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的人
我是不是應該一直用望遠鏡看她?如果真的這樣做了,是不是就可以改變她的命運?我不知道,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
如果她要來參觀夏日祭典,即使是來看最後一天拉山車的儀式,那也必須提前四十天從海濱村出發。如果在此之後,還能在海濱村看到卡慕蘿米,那就意味著她今年也不可能出現在夏日祭典上——她明明說過她會再來的。所以一旦發現她還在海濱村裡,也就意味著她是個不誠實的人。如果卡慕蘿米是不誠實的人,那我也就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義。這樣說似乎有點誇張,但我確實就是這種較真的人。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去看海濱村,萬一真的看到了她,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那麼怎麼樣?我帶你參觀吧?」我怕少女改變主意,趕忙接著她的話說。
低聲的耳語和甜美的呼吸一起在我的胸膛里蔓延開來,把我的心填得滿滿的。
「別瞎嚷嚷了,這小子離畢業還有好幾年呢。而且,就算他留在這裏,等長大成人不還是要離開我們嗎?」
然而,再快樂的日子也有盡頭。
是啊,我是在看大海。
只是現在還沒有準備好。
到底該怎麼判斷她微笑的含義呢?我糊塗了。其實我並不是沒有見過年輕女子對我微笑,但以前見到的都是那種向著比自己年幼很多的男孩露出的居高臨下式微笑,而這回,我們兩個人的年齡差距並不大——那年卡慕蘿米不過才15歲。13歲的少年愛上15歲的少女本來是很自然的,但反過來說,15歲的少女對13歲的少年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這個問題直到今天我也沒有弄明白。女人的心思,實在是非常奇妙的東西。
「怎麼不可能?有很多從海濱村來的人之子,不是都在山之村結婚了嗎?別再把我當作小孩子。」
「時間就是金錢,旅館住宿費也是個問題。現在不走,就會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了。」男子拉著卡慕蘿米的手,「好了,快走吧。」
「你是從海濱來的吧?」我試圖裝出成熟的樣子,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自信點,「是第一次來參觀山上的夏日祭典吧?我領你參觀參觀怎麼樣?」
卡慕蘿米是要往我這裏看!
我緊追在卡慕蘿米身後。
那個少女並沒有坐下來。
「遲四十分鐘能有什麼關係啊!」卡慕蘿米大聲喊起來。
就這樣,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大體掌握了海濱村每一家的家庭成員及其職業,還有海濱村的人之子的模樣。對照我事先了解的情況——卡慕蘿米和她父親的年紀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他們家應該還有位母親,而且開著一家商鋪——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幾家人,於是我集中注意力觀察這幾家人的女兒,試圖從她們身上找出符合卡慕蘿米的特徵。
「明年我還會來的。」卡慕蘿米從我身旁擦過的時候,壓低聲音對我說,「就算明年來不了,後年我也一定會再來的。」
(老人拿著望遠鏡,向天空出神地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話。)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幾天前的事,對那小子來說已經是兩年以前的事了。他早就把你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父親說。
「爸爸!」卡慕蘿米稍稍有些驚訝,「你不是在旅館休息嗎?離出發還有點時間,好好泡個溫泉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
哦,不,不是說能「看見」海,海面永遠都是漆黑的,不可能看見。讓你看的是那個。漆黑的海面在早晨的超光照射下,就會閃爍起耀眼的雪白光芒,那是非常美麗的景象。
「求求你們,讓我去山上吧。再不去的話,那個人的年紀越來越大,說不定就會和誰結婚了。」她哭著懇求。
(不知道,我的理科學得不好,我說。)
