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重圍
14、開拔
第二天中午時分,莎莉大聲喊派珀過去。她和贊德同乘一匹馬,跟在我們身後,兩邊各有一個衛兵。聽到她的喊聲,我們趕緊調轉馬頭騎回去,卻沒看到埋伏的跡象,也不像有什麼災禍,只有贊德一如既往神情恍惚,莎莉在他身後握著他的雙肩。
「不管你的朋友是否牽涉其中,」西蒙說,「這都沒有區別,我們還是不能解放新霍巴特。那將意味著公開戰爭,跟對手相比,我們兵力嚴重不足,裝備也遠為落後。」
「也太巧了吧,不是嗎?」佐伊說道,「可能知曉重要情報的人,恰好就是你在那裡時收留你的人?」
「別過得太舒服了。」西蒙看到我們三個在環顧營地時,對派珀說道。佐伊哼了一聲,望著這座小島,這裏到處都是泥地和蘆葦,還有幾棵稀稀拉拉的樹木。「我派你和佐伊從南邊去監視新霍巴特,」西蒙繼續說道,「我已經派了維奧萊特和兩名偵察兵去監視北邊。我想知道士兵的數目,以及議會防禦力量的一切細節,包括他們巡邏的節奏和路線,以及你能收集的任何信息。」
「瞅瞅,他帶著阿爾法和先知又過來了。」男人說道。
「再說一遍,」莎莉重複道,「告訴派珀你剛跟我說了什麼。」
「你並不能確定這一點。」西蒙說道。
西蒙看了看派珀,又看了看我。「好吧,」他說,「不過,你要看好她。」他說著轉身走開。究竟他是告訴他們要保護好我,還是要監視我,我並沒有弄清楚。
西蒙搖了搖頭。「沒有,但克里斯賓看到了。他和安娜在西邊打獵時發現了一些狀況。在山頂上有一棵雲杉樹,旁邊的溪谷里有兩名穿制服的哨兵在站崗,還有數名士兵在夜裡來往不斷。他們看起來像是在監視新霍巴特。」
經過兩晚的跋涉,我們穿過麥卡錫通道,這是中部平原與山區交界處的一條狹窄山谷。夜空十分晴朗,我們在通道頂端向下望去,能看到南方的大海。我們跳下馬來,讓它們在泉眼旁飲水。我從眾人之間走開來,盯著下方的海岸線。派珀跟在我身後。
議會佔領新霍巴特剛剛幾個月的時間,而要建造水缸並非那麼容易。我見過溫德姆城下的水缸密室,以及裏面那些複雜的電線、導管和指示燈,正是這些機關,讓人們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下可以懸浮在水中。我能感覺到電這種東西在線纜之中飛奔流過。但是,最近每個晚上,孩子們漂浮在水缸中的面孔都在我幻象里出現。他們的時間並不多了。
我不能講話,緊緊咬住牙關,不然尖叫就會再次脫口而出。在睡夢中,我的一隻手挖進了泥土裡。我獃獃盯著自己在黑土地上留下的坑洞痕迹。
我從浸滿液體的夢中尖叫著驚醒。
當莎莉讓贊德冷靜下來后,她回頭看著派珀低聲說道:「你要找個場合解決這些戰士對你的怒意。他們必須為你而戰,而不是與你作對。」
「那他為什麼要監視新霍巴特?」西蒙不耐煩地說。
無論如何,能離開這裏我都深感愉快。由於日常紮營和行進時不可避免要互相接觸,逐漸熟悉起來,戰士們對我的敵意略有減弱,不信任感也日漸降低。他們需要我遞水壺,或者選擇通過沼澤的最安全路線時,言辭也足夠客氣。但是,大多數時間他們都主動避開我,無論我走到營地哪個角落,目光都緊盯著我不放。我懷疑西蒙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估摸著我們三個離開營地,應該會提升士氣。
「跟我們自己的戰士開戰,對解放新霍巴特並沒有幫助,」派珀說,「而且,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沒有理她。「在尋找某個地方、感知某件事情上,你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厲害。我要跟他們一起去。」
「再說一遍。」她對贊德說。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們身下的馬在原地打轉,彷彿贊德的焦慮感向下傳遞到了它身上。
