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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跋涉 6、練習

第一篇 跋涉

6、練習

「我們沒打算去向他們告密,」派珀說道,「如果你們不把在這裏見過我們的事說出去的話,我們今天完全可以一起紮營。」
他轉頭面向我說道:「如果沒有眼睛,你的耳朵就會很靈。我說的不是聽到跛腿或者拄拐杖走路的聲音,這些都太明顯了。我說的要高深得多,就是歐米茄人走路的方式。大多數歐米茄人走起路來都有些頹唐,我們都經歷過足夠的打擊,也經常餓肚子,因此總是垂頭喪氣。大多數歐米茄人都可以通過腳步聲聽出來,我們邁步時小心翼翼,腳抬得不高,步子也不夠大。我們拖著腳走路,步伐中有一點畏怯和猶豫。而他們兩個,」他指著派珀和佐伊說道,「他們聽起來並非如此。」
「我一直在黑暗中趕路,就算天上有大太陽也一樣。」男人指了指自己封閉的眼眶,「所以,我又有什麼資格評論你們呢。」
他們走到大路轉彎的地方,沒有沿路繼續走,而是穿過高高的草叢,朝著山上我們躲避的樹林走來。
「你認為我就喜歡殺人了?」佐伊平靜地反問我。
「你並不是第一個先知,我猜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說著揚長而去。
「它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佐伊指出。
「我不會告訴你我們的名字,」派珀說,「但至少我不會對你撒謊,隨口編幾個假名字。」
「你沒得選,」佐伊說,「人們和主事人一樣,會不停來找你麻煩。你必須能夠保護自己,而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旁,派珀也不能。」
「你想讓我怎麼樣?」她反問,「你想讓我握著你的小手,給你編辮子?我和派珀給你的還不夠嗎?」
「我不是故意要進入你的夢境的,」我說道,「我也無能為力。你不知道作為一個先知是什麼感受。」
當她讓我試用匕首時,我早已大汗淋漓,疲憊不堪。即便如此,一開始她也只教我如何防守,用刀刃抵擋敵人的進擊,利用刀柄保護手部。還有諸如側身站立,這樣留給敵人的攻擊目標較小,以及雙膝彎曲蹲馬步,這樣不會被輕易擊倒。
「此刻我們日夜兼程,」女人說道,「集市將在兩天後開始。我們在阿伯利被耽擱了,洪水把那裡的橋沖斷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點沒錯。」男人說道,並未因佐伊的口氣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搖搖頭,但避開了我的目光。
「按照你最近走的路來看的話,恐怕每周會有那麼幾次。」
「誰在那兒?」女人喊道。
佐伊和派珀都沒再說話,但他們停止了收拾的動作。音樂聲越來越近,我回頭看著山下兩人慢慢走近。長鬍子的男人沒有靠木杖支撐著走路,而是將它在身前揮來揮去,試探前面路上有沒有障礙物。他是個盲人。
「沒人想要讓你成為什麼超級殺手,」她說道,「但是,派珀和我不可能每五分鐘就來救你一次九九藏書。」
「你說他們行動起來不像歐米茄人,是什麼意思?」我問男人。
「也是過路的。」派珀回答。
「謝謝你。」我說著把匕首插回腰帶里,沖她微微一笑。
「那麼,就讓我們紮營吧。終於可以休息下了。對了,我叫倫納德,這是伊娃。」
「如果你不加以練習,那就毫無意義。」她說道,「只有勤奮苦練,你才能在意識到需要動手前,匕首已經握在手裡。這種感覺必須無縫銜接,這樣才能變成一種下意識的行為。」
到了午後時分,我們終於停下來。
「我不行。」我說。
