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重圍
22、艾爾莎
我一直握著她的手,向她解釋了目前我們對水缸的了解,以及扎克利用它們要達成的邪惡計劃。
「他和將軍一起在東邊,統率著一個中隊。信使讓我們去東邊的馬路中間跟他們會面。」
艾爾莎忽然從一個水缸後面走出來,手裡揮著一把菜刀。當她看到來的人是派珀,失手將刀扔在地上。
「是你哥哥。」我們踏入稅務所時,主事人站起身來,「他傳來一條消息,他想要談談。」
扎克搖了搖頭。「卡絲啊,你還是像以前那麼天真。他們並不是動了惻隱之心才去投奔主事人,主事人也不是因為憐憫才幫助你們。這都源自對禁忌的恐懼。他們智商太低,根本意識不到技術能帶給我們什麼。」
「你來打開它。」我說。
「我找到了打開栓塞的方法,放空了第一個水缸里的液體。」艾爾莎說。她挽著我手臂的衣袖是濕的。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整件襯衫都濕透了,褲子也一直濕到膝蓋。她把我領到房間盡頭,那裡鋪著一張床單,她從第一個水缸里撈出來的孩子的屍體就擺在上面。他們濕漉漉地躺在那兒,就像被海水遺棄在沙灘上的海藻。
「我已經告訴你和你的士兵了,我不需要幫忙。我會自己來做這件事。」
「這並非是由大火造成的。」我說。
「他們的恐懼通過教育就能修正。在招募來實施水缸計劃的人身上,我親眼見識了這一點。一開始每個人都很猶豫,但是當他們知道我能帶給他們一個新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永遠也不用擔心孿生兄弟姐妹,他們開始看到了好處。沒有什麼能比自私自利更容易化解恐懼了。」
「她說得沒錯,」主事人道,「我們得談談,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
扎克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其中一名士兵。他們把箱子慢慢放低,扎克用左手將它扶穩。箱子落在地面上時,裏面有什麼東西哐當作響。士兵們牽著扎克的馬,策馬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轉身,衝著扎克舉起一根手指。扎克轉身驅馬回到士兵們等候的地方,招呼兩個人走上前來。他們奉命而行,我看到他們抬著一個木頭箱子,懸挂在兩匹馬之間。
「一半的機器都被砸爛了,」派珀說道,「電線也被剪斷了。」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房間另一頭,有個巨大的金屬箱子,早已被人掀開,裏面的電線露了出來,都已被切斷。從牆壁通往水缸的管子,還有水缸上方沿天花板布滿的管子都已被破壞,有一根正往外滲漏,黏稠的液體滴到地板上。
「你覺得自己現在能將權力握在手中了?」她無情地嘲笑道,「僅僅因為一群不滿的士兵投奔了你?他們雄心沒有,迷信倒是一流。如果這場暴亂持續下去,你真的認為他們還會追隨你嗎?」
我轉頭看向派珀。他閉上了眼睛,幾秒鐘之後再次睜開,又看了一眼雕刻的頭像,然後抬起頭望著將軍。
扎克抬起頭笑了。我們仍騎在馬上,他獨自一人站在我們面前,但他對此毫不在意。他往前走了兩步,打開了箱蓋。
「對於孩子們的遭遇,我們都非常憤慨,」主事人說道,「但是,我們必須會見他們兩個人,充分利用這次機會。他們清楚有多少軍隊都叛逃到我這裏了,這是我們談判的最大籌碼。」
