聲調忽然激動起來。
同樣的微笑也慢慢浮現在了盧昊那有些浮腫的臉上,他的雙眼逐漸有了光亮,他怔怔地打量著她,「葉葦,很高興你能來……真的,我已有些認不出你來了,如果是大街上遇見,我一定沒法確定是你。」盧昊聲音喑啞地說道。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應該立即發射信號給另一個宇宙的生物,讓暗物質星立即停下來。」葉葦聽到自己聲音嘶啞地說道。
葉葦怔怔地望著圓塔,半透明的塔身中旋渦般閃動著一簇簇色彩陸離的光亮,這就是整場宇宙颶風的中心風眼——引力波發射器如同一柄鋒利的長矛,反覆地刺破不同宇宙間的壁壘,向遙遠的世界發送去一束束探詢之光。
他點了點頭,目光又變得茫然若失起來,「是呵,晃眼十五年過去了,那次北京之行卻如同發生在昨天似的。也許你不會相信,這麼多年來,當年那些閃亮的記憶片段,短短几天中遇見的人與事,仍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弦論大會、聆聽霍金教授的演講……當然,最幸運的是能夠結識你,那時的你是那麼可愛聰慧……」盧昊喃喃說著。此時,從百葉窗透進的幾縷
https://read.99csw.com陽光,在他佝僂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是呵,那時的我還是個愣頭愣腦的大學生,轉眼之間,我的女兒都快五歲了。」葉葦充滿感慨地說。站在這間陰暗、破落、彌散著濃重煙熏味的房間中,她確實感受到了時光的沉重,她望著盧昊,誰會相信這個形容憔悴的中年人會是當今世界一家富可敵國的高科技集團的老總,當年那個躊躇滿志的引力波探索者?是什麼樣的人生變故將他塑造成了今日的模樣?「盧昊,看上去你的變化也不小呵……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是的,她知道,十五年過去了,曾是她生命某個閃光的片斷深深寄託的引力波事業,仍在黑洞般吞噬著後繼探索者的青春年華,卻依舊一無所獲——引力波的方程式依舊靜靜地躺在泛黃的書頁之上,而真實的宇宙中,引力波對於人類而言似乎是一個永遠也難以捕捉的水月鏡花。她的心怦怦跳動著。他將要告訴她什麼?
「有時候一個人靜靜佇立在這裏,會感受到一種遺世獨立般的孤寂感。」盧昊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還記得北京弦論大會上霍金的那次演講嗎?『為何我們在此?我們又從何而來?』,看似無足輕重的人類卻像是一個奇迹,如此獨一無二地存在於我們這個宇宙中。我們無法解答費米悖論:如果生命真是宇宙間普遍的存在,那麼,那些成熟星系必然已孕育出強大無比的智慧文明,他們為何還沒抵達我們周圍?——『他們究竟在哪裡?』……蹊蹺的人擇原理更是讓我們無法心安,為何我們這個宇宙的物理形態如此湊巧地滿足了人類生存與發展,而不是另外一番模樣……這些疑問,我們似乎永世也得不到回答……但與此同時,注視著引力波振蕩器中那些跳動的光華,又會讓我感受到一份寬慰與超然,畢竟在自己有生之年也曾向外面的未知世界發出過幾許探詢的聲音,儘管從未期待過能夠得到一聲回復,但即使自己短短的一生就此結束,那些微弱的聲音,還是會繼續飄散下去,永遠地,沒有什麼能夠阻擋……」
在網路導航器的指引下,汽車一路飛馳,駛出了坦蕩的平原,進入成都周邊的山區。在一個岔路口,汽車從大道轉進了一條似是通向大山
九九藏書深處的礫石小道。車子在起伏的山間七彎八拐,道路兩側的山林越來越茂密,葉葦的視線所及,遠處是一片片被蒼綠色覆蓋的群山,卻見不到任何建築物的影子。難道說,長久以來盧昊就隱匿在這片人煙罕至的山野之中?
