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方舟
25、骸骨迷宮
潮氣已經滲入B區,開始影響電線和通風設備。維修小組試圖重新封閉通風管道,但沃爾什表示,大爆炸造成的A區沉降讓人無法進入……
「艾爾莎的丈夫不是因為碰了這些文件才死的,」我說,「他是被你們議會折磨致死的。如果你不想知道這裏面有什麼東西,那就別擋著我們。」
每過幾天派珀就會來看我一次。「把自己關在這裏,這太不健康了。」他說。他會把我拖出去散步,走到稅務所,或者繞城一周,邊走邊問我在文件中發現的所有信息。
「喬究竟是怎麼找到這個的?」佐伊問道。她蹲在箱子旁邊,拿出更多文件來。「聽起來他可不像是什麼探險家,不可能是他自己發現這些方舟文件的。」
……雖然存在爭議,仍可被歸類為極端的基因突變,本質上是一種針對長期暴露在殘留輻射物中的自然補償……換句話說,為了創造一個成功的對象(主要孿生嬰兒),變異被有效地轉移到次要孿生嬰兒身上,可被視為一種不幸但必要的附帶現象。
……報告顯示,主要孿生嬰兒不僅毫無變異現象,而且在所有指標上都優於人類平均值(力量、肺活量、對病毒和細菌感染的抗體等)。雖然次要孿生嬰兒的副作用令人遺憾,主要孿生嬰兒仍是大爆炸以來產生的最具有活力的生命。
我們把箱子運到艾爾莎的收養院。在那兒我能安心工作,避開稅務所里持續不斷的煩擾,哨兵和信使日夜不停進進出出。再次跟艾爾莎住在一起我也很開心,但派珀和佐伊堅持安排了一個哨兵守衛在收養院門口,另一個布置在院子後面的小巷裡。我沒有反對,能離開稅務所那間交織著忠誠和質疑的大廳,我只感到解脫。西蒙、派珀、莎莉和主事人在那裡坐鎮,會見偵察兵,化解雙方部隊的爭端,辯論下一步的計劃。就算在會議室的一片嘈雜聲中,我仍能感覺到主事人持續不斷注視著我。
城市居民如今可以自由出入了,很多人都帶著細軟財物,直奔東方而去。據派珀說,目前已經走了數百人,如果留下來的人有地方可去,冬天又沒那麼寒冷的話,更多人會離開的。對此我無言以對,我們都知道一場大反攻正在醞釀之中。偵察兵和瞭望員報告稱,議會軍隊已在城牆數英里之外的地方集結。他們還未對城市形成包圍,主事人堅稱如果發生另一場戰役或者城市徹底被困,他能在人數上與議會匹敵。但一切都未發生,議會士兵只是在遠處觀望等待。
「留下這些文件,好好檢查它們。不過,我希望無論你找到什麼,都會有一份完整的報告。」
「這個箱子里的知識,有可能改變一切,」我說道,「不是你通常想象的那種改變,比如議會換了個統治者,或者一種更溫和的避難所和稅收制度。我所說的是真正的變化。有機會去發現大爆炸之前時代的真相,他們到底有何種能力,是否存在方外之地,那裡會有什麼不同,這類事情能夠永遠地改變一切。這種改變或許能挽救你的妻子和孩子們。」
「什麼還沒結束?」我抓住他的雙手問道,「哪張紙才是我們需要的?」
不過,也有一些時刻,為這幾個禮拜以來的黯淡無望增添了一絲色彩。有一次,我和派珀散步時經過一塊被燒焦的空地,之前這裏矗立著一座房子。我們看到三個歐米茄小孩在踢球,當球滾到圍牆附近時,主事人手下一名年輕士兵將球踢了回去,還加入他們一起玩了起來。幾分鐘之後,他所在中隊的隊長喊他回去。這名士兵跑開時沒有回頭,但我看到他邊跑邊舉起手在肩頭擺了擺,這是不經意間做出的再見手勢。還有一天,在蹄鐵匠的牲口棚外,巡邏的馬匹都在這裏釘掌九-九-藏-書,我們看到一名歐米茄士兵幫忙抓住一匹脫韁的馬。當他把韁繩遞迴給阿爾法士兵時,對方毫不遲疑地伸手接過,他們還在一起翻著白眼抱怨,蹄鐵匠那個笨手笨腳的學徒驚到了這匹馬。這很難說是和諧,只不過在冰封的大街上聊了幾句,片刻就結束了。但這些細微處的互動給了我極大希望,跟在戰鬥中獲勝同樣至關重要。