一開始我還以為裏面是人頭,因為大小和形狀都差不多。隨後裏面的氣味傳來,在冰雪瀰漫的空氣里顯得格格不入。它將我直接帶回自由島,那裡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海鹽的氣息。迎面而來的就是這種味道。我在馬背上俯身越過馬的脖子,近距離仔細觀察箱子里的兩樣東西。那是某種木雕刻品。扎克拎了一隻出來,我看到那是一個女人頭部的雕像,長長的https://read•99csw.com鬈髮垂到肩后。木質已經年久褪色,面部容貌因為歷史久遠已看不清了,鼻子幾乎不復存在。只有頸部的顏色與別處不同,有斧子鑿過的尖銳印痕,露出裏面深色的木頭。
我多希望那是真的。然而,扎克已經改變了我。他和他所做的事塑造了我,同時我也塑造了他。我們兩人中,其中一個是刀鋒,而另一個是磨刀石。
「省省吧,別浪費口舌了。」派珀說。
「這並不能改變你是誰。」她說。
我喊出她的名字。藉著從我身後門廊傳來的光線,她眯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趔趔趄趄跑過來,一把將我抱在胸前,抱得如此用力,我相信她襯衫上的扣子已經在我臉上印出了痕迹。我綁著夾板的手臂頓時劇痛無比,我疼得叫出聲來,她連忙放開了我。
我回擊道:「只要你樂意,隨便你怎麼稱呼我。但是,你害怕我,一直都是。」
還有六十多個阿爾法孩子,在戰鬥結束的那天清晨,他們的父母去叫他們起床,卻發現他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嘴唇變成藍色,在空氣中淹死了。
「你想單獨見你的哥哥?」主事人看著我的臉。這個房間里,一切都被懷疑所籠罩,比外面的積雪還要厚。
「這是什麼?」
最後,我終於說服艾爾莎接受我們的幫助。她又濕又累,雖然她不肯承認。派珀找來佐伊和克里斯賓,就是我們在採石場重遇抵抗組織時在放哨的那個侏儒。除了自己,艾爾莎不讓任何人安排屍體,但她允許其他人負責將孩子從水缸里拖出來的工作。她向派珀演示了她在每個水缸前發現的操作桿,用來打開水缸底部的栓塞。當液體都被放完之後,堆在一起的屍體發生了移動,情形古怪非常,像是對生命怪誕的嘲諷。第一次干這事,克里斯賓就在水缸後面嘔吐不止。
「沒有什麼『我們』,」將軍說道,「你們攻下了新霍巴特,沒準還能守住它。但這都只是拖延時間,僅此而已,就像毀掉資料庫一樣。這世上還有其他的定居地,其他的城市。」
她忽然舉起一隻手,士兵們立刻停馬不前。她和扎克又往前騎了幾步,在兩隊人馬中間的空地處停下。她故意沒有看我,只盯著我身旁的那幾個人。
「你阻止不了我們,」扎克插|進來說道,「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犧牲生命,只不過將我們推向戰爭。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挽救生命。」
將軍微笑起來,目光卻沒有移開,只有嘴唇在動,就像匕首的邊緣一樣鋒利。「既然不能在新霍巴特親自歡迎你們,我們想確保士兵們給你們留下一份大禮。」
我們看著戰士們將孩子的屍體裝進馬車裡,這時有人在山上喊派珀和我的名字。佐伊繞過角落飛奔著跑來,滿頭大汗,匆忙之中大腿的傷口又崩開了,鮮血從褲子里滲了出來。
除了他身旁那個女人之外,其他人都穿著士兵的紅色制服。所有其他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就是將軍。他們騎過來時,扎克扭頭瞅了她好幾眼,但她完全無視。她將頭髮緊緊束在腦後,越發顯得她面容清瘦。她在馬背上坐得筆直,目光一直注視著我們。