不打算參加拉山車儀式的人,確實沒有必要穿號衣,所以讓卡慕蘿米穿回去也沒關係。但問題是,山之村有種風俗,如果女性對男性說要借號衣,那就意味著是在求愛了。
她矜持地笑了笑。看上去,我的夸夸其談起了效果。
我緊張地注視著她的反應。她的頭偏在一邊,視線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
「年紀大了,不可能再換個地方從頭開始。我們還是留在這裏。」
突然之間,她像是河堤決口般大笑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在我耳朵里蔓延開,讓我痒痒的。我享受著這種感覺,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存在,過了好久才重新找回我自己。
卡慕蘿米沒有回頭。
「沒關係。」我入神地看著卡慕蘿米,「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稍微拿了點錢,但在森林里一點用處都沒有。我飢腸轆轆,只能靠摘野果充饑。就這樣不知道在森林里度過了多少天,最後我想自己已經不可能再活著走出森林了,更不用說去海濱或者回山上了。終於,某天晚上,我抱著這樣的悲觀想法沉沉睡去,而當我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重新亮了起來。父親站在我的面前。
(老人微笑著。)
我情不自禁地輕呼了一聲,「聽起來,海濱村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啊。但是,隨著高度不斷增加,不就會慢慢變成山之村了嗎?也許在你們看來,我們山之村的人之子轉眼就會變得衰老不堪吧。」
一連好幾天,卡慕蘿米都會躺在草地上。我沒有去學校,每天一大早我就會來樹林里觀察卡慕蘿米,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很晚的時候才回去。山之村入夜後,海濱村的其他事物都看不見了,唯獨卡慕蘿米在我眼裡仍非常清晰。我知道這種事很沒有道理,但她確實是在黑暗裡閃閃發光的。
如果有不變的東西,那總有一天可以得到。
「唔……」男子好像在考慮她的建議。
嗯,為什麼晚上坐在這裏看海?哈哈哈,是為了看那個啊。哎,什麼都看不到?當然看不到啦,因為你沒有望遠鏡嘛。來,我的望遠鏡借給你,這樣就能看見了吧。
「是啊。能看到的範圍也比這裏小很多。在這裏,即使只用普通的光來看,也能看到緣日里所有的人,哪怕人們與自己距離很遠。而在海濱村,無論怎麼努力,都只能看到鄰近的地方。」卡慕蘿米環視了一圈,感嘆道,「這裏的光真的很美啊。」
我情不自禁地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卡慕蘿米也凝視著我。不知是不是因為我自己的感覺變化了,我在她眼裡看到的光芒和兩年前看到的好像不大一樣——不再是大姐姐對小孩子的喜愛,而是年輕人之間的思慕。
「不能讓你再上山了。再去的話,你的年紀會越來越大,說不定會變得比我們都老,那時候到底誰才是媽媽?」母親斷然回絕了女兒的請求。
「山車?」男子皺了皺眉,「那種東西太危險了,不許去看。」
「啊,對了。」卡慕蘿米注意到我憂鬱的表情,努力用明快的聲音對我說,「我在望遠鏡里看到你了。」
「那……那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怔怔地盯著卡慕蘿米。
就算用低倍率,也能看出那裡每一家的房子形狀都很奇怪。低矮的建築還好一點,高的建築都很怪異地扭曲著,感覺就像是看到某種不可能的圖案一樣。大部分建築都是磚石結構,道路上也鋪著整齊的石塊,路兩邊好像還有草地。
「別跑啊,留下來陪我吧。」
假設有人發現我走了,想把我追回去,再假設他和我有同樣的速度,只是出發的時間比我晚了一天,那麼我們兩個人到達海濱村的時間差也就只有14分鐘而已。由於我是第一次下山,對道路不夠熟悉,如果有個對道路很熟悉的人來追我,說不定在半路就會追上我。因此,我如果和追趕的人出發時間相差不九-九-藏-書足一周,恐怕不可能成功到達海濱村。
「那可不行。長時間生活在二樓的話,會老得很快。我的班上就有個同學,成績非常好,據說他學習的時候就是獨自躲在四樓的,但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