她笑著從我手中接過匕首。「那你很可能會把自己耳朵削掉。這畢竟不是一把飛刀,重心是不一樣的。」她在食指和拇指間撥弄著那把刀。「我不會把我的飛刀送給你。不過你可以學習一些基本要領,這樣如果我們沒在旁邊拯救你的話,你也不會完全無助。」
她聳聳肩。「讓你有機會可以避免更多麻煩,做出改變,這符合我的利益。」她說著已經走開了,就像一扇門,在我面前砰的一聲緊緊關上。
我抬起頭看著她。雖然我們有爭執,但仍很難想象她不在身旁。對我來說,她挖苦的言辭如今和她寬闊的肩膀、閑不住的雙手一樣熟悉。每當深夜我們圍坐在火堆旁時,她的小刀在指甲上摩擦的聲音,就和蟬鳴一樣司空見慣。
「我們愛怎麼趕路,與你無關。」佐伊說道。女人一直盯著她看,對佐伊沒有烙印的臉龐和阿爾法身體上下打量。我不禁懷疑自己對這兩個人的觀察是不是太明顯了。
「沒錯。」我說道,「能幫我們散播消息的人,可以四處行走而不會惹起懷疑,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吸引一群人去傾聽他們。他們能讓消息變得流行起來,接下來傳言就會無所不在了。」一個歐米茄吟遊詩人,在任何一個歐米茄定居地都會受到歡迎,而一個阿爾法吟遊詩人能在任何阿爾法村莊受到招待。吟遊詩人是這個世界上流動的記憶,他們傳頌的故事本來會隨時光湮沒,他們的歌曲傳唱著人與人的愛情,家族的血統,某個村莊、城鎮或者區域的歷史。他們也傳唱幻想出來的故事,像是偉大的戰鬥,還有各種逸事奇聞。他們在節日里表演,也在葬禮上哀悼,他們的歌聲,就是這片大陸上通用的貨幣。
他坐在一根倒下的樹榦上。「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他說道,「如果你們在夜間趕路,那肯定是在躲避議會巡邏隊。但你們行動起來又不像歐米茄人。」
派珀開始生火,佐伊坐下來磨她的匕首,我挨著倫納德坐在樹榦上。
我想起吉普死去那一刻,扎克發現我癱坐在發射井頂部的平台上。空氣是如此沉重,如果不是扎克祈求我趕緊離開以保住他的地位,我懷疑自己是否能再次站起來離去。這幾個星九九藏書期走過了這麼多路程,原來我一直沒有意識到,我邁出的每一步仍然擔負著天空的重量。
「她是跟我們一起的。」派珀迅速說道。
「你們要去北部的鉑爾曼市場?」男人問道。他仍是一手持口琴,一手拿著木杖。他的雙眼並未閉著,事實上他根本沒有眼睛。在額頭烙印的下面,皮膚直接延伸下去,蓋住本應是眼眶的地方。他的雙手都有多出的手指,從每個指關節處生出不規則的分支,就像長芽的馬鈴薯。我數了一下,每隻手上至少有七根手指。
「好吧,」佐伊說,「不過我們得快點生火做飯,這裏離大路太近了,如果等霧散盡,再生火就太危險了。」
她回頭看著我。
「讓他們自己選擇。」我說。
「你什麼時候才能變得更加謹慎呢?」佐伊不滿地說。
「我沒說你跟他們相像。我只是說你走路也不像其他歐米茄人,」他聳聳肩,「姑娘,你似乎不在這裏。」
兩天後的黎明時分,兩個吟遊詩人不期而至。幾小時以前,我們剛在佐伊和派珀熟悉的地方紮好營。這裡是一座林木繁多的小山,能夠看到路上的動靜,附近還有一眼泉水。自從被主事人伏擊之後,我們一直謹慎不安,稍有動靜就溜之大吉。更糟糕的是,這兩天雨就沒停過,我的毯子早就濕透了,在背包里沉甸甸地往下墜,背包帶蹭得我肩膀生疼。我們到這裏時雨已經變得稀稀拉拉,但所有東西都濕透了,沒辦法生火。派珀值第一班崗,藉助破曉時分的朦朧光線,他看到兩個旅人正從大路上走來,跟我們來的方向恰好相反。他把我們叫過去。我已經在樹林中找了個隱蔽之地,裹上毯子了,佐伊則剛打獵回來,腰帶上掛著兩隻剛死沒多久的野兔。
「不要想著擊中敵人,」她解釋道,「否則就沒什麼效果。要擊穿他們,你必須用盡全力跟上,瞄準敵人皮膚下六寸深的某一點狠狠攻擊。」
我沉默了片刻,最後說道:「除非我被人攻擊了,否則我不會去戰鬥。」
「我能學習怎麼扔它嗎,就像你和派珀一樣?」
我無言以對。不止一次,她都不惜賠上性命來保護我。如今抱怨她沒有同時獻上友愛的我,是不是太小氣了?