「不適合當父母?」我反問道,心中想起艾爾莎將夭折的孩子們臉上的頭髮順回腦後時溫柔的撫弄,還有妮娜,為保護那些由陌生人帶來收養院的孩子而獻出了生命。「你們對小孩子干出那樣的事,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那裡對我說這些?就算是以前,也是你們阿爾法人會把一半的孩子驅逐出家門,我們可做不出來。我們收養他們,愛護他們,盡最大努力保護他們免受你們的傷害。」
扎克騎在最前面。https://read.99csw.com雖然離得很遠,我仍能看到他尖下巴的輪廓,還有他晃動腦袋的姿勢,在一動不動長久凝視之後,突然甩動一下。
「真是個不錯的聯盟,」她說道,「一個蒙羞的領袖,被自己的議院拋棄;一個阿爾法人,非要自賤身份跟歐米茄人生活在一起;還有一個被趕出了議會的議員……」
在派珀開口之前,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解釋清楚,自從我們跟她分手后數個月時間內發生的事。我告訴了她自由島的命運,她點了點頭。
「他們來搶孩子時,你試過阻止他們嗎?」我問。
他的聲音就像鞭子,迅速而狂怒。「在我面前小心說話,」他說,「你有把柄在我手上。」
日當正午,我們騎著馬去會見他們,二十名士兵伴在左右,十個來自主事人的部隊,十個是西蒙的人。我,派珀,佐伊,西蒙和主事人五個人騎在最前面。從新霍巴特騎出去半個小時左右,我們看到他們迎面而來,共有二十多人,都騎在馬上。
「吉普去哪兒了?」她問。
她的臉早就在我幻象中浮現很多次,然而見到她變成現在的樣子我仍很震驚。如今的她面色凝重,魂不守舍,雙手髒兮兮的,頭髮由一條破布綁在腦後,眼角有塊瘀傷,導致一隻眼睛都睜不開了。她看起來比我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灰白,一舉一動都萎靡不振。
沒有人說話。不只是因為孩子們死相恐怖,還因為那些機器。我看到派珀小心翼翼在水缸中間走動,而佐伊手臂不小心碰到紋絲不動的管子時趕緊縮了回去,就像它是滾燙的一般。我在保管室的電燈光線下生活了很多年,也曾見過水缸密室,還有神甫的資料庫。但是其他人在房間里走動時,似乎將管子和電線都當成了陷阱,隨時都能將他們困住。這個房間里的每樣東西都是禁忌。克里斯賓盯著機器的目光,跟阿爾法人看著我們時的眼神並無二致,就像機器里攜有大爆炸的腐敗氣息。
「我並不蠢,」她語音低沉地說,「當他們搶走孩子時,我知道准沒什麼好事。但這個地方,還有你告訴我的一切,比我所恐懼的還要嚴重。」
我們坐在一起,包好的孩子一排排躺在我們腳邊。
另一個水缸里裝滿了液體,但孩子們的身體並不像我以前看到的歐米茄人那樣浮著,而是堆積在水缸底部。從他們嘴巴里和手腕上穿出的管子仍延伸到液體表面之上,但都已亂成一團,還有一些被扯鬆了,在液體當中隨意懸浮。液體表面平靜無波,並未隨著電流有規律的嗡鳴而振動。而沒有了電,水缸不過是個裝滿死人的玻璃地窖而已。所有的孩子都淹死了。
「跟歐米茄人沒法談判,」將軍說道,「他們不配。」她沖我、西蒙和派珀指了指。「這一直都是你們的問題,因為你們無法生育,不適合當父母,所以並不像我們一樣有責任為下一代考慮。這就是你們目光短淺的根本原因。」
她噘起了嘴。「看來我們都有故事要講,而且都沒有圓滿的結局。」她用雙手捧著我的臉,有那麼一刻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沒有受傷的眼幾乎和那隻腫眼一樣眯了起來。「不過,見到你真好,姑娘。」
我搖搖頭說道:「他們不是來談判的。」
「這並不重要。」她說。
「城裡局勢一穩定下來,我就派人來了這裏,」派珀繼續說道,「等他們趕到時,這裏已經是這樣了。議會士兵肯定是在知道遭受攻擊那一刻就這麼幹了。他們必然接到過命令,不能讓機器落入我們手裡。」
