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重圍
15、格鬥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移動,不斷繞著原地轉圈,舉起的匕首幾乎相交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又回到艾爾莎的收養院。我在長條形的卧室里走過,孩子們的小床都挨著牆放著。一絲聲音都沒有。一開始我以為孩子們肯定都睡了,但當我彎下腰仔細觀察某張床時,才發現上面空蕩蕩的。這時我才意識到房間里安靜得有些壓抑。我在收養院那幾個星期里,這裏從未平靜過。白天,孩子們在院子或飯廳里吵吵鬧鬧。妮娜通常在廚房裡敲盆砸鍋,而艾爾莎的大嗓門在拐角都能聽到,通常是在呵斥某個孩子這做得不對,那做得不好。就算在晚上,還有四十個孩子睡覺的動靜,像是輕微的鼾聲,張著嘴的呼吸聲,以及小孩從噩夢中醒來偶爾的啼哭聲。現在這些都沒有了,只有一種滴答滴答的水滴聲,怪異而有規律,從遙遠的卧室盡頭傳來。我在黑暗中用手摸索著空床的圍欄往前走。我想,可能是房頂有個漏洞,或者孩子們每天早上用來洗臉的大水缸出現了裂紋。但當我抵達卧室另一頭,在地板上卻找不到水漬。聲音似乎是從上面來的。我仰頭往上看去,終於發現滴答聲是從天花板方向傳來的。水滴並非落到地面,而是在抵達天花板下方一英尺的地方就停下來,濃稠的液體已經充斥了整個房間,水滴就落在它表面上。從我站的位置往上望去,能夠看到水滴在液體表面擴散開來,漾出一圈圈的漣漪。我張開嘴想要尖叫,但在濃稠的液體當中,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就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隨後這兩人各自退後,分開片刻后再次交手。我注意到,派珀每次讓步時都會沖她點頭示意,有一次由於失誤動作太大而絆倒,還衝她笑了笑,但維奧萊特的臉始終毫無表情。每次他們分開之後,她都會更快地衝上前去。沒有多久他們都開始氣喘吁吁,四周的野草被踐踏出一個圓圈。
沒有人說話。
他們看起來在輪流取得優勢。有兩次派珀已將匕首刺到她的咽喉,但他只是將刀鋒平轉過來在脖子上輕輕一拍;維奧萊特利用速度優勢,也有兩次突破他的下盤防線,用短劍鈍面擊中他的身體。
「跟議會沒有妥協可言read.99csw.com,」他說,「只不過是逐步投降而已。你真的以為,他們會甘於讓我們一直和平地生活下去?當他們沒有別的選擇時,或許暫時如此。但是現在他們有了水缸,那就是他們的目標,把我們每一個人都關進去。在這個目的達到之前,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把卡絲交出去,只會加速這一進程。」
「今天就練到這裏,」一個多鐘頭后她叫停道,「你沒必要把自己累死。」不過,在她離開之前,對我點了點頭說道:「比以前好多了。」這是我從她那裡得到最近似讚許的評語。
「這從來就與我怎麼想無關,」他說著目光轉向一旁,「抵抗組織需要的,才是重要的。」
維奧萊特再次衝上前,短劍從下方猛攻而至。他接連擋下兩次進攻。
「她不是自己人,」她說,「她是個先知。」
「那我們都回去幹活吧。」他說著撿起自己的匕首,大步走回格鬥場中央,戰士們紛紛讓開位置。我看到莎莉在一旁望著他,臉上露出微笑。
「他們將先把孩子們扔進水缸里。」我說。
附近的打鬥都停了下來,人們把兵器放下,凝神觀看派珀和維奧萊特的比賽。
「那孩子們的機會在哪裡?」我問派珀,「你也看到水缸對他造成的影響了,而且他還是個阿爾法人。就算最後我們能解放新霍巴特,把他們都放出來,他們也將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難道你不想拯救他們嗎?」
前來參加戰鬥的一部分人是訓練有素的戰士,包括在自由島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守衛,還有在大陸為抵抗組織工作的人,但後者只是一隻影子軍隊,而並非常規武裝力量。他們並沒有多少戰場經驗,更多的是與議會巡邏隊的小規模衝突,以及突襲阿爾法村莊,在歐米茄嬰兒被烙印之前搶走他們這類事情。他們慣常做的是避開議會士兵,偷竊馬匹,攻擊後勤車隊。據傳言,一個多世紀以前,議會殘酷鎮壓了歐米茄人在東部發起的暴動。自那以後,我唯一聽說過的大規模戰鬥就是自由島之戰,而我們的戰士中只有很少人倖存下來。
「這可不一定,」維奧萊特說道,「無論如何,我們都見過你看她時的目光。別告訴https://read.99csw.com我說你救她只是為了抵抗組織著想。」她又從下盤進攻,派珀不得不退後一步,躲開刺向他大腿的劍鋒。
他的匕首並未刺出,而是低頭湊近她的臉龐,這樣他說話時她只能直視他。「就算交出卡絲和吉普能拯救自由島,那等到下次他們來時,我又應該把誰交出去呢?下下次呢?如果他們要的恰好是你丈夫,或是養育你長大的婆婆,或是你撫養的孩子,那你會怎麼辦?而且,等我把大家一個一個都交出去了,又該怎麼辦?」
「那就太晚了,」我說,「孩子們隨時都會被關進水缸里。」
其他來到營地的人只是抵抗組織的線人,根本不能算戰士。他們沒有受過格鬥訓練,有些甚至不適合參与戰鬥。他們對抵抗組織忠心耿耿,我們也很感激他們的來臨,但我常常在夜裡想到那些四肢不全、跛腿殘廢的人歷盡艱辛來到這裏,而我們又將把他們帶入什麼樣的險境之中?
