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重圍
19、霍巴特之殤
我從腰帶中拔出匕首,摸到戰馬頭部,割斷了它的喉嚨。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灑到我手部和胳膊上,嚇了我一跳。下方的積雪開始融化,鮮血滲入冰封的地面。隨後,一切都結束了。
我聽到三聲尖叫,分別來自這個垂死的男人,他的孿生姐妹,以及我的腦海里。而且,我腦海中的吶喊比其他兩個都要持久得多。
「這解釋了議會為什麼沒有把全部兵力投入這裏,」佐伊說道,「不過,裏面的歐米茄人也只能做這麼多了。他們甚至沒有合適的武器。」
顯然,議會士兵事先沒有收到警告。我去會見主事人的行為雖然沒有贏得他的幫助,但至少他沒有出賣我們。門口沒有埋伏,沒有大批士兵潮水般湧出來截擊我們。我們在森林與城市之間的平地跑到一半時,才傳來第一聲警告的大喊。喊叫聲在各個大門之間擴散,警告聲響起后,圍牆內亮起了點點燈火。
我們雖然拚命抗敵,但似乎作用不大。我們三人雖然守住了一方陣地,但我偶爾有機會環顧戰場,發現我們的部隊明顯寡不敵眾。議會士兵仍不斷從南門蜂擁而出,搭雲梯的戰士已經被包圍在牆下無法脫身。再往西去,第一波衝到圍牆邊的戰士試圖放火,但天氣過於潮濕,火很快就滅了,只有兩處還在燒著,而且目光所及之處,牆體結構都還沒有損壞,所有的大門也仍被嚴密防守著。
這匹馬是單獨死去的,我能感覺到其中的單純,沒有孿生兄弟姐妹應聲同時死亡。這匹馬雖然渾身浴血,但我卻感覺它死得乾淨無比。我掙扎著站起身來。
「你認為我們正準備做什麼?」佐伊反問道。
部隊花了半個鐘頭才集合完畢,準備最後的襲擊。一小股議會騎兵從城裡衝出來,在我們一個中隊與大部隊會合前加以截擊,但結冰濕滑的地面對騎馬作戰非常不利,中隊里有四個持斧的大漢勇猛異常,成功拖住敵人的攻勢,讓其他隊友得以抵達山下的掩體里。
「德里克呢?」派珀問道。
西蒙迅速開口說道:「維奧萊特的中隊兩次把梯子架上去,兩次都被擊退了。我把查理的人從西邊調了回來,那裡的防守力量太強大了,火又根本點不起來。他們將加入維奧萊特的中隊,從南邊再推進一次,那裡的監視塔離得比較遠,火也把圍牆燒壞了一截。」
西蒙用手抹了把臉,然後迅速搖搖頭。「和他所有的手下一起都在牆邊犧牲了,不過他們一開始用火點著了不少地方。」西蒙持劍的手受了傷,皮膚已變成紫色,緊緊貼在腫脹的血肉上。
夜色很快吞沒了刺殺小分隊,他們貓著腰跑過平原地帶。我們已觀察城市許久,非常清楚在任何一刻都有三隊人九-九-藏-書馬在繞著高牆巡邏,但我們也知道,他們都有些洋洋自得。四個大門監視塔的哨兵主要關注被圍困的城市裡面的動靜,他們認為如果有什麼麻煩,可並非來自外面。
派珀從數碼之外一名士兵的脖子上拔出他的飛刀。那裡有塊大石頭,上面被積雪覆蓋,我們蹲在它下面躲避了片刻。
在我上方,派珀和佐伊正各自與一名議會士兵近身激戰。在我身旁,那匹馬試圖依靠受傷的腿站起來。它鼻孔張開,如同熟透的百合,雙眼向後翻,我只能看到眼白,上面布滿紅色血絲。戰馬尖聲長嘶,聽起來感覺比周圍戰場的嘈雜聲還像人類發出的聲音。它的一條腿被自己的骨頭刺穿,白色骨質穿透了血染的馬毛。
這將是我們的最後一擊。在圍牆內,新霍巴特的居民正在英勇戰鬥,流血犧牲。我們下方的平原上,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既有我們的戰士,也有議會士兵。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無論身在何處,天亮時都不會再醒來。黎明時分,專食腐肉的禿鷹將和曙光一起來臨。
我同出色的獵手同行許久,已經不再神經兮兮,我拔過鴿子毛,剝過兔子皮,將動物屍體翻來覆去尋找腎臟、肝臟等等一切可以吃的器官。在自由島遭受攻擊時,我見過人們在戰鬥中遇害,也曾聞到無盡鮮血的濃烈氣息。但親手殺人的感覺並不相同。我感覺到皮膚的抵觸,然後被輕易刺穿,最後劍鋒深入骨骼之中。