我搖搖頭。「我根本不想見他。」我的雙手仍黏糊糊的,那是死去的孩子們頭髮里滴出的水缸液體造成的。九_九_藏_書是扎克和將軍下了這樣的命令,他們決定把孩子們抓走關進水缸里,也是他們決定將孩子們淹死在黑暗之中。
主事人插口說道:「這不是互相指責的時候。我們都想要避免內戰,所以先來討論下我們的要求。第一步,議會需要做出保證,將會嚴格維持禁忌法令。」
我跟著派珀往裡走,但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這間長長的屋子裡,唯一的光線來自我身後的門口,在一排排大水缸表面反射著光芒。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這裏發生了什麼?」我問。
所有包好的屍體都擺在門口之後,艾爾莎和我才又開始互訴別情。佐伊和克里斯賓回稅務所了,派珀在外面跟另一個士兵交談,讓他找一輛馬車來運送屍體。我的胳膊疼個不停,同時我也看到艾爾莎已經精疲力竭,我不禁想,是否應該另找一天再來煩擾她。不過,我也意識到不能再指望另一天了,有些事我們都需要了解清楚。
「我們解放了新霍巴特,」派珀道,「沒有卡絲,我們不可能做到。」
「議會派來了信使,」她說,「一個人來的,十分鐘前到了東門。」
這都是扎克乾的好事。我感到胃裡一陣噁心,膽汁衝到了喉嚨口。當我還是個孩子時,苦苦隱藏我的幻象,這樣扎克和我就不會被分開,他卻宣布自己是歐米茄,從而誆騙了我。我聰明的哥哥對我非常了解,知道我會保護他,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烙印,被流放,所以只能暴露自己。從那時起,他就願意冒著傷害自己的風險來擺脫掉我。從大的層面來說,下令殺掉這些孩子,即使知道這樣做阿爾法孩子也會死去,是一種同樣的姿態。這是他和將軍的宣言,只要能擺脫掉我們,再大的代價都可以付出。
「他們能認識到你在做的事是錯的。」我說。
大雪已將街上的色彩抽空,只剩下黑白兩色——黑色木樑,白雪,黑泥巴。很多房屋因為這場戰鬥,或者數月來的佔領而損毀。有一些完全燒為灰燼,還有的門窗破敗,草草修葺了事。我們在街上遇到的人看起來都面黃肌瘦,還有人綁著帶血的繃帶。我走得非常緩慢,雖然綁著弔帶,但每走一步胳膊都疼痛難忍。一個盲人迎面走來,手裡的木杖在結冰的石頭路面上前後試探,不小心被一扇燒毀在路上的門板絆了一下。派珀扶著他的胳膊,幫他邁了過去。「我曾經對這一帶很熟悉,」這個盲人說道,「現在都變了。」這話沒錯,雖然我剛離開沒幾個月,但幾乎已經認不出新霍巴特了。
「他來這裏了?」
我們離開前,艾爾莎又使勁捏了捏我的手,我告訴她我會很快回來。雖然佐伊腿部有傷,而我斷了一條胳膊,我們仍一起全力狂奔著穿過城市。
艾爾莎轉過臉來,面對著我揚起變青腫的眼睛上的眉毛。「你覺得呢?」
「或許他們沒有受罪。」我說。
「妮娜呢?」我又問。
這曾是神甫在發射井裡對吉普說的話:「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是你讓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開始意識到,是我們的童年生活塑造了他。如今再指責誰已經沒有意義,我只能承認這個事實。
「通過把我們扔進水缸里,來挽救阿爾法人的生命,」我說道,「那比死還要慘,你心裏最清楚。」我知道水缸所代表的意義,即永遠處在垂死邊緣。「而且,你對孩子干出那種事,還有什麼臉來說挽救生命?」
