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方舟
34、真相
後排的另三個水缸里是空的,蓋子已經打開,液體也被抽走,只在水缸底部還有幾寸黏糊糊的液體粘在上面。在一個水缸上方,兩根管子無精打采垂在那裡。
「我受不了了。」我說著使勁搖頭,好像那樣能讓幻象停下來。
「繼續往前走吧。」我說著揮手示意他向前,使勁搖晃腦袋,想把幻象清除出去。沿著走廊往裡走時,我一隻手扶在牆上,才能穩住身體,保證不會摔倒。這裡有一種聲音,方舟其他地方都聽不到。我閉上雙眼認真傾聽,原來是水流聲。自從我們進入方舟之後,我一直能感覺到大河在我們上方流動,但是此刻我已能聽到河流的聲音。除了通風管道,天花板上方還有巨大的水管,同大河的黑色潛流一起隆隆作響。
我抬頭看著派珀,然而他的神情和我一樣茫然。
我又仔細看了看,在靠近門口前排的水缸中,人的鼻孔里和手腕上仍有管子伸出來,皮肉已經長在管子上,很難分清哪裡是皮膚,哪裡是管子。我把臉貼到玻璃上,盯著他們的手腕,上面長出肉質結節,將管子的前面幾寸完全吞沒,那情景真是噁心極了。水缸上方的機器仍在嗡嗡作響,裏面的人隨著機器的節奏,極輕微地不斷振動。
這裏沒有機器被打爛留下的痕迹,不像吉普和我在發射井裡意圖破壞機器時留下的滿地狼藉。這裏沒有機器,完好的砸壞的都沒有,只留下一些很短的電線從牆裡冒出來。從水泥上整齊的鋸痕可以看出,他們在把牆壁里的東西移走時非常小心,將整個結構都挖開了。如今這裏只剩下門上或牆上的標籤,而它們所標示的東西早已不復存在。
我搖搖頭。「但是大爆炸不只是關於過去,它不像其他事那樣與時間強相關。」派珀曾和我一同騎馬穿過死亡之地的灰燼,他最應該知道大爆炸從未結束。在我們殘缺的身體里,在這個荒涼的世界上,我們每天都在體會它的威力。
「議會並沒有破壞什麼東西,」我說,「他們只是把它挪到別的地方去了。」我想起幾個小時之前,那個士兵提到的「新掩體」。
我們穿過更多半空的房間和周而復始的走廊。在A區南部盡頭,大爆炸的幻象再次出現。派珀在我前面,已經走進一個很大的房間。我緊跟著他,關於烈焰的記憶從門口輻射而出。爆炸幻象如此強烈,我的雙眼恨不得躲進腦袋裡。我一陣眩暈,向後摔去。我肯定是叫出了聲,因為我感到派珀抓住我的腰阻止我倒下,隨後一切都消失了。世九九藏書界並未變成一片昏黑,而是被烈焰吞沒無蹤。派珀將我放到地上之前,我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們還活著嗎?」他問。
我走到派珀身旁,背靠著水缸。
「議會已經試過了,」我說著指了指那三個空水缸,「不過我能幫他們省省力氣,這些人什麼都說不出來。」我往前邁了一步,湊近玻璃觀察裏面的人那發白的眼睛。我將雙手按在水缸上,但除了掌心處的玻璃,其他什麼都感覺不到。當我在溫德姆下方的密室里看著水缸中失去意識的歐米茄人時,能感覺到每個人體內還有一絲靈魂。這正是其讓人感到恐怖的地方,我知道每個懸浮其內的身體中,都困著一個思想。但此刻漂浮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只是一堆血肉,毫無意識和生機。
另一道閃光在我眼后爆發。
我早應該知道,水缸計劃這個主意起源於這裏。議會或者說是扎克發現了這裏,然後加以複製。在扎克的運作下,這個房間里的十座水缸孕育出成千上萬個將會滅絕歐米茄人的水缸。派珀和我只看到這裏的殘忍氣息,認為這一切毫無意義,但扎克和將軍從中看出了機遇。
