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重圍
17、卡絲的賭注
「你自己的原則呢?」我忍不住問。
「我就知道你會改變主意,」他繼續道,「你為我帶來了什麼情報?」
「傑瑪臨盆時,先生出來的是阿爾法。她很漂亮,很完美。我抱著她,等著那個歐米茄出來。但它沒能出來,卡在子宮裡面了。」他停頓了片刻。「接生婆也在場,我們想盡了各種辦法,但它的頭是畸形的。」他低著頭,嘴部扭曲,好像回憶是嘴裏的一腔苦水。「接生婆認為,它可能有兩個腦袋。無論如何,它沒能生出來。」
「我知道,」我說,「但我想不到別的辦法。」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記起在幻象中看到的吞沒新霍巴特的血海。「如果我們給他一個機會,如果我們去請求他,他可能會幫忙。」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大喊,眨眼之間,士兵們已從黑暗中湧出,各舉長劍將我團團圍住,我往任何方向邁前一步,都會被長劍貫身而過。
「你聽到他們這樣說,怎麼會不想要阻止他們呢?」
「我在要求你阻止一場暴行。」
「他是你兒子。」
「新月之夜子時。」我又說了一遍。我感覺這和在南瓜上刻消息一樣毫無意義,荒謬絕倫。如果主事人去警告議會,那我們的進攻在開始之前就註定了失敗的命運。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所以我這麼做了。我預見到新霍巴特的未來將血流成河,活下來的人都將面臨被關進水缸的命運。我告訴主事人那六個字,因為這已是我能提供的全部。如果我想讓阿爾法人意識到我們的人性,就不得不賭上一把,假設主事人內心深處還殘存著一絲人性。
「你在要求我發起一場戰爭,讓軍隊內的不同派系自相殘殺。」
一開始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兩個孩子。至少他承認失去了自己的歐米茄孩子。但他繼續說道:「先是我的女兒,然後是我妻子,在一天半時間內相繼離開了我。另一個孩子卡在她體內死了,傑瑪也越來越虛弱。她臉色蒼白,高燒不退,燒得都糊塗了。在這期間,她一直追問我們女兒的情況。我不敢告訴她,我們可愛的女兒已經死了,裹得嚴嚴實實放在廚房的椅子上。」他抬起頭看著我。「如果有人告訴你他不害怕歐米茄人,那一定是在撒謊。你們是大爆炸留給我們的詛咒。你們是無辜之人必須承受的負擔。」
「我們別無選擇,你也沒有。你現在不能像沒事人一樣袖手旁觀了。」
「抓緊時間。」她又說道。這是第一次,我從她的聲音中聽出恐懼之意。
他面色蒼白,手緊緊攥著高腳酒杯的長腳。「你為什麼這麼害怕我們?」我問,「當初你來找我時,我還希望你是因為動了惻隱之心,才想要阻止水缸計劃。但事實上,你是因為恐懼。你說過你想保持對禁忌的禁令,但你害怕禁忌之物,其實就是害怕我們。我們是機器造就的慘劇,我們才是你恐懼的根源。但是,如果你不能跟我們並肩作戰,就根本無法戰勝機器。」
我不敢說話,避開莎莉的目光,彎下身去擰濕透的褲腿。
「傻子才會幹出這樣的事,」主事人說道,「就算我想要幫助你,也沒有足夠時間準備。新霍巴特的士兵效忠於將軍,我得從遙遠的北方召集我的人馬。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一場永遠不會成功的攻擊。」
「你認為那是我想看它的原因?」他緩緩搖read•99csw•com了搖頭。「我想親眼看看是什麼東西殺死了我妻子。它並沒有兩個腦袋,或者說,不算有兩個腦袋。它生了一個巨大的頭顱,上面有兩張臉。」他表情扭曲,厭惡之色溢於言表。「我讓接生婆把它處理掉,我可不想讓它跟我妻子和女兒葬在一起。」
他起身來到帳篷外,看著我沿溪谷往上走去。士兵們都轉過身來看著我離開,我裝作沒有看見他們。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她說,「派珀和佐伊有自己的原則,西蒙也是。他們絕不會去向一個議員尋求幫助。」
