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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重圍 12、採石場

第二篇 重圍

12、採石場

「也許是這樣,」西蒙身體往前傾,手肘放在膝蓋上,用手抓了抓臉,「無論如何,有些人是這樣想的,現在他們已經見識了太多議會的冷酷無情。如今你既然回來了,或許你能說服更多人相信你的想法。」
莎莉點點頭。「我相信他們。她已經死了,而且依靠她建起來的機器也完蛋了。」
又走了一天之後,在午夜時分我們爬上一座大山頂峰,看到採石場就在下方。它是群山中的一道傷疤,鑿了約有半英里長,白色的黏土在月光下十分明亮。起始的地方很淺,是一連串黏土礦坑和白堊土池,但到了中間部分就變成一道深溝,鑿刻得超過一百碼深。北邊是陡峭的懸崖,布滿紅色岩石,南邊整面山壁都已垮塌下來,巨石和樹木半埋在石礫堆里,填滿了半個礦坑。一條保養完好的寬闊大道從西方一英里處經過。採石場肯定已經廢棄幾十年了,底部長滿了樹木,山崩沒能殃及那裡。
派珀並未理會話中的諷刺之意。「羅薩林德號伊芙琳號還在大海上尋覓方外之地。」他說。
克里斯賓迅速行動起來。我的身體不由得緊緊繃住,為長箭呼嘯而出做好了準備。自從自由島遭到攻擊之後,弓箭呼嘯聲一直在我夢裡駐留不去。但克里斯賓卻將弓扔在一旁,雙手放到唇邊,重複吹出三聲長長的低音口哨,大概是學橫斑林鴞的叫聲。採石場下方傳出口哨聲作為回應。
「這並沒有什麼區別,」派珀插嘴道,「我們不能到處宣揚自己參与了殺死神甫的行動。官方的口徑是只有吉普在那裡,如果議會將她的死聯繫到卡絲身上,他們可能會決定親自幹掉改造者,以便除掉她。」
「我應該不會忘記這一點。」派珀說道。但他已經往橡樹走去,躡手躡腳但動作迅速。我們跟著他,從一棵樹后躲到另一棵樹后。來到那棵高大的橡樹四十英尺以內距離時,他不再隱蔽,大踏步走上前去。
這名警衛雖然很意外,但卻掩飾得很好。他迅速轉身,將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看來沒必要再問是誰贏了。」我說。
莎莉將贊德拉著她胳膊的手甩開,走到西蒙近前。她開口說話時,我們四周圍成一圈的兵器略微往下沉了沉。「我從十五歲開始就為抵抗組織奮戰,在這期間,西蒙,我從未被拖到任何地方去。我曾見過,也曾做過你無法想象的事情,也曾無數次面臨艱難的抉擇。」她停頓下來喘息片刻。「派珀在自由島上做了個艱難的抉擇,但那是正確的決定。我來這裡是為他擔保,但就算我為他和佐伊擔保,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我注意到她根本沒提及我。「那些都無所謂,真正重要的是你需要他們。」
「剛才的事我很抱歉,」西蒙說著用大拇指指了指外面,「不過你也看到了,大多數人對你的感受如何。如果我想保持權威,他們需要看到我並非一味鋪好紅毯來迎接你。」他又用力捏了捏派珀的肩頭,「我早就希望你能回來。」
「你也知道那樣做救不了自由島,」派珀說道,「他們會抓走她,然後仍然會把其他人殺掉。」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來到船邊。這裡有一條所謂的路,歪歪斜斜沿著懸崖向下而去,但經年累月不用,已經處於半毀壞狀態。到了後來,派珀不得不背著莎莉往前走,儘管她抱怨個不停,堅持說如果我們不催她,她能自己走過去。佐伊和我一左一右攙扶贊德前進。我們腳下狹窄的小路邊緣開始有土石脫落,贊德不敢往腳下看,雙眼緊閉,四肢僵硬。我們走過時,路上的石塊紛紛掉落,海面還離得很遠,因此我根本聽不到石頭落海的動靜。太陽升起時,我們才好不容易來到船邊。小船藏在漲潮線以上的一個山洞里,已經多年沒有用過,我們把它抬到水裡時,一窩老鼠從船帆內的巢穴中逃了出來。在出發前,派珀檢查了船身的狀況,用手摸過薄薄的船板,再將纜繩一圈圈繃緊,測試它們是否牢固。