我曾見過這世界被烈焰吞沒,僅僅在數天之前,我還曾見過戰場上的血肉橫飛,但我一生中經歷過的所有恐怖畫面都比不上今天,在這個陰暗的房間里,看著小小的屍體從水缸里被撈出來,看著艾爾莎輕撫他們的頭髮,拉直他們已經變硬的肢體。她試圖幫他們
九_九_藏_書合上眼睛,但他們在臨死前睜眼的時間太長了,眼瞼根本無法動彈。「如果你覺得自己的地位固若金湯,為什麼還要提出這次會面呢?」主事人反問道,「你們已經開始害怕了,我們奪回了新霍巴特,你們意識到是時候開啟談判了。」
「很久以前就結束了,」主事人道,「自從你們兩個開始掌握實權以來,已經過去多少日子了?」
我低聲問派珀。此時扎克轉過身,將第二個雕像從箱子里拿出來,隨手扔在我面前。我的馬噴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幾步。木質頭像在地上翻滾了幾下,然後棲身在淺雪中,面孔朝上,盲目地盯著白色的天空。
「打開它,」他對我說,「來。」
艾爾莎打斷了他。「這並非他們做出這種事的原因。可能部分原因如此,這沒錯,但是你跟我同樣清楚,這是一種懲罰。」她回頭望了望那些水缸。「他們破壞了機器,讓孩子們活活淹死,因為我們奮起反擊了。」
「你在哪兒拿到的?」他輕聲問道。
「你們的要求?」將軍問道,「你想要談判?」她緩緩點點頭。「很好,我帶給你們一樣東西,算是另一件禮物,如果你們喜歡的話。讓我們用它來開啟談判之門。我想你們可能很樂意見到它。」
「你怎麼知道的?」莎莉問道,「你在幻象中見到了嗎?」
「通常我們根本無法聽說外面正在發生的事,但這裏的士兵卻十分熱切地散布這條消息。在那以前,我一直希望你能找到自由島,而當自由島淪陷的消息傳來后,我又祈禱你根本沒找到自由島。」
她沒理他,轉向我說道:「還有你,一個先知,靠自己的幻象領著抵抗組織從一個大屠殺邁向另一個大屠殺……」
派珀安排士兵去收養院里取來更多的床單和毯子,我幫著艾爾莎將孩子們裹好。辨認出熟悉的臉孔那一刻是最難過的,雖然這些孩子並非全都來自艾爾莎的收養院,但有很多是。當路易莎被擺在我面前時,我看到她的嘴巴張開,不由自主盯著她稚嫩的牙齒,還有齒間的空隙。今天我目睹了那麼多悲劇場面,最後卻是因為看到這些小白牙,讓我情不自禁背過臉去。
「你呢?你又能給他們什麼選擇?」他看著我的樣子,就像我是一個愚蠢的小孩。「我能帶給他們一個擺脫孿生關係的未來,」他繼續道,「而你只會帶來戰爭,成千上萬的人會死去,阿爾法和歐米茄都一樣。就算你贏了又如何?仍然毫無進展,致命的孿生關係仍然存在,對每個人來說都是負擔。我們的命運,仍然並非由自己掌控。當人們理解了這一點,你真的認為他們還會追隨你嗎?」
當水缸里的液體都被放完之後,佐伊和克里斯賓順著繩梯下到缸里收屍。我看著他們每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孩子們身上,他們溫柔地將管子從孩子們嘴裏和手腕上取下來,然後沿繩梯爬上去,將濕透了的屍體交給等在舷梯處的派珀,再由他遞到下面的艾爾莎手中。
在我們針對圍牆放的幾把火中,有一股擴散到為水缸計劃新蓋的建築物這裏,燒掉了一個角落,一道黑色焦痕直達屋頂。大門已被撬開,北風裹著雪花吹進門廊里。
我又搖搖頭。「沒有,但是我了解扎克。」我見識過他的冷酷無情,這導致他在年少時賭上一切,就為了揭露我才是歐米茄,如今又導致水缸里堆滿了濕漉漉的屍體。自從那時以來很多事都面目全非,卻又什麼都沒有改變過。「我知道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我說,「因為是我讓他變成了今時今日的樣子。」
在這過程中我們全都沉默不語,因為沒有言語能夠描繪我們正在做的事。艾爾莎偶爾會無聲地啜泣一陣。當一切都結束之