「我們應該趁著敵方士兵被城內的混亂分散精力時,抓緊猛攻南門。讓弓箭手推進到那些大石頭上,掩護我們。」派珀指了指西邊不遠處,平地上有一堆低矮的石塊。「把攻擊東面圍牆的部隊也調回來,我們需要集中所有兵力。」
我們都沒有說出口,但這點人顯然是不夠的。不過,我們這場仗打得已經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我們已經堅持了很長時間,比我之前預計的要長得多。或許派珀是對的,我方的戰士需要相信存在獲勝的可能性。這已經造成了很大不同。我剛剛看到的持斧大漢,成功將十多個敵方騎兵擋在山下,他們的氣勢已經與前一天在營地里的士氣低迷完全不同。還有,城內的居民不僅收到了我們的訊息,而且積極響應,與我們一同戰鬥。或許最終我們每個人都無法倖免,但派珀說得沒錯,這一天當中仍存在希望,用鮮血澆築的希望。
我們貓著腰跑出去,聽到頭頂有箭聲就趕緊躲閃,很快與西蒙會合在一起,他正在離南門僅有五十碼遠的一條淺溝里躲著,十幾個戰士也在裏面。一個男人咒罵著將兩顆斷牙吐到雪地中。一個女人腿肚子上挨了一刀,正在用從衣服上撕下的
read.99csw.com布條包紮傷口,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就像能把疼痛咬回去似的。
摔落的士兵蹲在原地向上看著我。我應該殺了他,我很清楚這一點,握住劍柄的雙手不由得緊了緊。但我的劍還沒能舉起來,佐伊已經避開受傷亂蹦的戰馬,將劍鋒刺進士兵的腹部。她猛推一把,才能把劍從士兵身上拔下來。鮮血沾滿劍鋒,變成黑色,而士兵向後滑倒在地面上。
我們粗略地組成幾隊,派珀、佐伊和我仍在最前面。派珀大喊一聲下達衝鋒的指令,我們離開山丘的掩護,開始往前沖。之前時間過得一直很快,如今卻變得無比緩慢,我能聽到所有的動靜: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身旁的派珀在跑動時飛刀在他腰帶里互相撞擊的聲音,腳下柔軟的新雪飄往一旁的聲音,還有踩在冰凍地面的嘎吱聲。
在西蒙和派珀的指揮下,剩下的部隊開始在南門外一座小山包上集結。有些長箭仍能射到我們這裏,但我發現如果集中精力,通常能在我們聽到利箭破空聲之前,感知到它們的到來,這給了我們幾秒鐘時間提前避到一旁。就連那些在營地時對我怒目而視的戰士,如今當我大聲警告時,也會聽從我的指令。
派珀回望身後,在城市和燒焦森林之間的平原地帶,我們的大多數戰士都就近躲在零星的掩體里,還有一些蜷縮在死馬和屍體後面,望著上方被圍牆封鎖的城市。議會士兵也重新編隊,退回到大門附近,只有在西門還能看到一些零星的戰鬥仍在進行。
「我認為我們面對的這些已經夠多了。」佐伊說道。她在雪地中正反抹了兩下劍鋒,留下兩道血痕。
「那個可不是德里克的中隊點著的。」派珀說著指向上方的城市裡。在比圍牆地勢高得多的市中心位置,一股濃煙正在騰空而起。
派珀的長劍再次舉到空中,然後落下。我們開始往前沖。五百多人的腳步聲響起,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磕磕絆絆。還有人們的喘氣聲,在嚴寒中等候加上恐懼,每個人的肺部都已收緊。劍鞘拍擊著大腿,刀劍互相磕碰。
我盡量貼近派珀和佐伊,僅在恰當的時刻出手攻擊,並且絕不阻擋他們的行動。不過幾分鐘之後,一名議會士兵接近佐伊,在她背上猛推一把,她踉蹌之下倒向派珀。她背部著地,長劍仍然握在手裡,但這名士兵充分利用這一機會,飛起一腳重重踢在她下巴上。她的頭部受到大力衝擊往後仰去,脖子暴露在外。士兵舉起長劍準備疾刺,卻被我揮劍劈在腦後。
我忽然感覺到箭雨將至,急忙高呼示警,但一群人聚在一起衝鋒意味著沒有閃避的空間,也找不到地方遮擋。我左方一個女人被箭射中額頭,倒地九_九_藏_書身亡,那聲音不像射在肉里,倒像是用斧子砍木頭一般嘎吱作響。在我身後有人狂呼不止,顯然也被射中了。
