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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跋涉 9、莎莉與贊德

第一篇 跋涉

9、莎莉與贊德

他指了指離地面六英寸高的地方,懸著一條細線,有整條路那麼寬。「都蹲下。」他說。身旁的佐伊蹲下,坐在腳後跟上。派珀往前靠了靠,用力拉了下那條線。

「你沒告訴她贊德的事?」
「露西婭?」
她又盯著我看了一眼:「再說吧。」
派珀抓住贊德的一隻手,讓它平靜下來。
一個男孩背對著我們坐在床上。他和派珀一樣長著一頭濃密捲曲的黑髮,只是要略長一些,一縷縷豎立著,就像用蛋清打出來的硬尖。床上方的窗戶可以俯瞰大海。當我們走進房間時,男孩並未回頭。
「請你讓一讓。」我對派珀說。
在島上穿行時,又有三次,派珀或者佐伊突然把我們喊停,然後才邁過暗藏的引線。還有一次,在佐伊警告我離開路面之前,我已感覺到那個陷阱。我彎腰檢查地面時,在空氣與泥土之間,一種空洞感油然而生。我蹲下身子仔細觀察,發現地上覆蓋著一層長柳條編織而成的表面,上面還有樹葉作為遮掩。
「贊德在休息,」莎莉說,「昨晚他一直沒睡。」
「你在這裏住了多久了?」我問莎莉。她將兩隻鴿子扔在桌上,我在一旁幫忙拔毛。每扯掉一簇羽毛,灰白的鴿肉都舒展開來,在我手指上留下一層濕乎乎的薄膜。
回到屋裡,我們開始幫著莎莉準備晚飯。偶爾從卧室里傳來贊德的聲音,簡短的詞彙在夜晚的空氣中回蕩,「屍骨」和「烈火」不斷從門下冒出來。他或許是瘋了,但卻清楚看到大爆炸如何塑造了這個世界:留下遍地骸骨和烈火。
我試圖從他身邊穿過去,他站起身抓住我的套頭衫,把我往回拉。「等一下。」他說道。
「你可以信任我。」我說。
她沉默以對。
「這就是那個先知?」莎莉問。
我們沿著遍生林木的山坡往上攀行,還要避開陷阱,花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穿過這座島。最終我們前方已無路徑,來到小島最南邊的山峰上,一道懸崖臨海而立,外圍除了海浪,就是沉沒都市令人難以置信的稜角。
「很快你就會見到他。」莎莉說罷,蹣跚著穿過廚房,打開那扇緊閉的門。
不過,這頓飯把我拉回到現實的房間里。莎莉在鴿子裏面塞了鼠尾草和檸檬,肉質又松又軟。它和我們在路上吃的肉完全不同,那些都是在偷摸生著的野火上匆匆煮就,外面的肉烤焦了,裏面卻仍是冷的,還不時滲出血來。吃飯過程中我們沒說幾句話,直到沒什麼留在桌面上,只剩下一堆啃光的骨頭。月亮已經升起,越過窗戶高掛在天空上。
我們湊近了些。派珀挨著他坐到床邊,然後招呼我坐在他身旁。
「誰在裏面?」我問。
佐伊開始吹口哨,節奏與派珀拉響的警示鐘相同,兩慢兩快,然後又是兩慢。
他的思想已經被焚毀。一切都被燒成焦炭,消失無蹤,變成灰燼與塵煙。這是唯一留下來的,烈焰在他腦海里多次爆發之後,只剩下灰燼和濃煙,九九藏書還有失去了意義的詞語,在他空空如也的腦海里回蕩。
「這是他的恥辱,因為他帶來了這麼多麻煩?」我問道,「還是你的恥辱,因為你不能隨心所欲利用他了?」