我們也注意到,南面高牆內的山坡上多了一座低矮的長條形新建築,上面沒有窗戶,在周圍一堆老房九_九_藏_書子的映襯下十分顯眼。如果我們不清楚它的真實用途,我會認為它只是個倉庫。然而它並不是,我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感覺到裏面玻璃缸的水面正在不斷上升。
「你要忍受這些羞辱嗎?」佐伊問。
「維奧萊特她們穿的鞋不一樣,」她說,「但這裏的鞋印都是相同的。他們是議會士兵,穿的是制式靴子。」
我們到達新霍巴特以東六英里的地方時,西蒙命令部隊停下來紮營。這裏已深入沼澤區,到處是水坑和濕地,穿梭其中的羊腸小道和地勢較高的小島將它們聯結起來。水坑邊緣已經結冰,水太深了根本沒辦法蹚過去,蘆葦長得比派珀還高。高地上長著幾棵樹,在寒風的肆虐下搖擺起伏,樹枝胡亂糾纏在一起。低矮的樹木緊貼著水塘邊緣生長,樹根直接懸浮在水中。我們足足花了一天時間才找到最佳的紮營地,那是一座長滿野草的小島,有一兩英畝大,四周都是散發著惡臭的水域。穿過數英里長的沼澤地,有一條狹窄迂迴的小道通到島上。戰馬被人們牽著緩慢通過這條小路,每次落足前都要小心試探下地面的虛實。當我們終於抵達營地后,他們聚攏在蘆葦旁,因心生疑惑而輕聲嘶鳴。沒有人擔心它們發出的噪音,因為這裏根本不可能有人會路過。就算有人遊盪到這裏,也無法穿過沼澤來到蘆葦深處的營地,更可能的結局是淹死在污濁而結了薄冰的泥水裡。
吉普死後,我一直在思考這樣的可能性。我在溫德姆地下密室中發現的水缸多得數不清,在那麼多排水缸當中,我偏偏站在了吉普的水缸前,是因為冥冥中有天意把我引去的嗎?或者說,我對神甫的恐懼驅使我無意之中找到了她的孿生哥哥?
我將目光從她身上又轉回派珀。「一直以來,你都堅持認為我的幻象非常重要,價值巨大。你不覺得我到新霍巴特遇到艾爾莎是有原因的嗎?可能有某種天意將我帶到她那裡,雖然我並沒有意識到,就像我被指引到自由島上一樣。」
自從自由島遭到攻擊后,抵抗組織一直承受巨大的壓力,但在西蒙的領導下,仍然牢不可破,組織嚴密。
我們從他那裡能得到的信息就只有這麼多,但已經足夠了。他又恢復了慣常狀態,說出的只是無意義的隻言片語。我轉向西蒙。
「伊芙琳號和羅薩林德號。」佐伊和派珀異口同聲說道。
他轉身面對著我,目光一如既往,直接而不加掩飾。「有時我們很容易忘記,留下來的也並非都醜陋不堪。」
在大火吞沒森林之前,要想在夜間穿過這裏可能需要提著燈籠,但如今,在吉普和我造就的這片廢墟里,月光照亮了前路,樹榦都變成了紡錘狀,尖端向上直指夜空。
「森林?」佐伊諷刺道,「你說的是留下來的殘骸吧,你和吉普已經把它燒了。」
莎莉一直握著贊德的手,一言不發坐在那裡。這時她輕聲開口了:
「幾年前我們收到新霍巴特的報告,可能有方舟的線索,」他說,「但最後一無所獲。議會軍隊先趕到那裡,把我們的據點全端了。」
「這完全講不通,」佐伊說道,「議會都已經把新霍巴特佔領了,為什麼還要在外圍監視它呢?」
「腳印是通往城外的,」她說,「但到了草地之後,我失去了他們的蹤跡。那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作掩護,我沒辦法觀察太久。」
一個女人加入進來:「他對她們比對自己人感興趣。」
儘管如此,那一天以及第二天,我騎在馬背上一直想著贊德的話,像呵護鳥蛋一樣珍藏在腦海之中。羅薩林德號回來了。
莎莉和贊德跟隨大部隊一起留在沼澤地。雖然我絕不會向任何人承認,但我內心清楚,遠離贊德同遠離戰士們無聲的敵意一樣,都讓我如釋重負。贊德自從說過「羅薩林德號回來了」之後,幾乎不再開口。但每次他的雙手抽搐顫動,或者吐出殘破不全的語句,我都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從未安靜下來,而在我喧囂的腦海里,關於烈火的幻象層出https://read.99csw.com不窮,一個接一個。