他沒有等我做出反應,直接轉身往溪谷內走去。我跟在他後面,兩邊各有一個士兵護持,還有一個在後面牽著我的馬。
「一無所知。」他回答得很乾脆。我仔細端詳他的表情,看不到一絲掩飾謊言的痕迹。「關於這方面的談話總是在我踏進房間時戛然而止。他們並不會在議會廳里公開談論這個話題。我曾聽到過關於方舟的私下傳聞。我知道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但我並不了解整件事的全貌。我還知道這跟他們在新霍巴特尋找的東西有關。」
「事實並非如此,」我說,「我有情報要告訴你。我們將會攻擊新霍巴特。」
「因為這就要去攻擊議會,這中間可隔著一大步。而且,在我們攻擊之前先泄密給他,這賭注下得實在不小。你今晚出門一趟,可能會讓我們全軍覆沒。」
「坐。」他說道。我站著沒動。他坐了下來,往後靠在椅子上盯著我。「你一個人在外面跑很危險。難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如果我們能解放新霍巴特,我就能幫你找到答案。我們能找到方舟,進而改變這一切。」
「他是你兒子。」我堅持道。
她聳聳肩。「如果我曾有過原則的話,那一定是太久以前的事,因為我已不記得了。」她的聲音依舊低沉,「我從未見過主事人,對他的為人,他的信念並不了解,但我了解鬥爭和戰役。如果像現在這樣,我認為我們是贏不了這場仗的。」她揮手指著身後的營地,一排排帳篷被積雪壓得沉了下去。「我們的人太少了,敵人數量太多了。我已經老了,卡絲,我並不害怕死亡,但我想讓派珀和佐伊能活著,還有贊德。所以,我會做派珀不願做的事。」
我騎馬穿過沼澤中雜亂的小路時,天已經快要亮了。我已筋疲力盡,為了避開西蒙布置在沼澤外圍的哨兵,我騎馬涉過結冰的水坑,馬都凍得瑟瑟發抖。當我走上通往營地的最後那條路時,莎莉正等在那裡。道路兩旁都是深深的水坑。
主事人掀開中央帳篷的門帘,大步走了進去。「退出去。」他命令道。士兵們迅速退回黑夜之中。
他的一名同伴偷偷笑起來。那個傢伙什麼都沒說,雙手繼續往下搜去,檢查完我的手臂,然後蹲下來撫過我的雙腿。
他炯炯的目光注視著我,我努力保持鎮定,不露出怯意。
「關於方舟和方外之地你知道多少?」我問道,「至少告訴我這個吧。」
「你認為自己一直這麼說,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什麼嗎?」
「是兩個。」我糾正道。
他就像根本沒聽見我說的話一般,繼續說道:「我妻子死後,他們把歐米茄嬰兒取了出來。是我要求的。」他又抬起頭看向我。「我想親眼看看read.99csw.com它。」
「他會幫我們嗎?」莎莉問道。
他猛地站起身來。「我無法幫助你們解放新霍巴特。就算我想幫忙,也沒辦法及時做到。」
我醒來時,還遠未到午夜時分。派珀和佐伊正背靠背睡覺。佐伊面向著我,嘴巴微張,她睡夢中的面孔看起來要更年輕些,跟白天的暴躁易怒比起來,顯得毫無戒備。派珀另一邊睡著贊德。當晚莎莉正在值崗放哨,沒有了她,贊德睡得很不安穩,每次翻身時,嘴裏都冒出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你什麼都沒給我,還來要求明知我不能給你的東西。」
天空的月牙幾乎已不能再細,夜晚一片黑暗。為了避開外圍的守衛,我只能牽著馬穿過沼澤,在齊腰深的水中跋涉。當地面足夠堅硬時,我飛身上馬,褲子早濕透了,凍得我瑟瑟發抖。小雪仍在下,我希望它能夠蓋住我的足跡,如果有人發現我不見了,前來追我的話將無跡可尋。我往西走了老遠,以和新霍巴特保持安全距離,黑暗和降雪聯合起來跟我作對,讓我無法找到那個溪谷。最後,我放棄巡視模糊的地平線,閉上雙眼讓意念搜索著主事人的位置。我聚精會神,想著在記憶中他的樣子,他噴在我脖子上的呼吸,他命令佐伊和派珀退下時的喊叫聲。
「我沒辦法幫助你。」他在我身後喊道。
「那個歐米茄嬰兒殺了我的全家。」
我以為之前夜色已經夠濃了,但我們越往下走,溪谷給我們披上另一層越黑暗的罩衣。帳篷搭在谷底,由兩側懸崖上的樹木作為掩護。最大的帳篷外拴著一排戰馬,一邊踢踏地面一邊輕聲嘶叫,士兵們手持燈籠,從我們身旁不斷經過。