派珀彎身又拉住那條線,慢拉兩次,快拉兩次,然後又慢拉兩次。在山頂上,鐘聲發出同樣的節奏。
在最後一個小島的邊上,派珀和佐伊停步不前。派珀攔住去路,在長滿林木的斜坡與地峽的交匯點蹲了下來。
「讓他休息吧。」莎莉說著走上前來,用一隻手托起贊德的下巴。她把從贊德身上掉落的毯子舉起來,再次蓋上他的肩頭。
「佐伊!」派珀警告道。
「這是卡絲。」派珀回答。
莎莉看著派珀,揚起一道眉毛。
「看著。」他說著又蹲下身去,盯著前面的路。我不禁彎下腰,想看看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專註。
「我怎麼知道!」她說道,「平時他說話基本正常,有時卻會蹦出這樣的話來,大多數時間都提到烈火,有時候會說到骸骨。」
「放鬆點。」派珀說道。我還沒意識到,原來我已緊緊抓住了門框。「這所房子已經在這幾十年了,今天晚上它是不會掉到懸崖下面的。」
「你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們嗎?」派珀問。

「那之後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們跟著她走進屋子裡。她回手關上我們身後的門時,整座房子都顫動起來。我又想起身下的懸崖,還有拍打著礁石的海浪。
「兩者都有行不行?」派珀說道,「無論如何,他對我們已經儘力了。我們把他安排在大陸上,拋開他的幻象不談,能有未被烙印的同類冒充阿爾法人也是很有用的。而且有時候,他的幻象也非常有價值。不過到了最後,我們不得不把他帶到這兒來。他無法再繼續從事卧底工作了,而莎莉表示願意接收他。」
我感到他的內心支離破碎。我不清楚這種感覺是人人都能發現,還是只有先知之間能夠彼此感受到。莎莉說他正在休息,但他內心裡並未安息,只有無盡的恐懼。贊德的思想像發瘋一般紛亂嘈雜,如同困在玻璃罐中的黃蜂。
她在桌子旁忙活起來。我看到火爐旁有一扇緊閉的門,裏面沒有聲音傳出來,但我能感覺到裏面有人,就像脖子背後的冷風般實在。
男孩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我似乎在沉默中聽到他腦海里紛繁的噪音。
「他們暴露了,」佐伊說,「不是莎莉,是跟她共事的另外兩個滲透者。」
我們轉身離開,剩下贊德一人盯著窗外,試圖分出碧海與藍天的界線。他的雙手不停抽搐扭動,我不由得想起倫納德的手撥動吉他琴弦的情形。贊德的手也正在看不見的樂器上忙碌著,而這樂器存在於他瘋癲的思想里。
「至少她會知道是我們來了,」佐伊說道,「不過你浪費了一支箭,她不會開心的。」
我點點頭。
「露西婭?」贊德又問了一遍。
派珀和我一起跪在樹下,那裡蘑菇叢生,又多又密。佐伊在附近撿柴。派珀以低低的聲音跟我說九九藏書話,以防被她聽到。
我自己也常常想到這個問題。很多時候我感覺到,理智如同鬆動的蛀牙般就要離我而去。熊熊烈焰在我腦海內一次又一次爆發,周而復始,我也懷疑自己為何仍能保持清醒。如今我見到贊德說話像冒泡一樣,如同熱鍋上的水滴,不禁又想到,離幻象把我逼到熱鍋上那一天還有多久?我還剩下幾年時間,或是僅僅幾個月?當那一天到來時,我自己會知道嗎?
