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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重圍 13、盟軍

第二篇 重圍

13、盟軍

「現在你能感覺到那裡出現了噪音?有人進去了?」
「這與我自己無關,」派珀說,「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閉上雙眼。派珀跟西蒙在做同樣的事:用代價和價值來衡量生命,所有事都簡化為某種算術題。
我們只睡了幾個鐘頭,在中午前就爬起身來。不過,我們留下莎莉和贊德,讓他們再多休息一會兒。我和派珀、佐伊以及西蒙的幾個顧問一起回到昨夜的帳篷里,開始對重建抵抗組織的日常運作有了一些概念。時不時地,用作聯絡信號的哨聲接替傳回採石場,宣布某個偵察兵的到來。信使不斷來見西蒙,帶來關於另一次突襲、議會的巡邏規模,以及自由島撤出的難民尋找安全港灣等新消息。東部來的偵察兵報告了十四號避難所的擴建情況,還有議會在當地廣貼告示宣布再次提高稅收。溫德姆附近來的偵察兵帶來了議會內部不和的傳言,稱在法官死後,將軍和改造者兩人與主事人之間的爭權奪勢愈演愈烈。我們講述了與主事人遭遇的經歷,現在傳到西蒙這裏的消息似乎印證了我們聽到的事情。主事人仍然指揮著大批忠實的軍隊,但在議會裡卻日漸被排擠出核心權力圈外,將軍正在鞏固她的統治,扎克則在旁協助。但情報的內容僅止於此,在當今嚴厲的隔離制度下,要得到議會的情報越來越難,大多是一些過濾到歐米茄小鎮和定居地的隻言片語,供人們在酒館聊作談資之用。
我猛地站起身來,他們全都望向我。
「一切並未結束,」贊德說著伸手來拿那張紙,「骸骨迷宮。」
「沒有別的了?」
「那只是一個洞穴,」他低語道,「人們把骸骨丟在了那裡。骸骨迷宮。」
他沒有開口,雙眼又像往常一樣望向帳篷頂部。
西蒙彎腰走出帳篷門,我叫住他,又看了一眼他雙眼周圍變黃的皮膚,以及他疲憊的身姿。
「在新霍巴特?」我問。我記起佐伊曾告訴過我,幾年前曾有報告說在新霍巴特發現了文件,在有更多發現之前議會就摧毀了抵抗組織在那裡的據點。「方舟中的文件,就像莎莉抄了一份的那種,是他們在那裡尋找的東西嗎?」
我轉向派珀說道:「贊德想要告訴我們,他說議會在新霍巴特尋找的並不是我。『他們並不是在找你。』他這樣說過。當時我以為,他的意思是神甫真正要找的是吉普不是我。但是,這並不是他的本意。」
「在自由島之後,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已經告訴你了。」他說。
「他會被拷打嗎?https://read.99csw.com」我問西蒙。
「一切並未結束。」他也這樣說過。我曾想把艾爾莎,方舟密卷和新霍巴特這些事情聯繫起來,但事實上,這本就是同一件事。而贊德一直都很清楚。
「你是告訴我了,」我說,「但是我們都不明白,再告訴我一次。」
西蒙盯著我說道:「我們有工作要干,不用你來告訴我們怎麼做。」
「那我們在自由島付出的代價就毫無意義。」派珀說道。
「我們的一個瘋狂的想法,解決了神甫和她的資料庫,」派珀說道,「這在戰略上的價值,比抵抗組織在過去多年間做到的任何成就都要大。」
「你們需要馬上過來一趟。」他說。我們起身穿上衣服,他就在那等著,手裡搖晃的油燈在帳篷四壁上投下不安的陰影。贊德正在喃喃自語,處於半睡半醒之間,因此我們把他留在帳篷里繼續休息。
西蒙領著我們來到一個帳篷,之前裏面住的人已將東西匆忙收走。西蒙在離開之前,再次向派珀伸出手去,用他的三隻手緊緊握住派珀的獨臂。
「怎麼撬出來的?」我打斷道,「你們拷打他了?」
莎莉把贊德帶了進來,他肩頭披著一條毯子。佐伊領他坐到板凳上,我在他身旁跪下來。
她開始說話,西蒙就在門旁踱來踱去。
