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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跋涉 7、吟遊詩人

第一篇 跋涉

7、吟遊詩人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發現自己在磨刀時,都會哼唱那段副歌,刀鋒摩擦的聲音與歌的節拍合而為一。在撿木柴時我也會哼著那首歌的曲調。這隻是一首歌,但它迅速佔據了我的腦海,就像小時候母親花園裡瘋狂生長的豚草一樣。
他們用稅收榨乾我們的血汗
「其他的部分……關於水缸計劃,這是真的嗎?」伊娃不敢置信地問。
如果你被迫去了避難所
然而他們乘著黑色戰艦攻佔了自由島,

議會的水缸將你無情關起
「這首歌還沒完成。」我們聚過來圍著倫納德和伊娃時,他警告我們。一場大霧隨著黑暗降臨,派珀再次把火點著。「在我們旅行途中,它還會不斷改變,」他補充道,「其他吟遊詩人也會加以改編。如果一首歌要想流傳於世,就必須不斷改編。」我想起曾經聽過的歌都有不同版本,比如關於大爆炸的歌,就隨著吟遊詩人的不同,或者季節的更替而不斷變化。
然後她沒再繼續說下去。我想說些什麼但又很猶豫,因為我想起她在知道我窺到她的夢境之後,曾經把一把刀抵到我肚子上。
「你們兩個做的是非常勇敢的事情。」在黑暗中收拾行囊時,我對倫納德說道。
「你記不起任何關於她的事情嗎?」
「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說著,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我不想看到倫納德回應此消息的笑容。他並不知道,吉普為這條好消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我仍在為之付出代價。
接著他故意停頓了很長時間。我又仔細觀察了伊娃一遍,還是沒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還有什麼比成為先知更可怕的呢,先知是註定要瘋掉的。
議會要把我們都扔進水缸里
鐵門之後難有平靜
倫納德點點頭。「確實如此。但是,如果關於水缸計劃和避難所的消息沒有傳播出去,那會危及我們所有人。」
「可不能把兔肉的油脂弄到琴弦上。」他說著用手帕在叢生的手指間抹拭。
在我開口之前,音樂聲突然停止。派珀正在山頭招呼我們過去。佐伊大步邁過我身旁,根本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如果我們告訴你另一個故事去廣為傳播,」我試探著說,「可能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唯一的遺憾是我不能用這張嘴唱歌,」她說著把辮子放下去,「否則我就用不著倫納德吹口琴,也不用忍受他的牢騷了。」
「這個要求對你們來說太過分了。」我說。
我們大笑起來,笑聲驚起兩隻畫眉鳥,尖叫著飛走了。
我們在路口和倫納德與伊娃道別,在黑暗中互相快速握了下手,然後他們就轉身向東而去,我們則繼續往西。倫納德又開始吹口琴,但琴聲很快就隨著距離拉遠而漸不read.99csw.com可聞。
噢,你將永不再勞累,你也永不會受凍
「但你唱的那首歌不可能是議會的版本,」派珀說,「你知道在那裡發生了什麼嗎?」
他又聳了聳肩。「他們把我送走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嬰兒。關於她我所知道的都在這張紙上了,而且我還看不見。」

倫納德微笑著反問道:「你們三個還沒遇上麻煩嗎?」
「你唱這首歌時,最好注意下誰在旁邊聽著,」佐伊說道,「不然你很可能會陷入麻煩當中。」
我想送給這個世界一些東西,不是烈火,不是鮮血,也不是刀鋒。近幾個月以來,我參与的大多數行動都以血跡斑斑收場。然而這首歌不同,這是我們的創造,而非給世界帶來毀滅。不過我非常清楚,這中間仍有很大風險。如果倫納德被抓,那這首歌無疑會將他送上絞刑架,傳唱此歌和暴力反抗的下場絕無不同。如果議會士兵聽到他吟唱,或者順藤摸瓜追溯到他身上,這首歌會變成一條繩索纏在他脖子上,因此而變成他和伊娃的輓歌。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也將因此賠上性命。
「是誰告訴你自由島的事的?」派珀問道。