就在她思緒飄忽間,汽車拐過一個大彎,視野豁然開朗起來。眼前是一個偌大的山谷,一大片錯落的建築物群靜悄悄地坐落其中,這些綠樹映掩下的灰白色房子似乎已有些年頭,在午後晃眼的陽光下顯得很是破敗,極像是那種散落在山間、年久失修的療養院。就在這時,車內的蜂鳴器響了起來——這是她的目的地。
「不——」盧昊聞言慘然一笑,目光渾濁地望著她,「我從未真正離開過引力波。當年加入捕捉引力波的隊伍,是因為憧憬有一天能夠利用引力波去探求宇宙的終極奧秘。然而,經過那麼多年苦苦無望的守候后,我發現了橫亘在引力波探索者與引力波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阻隔——彌散在地球四周空間的引力漣漪確實太微弱了,人類文明暫時還無法達到捕捉引力波的級別,但是——」說到這裏,盧昊劇烈咳嗽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緩過氣來。他繼續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道:「雖然目前我們無力捕捉引力波,然而換一個角度,我們已經理解了引力波由時空波動產生的本性,我們可以主動發射攜帶調製信息的引力波,我們宇宙抑或是另一個宇宙中更為強大的智慧文明就可能捕捉到它,從而實現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甚至可能從另一途徑去探究宇宙之秘。」
「當然記得,可是……」
「那些如超新星這樣的天文事件所產生的引力波同樣可能彌散向了別的宇宙……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現有的引力波公式必須做出修正。根據多重宇宙的膜理論進行計算,即使只存在一個平行宇宙,即使這個宇宙所在的膜離我們的宇宙所在的膜僅有非常微小的距離,傳播於我們宇宙的引力波也比我們所期待的強度要微弱得多,以至於以我們現有探測器捕捉引力波的可能性更加的微乎其微。」
「這就是引力波振蕩器。」盧昊指著大廳中央那個最為龐大的白色圓塔說道,圓塔的兩側與兩條長長的管道相連,兩條管道似乎一直延伸到房間外,「屋外山谷的地下建造有一個先進的粒子加read•99csw.com速器,加速器將質子加速至超高速並使其相撞,生成一個個微型黑洞,這些引力場極強的微型黑洞在電磁場的牽引下有規律地拉扯、拖曳時空,進而迸發出一串串攜帶調製信號的引力波。」
汽車沿下坡路駛了過去。這些建築物被一道高高的圍牆包圍著,於是她下了車,順著圍牆走了一陣,看到了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門上安有一個監視器。葉葦走近鐵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深吸了口氣,按下了門鈴。沒一會兒,門打開了,盧昊面帶笑容出現在她面前,葉葦的心咯噔了一下,不,不,他不是盧昊,盧昊不應該還擁有如此這般陽光年輕的面容。
然而,一個可怕的預感忽然鑽進了葉葦的腦中,她想到了盧昊寫給她的那封信,她的心猛然一顫,「你發射的引力波傳遞了什麼樣的信息?」
盧昊接著說道:「你知道,直到今天我們仍沒能捕捉到引力波……」
葉葦心中一個激靈,「你是說……」
「於是深感失望的你轉而投身商界,遠離了引力波——」
盧昊神情恍惚地搖了搖頭,囈語般呢喃道:「我已經這樣做了,告知對方暗物質星將可能給人類帶來的災難,而且事實上以往所發射的信號也已包含了人類與地球的特徵……可我們無法捕捉對方的引力波信號,我們也無從知曉對方的來意。」
葉葦駭然望著盧昊,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以為他是一個理想的逃避者,卻沒想到漫長的八年中,他蝸居在了這大山深處,試圖利用引力波與地外文明進行交流。她沉默了,這個男人遠遠超越了他所身處的這個喧囂的時代,他孤獨的身影讓人如此心痛,她想自己從未真正走進過他的內心世界。
葉葦更加迷惑了:這與北京之行有何關係?