隨後他奮力向前,接連攻出三招,動作十分迅速。維奧萊特擋開了這次進攻,但被迫退了幾步。派珀飛快跟上去,逼近她身旁,在她後退時用腳在她腳後跟輕輕一絆。她沒有防備,一下子摔倒在地,派珀俯身過去,將短劍從她手中打掉,然後將膝蓋壓在她胸前,劍尖指向她的咽喉。
從早到晚,營地里的人都在忙著戰前準備。我站在西蒙帳篷外,看兩個沒有腿的男人正在組裝一把梯子。他們用手將支杆靈活地綁到圓木上。在營地邊緣的歪脖子樹下,一個中隊正在練習使用抓鉤。他們用力扔了一次又一次,當抓鉤穩固在樹上時,就沿著結節的繩子往上爬。要想保證進攻的勝利,必須突破那堵高牆,否則我們將全軍覆滅在它下面。
「如果我直接認輸,把一個自己人交給他們,那我算是什麼樣的領袖?」
整個上午,我看著戰士們進行訓練,感覺水缸中的液體就在我喉嚨里涌動。為了分神,我請求佐伊跟我一起練習她教給我的格鬥技巧。我們在練習時很少說話,除了她不斷做出指導:「低一些!……你的空門大開……離得那麼近時,要利用你的肘部而不是拳頭……」我動作變快了很多,意念和行動之間的時間差
read•99csw.com正在縮短。她教給我的拳擊和戳刺動作正逐漸變成一種習慣,雖然在搏鬥時我永遠打不過她,但已能躲開她的部分攻擊。雖然天氣寒冷,我們仍然熱得脫掉外套和套頭衫,我的襯衫也因汗水而緊貼在背部和手肘附近。這種訓練迫使我聚焦在自己的身體上,持匕首的手臂舉到面前時右肩要收緊;臉上腫了一塊,那是佐伊一腳飛踢,突破我的防守正中面頰。我們不斷打轉,尋找機會向前猛刺,然後繼續打轉,這讓我不得不專註每次呼吸,從而忘記幻象中的孩子們。「預計每天都會有六十個人從西部到達這裏,」派珀說道,「東部還會有更多的人到來,如果信使及時與他們聯絡上的話。」
他彎下身,向維奧萊特伸出手去。她遲疑了片刻。一絲鮮血從她嘴角緩緩流到下巴上。終於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來,然後慢慢走開去。
我唯一能為孩子們做的,就是眼睜睜看著。我閉上雙眼,讓幻象充斥腦海。我看到馬車在狹窄的街上駛過,車夫上方的挂鉤上一隻燈籠隨風搖擺。我看到長條形低矮建築的輪廓,擋住了天上的星光。我看到在一輛馬車後面,孩子們的小手緊緊抓著木板的間隙。裏面傳出的哭聲沒有剛才驚醒我的聲音那麼大了。孩子們發出的哭叫聲中,並沒有期待任何人會聽到,更不用說來幫忙了。這是黑暗中的慟哭,孩子們很清楚沒有人會來救他們。遺憾的是,他們猜得一點沒錯。
我站在帳篷的入口處。旁邊有一棵歪倒的樹,莎莉坐在上面,用樹枝指著鋪開在地上的一幅地圖,四名士兵蹲在她腳旁聚精會神看著。幾匹跛馬正在使勁啃乾草,那是偵察兵從沼澤之外撿來的。三名軍械官正在幹活,將一棵樹砍倒,然後把它切成一面面盾牌。在營地中央附近的一塊平地上,派珀加入到一個中隊的格鬥訓練中。他們在一對一練習,刀劍相交發出的聲音,讓我想起議會艦隊攻來時自由島上響起的警鐘。派珀正與西蒙的顧問維奧萊特對陣。他在身高和體力上佔優,但她有兩條胳膊,雖然左臂沒有手掌,但仍能使用綁在前臂上的盾牌。他們兩個正好勢均力敵,她的短劍靈活敏捷,但派珀的刀鋒更長一些,她也能用盾牌https://read.99csw.com抵擋他的部分攻擊。他只有一條手臂,這意味著無法使用盾牌,所以他的動作必須更快,更有效率。派珀的每次攻防都很有章法,似乎在繞著場地打轉,迫使維奧萊特跟著他一起轉圈。只有當她進攻力度過大而露出破綻時,他才會予以回擊。
圍觀眾人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我強迫自己迎上他們的注視。
每天都有更多戰士抵達,每天我們都失望于沒有更多的人歸隊。他們三兩成群步行而至,或者孤身一人前來。有些人知道如何作戰,但卻沒有武器,另一些人隨身帶著他們能找到的兵器,像是生鏽的長劍,用來砍木頭而非為戰鬥設計的鈍斧,等等。他們一聽到信使散播的消息,就匆匆忙忙趕來,同時也為那些沒有來的人捎來他們的理由。冬天將至,擔心家人無人贍養;在自由島遭到攻擊、安全屋網路被突襲之後,變得膽小起來;等等。我無法責備他們。