噢,你將永不再挨餓,你也永不會口渴
在河裡洗澡時,我見過佐伊的裸體。我也見過她入睡的模樣。甚至我還分享了她的夢境,她熟睡的思想就像一扇通往大海的門。然而,我從未見過她像此刻般毫無防備放鬆的樣子。我轉身準備離開,就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事情。她忽然睜開眼睛。
派珀一躍而起。佐伊悄無聲息地從樹上跳到地面,落在我左側,然後往我們圍繞火堆灰燼坐成的圓圈裡靠近了些。
「你覺得自己能把它寫進一首歌里嗎?」我小心翼翼問道。
噢,你將永不再勞累,你也永不會受凍
「議會自己講出來的,」倫納德說,「他們散布消息說找到了自由島,粉碎了抵抗組織。」
「這裏面也有好消息,」倫納德平靜地說道,「關於神甫的死。上星期我們經過沉沒灘附近。他們說她是從那一帶出去的,因此那裡的人們議論紛紛,傳言她已經被殺死了。不過我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她的變異是最恐怖的一種,」他說道,「我很驚訝你到現在還沒發現。」
在我們作出回應之前,倫納德先回答了:
用匕首送到每個島民的喉間。
議會的水缸將你無情關起

「沒有一首歌能描繪那場景,」派珀沉聲道,「更別說改變它了。」
「然後讓他們不敢跟抵抗組織扯上任何關係?」佐伊問。
「我聽說他們沒有把自由島上的人全部殺死。」派珀說道。
火堆漸漸熄滅,太陽已經升起,倫納德細心地把手擦https://read.99csw.com乾淨,然後拿起吉他。
他們曾說那些都是謠言,

他聳聳肩。「關於她,我所知道的只是登記文件上的一個名字,還有我們出生的地方。」他從包里摸出一張破舊的紙,沖我揮了揮,然後笑了起來。「議會裡那幫人的想法真是古怪,費了老大勁把我們分開,然後再強制我們把兄弟姐妹裝在口袋裡,無論去哪兒都要帶著。」他摩挲著那張紙,好像能感受到指尖下的字跡似的。「這上面寫著『伊利斯』,這是伊娃告訴我的,她勉強認識幾個字。不過這就是我妹妹的名字,就寫在紙上面。」
機器已經被喚醒

