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重圍
18、集結
我蹲在贊德身旁,但他一眼都不看我。他抱著雙膝坐在地上,一隻手在鞋子上輕輕敲打出無聲的訊息。
「沒有信使?什麼都沒有?」她問。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我很高興,我這樣告訴自己,這是事實沒錯。但我變得呼吸困難,后脖頸子冷汗直冒,濕透了羊毛套頭衫。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對戰鬥的恐懼,雖然很大程度上如此。但更重要的,我心底十分清楚,我出現在戰場上是一個誘餌,是對戰士們虛假的保證,讓他們認為勝利是有希望的。
「這跟我沒關係,」我說,「是因為他們。」我指了指帳篷外面,「他們知道我能預見未來。而且,他們需要相信,至少我們有一絲獲勝的機會。如果他們發現我留在後方,肯定不會這樣想。」
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道:「你在帶給他們希望。」
派珀走上前向他們致辭時,低語聲驟然止歇。
我還是把匕首隨身帶著。從營地走到森林邊緣的幾個鐘頭里,沉默的大部隊在我們身後集合行軍,有匕首在我腰帶間熟悉的負擔,讓我感到安慰許多。
「如果在殊死搏鬥中,議會士兵發現我在戰場上,可能會使他們縮手縮腳。」我說道,「他們肯定收到過扎克的命令,不能傷害我。他會一如既往保護好自己的。在自由島上這產生了一些效果,而我甚至沒有參加戰鬥。」
「我必須參戰,」我說,「沖在最前面,讓他們能看到我。」
我知道自己會勇往直前,絕不後退。但是,當我站在派珀和佐伊身旁,戰士們在我們身後集結,我的身體不由自主開始無聲地抗議。又濕又冷的雙腳首先開始顫抖,隨後向全身擴散,整個身體如同被敲打的鍾一樣搖動不停。
「現在你是他們的領袖。」派珀輕聲說道。
我走到派珀和佐伊中間的位置時,感覺到戰士們的目光都在注視著我。我整個人就是一個圈套,引誘這些人參加一場無法取勝的戰鬥。
「這沒什麼不同,」我說,這是我第一次坦白說出自己看到的情景,「根本沒有任何希望。議會士兵人數太多了,在我的幻象里,到處都是鮮血。」
「他們可能會相信你的幻象,但並不意味著他們會追隨你。」派珀說道,「他們並不信任你。你知道人們是怎麼看待先知的,你也聽到維奧萊特那天是怎麼說的了。」
九九藏書「什麼都沒有。」我感覺不到一絲援軍將至的跡象,也察覺不到主事人的存在。地平線處除了燒焦的森林殘骸,什麼都看不見。明天我們將發起進攻,而我們將孤軍奮戰。
一直到進攻當天,我還在就自己能否上戰場的問題,跟派珀和佐伊爭論不休。派珀態度很堅決。「這太瘋狂了,」他說,「一直以來我們都全力保證你的安全,可不是為了現在讓你去冒險。」
「如果我們無法解放新霍巴特,你會去哪裡?」我問。
她紋絲不動,沒有讓路的意思。
「我們的歐米茄兄弟姐妹正在新霍巴特城裡苦苦等待我們,」他朗聲說道,聲音劃破黑暗的夜空,「我無法向你們保證,說一定會解放他們。但是,不這麼做我們就只能幹等,而議會在奪走我們更多人的生命。如果我們不站起來反抗,他們終將把我們都關進水缸里。經受了阿爾法人幾個世紀的壓迫,如今這個世界上已沒有我們歐米茄人的容身之地,除非我們開始新建一個,就在此時此地。或許這需要我們用自己的鮮血來鑄造,但是,關進水缸是比死亡還可怕的結局。」
一個黑頭髮的女人忽然插|進來,走到我們面前,擋住了去路。在幾百名士兵的日夜踩踏之下,這條小道變得坑坑窪窪,泥濘不堪。
他緩緩轉頭,環顧集合在他面前的整個軍隊。「議會一如既往地低估了我們,」他宣佈道,聲音清晰嘹亮,「他們認為我們將被擊潰。年復一年的高額稅收,欺壓虐待,還有饑寒交迫會讓我們崩潰,準備忍受新的可怕命運,逆來順受地被關進水缸里。他們大錯特錯了。
他用一隻手握住派珀的手臂。他們對視良久,隨後西蒙舉起手到頭部,微微敬了個禮。戰士們竊竊私語,紛紛移動以看得更清楚些。西蒙往後退了兩步。
「你也並不是用匕首的行家,」佐伊說道,「無論如何,你不要想著作戰。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被人們看到,然後不被殺死。在衝鋒時把盾牌舉過頭頂,到時他們會放箭的。還有,別離我們太遠。」
