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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方舟 26、潘多拉計劃

第三篇 方舟

26、潘多拉計劃

「那一頁上再沒有別的了嗎?」
我點點頭,記起數周之前在馬路上與將軍會面時,她對我們說的話:「你們是我們的附帶產物,僅此而已。」她也讀過這些文件,或者類似的描述嗎?
「不僅如此,」我說,「他們還有其他理由害怕方舟居民及其機器。」
「並不是地表上的世界讓他們害怕,」派珀說,「也不是因為輻射。是因為我們。」他看著自己沒有生出手臂的左肩。「你聽過阿爾法人對我們的稱呼吧,這還是他們對我們習以為常了。」
推薦的治療方案本身並不複雜,但實際操作起來困難重重,由於上面倖存者的人口分布極為零散,更加大了實施難度。
然而,經過與臨時政府地表指揮部(參見附錄A)磋商,特別工作組對這種治療項目是否明智產生了爭議,原因在於,如果治療導致地表對象不再以雙胞胎形式出現,他們仍會繼續產生變異。終結孿生現象的治療很可能會緩解最糟糕的變異情況,這意味著之後不再以孿生形式出生的對象,應該會較少出現最嚴重的變異現象,而此刻這種嚴重變異全由次要孿生嬰兒攜帶。雖然如此,我們的計算模型顯示,變異仍將廣泛存在。
這項研究實施的方式(我已通過私人意見和官方申訴渠道表達了異議)在別種情況下是一個大問題。拋開這些道德顧慮不談,研究結果已經表明,在極端情況下對他們實施治療並不明智,存在失敗的風險。
「他們用這種說法掩蓋了一切,不是嗎?」我說道,「居民的實際意思是囚犯,並不認為針對他們的禁錮措施將會持續很久,意味著他們很快就會死去。他們在希望發瘋的人自殺,或者自相殘殺。」
「那將不會再有歐米茄人,」我說,「也不會再有阿爾法人,只剩普通的人而已。」
他說得沒錯。而且,因為這些人沒有方舟,也沒有記錄,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最初幾十年在地表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多年來,我只聽到過幾首關於漫長寒冬的歌,被吟遊詩人傳唱。他們唱到,輻射影響了子宮裡的嬰兒,他們生來就沒有鼻孔或者嘴巴,無法呼吸,在出生那一刻就面臨著死亡;孩子們融化成一團血肉,裏面還有半成型的骨骼。身體變成了難解之謎。但是,我們永遠無法了解那個時代的所有恐懼,就算傳唱下來的這些故事,也和那些年出生的嬰兒一樣扭曲反常。
撇開對作為研究對象的雙胞胎的憂慮不談,我仍然希望,如此不擇手段能夠產生正當的結局。然而,如果研究結果只停留在學術層面,僅僅是為了滿足方舟居民的好奇心,或是只為了我們自己的將來所需而保存下來,那麼已沒有絲毫正當可言。九*九*藏*書我強烈要求你,作為臨時政府的代表,能夠重新考慮這一決定,並且實施這一治療方案,這樣做將會顯著改善上面倖存者的生活狀況,並且帶給他們最佳的生育機會。
「上面?」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花了三周時間才閱讀整理完畢這些文件。此刻我的前臂仍然紅腫,手腕一使勁就劇痛無比,但至少我不再需要夾板了,手掌也已靈活自如。
所有出口都已被永久封閉。鑒於他們嚴重的精神狀況,我們並不認為針對他們的禁錮措施將會持續很久。
「這裏面有一半我都看不懂,」佐伊說道,「一多半都不懂。基因?附帶現象?」
派珀接過我遞給他的紙頁,大聲讀了出來。
「『上面』指的是這裏,」我指著窗戶說,「我的意思是,地面之上。在早期的文件里,他們稱之為『地表』,不過到了後來,他們就開始使用『上面』這個詞。」
「而且在他們這麼乾的過程中,我們仍是他們害怕的存在,」我說,「他們把自己關起來,擔心所謂的安全條款,來保護他們與我們隔離。」我短暫寒心的笑聲在宿舍里回蕩。