「一個盲人歌者?跟一名年輕女人在一起?」我問。
「克里斯賓,」他衝著上面大喊,「發信號告訴九九藏書西蒙,有人來看他了。」
門剛關上,他就朝派珀衝去。我緊張地深吸一口氣,佐伊持飛刀的手臂已經甩到身後。然而,派珀的笑聲讓我們都解除了警戒。西蒙正在擁抱他,他們兩個胸對胸,互相大力拍著對方的後背。
西懞直接盯著我的眼睛說道:「沒錯,要是我就會那麼做。那就是我想讓派珀做的。」
依靠樹木和壕溝的遮蔽,我們沿著採石場入口往前緩慢推進了幾百碼遠,但再往前走肯定就會被發現了。東面散布著一兩個歐米茄棚屋,幾塊農田延伸到採石場東部邊緣,但農作物早就收割了,因此無法找到掩護。在採石場西邊,稀稀拉拉長著一些樹木,雖然不夠濃密,但也可以掩藏我們接近的行蹤。
派珀沖他揮揮手,然後轉身背對橡樹,朝採石場入口走去。
「你再否認看看。」他微笑著對她說。她彎腰將匕首拔了出來,發現鞋帶斷了,不由得低聲咒罵。
「這些都是應該做的,」我說,「而且我毫不懷疑你做得很好。但這樣還遠遠不夠。目前在做的只是重建以前我們就有的東西,只不過意味著繼續逃避躲藏。你想要建立另一個躲藏地,只不過這次是靠近死亡之地?接下來呢?只會引來議會另一次突襲,另一次攻擊。如果我們只是在東躲西藏,不斷逃亡,事情什麼時候才會有轉機?為什麼不反攻呢?」
西蒙緊緊盯著派珀,離他只有一兩英尺遠。我在自由島上很多次見到他們在一起,也見過他們激烈爭論,但這次完全不同。他們之間短短的距離,堆滿了自由島的屍體,凝重的空氣中似乎仍迴響著人們的尖叫,以及利箭刺穿血肉的聲音。
莎莉一直在注意有沒有巡邏船經過。每次想起議會的黑色艦隊我就忍不住顫抖,它們鋪天蓋地殺奔自由島的場景仍記憶猶新。月亮升至中天時分,派珀把帆取下,和我一起划著船靠近海岸,在一片石塊遍布的沙灘登陸。我們把船拖到長草叢裡藏起來,腳下的鵝卵石不斷發出響聲。
「真是可惜,你對著靶子時怎麼沒有扔得這麼准。」她說著將匕首遞迴給他。
西蒙領著我們走進他的帳篷。我注意到,門還沒關上,衛兵們已經在門口按照警戒方位站定。
「當你開始用代價來衡量人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輸了,」我說道,「而且不只是我一個人,還有吉普。」
「他們做了個決議。」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西蒙說道。他上下打量我的目光說明了一切。這種目光我非常熟悉,人們一旦意識到我帶著烙印卻沒有任何可見的身體變異,就會用那種評判的眼神盯著我。從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刻意與我保持距離。
在人工挖成的礦坑最深處叢生著一片矮樹林,中間搭著幾個帳篷,正處於任何人從上面往下看都會被樹木或石頭擋住的位置。西蒙和他的衛兵已經在這裏待了一段時間了,帳篷之間的黏土路已經被靴子踩出淺溝來。
「關於這點我們並不能確認。我們所知道的只是它們還沒回來。它們說不定在數月前就沉沒了,或者被議會的艦隊抓獲了。」西蒙頓了頓,放低聲音說道:「我確實派出了偵察兵。並不是因為我對方外之地抱有任何希望,而是我必須充分利用手下的每一艘船,更不要說操船的戰士了。所以我派出了漢娜和兩名偵察兵。他們在無望角等了三個星期,沒有見到信號煙火,除了議會的巡邏船,其他什麼都沒見到。冬季風暴已經逼近了,如果到時候這兩艘船還在海面上,那它們也毫無希望了。我需要戰士們留在這裏,而不是等候兩艘鬼船。」
他的語音十分沉重。我很欣慰,至少他告訴我們這些時沒有喜悅之意。
四周的衛兵停頓片刻,隨後向後退去。他們慢吞吞地將兵器入鞘,好似並不情願,發出剮蹭的動靜。西蒙手裡仍持著斧頭,我們跟著他走進採石場里。
「莎莉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嗎?」西蒙問派珀,「她知道自由島發生的事嗎?」隨後他的目光轉向我。我已經成為一場大屠殺的引線,簡單看我一眼都意味深長,引來血流成河的聯想。