他用力搖頭。「現在那裡熱鬧起來了。但他們還在尋找碎片,碎紙片。語言的骸骨,來自大爆炸之前。」
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派珀。莎莉也站起身來說道:「我去把贊德找來。」
「把贊德叫來。」我對莎莉說。
我想要提示他,但還是強迫自己耐心等待。他的目光又掃視了一遍帳篷頂部。莎莉放在他肩頭的手開始緊張起來。
在西蒙的帳篷外,有個衛兵牽著一匹馬,灰白的皮毛因汗水而變成深色,鼻子里噴出熱氣,在寒夜中化成白霧。西蒙領著我們踏進帳篷,裏面的女人匆忙站起身來,但西蒙揮手示意她坐下。她臉上有不少泥點,那是在潮濕的黑夜中策馬疾馳濺上去的。她比派珀要大,跟西蒙差不多年紀,一頭黑髮緊緊綁在腦後,身體十分結實,那是長期艱苦的生活造就的。她的左腕上沒有手掌,圓圓的像一條麵包的末端。
維奧萊特翻了翻白眼。「一個先知還不夠嗎?把那個瘋子拖進來有什麼意義呢?」
我使勁搖頭。「不會,我在新霍巴特待了幾個星期,如果方舟就在那兒,我早就感覺到了。通常對於這種地方我的感覺會非常強烈。」以前我曾感覺到過https://read.99csw.com溫德姆城下的密室,穿過山脈的洞穴和通道,我還感覺到了自由島。「方舟不在新霍巴特。」我斷言道。當我閉上雙眼,馬上又看到了那情景:艾爾莎張開的嘴毫無防備,黏稠的液體緩緩地不請而入。這畫面一次次不斷出現,我的下巴都因為緊咬牙關而變得酸痛,身上也大汗淋漓,雖然帳篷下的地面已經因霜凍而變得堅硬無比。我緊張得不得了,身體發出的各種聲音感覺都被誇大了,像鼻子吸氣的聲音,還有我用手撓眼睛時皮膚的摩擦聲。

「或許方舟就在新霍巴特下面,沒準就這麼簡單呢!」莎莉說道,「正因為此,議會才包圍了那座城市,意圖找到方舟。」
「你這麼肯定嗎?」西蒙問道。
此時太陽即將在東方升起,而自從前一天黎明之後我們還沒睡過覺。莎莉毫無怨言,但我看到她放在膝頭的雙手在輕輕顫抖。在她身旁,贊德已經頭趴著桌子睡著了。
這都是我的錯。而且,未來我也會變得跟他一樣。
他點點頭。「在黑暗中有動靜。」
「他就知道這麼多,」維奧萊特說道,「據說只有高級軍官才了解細節。不過他們都接到了命令,發現任何古老的文件,都要直接上報。上面收到密報后,兩次派他所在的中隊出去搜索,但除了一所秘密學校,其他什麼都沒找到。雖然是歐米茄人開設的非法學校,但一般來說,議會對這類事情並不怎麼在意。他們收到命令,徹底搜索整個地方,所有紙張都要打包送到總部去。」維奧萊特說著聳聳肩。「當時他覺得這太搞笑了,孩子們學寫字塗鴉用的紙都被認真包好,送去檢查。」她的臉色一沉,繼續說道:「當我們結束審問時,他一點也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好笑了。」
「以前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他說,「是地下一個安靜的地方。」
莎莉來到我們中間喝止我:「別那樣跟他說話!」我知道她是對的。我看著他,他的嘴像魚一樣一張一合。本來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並非有意諱莫如深。我知道幻象已經將他頭腦中的言辭都打亂了,他只不過是在廢墟中艱難前行。
維奧萊特揚起一道眉毛,看著派珀和佐伊,然後看向我。
「來投奔我的人不關心戰略,他們只想要活下去,」西蒙說道,「他們充滿恐懼,而且食不果腹。」
莎莉翻了翻白眼。「這不是說廢話的時候,」她說,「你覺得議會嚴刑拷打歐米茄人的時候猶豫過嗎?」
沒有人回答。信使https://read.99csw.com和報告仍不斷湧來,大部分的內容都相同,關於某些家庭或者整個定居地在寒冬將至時掙扎求生的消息,這一年賦稅高企,而地里只產出寥寥無幾的糧食。越來越多的人去投奔避難所,不知道或者不肯相信在那裡等待他們的噩運。另一些人家園被焚毀,不是士兵下的手,而是普通阿爾法人為了法官之死而瘋狂報復,他們相信是他的歐米茄孿生姐妹導致了這一切。