莎莉微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因笑容而面目全非。「羅薩林德,這就是他剛才說的。」她又抓住贊德的雙肩,說道:「告訴派珀,再說一遍。」
「維奧萊特的偵察兵在北邊有沒有看到其他人的跡象?」派珀問道。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我問。
「卡絲要跟我們一起去。」派珀說道。
我們花了一周時間才到達新霍巴特。一開始我們穿過阿爾法領地,但西蒙的偵察兵讓我們成功避開了阿爾法村莊和巡邏隊。我們主要在夜間行動,直到抵達新霍巴特南邊荒蕪的平原地帶,這裏已經沒有阿爾法人居住,我們才在白天進發。平原上呼嘯的寒風非常猛烈,吹得我雙目紅腫,嘴唇乾裂。這裏只生長著高高的鐵線草,我們剛一走過,腳印就被大風吹得了無蹤跡。冬天已經開始在這片大地上紮下了根。
「但議會裡可不是鐵板一塊。」我說。我記起主事人說過的話:「你真以為議會是一個歡樂大家庭……一個議員最大的敵人,恰恰是身旁最親密的人。」我還記得,主事人向我們發起進攻的前一天晚上,我們也曾瞥見過隱藏的監視者。我能感覺到他,好像他的手臂再次扼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們在天黑之前回到大本營,這樣就不用大晚上的在錯綜複雜的沼澤中亂闖亂撞了。我們向西蒙報告了所有觀察到的細節,並且告訴他有跡象顯示,另有其他人也在監視新霍巴特。
我們穿過名叫特懷福德的小鎮,點起篝火,濃煙裊裊升上天空。在我們的帳篷里,贊德緊挨著佐伊和派珀睡在他們中間,隨著寒風一起嗚咽。我沒有睡著,但並不是因為他的呻|吟或者低語,而是由於他思想的衝擊。當我還是個小孩時,曾經有一隻螞蟻爬進我的耳朵眼裡,我扭來動去又戳又挖都沒能把它弄出來,而且我能感到它在到處移動,它稍微動彈一下,都會在我腦袋裡被放大。對我來說,待在贊德身旁的感覺和那時一樣。
我注意到他在發號施令,就像扔飛刀一樣成為本能反應。我也看到了,西蒙點頭表示服從。
贊德開始喃喃低語,重複著他聽到的詞語,就像這些詞是從他身上彈開去似的。「很長的路,」他一遍遍說著,「很長很長的路。」他的雙手起起落落,當他感覺到別人的憤怒時就經常會如此舉動。我忍不住轉身走開。莎莉用手捧住贊德的臉,低下頭用前額抵在他頭上,輕聲細語撫慰他脫離焦慮的深淵。
派珀搖搖頭。「我們在新霍巴特有六個人,我全都認識,並沒有人娶了個收養院老闆。我從未聽過任何線索,可以聯繫到她身上。」
他用手撫上我的臉。我能感覺到他手指上的老繭,那是設捕兔陷阱和長期與刀鋒打交道結成的。他的手掌皮膚要柔和得多,我將臉貼上去時微微后縮,像吉普的臉頰一樣柔軟。
「這不是她的錯,」派珀一邊冷靜地跟佐伊說話,一邊用手按在我肩頭,讓我顫抖的身體安靜下來。「這你都知道的,」他說,「而且我們需要她。」
我轉向他反唇相譏:「不能?如果你不是忙著告訴我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你本可以利用我的幻象來幫助我們的事業。是我找到了自由島,是我找到了逃出保管室的路,也是我找到了神甫的機器。」
「自由島的大屠殺,轉移到東部去,正如你現在做的一樣……這些就是我們近些日子以來關注的所有事情,不是嗎?不管你怎麼說,這都是在倒退。但我們從什麼時候起不再思考為何而戰了呢?如今我們只是在逃亡躲藏,想要阻止抵抗組織末日的到來。我理解這種恐懼,我也見到了形勢變得多嚴峻。我很清楚我們面臨的是什麼。但是,如果方舟真的能讓局勢有所轉機呢?假如我們不再認為這將是抵抗組織的末日,而將之看成消滅議會的機會,那又會如何呢?」
「如何不同?」西蒙的語氣顯得不耐煩起來,「就算我們能解放這座城市,九*九*藏*書找到這些文件,一堆沾滿灰塵的破紙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呢?關於大爆炸之前世界的更多細節?更多我們不能理解的禁忌機器?」