「我獨自前來,」我大喊著舉起雙手,「我要見主事人。」
「我也不想跟你結盟,如同你不想幫我們一樣。」我並非有意流露出厭惡的情緒,所以試著緩和一下口氣,「你知道他們已經把孩子們都關進水缸了嗎?」
她喘著氣,壓低聲音說出「戰爭」這個詞,聽起來非常古怪。
或者更久之前,在扎克成功把我送走那天,額頭的烙印仍是一個新鮮的傷口。那天我們第一次分開,從此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再也無法回頭。扎克已經擺脫了我,就像丟棄自己以前的名字一樣,他變成了改造者,變戲法似的搞出水缸計劃,開始追逐他的黑暗狂想曲。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策馬向前,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中,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他。
「你想要情報,」我說,「你想要我的幫助,那我就告訴你,我們將在三天後新月之夜的子時進攻。」
「你對我根本一無所知。」他說道,猛然將酒杯一把推開,裏面的酒灑了出來。我看著血紅的酒水順著酒杯的長腳流淌到桌子上。
我知道她說得沒錯。我緩緩吐出一口氣,等著她叫來守衛或者派珀。我很清楚,我不會與莎莉為敵。而且,就算我能狠下心這麼做,只要她一聲喊叫,整個營地就會被驚醒,戰士們都會過來抓我。
「帶她進來,」他說,「人手加倍守住邊界,確保她只是一個人前來。」
「為了這,他肯拿起武器反對自己人,發起一場戰爭?」
一陣低語聲傳來,我大吃一驚,腳從冰上迅速收回,不得不仰身向後,才沒掉進去。冰水寒冷刺骨,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九九藏書的兒子難道不是和你女兒一樣無辜嗎?」我質問道,「新霍巴特城裡的孩子,他們難道就不無辜嗎?」
「我早就在想,你今晚是否會去找他。」莎莉說著從蘆葦絲中走出來。
「如果有你幫忙就不是送死,」我上前一步對他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忠心的手下。如果我們並肩作戰,我們會成功的。」
「再晚就來不及了,」我說,「你很清楚這一點。他們已經抓走了孩子們,很快其他人也在劫難逃。你將會置身事外,看著我們拚命。如果我們成功了,你將會很高興,利用它來幫助你對抗扎克和將軍的大計。如果我們失敗了,你也將甩手不管。」
長劍立刻向下垂去。
「也許你是對的,」她說,「但是派珀和佐伊永遠不會冒這個險。他們絕不會讓你去的。」
我搖搖頭。「我們必須試一次。」我說著把韁繩遞給她。
「我不認為自己的乳|房會對你上司造成威脅,你覺得呢?」我平靜地說道。
「我對此並不感到奇怪,」他說,「從長遠考慮,這一直是他們的策略。從源頭阻止歐米茄人。你應該聽聽他們說話的口吻。如果從嬰幼兒時期就把他們關進水缸里,『消耗的資源最少』,將軍這樣對我說。我不認為他們進了水缸之後還能成長,這樣一來,他們將永遠是小孩子,消耗的營養少,還不佔地方。」他說這話時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把帽子推向腦後。「你在抵抗組織的同夥知道你來這裏嗎?」
「如果你已經把我看得這麼清楚,那你來到這裡是希望達到什麼目的呢?」
地面的雪越積越厚,我催馬向前,擇路通過。主事人曾向我保證,我作為人質對他沒有利用價值,因為當下將軍才是議會背後的主導力量。不過,他也有可能改變主意。抓住我並不能阻止水缸計劃,但把我交給扎克,仍能給他帶來一些籌碼。我現在邁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會把自己帶回保管室里,或者更糟。
她沒再說話。不過,當我偷偷溜進帳篷里,看到其他人都在熟睡一無所知時,我很欣慰莎莉知道我做了什麼。如果我剛剛背叛了抵抗組織,至少莎莉和我在這件事上都難脫干係。我的背叛就是她的背叛,而我的希望也是她的希望。