他繼續道:「我解放了這座城市,是因為我想維持禁忌法令,阻止機器的復興。除了更多機器,這個方舟還能帶給我們什麼?」
新霍巴特居民和本應保衛他們的主事人的士兵之間也發生了衝突和爭執。舉例來說,主事人想要維持身份證明文件,這引發了爭議。派珀告訴我,有一群居民聚集在稅務所的台階上,將他們的身份文件付之一炬。那場火在雪地上留下黑色的污跡,第二天還能看到。
她陪我坐著時,我也一言不發,埋頭工作。我們共同的話題,像是孩子、妮娜和吉普,恰恰是我們不敢談論的事情。不過,我們逐漸適應了彼此的沉默,在宿舍里共同度過的數個鐘頭,以及在寒冷的廚房裡吃飯時,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第38年3月12日,備忘錄(18b):上面雙胞胎的湧現
贊德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如果圍牆被攻破,你將會怎麼做?」正要離崗的哨兵看著歐米茄弓箭手將自己拖到監視塔的梯子上,不屑地問他,「把自己拖到戰場上,對陣敵人的騎兵?」
「我是害怕。」主事人坦承。他從我們臉上一個個望過去。「如果你們像我一樣了解內情,也會害怕的。你們應該感激禁忌法令,我們都一樣。要是你哥哥不是因為顧忌到人們對機器發自內心的恐懼,他可不會只造出水缸這麼簡單。我初次認識他時,他剛剛來到溫德姆,還沒有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改造者』,那時他就已經開始談論大爆炸之前的人們使用的東西了,那些機器和武器你都沒有辦法想象。他一直都對大爆炸之前時代很感興趣。在開始探索這些禁忌之物前,想想自己在做什麼吧。如果不是因為禁忌法令,改造者的士兵將會坐在不用馬拉的車輛里追捕你們,速度將快上一百倍。他們將利用新式武器在新霍巴特把我們擊潰,從半英里之外就能殺光一個中隊。你認為他沒有殫精竭慮尋找這些東西,然後重造它們?幸好大多數都被毀掉了,他無法再次開發出來,因為他找到的遺物並不完整。他曾經講過很多關於燃料的事,還有一些他無法駕馭的材料。不過他了解,這些困難並不是唯一的阻礙,禁忌法令也在擋他的路。如果有一天他騎在某種電車上從溫德姆出來,肯定會被人們用私刑打死的。人們不會容忍這個,他們對於機器的恐懼早已根深蒂固。」我記起派珀站在水缸陰影中時,臉色變得蒼白無比;佐伊小心翼翼地在電線和管子之間移動。「正是因為知道了水缸計劃,才驅使半數的軍隊來投奔我,」主事人說道,「人們是不會容忍機器的,現在還不是時候。利用人們對機器的恐懼,是我們目前對抗你哥哥和將軍的唯一機會。」
來到收養院,我住進孩子們的宿舍,這地方夠大,能把文件都展開放好,我還試著按照順序擺放它們。一開始我把文件擺在空床上,很快地板也淪陷了,文件擺得到處都是,就像雪花從院子里飄進來似的。有一張床空著供我睡覺,但我要想過去,得避開一大堆文件的阻擋。我的胳膊上仍綁著弔帶,就這樣沒日沒夜地蹲坐在地板上,翻著那些文件。
「正是如此,」主事人順著我的話說道,「你在跟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打交道。」
我向派珀施加壓力,但他只是搖頭。「如果方外之地確實存在,那麼我們最大九*九*藏*書的機會在於方舟能夠提供一些確切的信息。哪怕我們現在資源充足,我也不能盲目派出更多船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說道:「已經有夠多的人被我送入死地了,無論是海上還是陸地上都一樣。」