「除了我們,還有別人在監視西門,」佐伊說道,「監視點附近有腳印,昨天下過雨,因此痕迹非常明顯,至少有四五個人。從野草被壓平的程度來看,我敢說他們大半個晚上都在盯著那扇門。」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告訴他,安慰對我來說並沒有用。命運想將破碎的人生強加給他,卻被他斷然拒絕,然而我在某種程度上早已破碎不堪,他根本無法理解。如果把我切開,從裏面冒出來的將是熊熊烈火,以及吉普在水缸中的幻象,還有吉普掉在發射井地面上的情景。有些事情,已經永遠無法修復。
「人們常說,大爆炸之後一切都被破壞了,」他說,「確實,我們都知道很多東西已完全毀滅。」
「如果數千人將被扔進水缸不足以成為解放新霍巴特的理由,那這個能改變你的想法嗎?」
天近拂曉,西蒙下令拔營,出發前往新霍巴特。戰士們被派到樹林里,去尋回藏在那裡的馬匹,牽到採石場來裝載輜重。兩個衛兵留下來看守採石場,但帳篷和物資仍需要隨大部隊轉移。白色黏土粘得到處都是,帳篷和馬匹都不能倖免。有兩次我想要幫忙裝貨,但每次我一靠近,衛兵們就轉身牽著馬一言不發走開了。
離我們的觀望點只有幾英里遠的城裡,艾爾莎、妮娜和孩子們在苦苦等待。在這堵被嚴密防守的高牆裡某個地方,存放著古老的文件,上面記載著關於方舟的更多線索,以及它所包含的秘密。議會士兵們正在搜索,水缸正在注滿,我們在旁監視的每一刻,新霍巴特都覺得太長,太長了。
農民們勞作時,士兵們就在一旁轉悠聊天。有一次,一個年老的歐米茄人絆了一跤,把抱在懷裡準備裝上馬車的西葫蘆全摔掉了。趕馬車的士兵轉過身來就抽了他一鞭子,像馬用尾巴甩蒼蠅一樣隨意。然後他頭也不回,趕著馬車離開,留下老人跌坐在泥濘中,用手緊緊捂著臉。我們雖然離得很遠,仍能看到鮮血正從他下巴滴下來。附近的歐米茄人轉頭觀望了片刻,一個女人想過去幫助這位流血的老人,但另一個士兵大聲喝止,她只能彎下身繼續自己的工作。
我猛然向後退去。
「什麼都不想要,」他的兩道眉毛聚攏到一起,「我見過你因幻象苦苦掙扎的樣子,我清楚你看到贊德現在的樣子很不好受。我只是想安慰你。」
我注意到,佐伊翻了翻白眼。
無論我們怎麼勸慰,他都不肯再多說一句,但這兩句話已經足夠支撐我們走完當天剩下的漫長路程。西蒙沒有承諾什麼,只低聲說如果我們能解放新霍巴特,他將重新考慮派更多戰士去無望角,尋找那兩艘船。我理解他並不情願。那兩艘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消息,而且冬季風暴即將肆虐海面,單靠贊德幾句結結巴巴的話並不能證明什麼。
大爆炸之後,整個世界也是如此模樣嗎?可能要更糟,樹榦都變成了焦炭,根本不可能留下來。在某個地方會有一片森林,能夠躲過大爆炸帶來的烈火嗎?世界上所有生長和存活的東西,全部被一掃而空。我想起死亡之地的無盡荒涼,即便在數個世紀之後依然寸草不生。我不禁懷疑,方外之地是否會有什麼不同。
「無論在那裡會發現什麼,必然對議會非常重要,」我說,「重要到他們要搶先一步,不惜殺人滅口。他們還在搜索,肯定會找到更多東西。而且,我覺得艾爾莎了解部分內情。」我再次想起她的神色,當時我們站在她的廚房裡,我問到關於抵抗組織的事。她提到了死去的丈夫,但從未有勇氣告訴我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的故事就像一口吸進肺里的空氣,卻從沒有機會呼出來。「她的丈夫被殺了,她暗示說是因為他問了太多問題。他可能會牽涉其中嗎?」