現在一切都掌控在他手中。將這個訊息告訴他可能會讓我們全軍覆沒,如果他決定背叛我的話。我想起告訴倫納德水缸計劃和避難所時,他是如何反應的。我們沒有要求他幫忙,這並無必要。我們將消息透露給他,然後這個消息本身就變成了一種使命。我又想起吉普,他的目光如何透過水缸玻璃與我相遇。他什麼也沒說,但他神志清醒困在裏面的事實,足以抵過一切請求。我知道有時承諾就在轉瞬之間。
「隨便你怎麼說,」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並未面對我的目光,「那九個月里,我們看著傑瑪的肚子越來越大。我離開軍隊,開始為一個議員效力,因為我不想經常離開家。我想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
我希望自己在回答她時,能有哪怕一絲確定的語氣。「我認為他是個有原則的人,有自己的主見。但是他的原則跟我們的並不一致。他相信禁忌是不能打破的,他想要保護阿爾法人。」
有人抓住馬的韁繩,另一個人半拉半拽將我從馬上拖了下來,腰帶中的匕首也被扯掉了。一個士兵舉起燈籠在https://read.99csw.com我臉上照了照,檢查我的烙印。「是個歐米茄人。」他說。他的臉離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到他刮鬍子時剃刀留下的胡楂。「外表上看不到什麼變異,可能是那個先知。」他從上到下對我實行搜身,看有沒有藏著其他武器,但雙手停在了胸部。
「你相信自己說的話嗎?」他問。
「我妻子讓我把醫生叫來,將它從體內取出來,至少先保住孩子。但我做不到。我應該那麼做的,我真是太蠢了。結果,我失去了她們兩個。」
「一半以上的軍隊效忠於我,」他說,「你哥哥和將軍太醉心於他們私下的計劃了,跟普通大眾都失去了聯繫。但是,我的手下對我忠心,並不意味著他們會為了歐米茄人的事業,與歐米茄人並肩作戰。你要求得太多了,他們無法做到,我也一樣。」
這次他笑了。
「你認為自己一直否認它,忽略它,就能改變這個現實嗎?」
在溪谷入口處,一個哨兵牽著馬還給我。一直等我騎到馬背上,他才把匕首還給我,小心翼翼捏著刀鋒遞到我面前,以避免跟我的手接觸。
「不是的,他死了,然後她們也死了。這對他們三個來說同樣恐怖,同樣殘酷。當你妻子死去時,她的歐米茄兄弟也會死去,同樣的,這也不是她的錯。如果你將類似的悲劇作為痛恨所有歐米茄人的原因,那人們都會變成像扎克和將軍一樣,叫囂著要將我們都關進水缸里。」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她臉上沒有笑容,但略微點了點頭。「抓緊時間。」她說。
「我曾有個妻子,」主事人的說話聲將我從沉思中驚醒,「我們很年輕時就結婚了,準備生一個孩子。」
他一言不發盯著我看了許久。他腰上別著的刀鞘里有一把匕首,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逼得他太過分了。他能在頃刻之間奪去我的小命,而且都不用費心收拾殘局,士兵們會把我的屍體拖出去的。我預見到了這種可能性。但與我幻象中的其他畫面相比,這又顯得沒那麼要緊了。水缸已就緒,準備吞沒整座新霍巴特城,我們想要解放這座城市,但卻徒勞無功,只不過在城外多了一道鮮血灑就的圓環而已。
我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推開。
「他想要阻止水缸計劃,」我說,「這一點我知道。」
她嘆了口氣。「你還沒弄清楚,我根本沒時間跟你打啞謎。你覺得我為什麼會主動提出在最後幾天值班站崗?自從你提出主事人的問題被否決后,我就一直在注意你。」
「你就不能試著勸說他們嗎?」
「退下去。」主事人忽然跑步出現在溪谷入口,喘著氣說道。他的黑色外套上有個毛皮帽子,讓人很難分清哪裡是他的頭髮,哪裡是帽子上的皮毛。