「就像卡絲說的,散播這個消息會非常危險。」派珀說道。
當我們終於講完了,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禁忌已經被遺棄
無人會聽到你哭
你將永遠永遠不會變老
有些歌節奏緩慢,曲調悲傷,另一些則刺耳得多,音符火爆,像玉米粒在熱鍋里彈跳。有幾首的歌詞非常下流,讓我們都笑了起來。我將目光從火堆移開,看到佐伊從高高的樹枝上懸下來的腳,也在隨著音樂節奏不停搖擺。
噢,你將永不再挨餓,你也永不會口渴
我對佐伊的羡慕之處,並非是她沒有烙印的臉,或者是她的自信,甚至不是因為她可以避免像我一般受幻象侵擾。我羡慕的是她和派珀心意相通,連話都不用說就能共進退。這種親密並不需要言語來表達。在我和扎克之間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時光,那時離我們被分開還早,他也沒有想要對付我。但那畢竟已是陳年往事,童年時的親密時光如今看來就像自由島一般遙不可及,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去。
倫納德往前探了探身子,裝作耳語卻大聲道:「紅頭髮。」
「或許不能,」倫納德說道,「但一首歌至少能告訴人們發生過什麼事,讓他們知道議會對那些人幹了些什麼,警示他們議會是多麼沒有底線。」
你將永遠永遠不會變老
「如果你想找人傾訴……」我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我醒來時,月亮已經升上黑色的夜空,倫納德仍在自彈自唱。我一路走到泉水邊,音樂聲一直相伴,或許正因為此,佐伊沒有聽到我的到來。她站在我前面二十英尺遠的地方,泉水正從那裡的岩石中噴涌而出。她斜倚在一棵樹旁,一隻胳膊攬在上面,頭靠樹榦,雙眼緊閉,仰臉向著天空,隨著穿透樹林的音樂聲微微搖擺。
避難所里無法避難
不生,也不滅
她哼了一聲:「恐怕不是。」
「或許如此,」倫納德說,「這正九*九*藏*書是議會給出官方版本的原因。不過我希望,我的版本能有不同的作用,或許可以幫助人們意識到抵抗組織為何不可或缺。我能做的只是講故事,他們聽了以後會做什麼,那是他們的事。」
緊接著他們就會沖你而來。
下一首歌開始時,我還在回想著在發射井裡與扎克共處的情景,彷彿又聽到他讓我逃跑時因恐懼而顫抖的嗓音。伊娃已經把鼓放下,換了一支長笛吹起來,因此只剩下倫納德的歌聲。上午剛剛過半,陽光透過樹蔭照射到空地上,留下道道斑駁的光影。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倫納德正在唱些什麼。
「這得由我們來定。」伊娃說道。
「只是取點水。」我說著舉起空水壺,就像舉起一面白旗。
陷身在漂浮的地獄中
他們還會剝奪你的生活
她又轉身面向著泉水,看也不看我一眼說道:「很久以前,曾經有個吟遊詩人會經過我父母的村莊,一年來幾次。她拉小提琴的樣子,跟任何人都不相同。派珀和我那時還很小,我們常常在睡覺時間偷偷溜出去聽她演奏。」
「如果你要弄出動靜來,我最好去放哨,」佐伊說,「如果大路上有人過來,我們得在他們聽到之前先發現他們。」她抬頭看了看上方的樹,派珀已經俯身單膝跪地,她一言不發踩到他腿上,一隻手在他肩頭穩了片刻,然後跳起身抓住了樹枝,向上盪了過去,身體聚攏,雙腿筆直伸出。倫納德說起過她和派珀移動的方式,我能看出他話中的含義,即他們對自己的身體運用自如。
他們把你扔進玻璃牢籠
「你的孿生姐妹也對音樂這麼有天分嗎?」當倫納德和伊娃停下來喝水時,我問他。
派珀和佐伊什麼話都沒說。佐伊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派珀身旁。派珀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這個故事。
「湊近點兒看。」伊娃說著把頭轉到一旁,把又粗又長的辮子掀起來。原來在她后脖子上有一張嘴,它輕輕張開,露出兩顆歪歪扭扭的牙齒。
「人們會跟吟遊詩人攀談,」他說道,「他們會告訴我們很多事。」他漫不經心地又撥了幾下琴弦,「不過我猜想,你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你自由島的事。我猜你比我更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
「勇氣也分很多種。」派珀說著將壺中的水倒在火堆上,確保沒有餘燼殘留下來。
一旦投奔其中,就會身陷囹囫
他說完又唱起來:
輪到我放風的數個小時里,我都能聽到倫納德和伊娃在專心創作那首歌。首先他們確定了基調,討論的聲音偶爾傳來:不行,試試這個……到了副歌部分再變弦……這個怎麼樣?不過,大多數時間他們並不說話,交流只通過音符進行。倫納德彈出一個曲調,伊娃會重複一遍read.99csw.com作為回應,然後他們一起演奏,改變旋律,加入和音。他們就那樣坐在一起幾個鐘頭,來回交換著音符。
在黑夜中攻來,
倫納德的歌聲停歇下來,但他的手指仍在吉他上彈個不停,音符持續不斷從他的雙手間傾瀉而出。
當他告訴我,聽出我腳步聲中的躊躇猶豫時,我知道他說得沒錯。我一直在用寒冷和飢餓虐待我的身體,避開任何撫慰,因為對我在清醒時離棄的死人來說,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撫慰。然而,這段樂曲卻是我無法避開的歡愉。就像在東方困擾我們的灰塵一樣,音樂也是無從抗拒的。我往後靠在一棵樹上,靜心傾聽。
我再次想起扎克。關於他我又擁有什麼呢?我被打上烙印然後被送走那一年,剛剛十三歲,對我來說遠遠不夠,對他來說卻已忍耐太久。我被關在保管室那些年,他來看過我,但只有寥寥幾次。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吉普和神甫死去的發射井裡,他看起來情緒激動,神態瘋狂,像被我砍斷的電線一樣嘶嘶不停。