read.99csw.com後,我們把裹好的屍體搬到門廊里,艾爾莎負責抱大點的孩子,而我一隻胳膊綁著弔帶,只能抱得動嬰幼兒。那天我抱過的最小的孩子比一條麵包大不了多少,但即便是嬰兒也比正常情況下要重得多,因為他們幼小的肺里和胃裡灌滿了液體。
笑容很快消失了。她拉著我沒有受傷的胳膊,領我進到房間里派珀站立的地方。在這裡能把水缸看得清清楚楚,它們的高度和我之前見過的一樣,比我頭部高出幾寸,但每個都有十五英尺寬。我想起神甫在導彈發射井裡對我說過的話:「我們最近在實驗能裝多人的水缸。」兩排大水缸擺滿了整個房間,我推測最終足夠裝下整個城市的人。現在,除了最近處的三個水缸之外,其他水缸都是空的,裏面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
這裏本應該有一排排燈泡,在水缸上方閃著綠光,還應該有機器發出的低沉的嗡鳴聲。然而,現實中這裏卻一片靜寂,水淋淋的如此沉重,令我無法再跟著派珀前進一步。我站在門口,踟躕不前。
將軍打斷了他:「雖然聽著很有趣,但我們大老遠來,可不是為了讓你和孿生妹妹討論你們的複雜關係的。」
「我們所有人?」
積雪折射著陽光,十分炫目。我眯起眼睛,注視著我孿生哥哥的身影。他臉色越發蒼白,因為天氣寒冷,兩抹紅暈映在臉頰上。我看到他小心翼翼托著右臂,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臂,仍然綁著弔帶。如果我捏一下自己傷口的皮肉,一定會見到他疼得咧嘴。
我告訴她自己的孿生哥哥是誰,然後觀察她的神色。她回望著我,仔細檢視我的臉,似乎想確認我仍是同一個人。隨後她捏了捏我的手。
「羅薩林德號和伊芙琳號的船首飾像,」將軍代派珀回答道,「你們最為寶貴的戰船。」
離我們最近的水缸已經被抽幹了,只有底部還殘留著數英寸深的液體,圍繞著通往地面的栓塞裝置。一條繩梯綁在上方的舷梯上,貼著濕漉漉的水缸邊緣垂進缸內,差點就要浸入底部的液體里。
扎克打斷了他:「沒有主事人的幫忙你們才無法做到,不是卡絲。而且,你們喪失了一半的兵力。」他從派珀看向我,然後又看著派珀。「自從她出現之後,事情對你來說都不怎麼順利,不是嗎?你丟掉了自由島,也丟掉了自己的位子。你們的人大批大批被殺死。你還沒弄明白嗎?」他往前俯了俯身,將聲音降低到近似耳語:「她就是毒藥,一直都是。」
她轉向主事人說道:「現在你不能再回溫德姆了,你在議會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我看著這些互相倚靠的屍體,目光久久無法移開。在一堆肢體中間,很難分辨出不同的孩子,他們多數都雙目圓睜,嘴巴因在水底呼喊而張得很大。我不敢想象他們生命的最後時刻是什麼情景,但我也沒辦法移開目光。為了解放新霍巴特,我們都付出了什麼代價?不過,付出生命代價的並不是我們,而是這些孩子。
艾爾莎再次拉住我的手。「當你和吉普第一次來這兒時,我理解你不得不撒謊掩蓋自己的名字,都去過哪裡。不過,現在你不用再對我說謊了。我已經太老了,沒有時間再承受謊言了。」
她低下頭去。「我們試圖阻止他們搶走孩子時,她比我傷得要嚴重,腦袋上挨了一記重擊,耳朵里都流出血來。」她緩緩吸了口氣,「兩天後她就死了。」
「他死了。」我大聲說出這句話,把自己嚇了一跳。不過,現在沒有時間細想這個了,一排排水缸還在艾爾莎身後靜靜等待。
「我已經把十二個孩子弄了出來,」她說,「但我還有更多活要做,這裏一共有六十多個孩子。」
我又往裡面走了幾步,抓著艾爾莎胳膊的手也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