「你說得沒錯,沒有什麼能夠挽救他們。」我說道,「但還會有其他人的妻子和丈夫,其他未出生的孩子。問題在於,你是否對知識有太多恐懼,讓他們沒有機會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保證方舟的安全仍是我們的第一要務。不過,地表倖存者的狀況(尤其是倖存者視力喪失變成盲人的比例在65%以上,參見考察隊報告2),讓我們可以斷定,目前的安全措施是足夠的……
……起初的目的在於保證全體人類的存續,而不是為少數幸運兒提供避難所。即便到了現在,為潘多拉計劃提供的電力仍然凌駕于其他事項。我們,本文件的具名人,重申我們的希望,即臨時政府將會重新將工作重心轉移到方舟內外倖存者的迫切需求上來,而不是繼續優先考慮……
「他怎麼找到這些文件無關緊要,他是如何被舉報的也沒人關心。」主事人說道。他又離箱子遠了兩步。「這裏面能有什麼好東西呢?大爆炸之前又有什麼好東西呢?我們確切知道的是,正是這些人和他們的機器毀掉了這個世界。是他們導致了這一切。」他揮舞著手臂,可能是想暗示牆外那個破碎的世界,地里到處都是碎石,禁忌城市一片廢墟,還有東方的死亡之地。不過,我們都知道他話中真正的含義,當他說到這個殘破的世界時,指的其實就是我們。
「是我的軍隊使這座城市免於淪陷。」主事人說。辯論時我的嗓音不斷升高,而他的聲音仍然低沉鎮定,比咆哮更具威懾力。「沒有我的人馬,你們立刻就會被擊潰,每個人都會被關進水缸里,所用的正是你要尋找的機器。士兵們追隨我,是因為他們清楚我會帶領他們全力對抗機器,如果我背叛了這份信任,就會失去他們的效忠,而新霍巴特必將陷落。」
艾爾莎在重新整理收養院之餘,會到宿舍里來陪我坐一會兒,看我閱讀那些文件。她從未上過學,儘管多年來通過自學有了基本的閱讀能力,這對她來說仍是個艱苦的過程。這些文件讀起來尤為困難,每個字都混雜在一堆黴菌和破洞中,與其說是閱讀,不如說是拼湊的過程。在嘗試幾次之後,她放棄了讀下去的慾望。儘管如此,她仍會來陪我坐著,從一堆紙張當中挑出發霉的頁數,然後放在膝蓋上。當收養院里到處都是孩子時,她一直很活躍,忙個不停。但在鋪滿紙張的宿舍里,她變得死氣沉沉。她的雙手紅腫,因為擦洗狼藉不堪的收養院,上面滿是傷痕。她拿著這些導致喬喪命的文件,長時間呆若木雞,一動不動。
「你說得沒錯,機器是很危險,」我說道,「但忽視這個更危險。如果議會不是意識到這些文件的重要性,就不會對喬施以嚴刑拷打。贊德說過,方舟里又出現了人類的蹤跡,雖然不知道它在哪裡。我敢以自己的性命打賭,扎克和將軍很早以前就發現了方舟。箱子里這些文件只是方舟計劃的一小部分,它們必然非常重要,才會讓議會不斷尋找。」我衝著面前打開的箱子揮了揮手,「這裏可能有方外之地或者方舟本身的地圖,武器的設計圖紙,或者能幫助歐米茄的機器和藥物。誰知道還有些什麼呢?」
「就是這個嗎?」我問,「他們尋找的就是這個嗎?」我指了指地上的紙張,焦黃如同老人的牙齒。
位於F區的精神病房越來越難以維繫,安定藥劑已經出現短缺。超過一半病人都應該安置到位於D區的隔離病房,但D區發電機故障,因此無法轉移。我們再三要求將潘多拉計劃的備用電力轉移部分到精神病房,但仍在等待臨時政府的回應。所需電力不僅用於照明,還用於冷凍設備,如今食品已經被迫存放在藥物冰櫃里……read.99csw•com
「她對很多東西的理解超出你的想象,」莎莉咆哮道,「如果你讓她說下去的話,你也會了解更多的。」