西蒙坐在長桌盡頭,顧問們圍在身旁。他一直保持沉著冷靜,下起命令來果斷堅決,但我觀察得越久,越覺得他像一個試圖把流水聚攏在胸前的瘋子。在我看來,我們在日常繁瑣危機的無盡涓流里越陷越深,根本沒有機會考慮任何大型的戰略。西蒙在處理日常事務時會諮詢我們的意見,他的顧問會熱切地聆聽莎莉的發言,甚至容忍了派珀的觀點。但是,當我們提到搜尋船或者新霍巴特的問題時,他們就會把我們晾在一旁,回到當天最迫切的麻煩事上,像是針對定居地突襲的新消息,下一個偵察兵的到來,等等。甚至連派珀都不再那麼堅持搜尋船的話題了。當他敦促西蒙派更多偵察兵去北部時,語氣中明顯缺少往日的說服力。我記起穿越大海抵達自由島時遇到的黑色波浪,想象著那兩艘搜尋船在冬季風暴中飽受折磨,更別說再往北去遍布海面的危險冰山區域了。我看到派珀雙肩僵硬,腦袋微微垂下,知道他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那我們的目標就是變得和他們一樣嘍?」我回敬道。
整個晚上我都聽到他一直在喃喃不休,哭喊大叫,說出的話詞不達意,像從嘴裏往外吐斷掉的牙齒。
「你們都該休息了,」西蒙說,「之後我們再談論這件事。」這是他做出的唯一保證,然後他就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你在說些什麼?」我厲聲喝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都能聽到自己話語中歇斯底里的味道。
然而,西蒙根本沒有理我,而是對派珀說道:「所有這些瘋狂的計劃,白費力氣的追尋,派船去西方尋找方外之地,將自己的命運跟一個先知綁在一起,甚至包括吟遊詩人唱的那首血淋淋的歌,現在又說要解放新霍巴特。如果你跟我共事,本來會做出一些真正的成就,而不是追求這些瘋狂的想法。」
「不用你來告訴我自由島付出的代價,」西蒙猛然大吼,像贊德的哭喊一樣突如其來,「我也在那裡,親眼看著人們被殺害。不過這真是你所說的代價嗎?還是你說的只是自己付出的代價,九*九*藏*書被迫交出了領導權?」
「那是你的犧牲,」西蒙吐了口唾沫,「不是我的。而且,我不會再為你的先知突發的奇思妙想賠上更多生命,只為了讓你因挽救了她而感覺良好。」
派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西蒙說道:「我付出了巨大代價保護卡絲,因為她對我們價值巨大。如果你忽視卡絲告訴你的事,那所有犧牲都白費了。」
「告訴他們吧,維奧萊特。」西蒙說道。
「議會發現它了嗎?你知道它在哪兒嗎?」
第三天午夜過後,西蒙忽然掀開我們帳篷的門帘。
維奧萊特沒有理我們,繼續說道:「他說,他們在新霍巴特城裡尋找什麼東西,好像是一些文件。」
「我去了北部,想看看諾亞手下抓住的那名士兵能透露什麼訊息。他是個通信員,在從南方某個衛戍部隊回新霍巴特的途中被我們截獲。他攜帶的消息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軍隊兵源補充和給養需求。不過,我們努力從他嘴裏撬出了更多信息,是有關新霍巴特的。」
「我已經告訴你了,」西蒙推開椅子站起身來,「他們可以信任。」
「我很抱歉。」我說著試圖去拉他的手,卻被莎莉擋開了,她轉身背對著我,全力安慰贊德。
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我接手了派珀的工作,這就是所發生的事。」
「然後它就變得吵起來,」他繼續說道,「人們把骸骨弄出了動靜。」