我點點頭。「這正是解除孿生關聯產生爭議的原因,那將終結阿爾法和歐米茄時代。聽起來他們認為,如果這樣做的話,畸形仍將存在,而且產生在每個人身上,但沒有我們現在這麼嚴重。」
佐伊、派珀、西蒙和主事人聚集在宿舍里。我曾見過他們在稅務所設立審判庭裁決事務,如今他們坐在孩子們吱嘎作響的床上,被一摞摞的舊紙堆包圍,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主事人拒絕坐下,他雙手抱胸,獨自站在床腳邊。
斯普林菲爾德家嬰兒降生,男性,身體健康,體重七磅六盎司,但是母親不能(或是不願意?)哺乳。
「你希望我會對這些人感到難過嗎?」佐伊反問道,「這是他們自找的。他們把自己封閉在舒適的地方,而上面的世界一片焦土。他們沒有幫助地表上的倖存者,只是研究他們,就像孩子抓到螞蟻關進罐子里。」
他們全都站了起來。佐伊的手緊緊按在派珀肩頭,西蒙緩緩搖著腦袋,臉上漾出一絲微笑。主事人的雙眼眯了起來,眉毛聚攏在一起。
「你們一定要看下這部分內容。」我說著從小床的另一頭撿起一張紙。它看起來非常容易損壞,上面布滿了窟窿。我沒有遞給他們,而是直接大聲讀了出來:
歸功於費根和布萊爾教授的辛勤工作,我們仍有機會讓方舟計劃發揮其價值。如今地表上孿生現象已非常普遍,我們完全有能力修復這一進程。布萊爾和費根的研究結果充分表明,通過謹慎調配我們現存的資源,這種治療方案完全可行,至少能夠扭轉方舟周邊區域的孿生現象,並且顯著降低未來世代的死九-九-藏-書亡率和嚴重殘疾的比例。
「這些文件都是同一個人寫的,這裏寫著他的名字叫希頓教授。他記述了他們是如何進行實驗的。」
「這是禁忌,」我說,「倖存者開始對抗機器。」
第46年12月14日,簡報文件:上面孿生現象的治療方法
這些變異好像無比恐怖,無法用普通的詞彙來形容,於是作者只好引入一種全新的語言來描述它們。派珀往下讀時我緊盯著他,不禁想到在這些混亂不堪的術語里,哪一種指的是他的獨臂,或者描繪了我作為先知的思想,在時間的長河裡往來穿梭。
我走到另一個床邊。我在上面放了一些文件,都出自同樣的手寫體。字寫得亂七八糟,閱讀這些手寫字帶給我的挑戰,不亞於紙張褪色潮濕造成的窟窿和黴菌。
派珀和佐伊的頭部彎向同一角度,一行行讀下去時,眼睛移動的速度也完全一致。
在過去數周之內,即便是在新霍巴特的圍牆裡,我也聽到過這類稱呼,任何歐米茄人都不會陌生:「怪物!死人!」
「沒了。」文字逐漸消失,被黴菌侵蝕掉了。我抬起頭,想看一下這些晦澀的語句是否清楚傳達了它們的含義。屋子裡一陣沉默,比灰塵還使人感到壓抑。
「這項研究實施的方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佐伊問道。
這不是我第一次要求臨時政府重新考慮針對上面倖存者的態度,我也不是對此事項表達關切的唯一一個方舟公民。如果目前用於潘多拉計劃的資源(主要是電力),能夠轉而用於針對上面倖存者的大規模治療,我們有望在下一代人身上看到積極的療效。
……實施大規模治療的主要障礙仍在於,上面的倖存者對於技術十分敏感,而且據觀察,這種敏感正不斷增強。在方舟之外,大爆炸后倖存下來的與技術有關的設施正被有組織地破壞。數次考察隊報告聲稱,在進行醫療測試時遭遇了敵意對待,其中三次發生設備被搶奪損毀的事件。最近出發的兩組考察隊員仍未返回。鑒於外部環境存在多種風險,現在將他們的失蹤歸因於上面倖存者對技術發起的暴力清洗運動仍言之過早。儘管如此,這仍是一項切實存在的緊迫顧慮。
F區已經封鎖起來,以集中關押那些精神失常的病人,以及對方舟其餘人口造成嚴重安全威脅的人。這一象限的所有武器裝備都已移除,但臨時政府慷慨地維持了對他們的食物和飲水供應。電力供應已被切斷(通風設備除外),來優先保證其餘人口的需求。
我領著他們來到一堆文件前,這些紙張一直擺到另一面牆附近,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難辨的字跡,記述了方舟的最後歲月。不僅僅在於印read.99csw•com刷體改成了手寫體,還有對紙張的大面積重複利用,標示了這些屬於晚期文件,語言的風格也發生了變化。