地表考察隊報告61:儀器測出的輻射值沒有改變,東方仍然維持較高水平(3號營地以東地區)。在5號營地以東沒有發現倖存者。
派珀聳聳肩。「肯定是有人把這些文件從方舟里弄了出來。不管是誰首先無意中撞進方舟里,可能都比議會發現得要早。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文件丟失了或者被偷了。它們很可能倒過手,天知道被轉手了多少次,或者曾擁有它們的人是否認識上面的字。最後它們終於落到了喬這種低級投機分子手中,我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麼東西。」
在上面的倖存者中,報告顯示不育(或者難產)的比例仍然很高,考察隊已收集到證據,表明流產、死產或嬰兒先天不足出生后即夭折的比例非常之高(參見附錄6)。然而,考察隊報告49顯示了較高的生產成功率,特徵是雙胞胎(異卵雙生,一男一女)突然大量湧現。這種新現象的重要意義在於健康嬰兒的增加,雖然並不一致……
贊德又開始喃喃自語「羅薩林德號回來了」,我們都沒有心情告訴他最新的情況。
元年11月24日,方舟臨時政府備忘錄(14b):安全協議。
備註5:主要孿生嬰兒健康狀況的改善,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安心自得,上面的嬰兒死亡率仍然非常之高。與上面倖存者的訪談報告顯示,在多起案例中,儘管主要孿生嬰兒健康狀況良好,仍在突然之間猝死。鑒於這些嬰兒的死亡都與次要孿生嬰兒的死同時發生,而次要嬰兒之前就有發病跡象,最有可能的成因在於某種環境因素,或者某種未經確認的強力病毒。然而,這些報告的樣本數量太少,不具有任何統計學上的意義……特別工作組仍然堅信,後續的監視工作將證明,雙胞胎的湧現必然會顯著提升人口數量和預期壽命……
「目前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了,不光要守衛這座城市,從溫德姆到海邊還不時有衝突發生,」主事人說道,「每個宣稱效忠於我的衛戍部隊都面臨著議會大軍的攻擊。」
四天之後,莎莉帶著贊德來到收養院,想看看他是否能告訴我們關於文件的一些秘密。我們領著他緩慢穿過宿舍,地板上鋪滿一沓沓的文件。在房間正中,他停下來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我可不想碰這東西。」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其他人則都湊了過來。
我看向派珀尋求支持,但他避開了我的目光。自從扎克把船首頭像扔在我們腳下之後,派珀對於方外之地這個話題也變得沉默起來。
「方舟?」莎莉意圖提示他。
……很明顯,我們不能認為這是某個地域的局部現象。這與最近的考察隊報告(40和41)一致,他們觀察到,孿生現象在遠至……的東方仍然湧現。
……次要孿生嬰兒的變異都處於7級水平以上。考察隊報告49列出的病例包括多肢畸形,先天性無肢,多指/多趾、並指/並趾(很多情況下,孿生嬰兒顯示出多指/趾併發),性腺發育不全,軟骨發育不全,神經纖維……
……在考察隊目擊的每個案例中(以及聽聞的其他17個未經證實的案例),包括一名主要的孿生嬰兒,沒有任何變異現象,以及一名次要的孿生嬰兒,變異情況比較嚴重……
我試圖以派珀和佐伊九_九_藏_書那樣肯定的語氣說話,這是我一直羡慕不已的。「如果我們不知道扎克和將軍在做些什麼,就沒辦法阻止他們。」我說道。