這話並不完全誠實。一場暴行無可避免。如果我們要解放新霍巴特,很多人都會在戰鬥中死去,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也會喪命。我選擇讓這些人去死,來避免城內居民面臨的在水缸中生不如死的無窮困境。在我印象中,作出任何決定似乎都難以兩全。
她往後退了兩步。「我將一匹馬拴在大紅樹的樹根上,就在這條通道與下一個岸邊濕地的交叉口外面。你必須沿著外圍邊緣走,才能避開哨兵。天亮時我這班崗就值完了,在那之前要把馬還回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說,「我只是想走走九_九_藏_書,一個人靜一靜。」
那我是什麼時候下定決心,驅使自己來到這裏的呢?並不是我躡手躡腳離開帳篷中熟睡的佐伊、派珀和贊德的時候,甚至也不是我們決定解放新霍巴特的時候。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自由島大屠殺時期,或者在溫德姆城下的水缸密室時,冥冥之中我救出了吉普,隨後我們一同逃亡天涯。
「你沒辦法改變發生在你妻子和孩子身上的事,」我說道,「但你能改變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你可以坐視不管,讓水缸計劃順利實施,讓扎克和將軍找到他們在新霍巴特尋找的東西。或者,你可以改變這一切。」
「如果你沒淹死在裏面,也會凍死的。」
我搖搖頭。
「我並沒改變主意,」我說,「我來是要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水缸計劃,我需要你的士兵,和他們手中的長劍。我需要你的軍隊。」
「那純粹是送死。」他說著拿起一個罐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過了好幾個鐘頭,我才找到那棵孤零零的雲杉樹。我逐漸接近溪谷入口,前進速度非常慢,一方面是因為夜黑難行,但還有別的原因。我有點躊躇不決,意識到在任何一刻,主事人的哨兵都可能發現我,長劍隨時都會從夜色中刺來。自從逃離保管室之後,我一直在盡最大努力,避免被議會士兵再次抓住。而現在,我要主動送上門去了。我孤立無援,佐伊和派珀都在數英里之外的新霍巴特城另一邊。跟他們一起同行了這麼長時間,如今他們的缺席就像大雪一般,讓整個世界變得陌生無比。
我站起身,推開帳篷的門帘。帆布上結了一層冰,變得又厚又重。
「不用你假惺惺關心我,」我說,「我很清楚誰在找我,為什麼要找我。但是,這是唯一的辦法。你為什麼要監視新霍巴特?」「跟你們的原因相同。你哥哥和將軍對這個地方很感興趣,這表示我也對這裏產生了興趣。」
他雖然是在露營,但裏面的擺設,跟我過去數月住過的臨時營地,或者抵抗組織大部隊在沼澤中安身的帳篷群完全不同。主事人的帳篷由白色厚帆布搭成,頂部很高,他完全能夠站直。角落裡的床上鋪著羊毛毯,入口附近擺著桌椅。一盞油燈掛在帳篷中央的杆子上,在帆布上投下飄忽不定的陰影。
「你真的認為一個議員會幫助我們嗎?」她說。
「我們對你做過什麼嗎?」
我躡手躡腳走出帳篷,動作幾乎和在南瓜地里時一樣緩慢。在外面,降雪給熟睡的營地增添了另一層寧靜的氛圍。往西是營地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兩邊長滿蘆葦。在半途中有一個警衛崗,我知道莎莉正在那裡放哨。再往外走,沼澤中還安置了更多崗哨。我離開營地,來到蘆葦最茂密的地方,蹲下來試探冰層的厚度。我伸出一隻腳踩了踩,冰面嘎吱作響,顯然無法承受我的重量,因此我準備打破冰面,游到下一個長滿蘆葦的小島上去,它離這裏只有一百碼遠。不過,相比這點距離來說,寒冷可能是更大的威脅。
回到沼澤中的營地,我夢見一片血海,像我之前幻象中水缸的水一樣攀升,吞沒了新霍巴特。艾爾莎在裏面,沉沒在紅色潮水中。當被完全淹沒之後,她睜開雙眼望著我,嘴巴張開,裏面冒出一串氣泡。
他舉起雙手。「時間太緊了。自由島被攻陷后,你們還能召集什麼樣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