我們剛要離開,他忽然睜開雙眼,直直盯著我。
「你幹什麼?」我扭身把他甩脫。
「閃光。烈火。永恆烈火。」贊德再次脫口而出,感覺並不像是他主動說出來的,而是這些詞自己要噴涌而出。每個詞說出口時,他都抽搐不已,好像被自己嘴裏發出的聲音嚇壞了。
「你們談到他的時候,怎麼一直用過去式?他現在不是在這裏嗎?」
「骸骨迷宮的噪音。」贊德接著說道。
「還沒有。」說著他轉向我。
為什麼我還沒發瘋?當我在內心深處苦苦探尋時,總是想到同一個答案,但這想法卻不能說給派珀知道——都是因為扎克。如果說我身上還有什麼確切的東西,當幻象竭盡全力要將我撕碎時,還能讓我堅持下去,那它一定源自扎克。如果說我還有決心和毅力,那一定是由我對扎克頑固的信念來支撐的。扎克正是我人生的穩定元素,那並非是什麼善良的力量,我已經見過太多他乾的壞事,根本無法自欺欺人了。但那總是一種力量。我非常清楚,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由他塑造的,或者是在對抗他時造成的。如果我任由自己陷入瘋狂的深淵,那我就再也不能阻止他,也無法再挽救他。屆時,一切全都完了。
「你會拿他怎麼辦?」莎莉關上卧室的門時,我問道。
其實我想說,對先知來講也是如此。我在不同的時間內穿梭往來,自己卻沒有決定權。每次幻象過後我醒來時,都會喘息不止,就像未來是一面湖,我被拖進湖水當中,而到了「當下」,我才能浮出水面。
我們吃飯時,贊德坐在桌子另一頭,雙腿不停搖晃,眼睛盯著房頂。派珀負責切開鴿子,用一把長長的彎刀將翅膀切了下來。看著他很難不去想他使用的其他匕首,他曾看到的,以及做過的事情。
「他們後來怎樣了?」我問。
佐伊在門口止住腳步。她看著贊德細長的手指在空氣中無休止地亂抓亂舞,不由得咬緊了嘴唇。我記起她談到幻象對我的影響時,曾經說的話:「我以前也曾見到過。」
「你們也知道,先知最終都會變成這樣。」我盡量想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從知道自己是個先知那天起,我對此就有了清醒的認識。不過,見識到贊德的思想殘渣后,我仍感到心中一涼,雙拳緊緊握住,指甲深深插|進掌心裏。
當我試著探索他的思想時,他的眼神仍一片空白。偶爾他的嘴唇動兩下,看上去像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言語在他的嘴唇上流產,空有動作,卻沒能發出聲音。
即便到了另一個read.99csw.com房間,我仍感到贊德讓我心煩意亂。在緊閉的房門背後,他混亂的思想狀態讓我感到眩暈。因此,當莎莉讓我們出門去收集柴火和蘑菇時,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同時略感內疚。
自由島上年紀大一點的那個先知,有烙印,派珀曾經對我說過。在去往自由島的航行中,她乘坐的船隻在風暴中失事,最後淹死了。
讓我感到不安的,並非是他這種狀態古怪陌生,而是在我心中泛起熟悉的感覺。我感到自己腦海邊緣也有這種瘋狂的念頭,像房梁里的老鼠般蠢蠢欲動。這種感覺一直都存在,時不時地,尤其是在保管室期間,或者大爆炸的幻象越來越頻繁時,就會受到鼓舞,幾乎要鑽到眼前來。
「他們被殺了。」派珀突然插|進來說道。他站起身來,開始收盤子。
贊德大概有十六歲,臉上稚氣未消。和莎莉一樣,他沒有烙印。派珀向他打了個招呼,他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也根本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忽上忽下,就像在盯著我們頭頂某種看不見的飛蟲似的。
「議會殺了他們?」我問。
