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跋涉
10、新聯合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在黎明前啟程,」莎莉說道,「半個艦隊如今都停泊在霍索恩,從那裡往內陸方向走,在離海岸線不遠的一個廢棄採石場里就能找到西蒙。我們一開始肯定要坐船過去。還有,我想最好給她看一下方舟密卷。」
「你指的是什麼?」
「議院?自從自由島淪陷后,早就沒有那麼正式的東西了。那些活下來的人都如鳥獸散,很多人已經潛藏起來,在大屠殺發生后,他們再不敢跟抵抗組織扯上關係。不過,留下來的人都在追隨西蒙。」
「艾琳娜上周經過這裏,她要往東部去。最近她曾經見過他。」
這次輪到他發怒了。「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說,「這一切並非都跟你有關,甚至也無關扎克,他連議會大權都沒掌握,現在將軍才是真正管事的。而且,這是一場戰爭。死在自由島上的人,很清楚身在抵抗組織會有什麼風險。而且到了最後,就算是吉普也做出自己的選擇。你覺得自己大公無私,把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這隻說明你太傲慢自大了。你這樣虐待自己,不斷自怨自艾,對他們或者任何人又有什麼幫助?」他的身體傾向我,但我不敢面對他注視的目光。「這是你的生活,」他總結道,「而不是你的生活造成的餘波。」
我希望他是錯的。如果我還能惡狠狠地回復他,那將會容易許多。然而他的話在我腦海回蕩,像牙痛一樣無可否認。餘波,這個詞說得太對了,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旋轉。我從導彈發射井裡搖搖晃晃地爬出來,如今我仍然在搖搖晃晃,不知所終。
「我們都無法置身事外,」派珀說道,「你自己也說了,情報網在崩潰,安全屋一個接一個淪陷。你認為他們不會很快來找你嗎?這個地方加上你的機關,並不能永遠保證你的安全。跟我們一起走,我能保護你,還有贊德。」
「但是你卻知道他還活著?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我聽到他呼出一口氣。「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次日一早吃過飯,派珀催著莎莉告訴他關於抵抗組織的最新消息。
派珀把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你沒必要重新講一遍整件事的經過。」
「我上次見他時,他一拳打在我臉上,」派珀說道,「那是在自由島上,我告訴議院準備放你們走之後。」
「我看到你在懲罰自己,」他安靜地說,「你不用為已經發生的事彌補些什麼。那不是你的責任。」
莎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贊德。他坐在桌角,盤子里還有一片麵包根本沒動過。他的雙手https://read.99csw.com扭曲旋轉,像在跳著神秘的舞蹈。
「即使如此,他管事了你仍然很開心?」我問。
我記得西蒙。在自由島的議院成員當中,他是看起來與派珀關係最密切的一個。當時派珀派人找我去議院時,我常常看到他和西蒙在一起密談,對著地圖和捲軸揮斥方遒。和派珀相似,西蒙看起來更像是個士兵,根本不像侍從,他的三條手臂孔武有力,上面疤痕遍布。在其他議院成員穿著錦緞華服的場合,西蒙仍只穿一件飽經風霜的短袍,上面打著皮革補丁。在自由島保衛戰中,是他長時間防守著北邊的通道,儘管當時我們已根本無望擊敗議會入侵者。雖然西蒙和其他議會成員反對讓我們逃亡,但正因他守著北部通道,才為我和吉普爭取了足夠的時間,能夠逃離自由島。
派珀接上佐伊的講述,一刻未停繼續講下去:「他們找了她很多很多年,到處都貼滿了懸賞告示。他們曾經稱呼她『女巫』。」他陰沉地笑了。「好像某個歐米茄人成功冒充了阿爾法人,就一定是施了法術。當然對他們來說,認為我們有某種法力,要比承認我們跟他們並沒有什麼區別,威脅要小得多。」
「派珀和佐伊告訴我的東西,」她問我,「那些水缸,還有避難所,是你親眼看見的?」