「那是你自己說的。」莎莉說道九九藏書。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伸手去拿食物,凳子發出吱嘎的響聲。
在夜間航行穿過沉沒都市海域太危險了,因此我們在天色破曉前出發,包里裝滿了各種吃的,能帶上的都帶了。莎莉關上家門轉身離開,連頭也沒有回。她把心思都放在安撫贊德上,從我們領著他走出房門開始,他就抽抽噎噎哭個不停,只有莎莉拉著他的手哄著他往前走時,他才肯邁步。
「怎麼反攻?」西蒙揮舞著三隻手說道,「在自由島上我們損失了一半的軍隊。或許有一天我們能對議會發起反擊,但不是現在。我們的戰士人數已大幅減少,過半的平民都在東躲西藏,忍飢挨餓。」
「議院的決議最後對你來說好像沒多大用,不是嗎?」
「我不喜歡呆在海上。」她說著轉過身去,望向我們身後不斷涌動的海水。
「我沒有主動接手。你離開了,去追求你的先知,那些留下來的人選擇了我來領導他們。這並非我自己的抉擇。」他苦笑了下,伸出手去撓了撓脖子後面。「那首歌也是你們的傑作嗎?一名偵察兵報告說,在長湖有個吟遊詩人唱著關於避難所的歌,警告人們不要去。」
「我們不想要他們的原諒。」佐伊說道。
西蒙搖搖頭。「是個年輕的歌者。我的偵察兵報告說,他是孤身一人。」
派珀點點頭。「我們有你需要的重要情報。」
「我訓練出來的警衛可不能偷懶,」派珀說道,「不然他們肯定早就發現我們了。」
夜色降臨時,我們已走在陡峭而開闊的鄉村地帶。莎莉無法在晚上繼續走路,所以我們在一條淺溪旁的松樹間紮好營地。我到溪水旁洗漱一番,當我回到營地時,頭髮仍然濕漉漉的,我看到派珀蹲伏在火堆旁,飛刀舉起伸到腦後。我立刻僵住了,目光掃過松樹,沒有看到其他人,只有派珀聚精會神盯著什麼東西,但我卻看不見。接著他將飛刀扔出手去,然後我聽到佐伊發出一陣勝利的歡呼,他們兩個都笑了起來。我邁進那片不大的空地里,看到樹榦上刻了一個靶子,上面釘著他們的飛刀。佐伊走過去拔回匕首,臉上帶著笑容。莎莉和贊德坐在火堆旁觀戰。
「我現在告訴你,」西蒙說道,「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就不會派出更多船去。在風平浪靜的時代你或許會這樣賭上一把,但現在不行,一切都如在地獄之中。」
西蒙轉向莎莉問道:「我聽到有傳言說神甫死了,是真的嗎?」
「我們不是來參加茶話會的。」佐伊說。
「我還沒見到他們,」佐伊說,「不過我想,收割已經過去幾個月了,那堆乾草不應該還在那兒。」她指了指採石場東邊農田裡的一小垛乾草,「我敢打賭,在那下面有一個監視哨。在那裡能看到整個東邊的風吹草動。」
我咽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派珀介入進來,向西蒙簡要說明了在發射井裡發生的事。
派珀閉上眼睛來消化這則訊息,不過只有幾秒鐘。現在他噘起了嘴唇,目光注視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已經開始重新計算,合計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望了望採石場周圍險峻的峭壁,憂心忡忡地說道:「如果議會已經佔領了這裏,那我們將會直接走進陷阱里。」
「只有你們五個?」他問派珀。
我們只能以莎莉的速度前進,她累了就由派珀和佐伊輪流背著。我看她緊緊抱著派珀的背部,不斷滑向左下方,因為那裡沒有手臂來支撐她。這時派珀就會無比耐心地用右臂將她托上去。看著他刀疤累累的手扶住莎莉的腿,我想我從未見過他的動作如此溫柔。
西蒙轉向我,聲音低沉但充滿怒意:「你根本不清楚要將抵抗組織聯合起來有多困難。」
「他殺死了神甫,」我說道,「為此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他做到了。還有,我們破壞了他們的機器,議會用它來追蹤所有歐米茄人,決定誰生誰死,誰應該被關進水缸里。」
「這還不夠。」我說。