……如今我們已進入第二十年,就不用再自欺欺人了。方舟在大爆炸之前設定的目標是聚集在不同領域最傑出的人才,這不可避免地導致現在的人口結構過於老齡化。現在方舟內有1280人,處於生育年齡的不足20%。大爆炸發生后,只出生了348人,且70%以上出生在前十年。顯而易見的,方舟之內的生育水平是不可持續的。我們的給養足夠維持數十年,核動力電池也將持續提供能源,但長期地下生活產生的心理影響,將繼續在很多方面困擾我們。如果受保護的人口無法保證人類物種的永續生存前景,那麼,將方舟孤立於地表之外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聞起來像骸骨迷宮。」他說。
歐米茄巡邏隊已經加入進來,輪班防守這座城市。由於在城市裡招募了不少歐米茄新人,西蒙的部隊壯大起來,但阿爾法和歐米茄巡邏隊仍在換班和職責劃分上有所爭執。有一天傍晚散步時,派珀不得不在東門停下來,跟剛剛加入巡邏的幾名歐米茄士兵談話。在等待他期間,我無意中聽到主事人的士兵正在嘲笑一個無腿的弓箭手,這位弓箭手正要代替他在監視塔值下一班崗。
我們派了一名守衛回城去叫馬車。等我們把箱子運回新霍巴特,在稅務所門前卸下來時,天色已經黑了。要想不讓主事人知道這件事根本沒有可能,隨我們一起去森林的人中有他的士兵在內,守城門的也是他的人。不過,當人們都聚集在會議室里,我把箱子打開時,我看到他的上唇揚起,一臉厭惡的神色。
「我告訴過你,他們在尋找。」他說。
第49年11月23日,後勤簡報
連這些文件用的紙都並不常見。除了黴菌侵蝕的部分,紙張摸起來平滑無比,而且非常薄,放到光線下時都能看到另一面寫的字。紙張在我手指上留下精細的粉末,有一些在我手掌中瓦解。那些看起來處於破碎邊緣的文件,我都重新抄錄了一份,連那些完全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也沒落下。用左手從事這項工作,幹起來十分吃力。
他抓著我的手腕良久,隨後用力將我推開。
在某種程度上,新霍巴特的大街小巷已經恢復了正常。破碎的百葉窗已被取下來,窗戶上釘著草草劈成的木板以抵擋風雪。麵包店又開業了,幾個小商販也重新在集市廣場做起了生意。不過,我們為這座城市贏來的自由有些古怪。議會士兵被趕跑了,但主事人的軍隊穿著同樣的制服,仍然在圍牆外巡邏。
但這些片刻的交流遠遠不夠,因為議會正攜機器大軍壓境。方外之地和方舟仍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我們應該派更多偵察兵去海邊,」當我在稅務所加入眾人的討論時,一次又一次提出,「我們應該裝備更多船隻,去尋找方外之地。」
但他只是重複了一遍:「一切遠未結束。」
然而大部分時間我都獨自一人,只有文件和幻象的陪伴。文件的多樣性讓我感到挫敗不已。有時我能將一些看似共通的碎片串聯起來,儘管它們不在同一頁上。但是,更多的情況下,這些紙張看起來像是從完全不相關的文件中抽出來放在一起的,有的被撕掉了一半,還有的過於潮濕,黑色黴菌和字跡很難分辨。在自由島上我見過孩子們解漁網的工作,從受損的紙張上挽救上面的文字,這個過程感覺和解漁網並無二致,都需要將它們理順。甚至在那些完整的紙張上,也經常會有詞語或是整段的內容我無法理解。不過我能猜出個大概,將它們粗略地分成不同的門類。很多都被標記為「報告」或是「備忘錄」「附錄」,還有「簡報」,使用的語read.99csw.com言跟莎莉數十年前發現的文件一樣枯燥無味,複雜晦澀。另一些則只是數字的清單或者圖表,很多頁都如此,我根本無法解讀。