南門已經打開,穿紅制服的議會士兵和火光一起蜂擁而出。首先是騎兵四人一組,手持火把和兵器,火焰在刀鋒上反射著光芒,也掩映在戰馬的眼睛里。
議會騎兵的第一波攻勢已經衝破我們的前線,但我看到在西邊,雲梯已經架到圍牆上,有人影正在往上爬。我沒時間再看他們是否爬到了牆頂,議會的步兵已經揮舞著長劍和盾牌,往騎兵撕開的口子里蜂擁而入,加強攻勢。我的盾牌已經不見了,而我根本不記得是在什麼地方,怎樣弄丟的。我緊緊貼著派珀和佐伊,能避讓時就迅速讓開,當有士兵靠得太近時就揮著長劍猛砍。一旦有士兵逼我太緊,形勢危急,派珀或佐伊就會沖近前來把他們擋開。
刺殺小分隊傳來下一個信號:北門和西門中間的高牆下面火光一閃。他們隨身帶著油和火柴,以便能迅速把火點燃。能夠破壞圍牆是最理想的,再不濟也能在我們從南面衝鋒時對敵人造成干擾。
一組巡邏隊進入我們的視線,火把顯示了他們沿城市南部邊緣移動的軌跡。至少有三個騎兵,領頭的舉著火把。西邊突然傳來叫聲,火把往周圍晃了一圈,但聲音戛然而止,我不禁懷疑那是否只是烏鴉的叫聲。接下來平靜了片刻,火把也繼續沿著高牆的路線移動。隨後又有動靜傳來,這次是短暫的喊聲,緊跟著是兩下金屬碰撞聲。火把落在地面反彈了一下,接著在雪地中熄滅。我聽到東面隱約傳來馬蹄聲。四周又恢復了平靜,但這平靜非比尋常。如果知道平原上正在發生的事,就會覺得這平靜令人窒息,像一面巨大的毯子蓋住了整個黑夜。
「我們必須在他們全被殺死以前攻進去。」我說道,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大了不少。
在我身旁,派珀已結束與對手的戰鬥,但另一匹馬於此時迎面衝來。他在最後一刻閃到旁邊,瞄準低處的馬腿揮劍砍去。那場面慘不忍睹,一條馬腿就像多了個關節似的突然彎曲,戰馬狂嘶著倒地,上面的士兵及時跳了下來,避免了被壓扁的噩運。他的坐騎翻滾著倒向一旁,將我撞倒在地。
我們沒帶火把,黑暗就是我們的盟軍。派珀高舉長劍然後向下一揮,發出進軍的信號。他站得如此之近,我都能聽到劍鋒劃過空氣的低吟。五百名戰士各持兵刃開始前進,盡量保持安靜,向著燒焦的森林最北部邊緣進發。隨著派珀發出新的指令,行進的部隊避開了樹林。我們的唯一優勢在於攻敵不備,因此盡量拖延主力衝鋒的時機。此刻,一共有六組由派珀和西蒙親手選出的九*九*藏*書兩人刺殺小分隊,敏捷地穿過平原向城市跑去,手裡握著匕首,專門為了割破城市周圍巡邏隊的喉嚨。
「離我近點。」派珀用眼角餘光看著我嘟噥了一句,同時跟一個高個子士兵交上了手。
有幾次我感覺到自己的劍刺進別人肉里,都忍不住一陣反胃。但我並沒有退縮。我的劍從未造成任何致命傷害,與其說是不情願,倒不如說是因為技藝生疏。儘管如此,我也主動進攻了幾次,不久劍鋒上就染了不少血痕。雖然因為我已經死了不少人,但親眼見到自己兵器上的鮮血,那種感覺還是很奇特,像是終於看到了真實的證據,真的有那麼多人因我而死。
在營地中西蒙的帳篷里,我們策劃這次攻擊時,一切看起來都直截了當:在地圖上標好箭頭和十字;于什麼方位布置我方弓箭手,才能為攜帶兵器和登牆雲梯的衝鋒者提供最大的掩護;我們的兩個騎兵中隊沿何種路線才能從側翼對城市發起攻擊,在刺殺小分隊放火的北側圍牆實現突破;四個騎兵中隊全力進攻東門,這裏的哨兵監視塔防禦最為薄弱。在西蒙的地圖上,一切都清晰可控。然而戰鬥一開始,這份清晰就在混戰和鮮血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在自由島上,我從要塞中一間上鎖的房間里,透過窗戶目睹了大部分戰鬥場面,我還以為自己已經見識了戰爭。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厲害,幾百碼的距離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差異。