在靠近新霍巴特的地方,有部分樹林沒有被大火殃及,往北幾英里遠,read•99csw.com能夠看到城市裡的燈火。我們在這裏紮下營地,準備過夜。派珀第一個守夜,但我躺下睡覺時,也望向這座城市。躺在這裏看著山上的燈光,知道艾爾莎、妮娜和孩子們距離如此之近,這種感覺非常微妙。不過,因為已預見到他們的悲慘命運,我在想到他們時,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像受驚的癩蛤蟆一樣跳個不停。現在每天夜裡我都夢見艾爾莎漂浮在水缸中,嘴巴無力地張開,試管從中插了進去。我也夢到孩子們被塞在一個大水缸里,身體互相糾纏在一起。我能認出幾個人的臉:亞歷克斯,當吉普撓他的肚皮時,笑得喘不過氣來;路易莎,跟著我到處跑,有一次還在我膝頭睡著了,那時我才意識到,睡著的孩子跟他們醒著時,體重似乎有所不同。如今在我的幻象中,艾爾莎和孩子們全都失去重量,他們的頭髮漂浮在水中,遮住了各自的面孔。
佐伊飛快地轉過身,卻被派珀抓住胳膊,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有沒有可能是維奧萊特和她的偵察兵,因為某種原因來到我們這邊了?」
「長期來講,議會裡的不和對我們是好消息,」派珀說道,「不過就算是主事人來了這裏,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區別。」他轉向西蒙道:「向營地周圍的衛兵,還有森林北邊安置的哨兵發出警報,如果他們要往這裏來的話,我們需要提前知道。」
「是主事人乾的,」我說,「他也來這裏了。」
「那他們為什麼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去監視自己的崗哨?」
「現在已經是戰爭狀態了,」我說,「只不過進度緩慢,而且我們正在輸掉這場戰爭。他們在新霍巴特尋找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從議會一直封閉著這座城市就可見一斑。這東西能幫我們找到方舟,或者是方外之地。這樣一切都會完全不同。」
轉眼到了我們監視新霍巴特的第三天。佐伊負責在沼澤中一座小山上觀望,在那裡能看到新霍巴特的西門。她忽然從那兒氣喘吁吁跑回來,站在我們面前彎下腰,雙手扶在膝蓋上以調勻呼吸,然後才能說話。
「我了解新霍巴特,」我說,「我最近才穿越這裏的平原和森林,掌握的信息比你們都要多。」
「我們不需要的是,」佐伊說道,「她引一隊巡邏兵下來抓我們。」她說完大步走開。接連三天,我們一直在監視新霍巴特的動靜。每天凌晨天亮之前,我們從森林廢墟中的基地出發,冒險潛到平原去。我們在高高的草叢中緩慢移動,爬到小丘和樹林中作為掩護。環繞新霍巴特的牆,在吉普和我逃走時剛剛匆忙建起,如今已經非常牢靠,數不清的木樁提供了堅固的支撐。穿紅制服的議會士兵沿著高牆外圍巡邏,在大門處也布置了重兵看守。我們記錄下巡邏隊伍的人數,騎馬和步行的都包括在內,還有每次換班的時間表。我們還記錄了馬車的數量,它們都由士兵護衛,不時在通往東部沼澤直達溫德姆的大路上來來往往。當有馬車進城時,我們記下在門口的程序,觀察有多少士兵來開門,在每個觀望塔上又有幾名守衛。他們人太多了,連日來的守望,只能確認議會已牢牢掌控新霍巴特,高牆環繞著城市,如同扼住咽喉的雙手。
「你的話聽起來就和主事人一樣,」我說,「我們不能僅僅因為害怕機器,就對這類事情避之唯恐不及。長期以來,扎克和將軍一直在使用機器,這一直是他們計劃的核心要素。他們已經發現了方舟。這些文件能把我們帶到那裡,或者帶去方外之地。你想讓議會先找到這些文件嗎?他們擁有的信息越多,就變得越危險。」
毀滅的形式多種多樣。山川被削平,變成一堆堆的礦渣和碎石。大爆炸之前的城市村鎮,成為屍骨遍地的廢墟。或者他曾見過的破碎的屍體,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但是,你看看這景緻。」他揮手指著我們下方,山谷間的岩石被山峰替代,更遠的地方,大海擁抱著海岸線,就像一個沉睡的愛人。