「沒人會聽我們說些什麼,」我說道,「相反,人們會去聽吟遊詩人唱些什麼。你們也知道的,歌聲傳播起來就像野火,或者瘟疫一樣迅速。」
「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從背後叫住她,「你為什麼一直對我拒之千里,教我防身又揚長而去?」
我把匕首從腰帶的刀鞘里拔|出|來,那是在自由島時派珀送給我的。它幾乎和我的前臂一樣長,兩面的刀刃都很鋒利,刀尖閃著寒光。刀柄上裹著一層牛皮,經過常年的磨損和汗漬,幾乎變成了黑色。
他竟能從他們移動的聲音中聽出這麼多門道,我不由得震驚不已,但也https://read.99csw.com深有同感。當我在自由島上第一次見到派珀時,我也注意到了同樣的細節,即他對待自己的果敢態度。島上大多數人剛剛開始擺脫大陸給歐米茄人留下的壓迫印記,但派珀卻根本沒有這種困擾。即便現在,他瘦骨嶙峋,褲子的膝蓋位置已經磨損變成黑色,在行動時仍然帶著一貫的散漫和自信氣質。
他停頓片刻,然後笑起來。「你走起路來,就像你覺得大地不肯給你立足之地似的。」
「我們已經走了夠遠的路,應該休息了嗎?」他說著把木杖伸到前面。
「你也聽到他們說了,他們的故事不關你事,」女人說著拉住他的胳膊,「我們該走了。」
「等等,」我說,「至少我們能跟他們談談,把我們所知道的告訴他們。」
「我痛恨這種念頭,」我堅持道,「我不想殺人,甚至包括議會的士兵,他們的兄弟姐妹也會死的。」
男人又轉向派珀說道:「你動起來不像歐米茄人,跟這位阿爾法女士一樣。不過,如果你能跟一個阿爾法人一同趕路,我猜你的故事一定不尋常。」
「讓我來告訴你,」他說道,「我是個吟遊詩人。我收集故事,就和有些人收集錢幣,有些人收集首飾一樣。這是我的職業。就算是個瞎子,也能看到這裡有個故事。」
男人聳聳肩。「如果你們在晚上趕路,那你不想告訴我們要去哪兒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從山上望去,新來的人仍是路上的小點,但我們已經聽到音樂聲。等他們走得更近些,透過稀薄的晨霧,我們能看到其中一人正用手敲著她身旁的鼓,奏出他們前進的節奏。另一個長鬍子的男人拄著根木杖,一隻手拿著口琴舉在嘴邊,邊走邊吹出斷斷續續的曲調。
「你覺得這兩個陌生人能比我們做得更好?」派珀問道。
「我不是會向議會巡邏隊告密的人,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男人說道,「就算是吟遊詩人,這些日子也受到議會的壓迫。他們不是我的朋友。」
他們邁步走進空地。女人比我們都要年輕,紅色頭髮結成辮子,一直垂到後背。我看不到她的缺陷,但她是被打了烙印的。
「你是準備離開嗎?」
「這個故事我們不能隨便跟人說,」派珀說道,「那對我們來說意味著麻煩,你很清楚這一點。」
他和女人走到空地中央。他並沒有挽她的胳膊,而是用手杖給自己指路。看著他用手杖與這個看不見的世界交涉,讓我想起作為先知的感受。當我在海洋暗礁中或是溫德姆山下的洞穴中穿行時,我的思想在我身體前方與空氣交涉來尋找方向,正如這個人的手杖一樣。
我不禁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每掌握一個動作,感覺這些招數越來越熟練,確實有一種滿足感。但與此同時,我又因為把別人刺得頭破血流的想法而感到厭惡。行動和後果真能分得很清楚嗎?read.99csw•com進攻的招數不允許拖泥帶水,猶猶豫豫,必須毫不含糊,乾淨利落。整個上午我們都在重複這些動作,一次一次又一次。這種感覺十分舒服,就像咬指甲一樣,這種無意識的動作能夠緩解情緒,不過當我咬指甲時,最後只會造成手指破皮疼痛。而佐伊教給我的這些重複動作則會讓別人傷筋斷骨,頭破血流。在某個地方,死者的孿生親人也會流血致死,而正是我持刀的手造成兩個人不幸身亡。
「我們得走了。」佐伊說著已經把水壺塞回背包里。
「很好,」她說,「這樣我們就能開始了。」
「你也不像。」他說。
「你說他們倆的舉動不像歐米茄人,」我盡量把聲音壓低,讓別人無法聽到,「那我呢?」
「很高興你這麼坦白。」倫納德說道。伊娃坐在他身旁,開始從背包里往外拿東西。她從包好的蠟紙里翻出幾塊煤,仍然很乾燥。