他領著我們穿過採石場,向我們的住處走去。抵抗組織的戰士們已經醒了,五十多個人聚集在篝火旁。他們停止交談,轉過身來看著我們在泥濘的路上走過。兩個年長的男人和一個女人向走在前面的莎莉微笑行禮致意。但當他們的目光轉到我們身上,笑容馬上消失了,警惕地看著我和佐伊,還有中間的贊德。我回頭想看看他們如何對待派珀。幾個人在他經過時點頭示意,不過一個紅頭髮的高個女人用她的獨眼緊盯著他,而另一個拄拐杖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對他的同伴低聲說了些什麼。
「什麼是骸骨迷宮?」我盡量讓語氣平穩下來,問道。
當天下午和接下來的一天,在西蒙擁擠的帳篷里,我開始理解他為何變得那麼憔悴。每個偵察兵帶來的新報告都要求下決定,然後付諸行動。一名醫生被送到東部去,在那裡為難民新建的營地發生了痢疾疫情,同時五名衛兵被派去幫助將營地遷到有乾淨水源的地方。西蒙的一名顧問維奧萊特被派往北方一處營地,一名議會士兵在新霍巴特附近被抓了,她要去監督審問過程,從這裏騎馬過去需要https://read.99csw.com一天時間。

贊德點點頭。「他們需要它們。」他又說了一遍,「一切並未結束。」
「他們確實應該恐懼,」莎莉插|進來說,「到了最後,議會想把他們都關進水缸里。活下去並不能阻止議會,或者免遭水缸之禍。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做出反擊,將你掌握的所有力量調動起來找到那兩艘船,解放新霍巴特。」
「您從事這項事業已經夠久了,應該知道我肩負的責任,」西蒙說道,「我必須把人力用在重建上,重新設立安全屋,為撤出來的人尋找居所……」
我解釋了我看到的場景:整個城市的人很快就要被關進水缸了,人數達數千之多,比在避難所里悄悄擴張的水缸計劃要嚴重得多。我能描繪出那場面,艾爾莎和孩子們,以及那座已被封閉城市裡的成千上萬居民都不能倖免。街市的喧囂將被水缸毫無生機的嗡鳴所取代。
「不管發生了什麼,你能回來我真的很高興。」他說。
「解放新霍巴特放在任何時候都是一項艱苦的任務,更不用說當下,整個抵抗組織一片混亂。你談論的是公開戰爭,攻擊一個嚴密防守的城市。」
每天晚上回到休息的帳篷后,我都埋首于方舟密卷當中。現在我已記得上面每一個字,根本用不著那張紙了,但我還是將它拿在手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這張褪色的羊皮紙是一幅地圖,能引導我的幻象找到方舟或者方外之地。但我能發現的卻只是自己的恐懼,以及水缸中的水不斷上漲,淹沒了整個新霍巴特。我沒辦法把這一切聯繫起來:方外之地,方舟,新霍巴特……
西蒙的手掌重重擊在桌子上,打翻了一隻水杯,一隻盤子也轉個不停。
「告訴我吧。」我說。
在下午漫長的討論和規劃過程中,一提到改造者的名字,屋裡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轉到我身上。扎克是個大麻煩,而我的身體提供了解決方案。我注意到,派珀和佐伊一直站在我身前,把我和其他人隔開,而且派珀的手從不遠離他裝滿飛刀的腰帶。不過,聽到來自議會的消息,我知道自己還面臨其他威脅,而他們無法保護我。我親眼見過議會裡的競爭有多激烈。法官已經算是活得長的了。如果扎克在溫德姆有強大的敵人,那麼一名刺客暗殺扎克從而導致我死去的幾率,和我在採石場被伏擊致死的可能性一樣大。我自己的死亡,可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那裡是方舟嗎?」我問。
我剛要說話,西蒙搶先對維奧萊特說道:「今晚你可以走了,休息一下,我們明天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