「你在喬的文件里沒有看到過關於這裏的描述?」他問。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撞到了頭。大爆炸的景象如此鮮活,發出的光芒如此強烈,我不由得尖叫出聲,雙手捂緊臉龐,搖搖晃晃向前倒去,暈眩在派珀身上。派珀的嘴唇在動,但我腦海里烈焰的怒吼吞沒了其他一切聲音。他扶著我站起來,我甩肩將他推開,踉踉蹌蹌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抱頭蹲在牆邊。
派珀已穿過門廊,我在他身後遲疑了片刻。方舟的可怕之處在油燈微光照耀下,在時斷時續不時亮起的電燈下已如此恐怖,而在A區的一切,無論是什麼,我們都要在完全明亮的環境下面對。我慢慢吸了兩口氣,然後隨派珀穿過門口。
H2S計劃
打開的門上鐫刻著標牌:
「如果他們還活著,我們應該把他們弄醒嗎?」派珀問道。「跟他們聊聊?天哪,如果他們真是方舟里大爆炸之前時代的人,想想他們能告訴我們什麼吧。他們肯定知道關於方外之地的更多信息。」
「你聽我說,」他繼續道,「一直以來你都假設大爆炸幻象是歷史的閃回,但是,如果你不再試著解釋它們為何與其他幻象不同,而是考慮一下它們完全一樣的可能性……」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我。「否則,為什麼大爆炸的幻象發生得越來越頻read.99csw.com繁?不只是你,還有贊德,甚至在露西婭死前也一樣。」他停頓了一下。我能聽到上方的河流,還有電流的嗡鳴。我的脈動重擊在我頭上,像跑動的腳步一樣迅速。「有些事要發生了,卡絲。如果你看到的大爆炸並非過去,而是未來,又會怎樣?」
派珀盯著離得最近那個人的手腕,上面的血肉已經變成了管子,或者是管子變成了血肉。
當我醒來時,正躺在水泥地板上。我用手摸了摸臉,感到汗津津的皮膚上沾滿了灰塵。
下一個房間雖然很小,但裏面卻有動靜。
「我們那個時代的知識?」我不由得笑了起來,似乎這笑聲是我的身體用於對抗眼前所見的最後防線。「等了那麼長時間,希望人類能找到他們。一直以來,他們明明知道,地表上就有倖存者。」
樓梯底部的門是被炸開的,只有一點鐵葉子還掛在扭曲的鉸鏈上。牆上的指示牌寫著A區,未經許可禁止入內(6a層)。門外走廊里的燈光不再時亮時滅,而是一直亮著,並且不曾閃爍。方舟最深入地下的幾層反而是最明亮的,這種感覺非常奇怪。不過,文件中記載得很清楚,即使方舟居民已經限時供電,還有一部分人被關進黑暗之中,潘多拉計劃卻一直在進行。這裡是方舟的腹地,電力系統仍在持續正常運行。在喬的文件中已有暗示,方舟內有某種永遠不會枯竭的燃料:核動力電池的壽命比我們所有人都長得多。不過,在一張發霉的紙上讀到這些是一回事,其中用的詞彙難以理解,其含義早已隨方舟一同被埋葬,而親眼在這裏看到,電力照明系統已經持續了如此長的時間,這又是另一回事了。這似乎是某種魔法,某種機器製造的巫術。
大爆炸將會再次發生。
冷凝液出口
「我知道這沒那麼直白,」派珀說道,「但是,幾乎你所有真實的幻象都是關於未來而不是過去的。大爆炸為什麼會不同呢?」
絕密
這裡有十個水缸,整整齊齊排成兩行。玻璃已經污穢不堪,圍繞水缸底部基座的金屬圓環生滿橘紅色銹跡,蔓延到水缸玻璃上。
我搖搖頭,邁步走了進去。