我們爭論了一個鐘頭,一直在解放新霍巴特的必要性,以及https://read.99csw.com這樣做不具可行性之間糾纏不休。這場對話變成了一個閉環,就像封鎖新霍巴特的高牆一樣。
「如果我們輸掉了這場仗,」西蒙說道,「那抵抗組織就完蛋了。」
抵達沼澤地帶后,嚴寒帶來的問題變得更加嚴重。如果我們能夠從容不迫地小心前進,或許可以避開最深的泥潭,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有時需要花上大半天牽著馬穿過齊膝深的水坑。莎莉從未抱怨過,但到了晚上,當我們用半濕的蘆葦生起篝火,擠成一圈圍在火堆旁,我能看到她用雙手努力捧住口糧,已經被凍成難以下咽的硬塊。我同時注意到,派珀下巴上的肌肉因戰慄而繃緊,佐伊則將袖子拉下來蓋住已凍成藍色的雙手。
「我去哪兒,她就去哪兒。」派珀堅持道。
贊德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莎莉轉向派珀問道:「你派去搜尋方外之地的船都叫什麼名字?」
我很難與他爭辯,至少在大海面前不行,它對我們毫不在意。在派珀面前也不行,他的雙眼清澈有神,在黝黑面孔上發出淺綠色的光芒。他的顴骨稜角分明,下巴明晰突出。這個世界一直在告訴我,我們都是支離破碎的。但當我盯著派珀時,卻看不到一絲破碎的痕迹。
「這不是去度假,」西蒙說道,「我派你和佐伊去,是因為你們最適合干這個。卡絲留在營地要安全些。」
贊德看起來很不耐煩,但終於開口了:「我已經說過了。羅薩林德。羅薩林德號回來了。」
「跟我們一樣的原因,」我說,腦海中浮現出主事人提到機器時臉上厭惡的表情,「他並不信任將軍和扎克。他想知道他們圍困這裏的目的何在,要尋找些什麼。」
他面向莎莉粲然一笑。「我會選一個適當的時機。」他說。
信使和偵察兵已被派出去召集抵抗組織殘存的成員,但他們趕過來還至少需要數天乃至數周的時間。我們聚攏在西蒙的帳篷里,圍著一張地圖觀看。這是一張附近區域的地形圖,新霍巴特在紙上只不過以幾筆墨點來表示,坐落在平原的一座山上,如今被議會築起的高牆環繞包圍。往南一英里開外是座森林,就是被我和吉普燒掉的那片。往北和往西都是平原,間或有溪谷和樹林出現。往東是我們紮營的沼澤區,泥濘的小島散落在半結冰的水域和蘆葦之間。
每天早上日出后不久,五十多個歐米茄人會從東門魚貫而出。騎在馬上的士兵把他們緊緊聚集在一起,領到城市東北方的農田裡。在那裡他們在士兵的監視下辛苦勞作,一直干到傍晚,再推著手推車,上面裝滿收穫的糧食,又被押送回城。
我轉身離開,只留他一人在山坡上,四周是山脈崩塌形成的亂石。
「你非要帶她來。」佐伊生氣地對派珀說。派珀俯下身來,正在安慰我。
派珀、佐伊和我花了幾個鐘頭才走出沼澤地,接近新霍巴特。沼澤消退的地方與森林相接,或者說,森林的殘骸。吉普和我把這個地方點著的時候,正是仲夏時分,現在這裏變成一片荒地,到處都是燒焦的樹樁,上面的部分都已被烈焰吞沒。較小的樹全都消失了,只有大樹的樹榦留了下來。我在樹榦上摸了摸,手拿回來時已經變成黑色。
我們在中午前騎馬出發,一直行進到晚上。派珀和我在前面,緊挨著西蒙,後面是莎莉扶著贊德坐在她身前,佐伊和兩名偵察兵騎在一旁。長期以來,我從一開始和吉普艱難同行,到後來跟佐伊和派珀三人長途跋涉,這次能騎在馬背上,有偵察兵在前面領路和放哨,還有人幫忙紮營做飯,真是一種奢侈。我們分成小組各自行動,主要在夜間趕路,偶爾在約定集合點紮營時會跟其他小組會合。不過,無論何時我們跟其他人會師,我都會發現他們在緊盯著我。我能認出那種目光,所有歐米茄人對此都很熟悉。那和阿爾法人看我們時的目光一般無二,混合了恐懼和厭惡。戰士們對派珀和佐伊也含有敵意。某次,我們在一堆石頭中間紮營時,我聽到有個男人在看見派珀時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我們都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