我旁邊的女人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柄。
「然而在這種時候我們不是更需要它嗎?」我問。
「我會派更多戰士去北方,再次尋找那兩艘船。我會配備新艦艇,等春天一到就派read•99csw•com出去。但這還不夠。我會解放新霍巴特。」
「站著別動!」警衛再次喊道。他把箭往後拉了拉,弓弦輕輕顫動起來。「你不再是管事的了。」
「偵察兵報告說有吟遊詩人因此而被抓的嗎?」
「你親眼見過莎莉的方舟密卷,」派珀說,「你很清楚方外之地是存在的。而且你的意見當時被否決了。」
「直截了當說出來吧,」我插口道,「『你的所作所為』,別拐彎抹角了,為什麼你就不能直接說出來呢?要是你就會把我交給神甫,或者親手把我殺了。」
我值了第一班崗,在派珀換下我之後,我也沒怎麼睡覺。
「要反擊的話,你會怎麼做?」西蒙問道。
「那有什麼不同嗎?」西蒙問道。
這艘船比我和吉普用過的小艇要大一些,而且有兩面小帆。莎莉和贊德坐在船尾。贊德已經平靜下來,盯著船邊安靜的海面。派珀和佐伊駕駛小船穿過緊挨半島的礁石水域后,派珀熟練地把帆張起,大聲衝著我發號施令,與此同時佐伊緊緊掌著舵。我們不得不小心謹慎,避開蔓延在黑色水面數英里之長的沉沒都市殘骸。海潮正處於高位,只有最高的建築露在海面上,其他建築在水面下伺機而動。我們貼著一座高樓駛過,它的金屬框架已銹跡斑斑,但還是有玻璃附著在上面。因為離得太近,我都能看到船上數人反射在破碎玻璃上的身影。我從黎明的鏡像中看見自己蒼白臉龐上的懼意。
「站在那別動。」他大喊道。在我們站立的地方望上去,他的臉被弓一分為二,一隻眼睛緊眯著。
「儘管如此,你仍然背叛了議院,」西蒙對派珀說,「殺掉神甫或是把莎莉拖來這裏,並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我來這裏不是為了卑躬屈膝,」派珀看著西蒙大聲說道,以便讓周圍聚集的衛兵也能聽見,「我恪守自己的決定。你們都見到議會的所作所為了,無論我是否交出卡絲和吉普,他們都絕不會放過自由島。」
「你是來告訴我接下來該幹什麼?」西蒙冷冷說道。
西蒙不再說話,看著我們將桌子上的麵餅和水吃喝完畢。我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但我感覺太累了,脖子上的腦袋昏沉沉的,於是我在手心裏灑了點水,拍到自己臉上。
「你沒事吧?」我問。我不敢再提到她那關於大海的夢境。記起她暴怒的反應,就像一根刺插在我腦海里,過於尖銳而無法觸碰。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要怎麼做,」西蒙說,「不過,讓我先聽聽你要說些什麼。」他說著轉過身去。「你最好到裏面來。」
「如果我還管事的話,」派珀回應道,「你會因為沒能及早發現我們而被施以鞭刑。」
我也笑了。然而,就算我在觀看派珀和佐伊玩靶心遊戲,我的后脖子仍然發涼。她歡笑正暢,但我曾見過她割斷別人的喉嚨,任由他的屍體倒在塵土中。佐伊扔飛刀時派珀翻了翻白眼,但我曾聽他談起殺人,就像我說起給鴿子拔毛那麼若無其事。
「關於人們怎麼想,我們可以晚點兒再發愁,但是有些事你需要知道,議會對新霍巴特的陰謀,以及卡絲看到的事。」
黏土礦坑和土堆中間有一條蜿蜒的通道,我們越往採石場里走,南邊垮塌的山壁看起來越險惡。只有很少的月光照到裏面,害得我兩次摔倒在濕滑的黏土路上。衛兵們一個接一個從礦坑和碎石堆中間出現,向我們飛奔而來。我認出領頭的有三條手臂的身影是西蒙,一隻手裡握著斧頭。然而當他走近了些,我能看清他的臉時,他卻不太像我記憶中的模樣。他在自由島戰役中是否受到明顯的傷害,我分辨不出來,但肯定發生了些什麼,讓他改變巨大。在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上面還有腫包。曾經他走起路來帶著戰士的活力,而如今,他的步伐緩慢堅定,像是在對抗某種潮汐。
西蒙嘆了口氣。「要想歡迎你回來,可還真不容易。」