我並不想讓自己去刺探他的思想。我仍記得,神甫在保管室里意圖探查我的想法時,我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每輪審訊過後,我都感覺自己的腦袋變成了玩具屋,被人拿起來使勁搖晃半天,裏面所有東西都變得散亂不堪。佐伊知道我曾無意中撞進她的夢境時,我也能夠理解她的憤怒。然而我必須承認,對於能從贊德腦海中發現些什麼,我依然非常好奇,熱切地想看一看,他見到的情景是否與我相同。我希望可以確認一下,自己並不是獨自一人忍受著大腦留給我的烈火幻象。如果說我想在他雜亂的腦海里尋找些什麼的話,我猜其實我是想看到自己的影子。
我看著派珀,等他解釋。他掃了佐伊一眼,但她避開了他的目光,雙臂交叉胸前,臉上露出冷冷的神色。
「骸骨迷宮。」贊德繼續自言自語。
一支長箭忽然從我們頭頂一尺高處飛過,消失在海水中。派珀站起身來,臉上露出笑容。在我們前方的島上某個地方傳來一陣鐘聲。我回頭望了望海面,長箭連個漣漪都沒留下。如果我們剛才還站著,那它肯定會直接從我們身上穿過。
「很高興再見到你,贊德。」
「你是否記得,在自由島上我告訴過你,我們還有兩個先知?年輕的那個在被烙印之前,就被帶到島上了。」
「那你的孿生兄弟呢?」
贊德雙臂抱著膝蓋,身體開始前後搖晃。我意識到,他蜷縮成一團是為了躲避幻象,好像讓身體變小就能倖免似的,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我記起自己在小時候,也曾這樣蜷曲著身體,把頭深深埋進胸膛,雙眼緊閉。然而並沒有什麼用。贊德說得沒錯,「永恆烈火」永遠也不會離去。大爆炸的幻象會一直困擾著所有先知,但為什麼如今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會把贊德折磨成這樣?
「這是個恥辱。」派珀說。
「見到你我們也很高興。」佐伊說。
「他以前從沒有這麼糟糕過,」read.99csw.com派珀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派珀抬起頭看著我,說道:「他肯定認出了你是個先知。露西婭也是個先知。」
贊德往前靠了靠,臉快要貼到派珀臉上,然後低聲一個字一個字說道:「永恆烈火。熾熱噪音。燃燒之光。」
「贊德從事卧底工作很在行,」派珀繼續說道,「但我們不想讓他參与到非常重要的事情中。」
「議會最終會殺掉他們,」莎莉說道,「他們是如此憎恨滲透者,就算嚴刑拷打套出了情報,也絕不會讓他們活下去的。然而,他們並沒有機會對拉克蘭這麼做,他先服毒自盡了。我們身上都備有毒囊,以防被抓住。不過,在愛蘿絲有機會服毒之前,他們搜了身,把她的毒藥收走了。」
放眼望去前面都是樹,蒼白的樹榦上嵌有棕色斑點,像是老人的手背。然後我看到一扇門,又低又矮,半掩在懸崖邊緣堆積的圓石中。它離懸崖盡頭如此之近,就像是通往虛空的門道,經過多年海風侵蝕,門上的木頭已嚴重褪色,變得像周圍在鹽漬中生長的野草一般。房子利用周圍圓石的遮蔽而建成,因此至少有一半是懸空在懸崖邊緣之外。
「仔細看著我,」她說,「你要相信,我比看上去還要老。如果阿爾菲和我在分開時就有了登記制度,那毫無疑問,議會早已通過他找到了我。但是那時候一切都不同,他們並未把我們的信息記錄在案,現在他們正在這麼做。無論我的兄弟現在在哪兒,他都有意識保持低調,照顧好自己。」
「怎麼辦?」她笑了,「照你這麼一說,好像我有得選似的。除了讓他活著,保證他的安全,我還能做什麼嗎?」
「這些年我一直平安無事,可不是因為有陌生人被帶到家裡來。」她說道。
「過去幾年情況越來越嚴重,」佐伊說,「不過就算在那之前,他一直都緊張不安,疑神疑鬼,就像一匹馬踩到毒蛇那樣。」
「這裡是個六尺深的陷阱,」派珀說,「還有削尖的木樁插在坑底。我們還是小孩時,莎莉讓佐伊和我挖的這個坑。這活兒可真不好乾。」他大步走到我前面去,邊走邊說:「快跟上來。」
「好多年。好幾十年。等你像我這麼老了,就會發現時間變得很模糊。」
「你覺得我們能有這樣的餘地,可以讓年輕人免於擔負如此重擔嗎?」他說著笑出聲來,「我們在大陸的一些偵察兵還只是毛頭小夥子。不是這樣的,事實上,甚至不是因為我們不信任贊德,我們從未想過他會故意背叛我們。原因在於他的情緒一直很不穩定。」