如今她站在我左邊,雙手把玩著長劍,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劍鋒。派珀腰懸長劍站在我右邊,但他腰帶後面仍綁著慣用的飛刀。在我們身後,戰士們集合在一起,最後一次報數超過了九-九-藏-書五百人。大部隊離開營地就花了好幾個鐘頭。沼澤地里沒辦法有秩序地行軍,戰士們只能排著隊沿冰坑中間僅有的幾條小路前進。馬匹被牽著走過雜草叢生的狹窄小道,它們低著頭,鼻孔張開在小路邊緣嗅個不停。抵達森林之後,大部隊才能按照秩序集合起來,排成縱隊靜靜等待。有少部分人仍穿著自由島守衛的藍色制服,但大多數都穿著自己破破爛爛、打滿補丁的冬裝,將臉裹在衣服里,以抵禦風雪。沒有人交談。我將目光移到環繞我們的樹木上,它們都已結冰,冰柱像死屍的手指般僵硬。一切都變得鋒利無比,宛如初見。
「這可不是玩遊戲。」她說著從我手裡奪回長劍,轉身走開。
莎莉看了我一眼。「她說得沒錯,」她說道,「正因為他們不信任她,才會追隨她。他們永遠也不會相信,她會參加一場自己已經預見到敗局的戰鬥。」
我轉向派珀。
此前,軍需官給了我一把短劍和一面木盾。此刻我緊緊抓著這把劍,手心不斷出汗。本來我用自己的匕首會更順手,習慣了抓握皮革包裹的刀柄,但派珀堅持道:「等有人靠近到你要用匕首防身時,你早就死了。你需要的是更遠的防衛距離,還有分量更重的兵器。」
「我能看到一些東西,會對戰鬥有幫助。」
「你們需要我上戰場。」我們一走進西蒙的帳篷,我就如此說道。
我不想上陣殺敵。我並不蠢,在自由島上我見過戰鬥場面,而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血腥的氣味,還有碎裂的牙齒灑落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在島上我意識到,想留全屍是一種幻想,一把長劍輕易就能粉碎這種奢望。我見過議會士兵的戰鬥力,很清楚自己的匕首和從佐伊那裡學來的招數,在戰場上殘酷的混亂當中並沒什麼大用。
「他們不會有所顧慮的,」佐伊說道,「如果新霍巴特對他們來說,跟我們想象中一樣重要的話。你也聽過主事人的說法了,將軍現在是真正的掌權者,扎克不是。如果她為了大計不受干擾順利實施,而不得不將扎克置於危險當中,她絕不會猶豫的。」
之前佐伊和派珀也分到了長劍。我拿起佐伊的劍試探一下重量,沒想到它如此之重,我必須用雙手才能握住它。
沒有時間再多說了,大部隊聚集在這裏read.99csw.com,夜色如期望中一般黑暗。他們看著西蒙,等著他站出來作戰前動員。但是,西蒙轉向了派珀。
派珀說到最後幾句時,數百棍棒和斧頭同時敲擊著大地,我感到地面在震動不止。到此為止!
「不是這樣的。」我說。
「因為他們不允許我們結婚,就認為我們不會因丈夫或妻子被虐待殺害而哭泣;因為我們無法生育,他們就認為搶走我們撫養的孩子時,我們不會悲哀;因為他們看不到我們生命的價值,就不肯相信我們會為這些生命,為了彼此而戰鬥。今晚,我們將向他們宣告,我們的生命由我們自己做主,我們也是人,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有人性。今晚,我們宣布受夠了!今晚,我們宣布到此為止!」
「告訴我吧。」她在我身後喊道。我慌慌張張離開,不小心絆了一跤。這並非僅僅由於泥地結冰濕滑,還因為我所看到的幻象,突然出現在我的雙眼和面前的世界之間:茫茫雪地之中,鮮血不斷流淌。
到了最後,反而是這個女人說服了他們讓我參加戰鬥。每次我壯著膽子從帳篷里出來,她和其他人就會聚過來圍著我。大多數人都跟我保持一定距離,看著我的眼神混合了不安和厭惡,這些我早已經習慣。不過,他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告訴我們會發生什麼。告訴我們戰況會如何。」
這位老人搖搖頭。「我在管理他們,這不是一回事。他們會服從我的命令,這毫無疑問。但我沒有在領導他們。自從多年前我把你帶到自由島之後,就是你在領導他們了,派珀。」
這並非謊言,所以我無法回答他。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們不能指望這次攻擊會獲得成功。我已經見到了刀劍相交,血流成河。
「如果你能看到未來,」她說,「那你應該可以告訴我們,今晚的戰況究竟如何。」
進攻前最後三天,我的心思一直放在主事人身上。在被大雪覆蓋的營地里,兵器被磨得鋒利鋥亮,然後分配到每個人手上,而我想象著他坐在自己舒服的帳篷里,他是否會將我們的計劃泄露給議會?我並不知道。西蒙和派珀抓緊操練軍隊,莎莉在跟他們完善攻擊計劃,而我在苦苦等待,希望能從主事人那裡收到某種信號。如果他迅速行動,還有時間在我們出發去進攻新霍巴特之前,帶著士兵來加入https://read.99csw.com我們。我一直在觀察北邊和西邊的地平線。莎莉一直與我保持距離,但到了最後一天,她發現我獨自一人,盯著環繞營地的蘆葦盪外面。