當小船終於脫離沉沒灘的範圍,船速不斷增加之際,我才注意到佐伊的異常。她沉默著站在船尾,黑色的雙手緊緊握著船舵,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開始泛白。
「當你在專註于九*九*藏*書異想天開的念頭時,我正忙著做一些腳踏實地的工作,讓抵抗組織能夠繼續運轉。我們一直在沒日沒夜地忙活,為從自由島撤回來的人安排住所和口糧,重新建立通訊網路,尋找新的安全屋,現存的好多都被突襲了。還要統計哪些人被抓了,進而警告那些因此會面臨危險的人。與此同時還得監視議會軍隊的動向,確定他們艦隊的方位。我們已經在東南部找到一處地方,或許能安置一些難民,還派出一組人去那裡建造住所,至少讓最脆弱的人先度過這個冬天。」
「為了一個先知,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西蒙說道。
「我可不會為此而慶祝,」西蒙說,「每個傳唱這首歌的吟遊詩人,都是在把自己的脖子送到絞架上。」
在裏面,帳篷頂部垂了下來,派珀和佐伊不得不低垂著頭。西蒙手中持斧,站在帳篷另一側的油燈旁等候。
「你知道我並不贊同你的所作所為。」
「她說得沒錯,」派珀對西蒙說,「我有情報要告訴你。有些事需要我們討論,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西蒙在我們身前幾尺遠的地方站定,六七個衛兵呈扇形圍住我們。沒有人再敬禮了,他們都全副武裝,離我最近的女人手裡拿著一柄短劍,我甚至能看清劍鋒上的凹槽,那是另一把劍與其格鬥時在鋼鐵邊緣留下的痕迹。
她指向西邊。派珀已在我之前先看到了,在樹木逐漸消失的地方,有個人影高高坐在一棵橡樹上。這名警衛盯著通往西方的大路,但當他偶爾回頭掃視兩邊的樹木時,我能看到他的輪廓。他是個侏儒,肩膀上掛著一張弓。
「他是個叛徒。」西蒙身旁有個人低聲咒罵道。
「至少那八艘船還算是好消息。不過我問的不是這個,往西方搜索的船有消息嗎?」
「沒有,」西蒙搖搖頭,「這隻是浪費時間,當時我也這麼說了。」
「我們所知道的是,在大爆炸之前它是存在的,這在當下來說毫無意義,」西蒙說,「我被否決了,是因為議院當時都聽你的指揮。」
派珀和我相視一笑。這首歌已經開始散播流傳了。
派珀再次笑起來。佐伊老老實實站到線後面。
事實上,我們都睡得不怎麼好。天空下起了毛毛細雨,我們無處可避,而且我還睡在佐伊和贊德中間。整個晚上,他夢中的烈火與佐伊夢中的海洋交替侵擾著我的腦海。黎明時分我們爬起來,動身向內陸行進。我大步走在前面,真心不想挨著他們倆任何一個。
「是克里斯賓,」派珀說道,「他不會是唯一的警衛。其他人在哪兒?」
「你接手這一職位時,曾以為會很輕鬆嗎?」派珀反問道。
「到那時就太晚了,」我說,「這正是議會指望的,讓我們受盡蹂躪,無暇思考反抗的事。」
「我們的目的就在於此。」我說。
當時她甚至都不在自由島上,但我注意到,她將派珀的負罪和抗爭都當成自己的一般。
「這樣你就能再給我臉上來一拳了?」派珀說著揚起一道眉毛。
西蒙坐在派珀旁邊的凳子上。
莎莉不耐煩地說:「別像小孩子一樣意氣用事了。這場仗需要我們所有人一起來打。」
「先知的事我現在可以撇開不談,」西蒙說道,「如果看到我支持你,人們或許會接受你回來。還有,把莎莉帶來是明智之舉。但是,你們跑來這裏,不僅帶著卡絲,還有另一個先知,以及一個阿爾法人,這可沒什麼好處。畢竟發生了那麼多事,人們需要感覺到你是我們中的一分子。」
「還沒有,但那只是時間問題。這事已經傳開了。」
「艦隊的情況如何?」派珀問他。
「派珀今晚負責布置陷阱,」佐伊說著,將匕首在褲子上蹭了蹭,「還要第一輪放哨。他已經連續輸了兩局。他的飛刀準頭全無,在你回來的時候沒扔中你算你走運。」
「你可能不想要,」莎莉說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你不需要。這不是你保持自尊的時候,重要的是將抵抗組織重新團結起來。」