莎莉搖搖頭。「我不再捲入這些事了,你知道的。收留贊德並保護他平安無事,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不能。」派珀坦率地說。
我盡量讓語氣平靜下來:「你究竟有沒有意識到,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們都將面臨什麼樣的危險?」
「她為抵抗組織忠誠服務許多年,」派珀說著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已經照顧贊德夠久了,應該看看造成的損失了。」
莎莉緊盯著我,對派珀說道:「這場仗我已經打了八十多年了,你真的認為一個姑娘就能帶來改變?」
「莎莉,」派珀輕聲說道,「你沒必要談論這些。」
「誰下的命令?」佐伊問道,「現在誰領導著議院?」
「情況很糟糕,不過你早就知道了,」她說,「那些乘船平安抵達大陸的人,船一靠岸就四散而逃。接下來的幾周發生了多次突然襲擊,你知道那種情形,每次突襲都有更多的人被他們抓去審問。」她的性格與她的身軀毫不匹配。她的言辭非常犀利,說出來時卻伴著喘息聲,還有點含糊。她靠著桌子站起身來,伸了伸腿,輕聲嘆一口氣。
「跟這個沒有關係,」我說,「我只是睡不著。」
她指了指我。「如果她想跟抵抗組織共同進退,就需要知道會read.99csw•com發生什麼,現實究竟是怎樣的。」她轉過頭直視著我。「是我殺了她,」她又重複了一遍,「我扔出一把飛刀,正中她的胸膛。這種死法比拉克蘭要利索得多。但我無法停下來繼續觀望,因為場面混亂至極,我又在上面的旁聽席,才能勉強逃出生天,即使這樣,也意味著我得穿過一扇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從三十英尺高的地方跳下去。」
「他們在議會大廳里遭到告發,」她繼續講述下去,「當時我正在樓上旁聽席跟幾名議員閑談。拉克蘭和愛蘿絲根本沒機會逃走,士兵已經等在那裡準備行動了,每個人都至少有四名士兵去抓。拉克蘭在被圍起來時已經將毒囊拿在手裡。我們的毒囊都放在帶子里,再掛到脖子上。不過,看到拉克蘭開始口吐白沫,身體痙攣,他們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很快將愛蘿絲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穿過房間,小心翼翼地從佐伊身旁跨過,站到我身旁看著窗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佐伊翻了個身,不耐煩地咕噥了一聲。
我曾見識過佐伊和派珀的飛刀絕技。原來那些殺人的技巧來自莎莉,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天賦還是一種負擔。
「我們一直都很謹慎,」派珀摸著半邊臉說道,「所有的單位都是分別運作,嚴格限制接觸。它不應該瓦解得如此迅速。」
「在幻象里?像贊德那樣?」
他又粲然一笑。「其他人可能幹得更差。有些人建議把我留在島上,以求得議會士兵的寬恕。至少西蒙公開反對這樣做。不說別的,他知道我們需要集齊所有強壯的海員和戰士,把我們最後幾個人帶離島上。當其他人攻擊我時,他為我辯解。不過,隨後人們為登船開始最後的爭搶,自那之後我再沒見過他。駛往大陸時他不在我的船上,我甚至不能肯定他是否順利逃離了自由島。」
「這件事太重要了,你就別計較禮節了,」莎莉氣沖沖地說,「你在要求人們放棄一切去冒險,僅僅是因為幾個幻象。」
「不管過去我是什麼人,現在我只是個老太婆而已,」她說,「你在要求我離開自己的家,而且我們都清楚,你信誓旦旦能保護我平安,只是讓你顯得像個傻瓜而已。在這亂世里,根本沒有任何安全可言。」
自由島遭襲之後,派珀即使微笑也是短暫無聲的,但現在他咧開大嘴笑得非常燦爛。
「是的,」我說,「我親眼見到了溫德姆地下的水缸,不過其他的水缸都是在幻象中出現的,有成百上千個。」
我想要抗議,想聲稱我的幻象是不同的。但那只是謊言。它們都是一樣的,唯一的九-九-藏-書區別在於,我仍能保持自己的意識獨立於幻象的深淵之外,而贊德則已陷了進去。
佐伊也跟著笑起來,我看了看莎莉,她並沒有笑。那天她唯一的損傷只是摔壞了一隻腳嗎?一個人是否能夠把匕首插|進朋友的胸膛里,內心中還若無其事?