那天晚上,我被黑暗中傳來的一陣輕柔的慟哭聲驚醒。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意識到那不是贊德在哭。他正躺在莎莉身旁,張著嘴睡得很安寧。在莎莉另一邊睡著佐伊和派珀,毯子蓋住了佐伊半張臉。
「什麼時候?」
維奧萊特再次攻上來。到第三個回合,兩把匕首又一次相交,她的劍鋒順著他的匕首滑下來,在劍柄處緊緊咬合在一起,他們兩人也再次近身。她飛起一腳踢向派珀,卻被他閃身避開。她一下失去平衡,他藉機將劍柄滑開,扭轉刀鋒。維奧萊特的劍柄撞在自己身上,她用持盾的手臂肩部蹭了一下臉,將從嘴角流出的鮮血抹掉。
「你現在為他們做議會工作了嗎,維奧萊特?」他問。
派珀轉身面向圍觀的戰士們。
「如果領著我們的戰士陷到一場大屠殺當中,那並不能拯救這些孩子或者任何人,」佐伊說道,「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需要議會正在這裏尋找的東西,我們還需要足夠的戰士,才能有機會成功。」
隨後,她再次瞄準一個機會,這次沒有翻轉匕首,而是直接用劍鋒擊中派珀。雖然沒有什麼大礙,但還是讓他疼得一皺眉,襯衫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佐伊本來正在跟西蒙說話,忽然轉過身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因為感覺到派珀傷口的刺痛,還是僅僅因為read.99csw.com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人想跟我討論在自由島發生的事嗎?」
我搖搖頭說:「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我不知道,總之很快了。」這個幻象的緊急程度毋庸置疑。「我們必須馬上進攻。」
我猛然醒來,派珀正用手拉著我的胳膊用力搖晃。我沒有尖叫,但平常捲起來當做枕頭的夾克已經被汗水浸濕,毯子皺巴巴裹在膝蓋上,顯然是我夢中胡亂翻滾造成的。
「我也參加了自由島的戰鬥。我在那裡跟你們一起拋灑熱血,一起為死去的兄弟姐妹傷心流淚。」他提高音量大聲說道。這已經不是只對維奧萊特說的話,而是面向周圍聚集的人群。「解放新霍巴特時,我會再次跟你們一起並肩作戰,拋灑熱血。我寧願死在新霍巴特城外的高牆下,也不想在水缸里苟且偷生。」
「卡絲是我們的一分子。」派珀說道。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要刺穿她的喉嚨了。我不禁大喊「不要」,喊叫聲在嚴寒的空氣中擴散。
他把匕首隨手一扔,恰好落在我腳旁的泥濘中。然後他站起身來,低頭看著維奧萊特。她仍然躺在地上。
「他們對孩子們下手了。」我用力搖著派珀的手臂說。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我很感激他沒有說話,也並未試著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他只是盤著腿跟我坐在一起,當我發現自己渾身顫抖哭出聲來時,他沒有看向我或是想安撫我。他只是坐在那裡跟我一起等待,像黑暗一樣毫不厭煩。
「自由島事件之後,你應該知道的。」她回答。
「你應該甘於妥協。」維奧萊特大喊。她用手在地上亂抓,希望能摸到自己的武器。派珀用匕首將她的短劍撥得遠遠的。
「你當時應該把先知交出去。」她對他說。
派珀從維奧萊特身旁退開,揚起一道眉毛。他並未低頭去看傷口血跡,而是保持著戰鬥姿勢,雙膝微屈,重心放在腳尖,匕首揚起,就像佐伊教過我的一樣。
我忽然意識到,哭聲是從我腦海中傳來的,而且我開始辨別出那哭叫聲屬於不同的人。我聽到小亞歷克斯咳痰的喘息聲,記得當時艾爾莎一直用手帕給他擦鼻涕。尖銳的啜泣聲則來自小路易莎。
「將她交給神甫並不能拯救自由島。」派珀在雙劍交擊聲中一字一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