「我認識他二十年了,除了離這裏幾天路程的集市城鎮之外,他從未去過更遠的地方。」艾爾莎說道。
不再聽到贊德的喃喃自語,也給了我喘息的機會。他從未有意讓我煩心,這沒錯,除了莎莉之外,他對其他人都不感興趣。但是,每當他神志恍惚,或是喋喋不休「羅薩林德號回來了」之類的話,我都會不由自主看著自己的雙手,尋找他即將抽搐的跡象。我注意到佐伊也在迴避他,對此我無話可說,因為我清楚自己是如何害怕與他接觸。
派珀和佐伊都已衝上前來。我聽到匕首出鞘的聲音,就像打火石的摩擦聲。我直視著主事人的雙眼,想起艾爾莎在收養院廚房裡說的話:「總會有更多孩子的。」
我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把他踢飛的文件重新整理好。當我終於睡去時,夢中的幻象除了大爆炸和吉普漂浮的身體,還多了紙張的碎裂聲,以及黴菌和墨水的氣味。
「你太害怕了,」派珀說道,「你過於擔心機器,而沒有想到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能找到方舟的話。」
城裡的阿爾法和歐米茄士兵都煩躁不安。沒有迫在眉睫的戰鬥,他們只能在風雪中日夜巡邏。糧食很少,因為商人不再光顧新霍巴特,而過早降下的大雪將冬季作物都凍死了。這是一個冷酷的冬天,生火的燃料也極度匱乏。城市近處的森林都被燒光了,很多市民不願意去到離開圍牆太遠的地方,因為議會士兵正在那裡集結。在街道上,派珀和我不時遇到彎腰背著木柴的人,這些木頭都是從毀壞的房子里找來的。不少居民都在戰鬥中受了傷,所有人都瘦骨嶙峋,冬衣根本遮不住枯瘦的手腕,以及憔悴的面容。我不斷想起扎克說過的話:「你又帶給了他們什麼?」那場戰鬥留下大堆半燒焦的屍體,簡直慘不忍睹。但戰鬥暫停之後,持續不斷的戰爭餘波另有一番恐怖氛圍。
他邁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沒有什麼能夠挽救他們。你竟敢拿他們來舉例子?」
少數文件上標示了日期。大爆炸之前的紀年同其他東西一樣,都已毫無意義。這些文件的日期開始於元年,我能發現的最近的是第58年。不過,就算是那些沒有標明年月的文件,通常也能通過文件的形式推測出大致的時間。最早的文件是列印的,字體要小一些,而且比我以前見過的所有印刷字體都要整齊。然而第43年及以後的文件不再是列印出來的了,從那時起,方舟里的人們改為手寫。通常,紙張會被重新利用,早期列印文件的邊緣和空白處,密密麻麻擠滿了後來填上去的手寫字體。每頁紙上都講述了兩個不同的故事。
派珀拿起最上面那張紙,大聲讀了出來。在念到一些奇怪的詞語,以及紙張發霉或者破碎的部分時,他不得不停頓一下。
「他試圖將這些東西脫手時,肯定給別人看過部分文件,」我說,「有人意識到這些文件的重要性,然後向議會通風報信了。」
「聞起來像骸骨迷宮。」他說著手肘高高舉起,將臉孔藏在後面,另一條手臂左右揮舞,像是在阻擋什麼東西。他轉身奔向莎莉,一腳將最近的紙堆踢到了床底下。在他造成更多破壞之前,我們不得不把他從房間里拖出去。莎莉攙扶著他穿過院子時,我仍能聽到他在喊叫:「骸骨迷宮……永恆烈火……」
歐米茄弓箭手沒有回答,只是沿著木梯往上爬,彎弓斜挎在肩頭。
「這不可能是真的。」主事人說道。我們告訴過他有關莎莉的方舟密卷的事,但我能理解他的質疑。目前我們的整個社會都是在大爆炸之前世界的灰燼上建立的,史前的一部分竟能在大爆炸中倖存,即便只存在了很短時間,也是難以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