「在哪兒?」
她緩慢地點點頭。「露西婭產生幻象時,她經常說它們沒那麼明確。」
「我就在這裏,」我說,「別說得我好像個孩子一樣。」
她點點頭。「現在你看著我當然不會這麼想,但我曾經能夠用飛刀劈中五十碼外的一顆櫻桃。」
「派珀和佐伊幾年前帶她來過一次,不過那時她的狀態已經不太好了。」
「她來過這裏?露西婭?」
「我在為你著想。吉普以前不是這樣做的嗎?」
「但是你對水缸計劃很確定?」莎莉問。
我點點頭。
「我等著他們來抓我,」她說,「當時我已經把毒囊塞進嘴裏,含在牙齒之間,隨時準備咬破。」我看到她的舌頭在嘴裏移動,像在品嘗往事一般。「然而卻沒人來抓我。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當時有人在看著我,一定會發現我哪裡不對勁。但是根本沒人注意我,每個人都緊盯著樓下的混亂場面。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觀察局勢的發展。拉克蘭已經倒在地上不停翻滾,鮮血從嘴裏流出來。服毒而死並不好受。有四個士兵已控制了愛蘿絲,她的雙手被按到背後。我像其他人一樣盯著下面,然後意識到士兵不是沖我來的。不管是誰發現了拉克蘭和愛蘿絲的秘密,他肯定沒有意識到我們有三個人。」
「她看起來似乎很清醒。」莎莉對派珀和佐伊說。
他輕聲一笑。「莎莉是老太太,我也不敢擔心她。」
「有可能,」派珀沉著地說,「不過我不會一個人回去,你要跟我一起。」
莎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然後慢慢笑起來。「我把你教得很好。」她說。
「派珀和佐伊飛刀的本領是你教的?」我問。
派珀沒有否認。「你知道人們怎麼看待你。你是滲透者中的英雄,只有你才能幫助抵抗組織重新聯合起來。」
「快行動吧,」佐伊迅速說道,「我們沒必要討論這些。」
「你總是有自己的動機。你可以隨便說想要幫助我,保護我和贊德平安之類的屁話,但事實上是你需要我,來保證抵抗組織不會把你趕走。」
她仍然盯著我,我想告訴她我對此表示理解,但很顯然,她不需要我的任何諒解。她並非在尋求寬恕,不管是我的還是其他人的都一樣。
「就是那次她摔壞了一隻腳,」佐伊說道,「那隻原本沒有殘疾的腳,
九_九_藏_書而且再也無法複原了。不過她成功跳上一匹馬,逃出了溫德姆,躲到最近的安全屋裡去了。」她將手放在莎莉另一條手臂上,和派珀一人一邊,陪襯著這位老婦人。「他們說,當她跌跌撞撞血淋淋地進到安全屋時,第一件事是把毒囊吐了出來。之前她一直把毒藥含在嘴裏,如果議會追上了,她隨時準備咬下去。」
飯後,等莎莉把贊德安頓好,我們告訴了她自由島被攻擊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我們所能知曉的議會關於消滅歐米茄人的計劃。她不時認真地詢問我們細節。在我們給出答案時,她偶爾閉上眼睛傾聽。每次當我開始懷疑她是否已經睡著時,她都會突然睜開雙眼,像貓頭鷹一樣盯著我們,提出另一個問題。她的問題都很明確,經過深思熟慮,比如我們多久以前見到被燒毀的安全屋,在避難所見到幾名守衛,離開死亡之地后遇到多少次巡邏隊,關於將軍和改造者的同盟關係,主事人都說了些什麼。
「要走出過去的陰影,需要時間。」最終我低聲說道。
「他在哪兒?」佐伊問莎莉。
「有人在關注你,這並不是什麼壞事。」他說。
我沒有回應。
當我想到有人關注我時,能想起來的只有神甫,還有她無情的審視。
「靠她自己肯定不行,」他繼續說道,「她需要我們的幫助,來自我的,佐伊的,但這還不夠,還需要你的幫助,這樣我們才能把抵抗組織重新聯合起來,找到那些船,可能還會派出新的船隻。我不知道卡絲能否找到方外之地,或者擊敗議會,但我認為她是我們最大的機會。而且我更加肯定的是,沒有我們,她獨自肯定做不來。」