「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佐伊說,「這樣做風險太大,不值得。」
過去幾個禮拜,時間對我們來說過得飛快,沒有足夠的時間召集軍隊並加以操練,沒有足夠的時間警告新霍巴特的居民。還有,我們一直在擔心為時已晚,在他們被解救之前,已經被水缸吞沒了。還有,與方舟有關的文件在我們踏進城裡之前已被議會找到了。如今,我們在黑暗中靜靜等待,時間就像發生在碎石坡上的山崩,不斷積聚能量,把我們裹挾其中向前猛衝。
「這樣下去我們可贏不了,」攻擊前夜,我們聚在西蒙的帳篷里時,他如此說道,「他們還沒上戰場,就認為我們已經輸定了。」
我曾在幻象中上千次見到大爆炸將世界燒成灰燼,但近來幻象中的戰鬥場面如此迫近,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影響著我。我看到劍柄擊碎了下頜骨,長箭從前胸貫穿而入,箭尖在後背透出。一個人的死亡是很私人的事情,看到這樣的場景感覺很不得體。在營地里,我看著戰士們忙著校準弓弦,修補簡易的盾牌,卻不敢與他們目光相交。他們將流血犧牲,而我想讓他們保有這份隱私。
「拿著這把劍我不知道怎麼作戰。」我說。
進攻當天的日落時分,莎莉和贊德兩人孤獨地坐在廢棄的營地當中。我們把他們留在這裏,和其他幾個無法作戰的戰士待在一起。
我並不打算將這些解釋給派珀和佐伊聽。
「我們要去找那些文件了,」我對他說,「你告訴我們的那些文件,在骸骨迷宮裡的。」
但也正是發生在自由島的戰鬥,讓我下定決心要參加這次進攻。在其他人英勇奮戰時,我不能再一次躲起來。因我而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再不能忍受下去了。這並不是慷慨殉難,而是一種自私的念頭。我害怕戰鬥,但我更害怕躲起來,雖不在場卻能看到死屍遍地,留在後方背負著鬼魂的重擔。
我不能告訴她自己看到了什麼。她很快就將死去,我沒有勇氣在這條泥濘的小道上把這個悲慘的事實告訴她。我繞過她往前走,派珀和佐伊跟在兩側。
「就算你和你的幻象都不在,戰場上的尖叫和哭泣已經夠多了。」佐read.99csw•com伊諷刺道。
我們三個正在往西蒙的帳篷走去,我幾乎是用跑的速度,才能跟得上派珀和佐伊的大步流星。「保證我的安全是為了什麼?」我說道,「如果今晚我們失敗了,那就沒什麼能做的了,一切全都完了。我們必須把手頭的所有資源都投入這次進攻中去。我應該上戰場,如果我預見到什麼,就能有所幫助。」
「我們去哪兒有什麼區別嗎?」她反問。「我會儘力保證贊德的安全。或許我們能回到沉沒灘去,但你和我其實都很清楚,如果我們贏不了,那誰都沒什麼機會了。你也聽到派珀在我家裡對我說過的話,議會士兵最終會去那裡抓我的。」
他點點頭,隨後全身都前後搖晃起來。「找那些文件。找那些文件。」他喃喃低語,沒有人能分清楚這究竟是一種命令,還只是重複我說過的話。我走開的時候,他仍在前仰後合。
派珀和西蒙沒讓他們閑著。他們現在日夜都在操練,為午夜攻擊做準備。隨著派珀和西蒙大聲發號施令,戰士們反應十分敏捷。我在一旁觀看他們練習,他們表情嚴肅,精神專註。但是,我們不可能讓他們時刻不停地練習。在一排排漏風的帳篷中間,不安的情緒正在蔓延。我偶爾聽到關於伙食和武器分配的抱怨。恐懼像虱子一樣在營地里滋生。戰士們聚在火堆旁抄手取暖,在寒風中聳著肩,我能聽到他們不停竊竊私語。「傻子才會這麼干。」這跟主事人的口吻一模一樣。
「不是的,」他略一欠身,將臉貼了過來,在寒夜中呼出一團團白氣,「儘管親眼看到我們敗局已定,你仍然在戰鬥。一直以來你都清楚結局,而你仍站在這裏準備參戰。這正是希望,就在此時此地。」
「在這方面,你一直比我要強。」他說。
我想到與方舟有關的文件就藏在城牆內某個地方,還有那些孩子的小手,緊緊貼在馬車廂封閉的木板上。我們已經來不及挽救他們免於水缸之災。我也想到艾爾莎和妮娜,她們在高牆之內苦苦等待。我們將要做的事可能根本改變不了他們的命運。我的夢境中已經出現太多鮮血,令我無法相信今晚的攻擊能夠解放這座城市。或許我們只能帶來一點不同,那就是新霍巴特的居民被關進水缸前,至少已知道我們曾為他們而戰。
「我在對他們撒謊。」我遲疑地低聲說道,呼吸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