起初的幾個鐘頭,她根本不讓我碰匕首,而是教我如何利用手肘和膝蓋近距離格鬥。當一名攻擊者從背後抱住我時,如何將手肘往後撞擊他的肚子,還有如何往後仰頭撞破他的鼻子。她還教我如何用膝蓋猛擊進攻者的襠部,以及如何聚集全身力量用手肘側擊敵人下頜。
「你也看到在避難所發生的事了,」我說,「每天都有更多的人主動前去,把那裡當成避風港。如果我們能把真實發生的情況散播出去,就可以阻止他們。」
「以防他們把消息傳出去?」我說道,「那不正是我們一直要做的嗎?自從離開死亡之地以後,我們就試圖把消息散播出去,至今都沒什麼進展。」
「有傳言說,議會將不再允許歐米茄人成為吟遊詩人。」女人補充道,「他們不想讓歐米茄人云游四方,只希望能隨時監視我們。」

「他們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我問道。
「其中一個不是歐米茄。」女人說著又看了佐伊一眼。
當他們到達樹林外邊時,派珀沖他們打了個招呼。音樂聲戛然而止,在一片沉默中,樹林里的動靜猛然變得大聲起來。
「我不想知道這些。」我苦著臉說。
「你們也是在晚上趕路。」我指出。
「我不想殺人。」我記起自由島之戰中鮮血的氣息,而且對我來說,每死一個人都是雙重打擊,幻象不僅讓我能看到在戰鬥中被殺的人,還有他們的兄弟姐妹,也因他們的死去而同時亡故。
派珀迴避了他的問題。「我們今晚天黑就走。這塊空地將是你們的。」
「專心點,你必須學習使用這玩意兒。」她說著把匕首扔在地上。「現在你還不需要它。還有,忘掉高踢腿、後空翻之類看起來很花哨的動作。大多數情況下,打架都是近身擒拿,相當難看。戰鬥本身並沒有什麼好看的。
佐伊恢復了戰鬥姿勢,等著我做出同樣的動作。
九_九_藏_書如果讓士兵們聽到你這樣說,會把你的手指都砍掉的。」女人警告說。
「但我跟他們也不像。他們總是非常……」我頓了頓,繼續說道,「……自信,對每件事都很有把握。」
「但它們威力巨大。」我說。
「拿出你的匕首來。」她說。
「我看你倒是很享受呢,」她說道,「至少這次你不再無精打采。過去幾個星期你都沒有此刻這般精神奕奕。」
「就算我們能信任這兩個吟遊詩人,對他們來說,我們也要求得太多了。」他說道。
然後她才進入匕首運用環節,教我如何突然進攻而事先沒有預兆,如何直刺敵人腿上的大動脈,如何從下方猛擊敵人腹部,如何在進攻過程中轉動匕首。
「打包你的東西。」佐伊對我說。
「不只是她,」盲人轉頭面向派珀說道,「你也一樣。」
「跟我一樣,」派珀說,「以前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他們是吟遊詩人,一直浪跡在路上。這裡有數英里範圍內唯一的泉水,他們正是為此而來的。」
派珀仔細地看著我。
「我認為阿爾法最厲害的吟遊詩人也沒我唱得好。」男人揮舞著多出的手指說道。
「你得學習怎麼和別人戰鬥。」第二天早上佐伊對我說。派珀去放哨了,佐伊和我本應休息的,但前一天晚上與主事人的遭遇,讓我們都有些緊張不安。
我見過她和派珀出手戰鬥,他們的身體動作流暢,並非有了想法才行動,而是行動本身已不用經過思考,變成一種本能。她說得沒錯,戰鬥本身並沒有什麼好看的。我也清楚,無論佐伊和派珀的動作多麼驚人,結果都是一樣的,只會造成流血和死亡,蒼蠅在黏糊糊的屍體上貪婪吮吸。不過,當他們用刀鋒回應這個世界時,我發現自己也很羡慕他們身體所表現出來的堅定不移。
「對我說實話。」我說。
女人和佐伊的表情仍很謹慎,盲人卻微笑起來。
「夠了,」她說道,這時我剛剛擋下她最後一擊,「你已經累了,這種時候就會犯愚蠢的錯誤。」
「把避難所的消息傳出去是一回事,」派珀說道,「關於我們的行蹤被傳出去又是另一回事。如果那天不是主事人,而是扎克找到我們,那現在我們早被關起來了,或者更慘。我正努力保護你,讓我們都能好好活著。我們並不清楚,誰值得信任。」
「我知道的。」我說。在自由島我已經見識過了,人們打起仗來絕望而蠢笨。長劍從滴血的手中滑落,屍體流盡了鮮血,變得像空麻袋一樣。
她揚起一道眉毛,那樣子讓我想起吉普。
「為什麼你如此熱心,堅持要問這問那?」佐伊問他,「大多數歐米茄人都想跟我們劃清界限,至少看到我會如此。」
「我是歐米茄人,」派珀說,「這位同伴也是,你的朋友會告訴你這一點。另一位女士可能不是歐米茄,但她是跟我們一起的,並不想找任何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