盧昊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道:「你還記得在昆玉河畔散步時,你向我提到的多重宇宙嗎?」
「當年與你的談話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腦海中,就如同得到神啟一般,讓我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宿命般確定的未來。回到美國后,我一直處在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之中,急切地盼望著將自己的想法付諸實現。在經過三年的深思熟慮與嚴密推算后,我終於構建起了一套完備的平行宇宙的引力波理論,以及不同宇宙間的通信原理。隨後我向NASA呈交了自己的設想,然而沒有一個人九-九-藏-書相信我的理論,在他們眼中,我無異於一個嘩眾取寵的瘋子。在一段時間的消沉后,我做出了人生的抉擇——我必須獨自承負起命運賦予我的使命。我看到了當時世界通信產業即將換代的預兆,於是離開了探測站,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在商界奮力打拚,很幸運,幾年後我就掙得了足夠實現自己計劃的資金。我回到了國內,在遠離塵囂的大山深處搭建起了這個引力波信號發射站,這些年來我一直深居簡出,晝夜不息向外四逸的引力波讓我得到了內心的安寧,我已準備在這裏靜靜地度過自己的餘生……」
「你是說向宇宙發射引力波,這如何能辦得到?我們甚至連引力波都捕捉不到……」葉葦聲音顫抖著說。
葉葦隨著李箏進了門,他們徑直穿過雜草叢生的草坪,走進了那座最高的建築物。
盧昊緩緩地說著,葉葦的眼中早已盈滿了淚水,她任灼|熱的淚水掛落在臉頰。在她逐漸矇矓的視線中,盧昊佝僂的身影很是炫目地疊映在了一片跳閃的光暈之中,恍若透明起來的身影似乎正在搖曳、變形,褪變成她記憶深處那個滿懷憧憬的青年,正站在熠熠星光下,目光明亮地凝望著她。「當那一輪引力波的驚濤駭浪抵達……」「不,盧昊——」葉葦在心中悲慟難禁地呼喊道,這一刻,各種情感的激流在葉葦心中洶湧奔突,然而她已不知道自己面對盧昊還能做些什麼。
「我後來離開了引力波探測站。」
葉葦獃獃地望著他。她俯下身去,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卻僵住了,不知該說些什麼,過了許久,才從口中滑出一句話:「能讓我看看你的引力波發射裝置嗎?」
「這意味著什麼?」
「葉葦阿姨——」年輕人的聲音中充滿了驚喜。
盧昊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語,仍如干石膏般僵立著,雙眼直直注視著房間黑暗的一角,許久,他才如夢初醒地輕聲說道:「與『旅行者』探測器所攜帶的光碟一樣,發射站所發射的引力波信息也包含了對外星文明的問候、人類文明的概況,以及人類的語言特點。不同的是,我加入了對於構建我們宇宙的物理準則的介紹。因為不同的宇宙中將存在著不同的維度構成、不同的光速、不同的普郎克常量……理論上,平行宇宙各自獨立、互不影響,只有引力能夠通過額外的維度抵達別的宇
九-九-藏-書宙……」說完,盧昊跌坐在了沙發上,他雙手捂著煞白的臉頰,雙眼中盈滿了愧疚與自責。
他們下到了大樓的地下室,葉葦想象不出這間燈火通明的大廳究竟有多大,大廳中充斥著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儀器,幾個年輕人正在其中來回忙碌著。葉葦看到李箏也在其中,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顯示器前,屏幕上疾速跳動著變幻的圖形與數字。
她囁嚅著向盧昊告辭,應諾回到北京后將向媒體公布他的住所。
「我是盧昊的學生,李箏。這幾天老師一直在等候你。請跟我來。」年輕人熱情地說道。
這座城堡式的建築物內部如同迷宮一般錯綜複雜,卻見不到一個人影。葉葦沉默地走著,空氣中隱約飄蕩著某種嗡嗡的震顫。在穿過悠長的樓道、走廊后,李箏領她走進了三樓一間闊大的房間,進門后,迎面是一扇淡藍色的百葉窗,一個深暗的身影佇立在窗前。是盧昊,她一眼認出了他,儘管眼前的他蒼老了許多,凌亂的頭髮耷拉在額頭,鬍子拉碴的臉部輪廓已不再分明,記憶中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也變得獃滯無光,然而這一刻,闊別多年的重逢還是讓葉葦感到一陣激動。「你的地方可真難找啊。」她微笑著說。
盧昊沒有挽留,他送她出門,倆人在夜色中默然告別。
葉葦走下飛機已是中午,藉助網路指示器,她發現要去的鶴鳴山距成都尚有六十公里的距離,而在這非常時期,成都開往各郊縣的班車早已癱瘓,她只得租了輛汽車,將盧昊的地址輸入車內的控制系統,自己驅車前往。
「你是說,暗物質星——」葉葦感到自己正在逼近那個可怕的真相。
葉葦默默地聽著,往事同樣在她心中激蕩起了層層波瀾。可她該如何開口告訴他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她記憶深處多麼動人的一幕畫面啊:一個夏日的黃昏,兩個年輕的身影佇立在波光蕩漾的昆玉河畔,在那裡,神采奕奕的青年敞開心扉暢談起了他所追尋的引力波理想——那一道道自宇宙洪荒就彌散於時空之中的神秘漣漪,也將他們的心緊緊連在了一起。漸漸地,暮色盈滿了青年的眼眶,而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仍傾慕地凝望著他,斜照的夕陽勾勒著他們的身影……
「你是……」葉葦睜大眼睛疑惑地望著他,她確信這個年輕人臉上的神情與她記憶中的盧昊有著幾分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