「你自己來讀一讀,」派珀繼續說道,「你也看到了,方舟里的人甚至還在爭論,扭轉孿生現象是否值得。他們認為攜帶變異的種族,像我們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挽救,甚至比整個種族滅絕還可怕。正因為此,他們才一直待在地下,以避開我們。」
第38年3月12日,備忘錄(18b):上面雙胞胎的湧現
「你不能為此責備他們,」主事人說,「大爆炸與他們無關,他們卻要承受它造成的惡果。」
「這裏只談到了未來的世代,」佐伊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我手裡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沒有提及解除現有雙胞胎的生死關聯,或者解決不育問題?」
「事情沒那麼直截了當。」我說。他們應該知道,在這個被大爆炸扭曲的世界里,沒有如此簡易的解決方案。「聽聽這一段。」我繼續讀下去:
「這裡有寫。」我說著遞給她下一張紙。
「方舟里的人寧可冒著讓人類物種滅絕的危險,」派珀說,「也不願讓人類帶著變異延續下去。」
……極端的基因突變,本質上是一種針對長期暴露在殘留輻射物中的自然補償……換句話說,為了創造一個成功的對象(主要孿生嬰兒),變異被有效地轉移到次要孿生嬰兒身上,可被視為一種不幸但必要的附帶現象。
派珀靠在她肩頭,兩個人一起讀起來。
針對在上面觀察到的雙胞胎同時死去的現象不斷發生,持續的研究結果確認他們之間存在一種關聯,超出現有的對孿生現象的理解(無論是異卵雙胞胎或是同卵雙胞胎都一樣)。這種關聯的機制仍不清楚,但我們已能確定,孿生現象本身可以治愈。通過對主要孿生嬰兒的適當藥物治療(參見附錄B的藥物清單),孿生現象應該會在未來的世代得到扭轉。這種治療共同……
我想,不只是阿爾法人這麼干。無數次我都在言辭和事實之間的巨大差距中尋求平衡。當我告訴派珀和佐伊關於吉普的死訊時,我說的是「他不在了」。這些詞彙沒有包含絲毫吉普死去那一刻的真相,它們乾淨整潔,他躺在水泥地板上,像打破的雞蛋般變成一攤血肉時,那場面可一點也不幹凈。當周遭世界陷入困境時,我們使用言辭來作為不流血的符號。當西蒙的偵察兵騎著馬去召集軍隊為新霍巴特之戰做準備時,他們帶來的訊息是「戰鬥,自由,起義」,絲毫沒有提及長劍刺穿內臟,或是雪地中堆滿半燒焦的屍體。
「存在不同意見並非唯一的問題所在,」我說,「還有其他原因。」我拿起下一頁紙遞給佐伊,她大九-九-藏-書聲讀了出來:
他說這話時看著主事人,生怕他會維護方舟居民的決定。主事人迎上他的目光,但仍然保持沉默。
現實的困難包括藥物的供應、存儲和發放。我們的預測顯示,方舟現有的藥品儲備能夠生產出足量的化合物,治愈超過5000名病人(費根和布萊爾的研究結果表明,每個病人只需服用三劑)。然而,這些藥物需要冷凍和……
「在這張紙上第一次提到孿生現象。」我說。
「但是所有人都會有變異?」主事人問。
「他們為什麼在方舟里待那麼長時間?」西蒙問道,「如果文件的日期標示無誤的話,足足超過了五十年。幾十年後輻射已經沒有那麼厲害了,他們的報告也是這麼說的。我不是說上面輕鬆如常,但一切都開始重新生長,倖存者也開始繁衍後代。這些人應該出來的。」
「他們都被活埋了,」我說,「不只是被關起來的那些瘋子。方舟里的每個人到最後都難脫被活埋的命運,困在地底,沒有了照明,然後又喪失了食物來源。」
派珀打斷了我。「他們提到的藥物清單,」他問道,「在那個箱子里嗎?」
我看著派珀聚精會神思考時眉宇間的兩道弧線,還有佐伊解讀那些語句時咬著下唇的模樣。他們是如此相似,卻對此毫不在意。
「我也是,」派珀道,「不過這看起來跟我們一直想的並無區別,不是嗎?我們進化成這個樣子,才能確保人類物種的延續。我們歐米茄人擔負了大爆炸造成的變異。」