「他們最後肯定意識到,沒有人會來找到他們。」我繼續說道,「他們聽到了來自方外之地的訊息,但其他什麼都沒有了。如今已過了這麼多年,好幾百年……」我皺著鼻子看向裏面的屍體。雖然身體腫脹,但他們沒https://read.99csw.com有畸形,沒有多餘的肢體,或者缺失的眼球。每個漂浮的人就像一件被腌制的完美藝術品。他們在挽救自己,卻不是為了我們。我站在派珀身旁,雙手舉起摸著水缸,他也用獨臂撫著旁邊的玻璃。對這些人來說,派珀和我不過是他們嫌惡的對象而已。
幻象消退後我才能再次站起來,但我的視線仍模糊不清,眼前一片白點,鼻子仍能聞到濃烈的燒焦味。
我盯著他說道:「你又不用每天忍受它,你覺得自己能更好地應付它或者理解它嗎?」
我指著他們說道:「這些人已經死了,水缸里的液體讓他們不致腐爛,但議會肯定將機器挪走研究它們的原理去了。」
「他們真的是大爆炸之前時代的人嗎?」
「如果它不是你想的那樣呢?」派珀平靜地說道。
我很難集中精神去想他的問題,烈焰仍在我腦海邊緣燃燒,上方的大地和河流正向我壓下來。
「不!」我的聲音聽起來自己都覺得陌生,尖利而又顫抖。
吉普和我駕船駛往自由島時,曾經見過水母漂浮在黑色的海水中。這些水缸里的人讓我想起了水母,它們形狀不定,皮膚表面濕漉漉的腫脹不堪。
我還以為會見到令人恐懼的新東西,但在這個半明半暗的房間里,迎接我們的東西卻很熟悉。在看到水缸的輪廓之前,通過氣味我就聞了出來。水缸上方有閃爍的信號燈,除此之外再無照明。房間里的空氣中充滿水缸液體那種甜到發膩的臭氣,還籠罩著一種灰塵和時光混合產生的腐臭酸味。
我根本沒必要告訴他。我們面前的景象已經說明了一切:古老的水缸,與管子長在一起的皮肉,被漂白而失去顏色的皮膚,浸泡在數個世紀的沉默中。
房間一個接一個,都是空蕩蕩的,但跟我們此前見識過的上面幾層不一樣,那裡光禿禿的灰牆看起來就像一直如此。A區的房間挪空了,裏面的東西都已拆除,牆壁本身被拆走一半,整塊的面板都不見了,電線和管子暴露在外面。其他地方的電線被剪斷了,只留下伸出牆壁的一小截,銅線從破損的地方露出來。
方舟臨時政府的倖存成員保存於此,希望其他地方能有人類倖存,最終發現並喚醒我們,以分享我們那個時代的知識,傳遞給新的一代人。
「他們在A區從事的是潘多拉計劃,不是為了找到方外之地,也不是為了解除孿生現象。是為了大爆炸,用機器再來一次大爆炸。」
僅限經過認證的H2S技術人員入內九九藏書
輔助壓力閥
我走到牆邊,上面掛著一張牌匾,牆上的銹跡已經將其侵蝕,但我舉起油燈照向牌匾時,發現這些年有人已將鐫刻在中間的字擦拭乾凈,能夠辨認出來。
他們都是男性,如果他們以前還有毛髮的話,如今全都不見了,就連眉毛和睫毛也都消失無蹤。他們的指甲長長地拖在水缸底部,纏繞在一起,如同新霍巴特附近沼澤地里懸垂的樹根。他們的腳指甲已變成棕褐色,緊緊扭曲在一起。有個男人的眼睛微微張開,但只能看到眼白,不知道是他將眼球翻到了後面,還是這些年的浸泡漂白了他的虹膜。
不過,他們還未將A區搬空。在裏面狹小的房間里,我們發現有些還沒有被清空,或者清理得並不徹底。牆上的控制板仍然完好無損,每個上面都布滿錶盤和按鈕。有幾個上面還有一排排的指示燈,閃著綠色或橙色光芒。在有些房間里,拆除工作只完成了一半,控制板被移走了,裏面的東西暴露在外。地板上有一張羊皮紙,上面詳細繪製了旁邊控制板的原型,每根電線和每個插口都有編號。旁邊有一輛手推車,裏面裝著被拆解的機器,每個部件都被貼上標籤編號。我檢查了一下地上的示意圖,卻什麼都沒看懂,只有數字和奇怪又陌生的詞彙:發射坐標,手動控制。這些機器的構造複雜無比,轉移這些設備顯然已花費了多年的時間。這就如同將整個沙灘拆解掉,然後重新安置,每一粒沙子都要精心標註。