身處戰場當中,我早忘了什麼戰略以及戰鬥的全貌,只能看到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我收到的指示是緊跟佐伊和派珀,他們領著主力攻擊東門,但很快我就忘記了我們的目標在哪裡。一切都發生得過於迅速,整個世界似乎都加速了。馬蹄聲嘚嘚,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一個騎兵持劍向下直刺佐伊,她飛身撲到一旁。我低頭避開一把迎面而至的長劍,與此同時派珀跟我右邊一名士兵交上了手。我再看時,佐伊已站起身,騎兵擋開了她的攻擊,但她在他劍下滑過,切開了戰馬的腹帶。劍鋒同時刺穿了馬肚子,鮮血流淌到雪地上,馬鞍從另一側帶著士兵掉落在地,幾乎砸在我身上。他掙扎著爬起,但落地時長劍已經脫手。他彎腰想要把劍撿回來,我一腳踩在劍柄上,將它踏進積雪當中。
「我們還剩下多少人?」我問派珀。
她說得沒錯。我能想象那畫面,新霍巴特的居民舉著撥火棍或者菜刀,與手持長劍、訓練有素的士兵對抗。
我們離圍牆數百碼遠時,箭如雨至。一支箭正好落在我左邊,在地面劃出兩尺長的痕迹。我一直把盾牌舉過頭頂,但並非每個人都能領到盾牌,有的戰士雙臂不全,也無法攜帶盾牌。在我身旁的派珀https://read.99csw.com只拿著長劍,佐伊也是,她要留著左手來扔飛刀。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們要想避開箭雨幾無可能,它們從頭頂的黑暗中驟然而至,彷彿整個夜空在突然之間變成鋒利的箭頭。弓箭手的行動清楚表明,議會士兵絕不會手下留情,就像在自由島上那樣。如果他們知道扎克的孿生妹妹也在進攻的人員當中,也必然不會手軟。我不禁懷疑,將軍是否下了命令,不用為了顧忌扎克的安全而有所保留,而這是否是扎克逐漸失勢的信號。不過,所有的思考都被身後傳來的尖叫聲打斷,一支長箭射中了某個目標。我轉過身,看到一個戰士倒在地上,尖叫聲因肺部鮮血噴涌戛然而止,很快被後面趕來的部隊超了過去。
「裏面肯定發生了什麼。」西蒙說道。雖然他臉頰上有一道血痕,手背淤紫腫脹,但他看起來十分活躍,自從自由島事件以來,我還沒見過他這麼生氣勃勃。「那些收割的農夫肯定收到了消息,他們也加入進來了。」
我們略微往前推進了一點距離,能看得更清楚些了,圍牆邊的燈籠火把投射出耀眼的光芒。但我們離牆越近,長箭越致命。我們與議會士兵近身格鬥時,弓箭手就止箭不發,而一旦我們有片刻的喘息,箭雨就又傾瀉而至。它們並非從空中落下來,「落下」這個字眼太輕了,它們是狠狠刺下來,像奔馬飛踢一樣用力,直插到地面數英寸深處。有兩次,長箭貼著我臉孔擦過,連寒冷的空氣都因此變得溫暖起來。第三支箭直奔派珀的腿而去,幸虧我及時大喊警告,他迅速跳往一旁,最後箭頭沒有撕開他的血肉,僅僅擦破一點皮膚。時間在戰場上變得模糊起來,我抹了一把臉,再看時手已變得黑乎乎濕漉漉的,我無法分辨那究竟是我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有好幾次我踩到地面的屍體,一看躺著的姿勢就知道已經沒氣了。有顆頭顱往後傾的角度如此之大,脖子顯然已經斷了;有的膝蓋彎到了前面去。暗月無光,沒能投射下影子,只有遠處圍牆邊的火光點點閃爍。不過,倒地的屍體以自己的方式留下陰影,將點點黑色血跡拋灑在皚皚白雪上。
「本來應該有更多議會士兵的,」派珀說著環顧四周,「根據我們的估算,他們應該有一千五百人左右,都去哪兒了呢?」
當第一批議會士兵在牆外一百碼處截住我們時,箭雨才有所收斂。在平原上雙方混戰的場面大開大闔,但此刻戰場卻變得有些局促。有兩次我不得不閃身躲避自己人的劍鋒。派珀和佐伊背靠著背與敵人奮戰,他們沒有多餘動作,每次劍刺或者肘撞都準確無誤,目的明確。他們所經之處,鮮血四濺。
他掃視了一眼集結的軍隊。「還剩一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