「有時我也想過離開這裏。對一個老太婆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過去我還能下到海邊,捕幾條魚。這些日子我只能設幾個陷阱抓鳥,再種點我能種的東西。我再也不想吃土豆了,這確定無疑。不過,這裏非常安全。議會正在找一個跛腳的老太婆,我猜這個地方他們大概不會來。」
開門的老婦人是我見過最老的人。她的頭髮稀稀拉拉,我都能看到下面頭皮的曲線。脖子上的皮膚像帽子一般下垂,https://read.99csw•com就連她的鼻子看起來也非常疲倦,鼻尖垂下來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我相當肯定她前額上沒有烙印,但很難說清楚,歲月已經為她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額頭密密麻麻都是皺紋。她的眼瞼低低垂下,我猜想當她微笑時,眼睛肯定會消失其中。
「我知道你們不會來,除非走投無路了。」老婦人說著走上前來,腳步蹣跚不定。她的雙腿都已變形,關節扭曲。她先擁抱了佐伊,然後是派珀。莎莉抱著她時,佐伊閉上了眼睛。我不禁想象佐伊和派珀在十來歲時,到處逃亡,第一次來見莎莉的樣子。在這個老婦人眼裡,他們變了多少?世界就像一塊燧石,他們在其中摸爬滾打,變得犀利異常。
「我希望你們不要再回來。」她說。
他的目光不再四處遊離,心不在焉盯著屋頂的角落。我把雙手按在他頭部兩側,看進他的眼睛里。
「就算多了一個不速之客的重壓也一樣。」莎莉補充道。她轉身拖著腳步走進廚房裡,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空蕩蕩的,在她和懸崖絕壁之間,只隔著一層木頭。「既然你們都來了,我猜我最好準備點吃的。」
然而此刻她並沒有微笑,只是看著我們。
「那裡,」派珀指著最後那片樹林說道,「就是莎莉居住的地方。」
「派珀告訴了我你如何打進議會內部的事,」我對莎莉說道,「但他沒告訴我,你後來為什麼退出了。」
「你看到贊德的遭遇了,作為一個先知他被折磨成現在這樣子。」他抬頭看了看二十碼開外的佐伊,又放低了聲音說道:「同樣的情景在露西婭身上也發生過。」他的語氣低沉,眼睛緊閉。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彷彿置身於另一座島上,潮水已經淹沒了兩座島之間的地峽。「一直到她生命最後一刻。」他補充道。隨後他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說道:「現在,大爆炸的幻象在你眼前出現得也越來越多了。那麼,為什麼你還沒有發瘋?」
「是因為他太年輕了嗎?」
佐伊的嘴唇緊了緊。「他可沒那麼說。」
「露西婭去世了,」派珀對贊德說,「她搭的船沉沒了,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他的語氣很快,聲音很大,想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卻極不自然。
她站起身來,朝著火爐走去。經過派珀身旁時,她將手放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當他第一次來這裏時,還是個小孩子,他的手應該和她的一般大,或者很可能要更小一些。如今她必須站直身子才能夠到他的肩頭,她的手放在那裡,就像一隻飛蛾停在大樹枝上。
「是大爆炸的幻象把他折磨成這樣的。」我說道。
她在說話時不得不平衡呼吸的節奏,因此說得很慢。有時她在每個音節之間停頓,然後喘上一口粗氣,每次呼吸都像一聲嘆息。
「我殺了她。」她說道。
「現在他白天和晚上都會看到大爆炸的景象,」莎莉說,「比以前頻繁多了。」
派珀停止收拾餐桌,他和佐伊都盯著莎莉。莎莉直視著我的目光。
「贊德?」我仍大惑不解。
我抬頭看著莎莉。「那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