吟遊詩人把樂器放在身旁,專心聆聽。倫納德的吉他背靠在他兩膝之間,我們講述時,我把它想象成一個盒子,而我們正在用言語把它裝滿。我們並未告訴他們我與扎克的關係,但其他事都沒有保留。我們告訴他們水缸計劃的存在,每個水缸都是裝滿恐懼的玻璃容器。我們還告訴他們失蹤的兒童,和溫德姆水缸密室下方山洞里小小的頭骨。還有不斷擴張的避難所,以及我們毀掉的機器,神甫也在那次事件中喪了命。
「這是你聽到的版本?」他問。音樂仍在繼續。「或許吧,歌曲總是有些誇大。」
他們把神甫的吻
這是數周以來,我們豎起耳朵聽到的最大的聲音。我們的生活似乎被靜音了。我們在夜間潛行,腳下踩斷樹枝都會心頭一緊。我們躲避著巡邏隊,交談時經常小聲耳語。我們每時每刻都處在危險之中,直到忽然發現,聲音本身彷彿已經變成了需要配給的稀缺品。如今,就連吟遊詩人最輕率的歌曲都像是一種反抗的行為,聽著音樂響起,在勉強生存之外,我們終於有了更高尚的追求。
他們曾說自由島根本不存在,
派珀沉默不語。我知道他想起了島上的往事。我也看到過,不只目睹,而且還聽到人們的哭喊聲,聞到長街上大屠殺的血腥。
你將被關進水缸,如同活死人墓
「你在監視我嗎?」
我們吃完了兔子肉,還有一些伊娃從包里翻出來的蘑菇和綠葉菜。
「這都是真的。真是人間地獄啊,這要是編造的,就太牽強附會了。」他揉了揉封閉的眼眶。「這樣一切都有了答案,解釋了這些年為什麼議會一直在加稅,還嚴格限制我們的土地。他們是想把我們都趕到避難所去。」
在避難所的高牆之內九九藏書
而你要付出的唯一代價
「對不起,」我說道,沒人想被誤認為先知,「我只是看不到你的變異癥狀。」
他們乘著黑色戰艦,
他們把我們趕到不毛之地
「你應該是預言未來的專家,」她打斷了我,大踏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搶過水壺,「全神貫注聚焦未來吧,這才是我們需要你的地方。別再想打探我的過去。」她跪在泉水旁,擰開蓋子,然後把水壺灌滿。
他伸出一隻手去,摸到吉他的琴頸上。「你的故事里存在一首歌,這是肯定的,雖然這首歌肯定不會很迷人。」他說著舉起吉他,用拇指撫著上方的弦,像是在溫柔地喚醒它。
倫納德平靜地開始演奏,手指在吉他上彈出一串幾乎是歡樂的和弦,完全沒有使用之前為我們表演時,讓我印象深刻的複雜指法。「我要讓它儘可能簡單,」他像看到我正盯著他的手指般,耐心解釋道,「如果想讓它流行起來,就得簡單到任何一個吟遊詩人,沒有十五根手指也能彈奏。」
早上倫納德和伊娃為我們表演時,我們為輕快的舞曲而歡呼,當倫納德的手指在琴弦上展現出驚人的技巧時,也曾鼓掌致意。然而此刻,我們沒有一個人鼓掌。最後幾個音符傾瀉而出,在樹林中餘音裊裊環繞著我們。此時,沉默是對這首歌最好的肯定。
只是放棄你今後的生活
只是放棄你今後的生活
伊娃拿起她的鼓,倫納德用右手撥弄琴弦,一陣樂聲從吉他上傳出。他左手手指的動作則要緩慢得多。
「你也是個先知嗎?」吃東西的時候我問她。
隨著曲調的進展,悲傷的音符像走私貨般不斷跳躍而出,當進入副歌部分的時候,調子已轉悲涼。伊娃的旋律與倫納德不同,她悲愴的嗓音不斷攀至新的高點,但他的則一直平穩而低沉。他們的歌聲產生一種奇異的平衡和共鳴,令四周空間里到處瀰漫著渴望的音符。
他以自嘲的口吻說道:「人們在自由島上浴血戰鬥,而我只是個彈吉他的瞎老頭子。」
伊娃躺下休息以後,倫納德仍埋首于創作當中,不斷填上新的歌詞。他慢慢唱出歌詞的不同版本,像往線上穿珠子一樣,把它們填進逐漸成型的旋律當中,有時會撤下某一段,或者重新編排。派珀接替我去放哨之後,我聽著倫納德的吟唱進入夢鄉,他深沉而沙啞的嗓音似乎一直在耳邊迴響。
倫納德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你並沒有要求我。」倫納德淡淡地說道。他說話時,聲音中並沒有音樂感,語調嚴肅而平靜。「你只是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現在我既然聽到了,也就有了責任。」
我們面對面站著,我看著水滴從她淋濕的手上淌下,想說幾句她沒辦法反駁的話。
而你要付出的唯一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