莎莉嘆了口氣。「是我把他帶到這裏來的,西蒙,聽他說完。」
「她知道。」派珀說。他仍毫不避讓地注視著西蒙,下巴仍像平常那樣揚起。
「方外之地仍是唯一能帶來真正改九_九_藏_書變的最後希望。」我說。我記起當我在方舟密卷中讀到「同盟各國」時的心情,感覺整個世界都被延展拓寬了。我們所使用的地圖盡頭的空白區域,可能存在一片新天地,完全在議會的控制之外。在那裡沒有暴力循環,孿生兄弟姐妹不用互相對抗,最終同歸於盡。
「小心說話,」莎莉對他說,「是西蒙的警衛,不再是你的了。」
「別跟我這麼說,」派珀怒道,「佐伊為抵抗組織出的力,幾乎比任何人都多。而且,先知也是歐米茄人,就跟你我一樣。」
她將派珀的匕首遞還給他。我挨著莎莉和贊德坐到地上,觀看派珀和佐伊的第三局比賽。佐伊首先上場,站在他們劃在地面的線後面,派珀在空地另一側觀望。佐伊第一次將一隻腳伸到線外去時,派珀嘲笑她作弊,但她矢口否認。第二次她又這麼幹了,派珀扔出一把飛刀,將她的鞋帶釘在地上,這樣一來,她就沒辦法把那隻犯規的腳縮回去了。
聚在我們周圍的衛兵開始竊竊私語,然後他們一起行禮。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在向派珀致敬,如同在自由島上一般。但他們將手舉到前額時,目光並沒有看著派珀。原來他們致敬的對象是在我身旁一瘸一拐行走的莎莉,贊德在另一側拖著她的手臂。即便注意到了衛兵們對她的致敬,她也並沒有做出回應。
「坐,」西蒙邊說邊招呼我們進到帳篷內側,那裡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長凳,都是用新伐的木頭拼湊做成的,「吃點東西吧,看起來你們需要飽餐一頓。」
看著派珀和佐伊,我無法忘記,就連他們的遊戲都跟刀鋒有關。
佐伊已經趕上派珀,他們兩個步伐一致,大步走向採石場。佐伊邊走邊回頭對警衛說:「還有,告訴你那個藏在乾草垛的朋友,下次選個沒那麼容易燒著的地方。如果我是議會士兵,只要一支箭和幾根火柴,他現在已經被燒熟了。」
「我應該知道你跟這件事有關,」西蒙對派珀說道,「這對贏得人們的支持大有好處。他們都見過神甫對自由島的所作所為,如果他們知道你也有份出力殺死他,肯定會原諒你以前做的事。甚至,他們可能會接受這個先知。」
白天我們航行在海岸居民的視線範圍之外,只有在太陽落山之後,才敢潛得近一點。海風十分給力,船行非常迅速。佐伊仍然一言不發,不過贊德加了進來,又開始他間歇性的胡言亂語。在午後某一刻,他開始大喊大叫「烈火」,然後喃喃自語「骸骨迷宮」那一套。這點燃了我腦海中的火焰,我發現自己在船底雙手抱頭,大爆炸不斷衝擊我的視線,而小船的晃動讓我的腦海里更加混亂。派珀把手放在我背上,直到幻象消失為止。我努力集中精神,專註在那一絲溫暖上,那似乎是這個翻滾世界里唯一穩定的東西。

西蒙邁步上前。
「想想他乾的那些事,還敢走回這裏來?」旁邊的女人添油加醋說道。
西蒙繼續說道:「自從自由島陷落後,他們有了更多的理由像害怕阿爾法人一樣,畏懼先知。」他說著又看了我一眼。「告訴我發生過什麼事。吉普是怎樣殺死神甫的?」
「如果議會已經佔領了這裏,我懷疑他們是否還會在監視崗留下歐米茄警衛,」佐伊輕聲說道,「你看。」
「八艘船停泊在附近,於半島外側深水區拋錨。不過,議會增強了對海岸線的巡邏,因此我們不得不把艦隊再往東移。另外,至少有四艘船在米勒河附近登陸不久就被議會俘獲了。有報告說凱特琳號駛去了北方。有人在更北的地方見過朱麗葉號,但未經證實,可能是拉森和他的船員仍在航行中。其他船隻仍下落不明。」
我們完全被包圍了。佐伊雙手放在臀後站著,看起來隨意得很,但我知道她將腰帶中的飛刀拔|出|來殺死個把人只是眨眼間的事。不過我們人數太少了。我又看了看西蒙,他雖然神情憔悴疲憊,手臂上肌肉仍然鼓鼓的,手中的斧柄上包著一層皮革,已經污損成深黑色。我記起自由島火山口內充盈的血腥味道,心中清楚這污黑並非僅僅是汗漬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