莎莉仍在盯著我看。我早應該習慣了被人審視。我生長在一個充滿懷疑的家庭中,扎克在盯著我,而父母在盯著我們倆。就算是現在,派珀也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然而,莎莉的目光卻洞穿了我。她在看著我,我明白她從我身上看到了贊德,他斷斷續續的言語,還有永不安寧的雙手。
她去卧室睡覺時已經到了午夜時分。我們在火爐旁鋪開毯子躺下。我盡量不去想,我們和大海之間只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莎莉和贊德睡覺的屋裡沒有聲音傳出,但透過緊閉的房門,我能感覺到他腦海里亂糟糟的。終於入睡之後,我夢到吉普漂浮在水缸中。接著我突然醒來,心中的悲傷感濃重至極,如同充盈他耳朵和嘴裏的濃厚液體。這讓我陷入沉默當中,無法說出任何言語,甚至連尖叫也不能夠。我努力調整情緒,待呼吸平穩後站起身來,躡手躡腳走到門口的小窗戶前。從這裏望出去,懸崖和樹九_九_藏_書林盡收眼底。
莎莉無視他的問題。「你就那麼肯定西蒙會想讓你去找他嗎?自從自由島事件之後,你已經不再受歡迎了。」
她說話時語氣平穩,然而當她把盤子推到一旁時,刀叉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顯示她的手正在顫抖。
莎莉做的選擇很可能比吉普的還要艱難,因為她必須獻出的並非自己的生命。我再一次想起派珀對倫納德說的話:「勇氣有很多種。」
她的目光越過派珀,盯到我坐著的地方。
「如果人們用刀劍來歡迎你呢?」莎莉問道。「我聽說了事情的經過,你在島上做出了選擇,跟議會決裂,現在你又想回到抵抗組織里,他們可能會反對你。」
「你需要休息。」他說。
「沒錯,我見過它們。」
我往他身旁湊了湊。我不想讓佐伊聽到我們的談話,但我的低語聲就像肥肉在鍋里一樣哧啦作響。
我盯著窗戶外面,看到流星拖著尾巴劃過天空。
「我並不感到慚愧,」她說,「我很清楚他們會如何對待她,那比死還要可怕得多,而且最終他們仍會殺死她。道理我們都很明白,我們是整個情報網的中心,如果我們被攻破了,半個抵抗組織都會完蛋,我們所有的聯繫人,所有的安全屋,這麼多年收集並傳遞的所有情報都會毀於一旦,那將是一場災難。正因為此,我們才會隨身帶著毒囊。」
「我才不關心人們是否歡迎我。我仍能提供幫助。」
「我不想有人關注我,」我說,「我只想一個人獃著。」
「不用你擔心我,我又不是老太太。」
「我們不需要人放哨,」派珀低聲說,「潮水要到黎明時才會退去。就算有人乘船來,岸邊也有機關埋伏。充分利用這段時間吧。」
換做是我,我也會如此回答,但聽到這答案從他的雙唇間,以他那種實事求是的語氣說出來,我還是有些氣憤。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總是猶豫躊躇,憂心忡忡。」
「我不必彌補哪件事?死在自由島的人們?困在新霍巴特的人們?用生命來挽救我的吉普?還是因為扎克而受難的每個人?或者你有本事,給我一張有魔法的免死金牌,讓他們都不必受難?」
我轉頭對莎莉說:「露西婭說得沒錯,幻象沒那麼明確,我看到一些東西,但不是總能分辨出具體是什麼,或者什麼時候。」
「自從安全屋網路開始淪陷,他可沒那麼蠢,在一個地方長久待著。」莎莉回復道。
莎莉點點頭。「在你領導下,一切都運作得很不錯,甚至比我那個時代還要好。但是,沒有什麼系統是完美的。現在每個人都被通知遠離以前的安全屋網路,摒棄舊的行事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