「有時我確實會有其他關於過去的幻象,」我坐了起來,「至少是過去的印象。」我不是總能分清楚幻象、夢境還有回憶,而時間在它們當中都變化無常。在山頂的禁忌之城,我曾感覺到四百年前的生命和死人懸浮在城市上空,像是海市蜃樓。當派珀在自由島大屠殺發生一周后告訴我當時的慘劇時,我又看到了情景重現。有時,我能看到其他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我早已知道,如果我目睹了一個人死去,那麼幻象很可能會迫使我同時目睹其孿生兄弟姐妹的死亡。
除了深深的恐懼之外,還有一些東西在觸動著我。那是對這種看法的認可。我的整個身體都在承認,終於認識到大爆炸的真相:它們並非回憶,而是幻象。
「這幾個呢?」派珀沖前排水缸揚了揚頭。
派珀湊近水缸觀看,嘴巴扭曲,鼻孔微張,臉上充滿了厭惡的表情。
「還沒死,」我說,「但也沒活著。只剩下他們的軀殼。」
「九_九_藏_書不!」我大喊起來,語氣中滿是乞求。我想讓他噤聲,他的話語似乎能釋放出火焰。如果他看到了我所看到的情景,如果他目睹世界一次次燃燒殆盡,他就不會蹲在那裡提出這個見解,好像大爆炸是可以被控制的東西。
「這是誰乾的?」派珀問道,「我還以為這是扎克的發明。為什麼有人會在大爆炸之前將這些人關在水缸里呢?他們又不是像我們一樣有雙胞胎。」
「他們雖然沒死,但已經沒有思想了。」我說。
「冷靜,」他說,「認真聽我說。」
我搖搖頭。「我覺得是他們自己這麼做的。」
「別告訴我該怎麼應付這個,」我沖他吼道,「這是世界末日,正在我腦海里一次次重複出現,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情景。」唯一知道的人是贊德,還有露西婭,可是她被大海帶走了。這些就是唯一能夠理解我的人,死人還有瘋子。
我們離開此地,留下他們困在為自己建造的水缸里。過了好久,那股氣味仍然纏繞著我們。
3號冷卻劑泵
他們不再是人,就像漂流木不再是樹一樣。
「我沒那樣說,」他回應道,「我只是要你仔細想一想。」他俯身湊近我問道:「為什麼在那個幻象里你看到的是過去,而其他都不是?」
大爆炸又在我腦海中重現,餘波不斷反覆,像是方舟上面幾層明滅不定的電燈。我咬緊牙關,試圖聚焦在這些房間的殘骸上。這裏的房間太多了,有寬敞的大廳,還有分支出去的小房間,全部都被洗劫一空。
大多數水缸里都有人影漂浮。我曾以為莎莉算夠老的了,但這些人已經老到極致,有點返老還童的意思。他們蜷曲在水中,皮膚浮腫,肌肉鬆弛,身體表面蒼白又潮濕,好像剛脫完痂一般。他們的鼻子和耳朵看起來非常大,如同這兩個部位一直在生長,而身體其他部分沒有同步一樣。
後面那排水缸的機器則被拆掉了,管子也被除去,兩個水缸里仍然有人,但他們紋絲不動,液體表面也不因電流聲而有任何波動。
在方舟里很難計算時間,陽光只能靠回憶,連空氣中都滿是灰塵。不過我們知道,士兵們肯定會回來,到了那一刻,我們將被迫退回到通風管道或者上面幾層去。我也深深意識到,方舟的秘密我們並未完全了解。方外之地倖存了下來,但我們還是得找到它。消除孿生現象是有可能的,但我們還是得知道其中的方法。因此,我們離開了這個不時傳出說話聲的房間,我領著派珀穿過東邊走廊,從樓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