「如果使用了藥物治療,歐米茄人也能生育了?」佐伊問道。
「我們跟方舟里這些人並不一樣,」佐伊說道,「他們活埋了關在F區的那些人。他們要麼將彼此撕成碎片,或者活得足夠長的話,也會最終餓死。」
派珀打斷了我的思路。「就是這樣?他們知道如何解決孿生現象,但卻無法達成一致意見來實施?」
「那也比在地表上要好得多,」派珀道,「地表倖存者不只要應對大爆炸的影響,還有隨之而來的漫長寒冬,以及後來所有貧瘠的年份。」
我遞給派珀幾張後期的紙,上面縱橫交錯寫滿了潦草的筆記。報告開始變得了無修飾,簡短敷衍,就像語言本身已經被燒盡了。
我點點頭。「上面是這麼說的。」
將他們釋放到地表這一方案經過考慮,但並不可行,原因在於他們與上面倖存者互動時,會對方舟的存在產生安全威脅。
「早期文件的行文都很刻板,很正式,」我解釋道,「這個備忘錄那個先決條件什麼的,跟人們實際說話時採用的語言一點也不像。有些文件一直如此,尤其是技術文檔。但其他大多數文件里的語言都在改變,開始變得不連貫,充滿絕望情緒。看這裏。」
「同時,也能避免變九九藏書得跟我們一樣。」
費根和布萊爾的研究存在諸多問題,其中最嚴重的道德破壞在於,他們使用的來自上面的研究對象並非自願參与。鑒於進出方舟的安全條款十分完備,如果沒有最高層的准許,這些研究對象根本無法進入方舟內。這意味著直接參与此項計劃的人和臨時政府沆瀣一氣,同謀造就了這場倫理慘劇,鑒於研究對象極高的致死率,這已是駭人聽聞的犯罪行為。
「你認為只有他們才會玩這種文字遊戲嗎?」派珀說道,「阿爾法今天仍在這麼干。想想避難所吧。」
「沒有。」我看了她一眼。如果有一種方法能解除她和派珀之間的關聯,她會去嘗試嗎?
F翼照明出現故障,所有剩餘居民臨時安置到B翼。每日18點至次日凌晨6點停止對居民的電力供應(A區潘多拉計劃和食堂冷凍設備除外)。
「這裏說的是我們,是吧?」派珀用手指著那頁紙說道,「他們說什麼次要孿生嬰兒,指的是歐米茄。」
佐伊首先開口道:「怪不得他們殺了喬。該死的,破除孿生的方法!」
「我知道,」我說,「我可沒說他們是什麼好人。我只想讓你了解發生了什麼,下面的一切是如何失控的。我猜測,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精神失常,因為他們在地下居住了太長時間。聽這一段。」
進化中產生的限制,能夠切實有效避免變異的代際延續。派珀重複了一遍。「聽起來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對我們無法生育感到十分滿意。這不過又是阿爾法論調而已,不是嗎?將我們看作低人一等的東西,不把我們當人。」
考察隊報告49列出的病例包括多肢畸形,先天性無肢,多指/多趾,並指/並趾(很多情況下,孿生嬰兒顯示出多指/趾併發),性腺發育不全,軟骨發育不全,神經纖維……
我搖頭道:「就算以前在,現在也不見了。它可能還在方舟里,或者一同被毀了。」
「這即是說,他們從上面抓人來進行實驗,」派珀說道,「導致一部分人死亡,或者全都致死了。」當他像此刻這般憤怒時,我才會記起他是如何具有威懾力。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個大塊頭,還在於他綠色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疑惑,憤怒表現得如此徹底。
支持採取治療手段的一方認為,屍檢結果顯示,所有次要孿生嬰兒的變異都包括生殖系統的完全功能障礙,顯然導致他們無法生育。然而,地表指揮部的一些人堅稱這是一種進化中產生的限制,能夠切實有效避免變異的代際延續。
「他們沒這麼做,是因為他們認為這不夠重要。」我說,「因為他們忙著關注自己的事,對地表的倖存者又充滿恐懼。隨後,方舟里的情況也開始變得不如意起來。」
他們開始讀到歐米茄的首次出場,我默默望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