第一次見到卡慕蘿米,是在13歲那年的夏日祭典上。我還記得,初遇的那天,她混在熙熙攘攘的「人之子」中,一邊踏著古怪的腳步,一邊打量街道兩邊的貨攤,臉上滿是驚異好奇的神情。看到她那種很特別的、既像是走又像是跳的步子,直覺告訴我,她是個從海濱來的女孩。她的肌膚白得透明,渾身上下散發出年輕健康的活力。我從來沒有見過比卡慕蘿米更美麗的女孩子——在那之前沒有過,在那以後也再沒有。我的一幫朋友喜歡損人,說我之所以會喜歡她,無非是因為她穿得比較暴露,露出了大片肌膚,勾起了我的慾望。哪有這回事!你要是能看到當時的景象,不用解釋也會明白。
第二年,卡慕蘿米沒有出現。
「你還是個孩子啊……沒辦法,放棄吧。」
從卡慕蘿米的角度來看,我連一年都活不到,生命根本就是像野草般短暫。這樣的思緒突然湧上心頭,不知不覺間,我的淚水已經盈滿了眼眶。
「我去找媽媽,跟她說我們還要住一個晚上。」卡慕蘿米說著想要跑開。
我無法再等下去了。
我問他們,卡慕蘿米會不會獨自來山上。他們說,那男人不像是一個會放心讓小女孩獨自上山的父親。
「不應該不知道吧?你不是每天都用望遠鏡看山上嗎?是你不想知道吧?如果那小子在看你的話,那你至少能看見他模糊的影子,但現在卻什麼都沒看見,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別騙你自己了!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根本沒有看你!他早就把你忘了,你還不明白嗎?」父親抓住卡慕蘿米的雙肩搖晃著。
微風吹動她海一樣烏黑的長發,像是隨著海浪輕輕漂動的水草一樣。潔白的牙齒和深黑的瞳仁構成一幅炫目的圖案,強烈衝擊著我的心。無論是多麼美麗的少女雕像,和微風中的卡慕蘿米相比,都會顯得黯然失色。
如果可以滿足我的願望,我想聽別的故事。
「到緣日那天,村裡會把所有十台山車都拿出來比賽,到時候場面會精彩得不得了。去年祭典的時候,就因為有的山車速度太快了,帶起的衝擊波把街道兩邊的貨攤都給衝垮了。更出奇的是,山車一跑起來,怎麼都停不了,去年就一直繞著村子跑了三個月,而且拉山車的人之子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他們的時間比真實時間慢了幾百倍,都以為才過去幾分鐘而已。」
卡慕蘿米掉到了運河裡,轉眼之間便被帶向大海。最初發現的是她的同學。看到她的軀體一邊在海面稍上面一點的地方往下流,一邊不斷地伸展開來的樣子,她的同學非常害怕,趕快通知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知道后立刻就想隨她一起跳下去,但是被全村的人攔下來了。
「卡慕蘿米,你生活的村子是什麼樣的?和山之村一樣嗎?」
我順著她的視線向周圍看去。現在是晚上,天空中幾乎沒有什麼超光,只有一間間店鋪透出的點點光亮。燈光發出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色彩,將我們籠罩在裏面。在我們的頭頂上還有一束美得無法言喻的光芒,像是特意為了祝福我們而投射的。我以前從來都沒有注意過這些事,然而在緣日這一天,這些絢麗的燈光給我留下了一生難忘的印象。也許傳說中的星光,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我只去過海濱一次。
如果總有一天不得不面對,那還是越早越好。
即使尋求不變的東西,能找到也只有空虛。
時間推動一切,但不能將它看得過重。
卡慕蘿米到底在說什麼啊?我一直都在為偷看的事內疚,可她竟然一直都盼望我們互相對視。這到底是男女之間的差異,還是因為卡慕蘿米心無雜念?
真正讓人驚訝的是,我想象中的卡慕蘿米竟然和真實的她毫無二致。那時候的我已經知道,回憶的時候,人常常會不自覺地美化對方。我沒有卡慕蘿米的照片,自從兩年前與她見面以來,我的腦海里就只有在望遠鏡里看到的她那微小而模糊的形象,而且半年前起,我就不再用望遠鏡看她了。所以,卡慕蘿米的美麗在我心裏應該會更加被放大,缺點則會被我無意識地忽略。
我的一生都很幸福。
「完全不一樣。在山之村,身子輕飄飄的,差不多連扇子扇起來的風都能把人吹走;但是在海濱村,什麼東西都要重得多,人之子的身體也是,哪怕站的時間稍久一點都會感覺很累。」
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還是像剛才一樣,用一種彷彿看見了什麼古怪東西似的眼神看著我。不過我發現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像是想說什麼。
如果你想聽,我也可以給你講。
「是的,這就是問題。你終究還是個孩子,而且你的對象也是個孩子。孩子必須要和親人生活在一起。戀愛的事,等長大成人後考慮也不遲。再過幾年,從學校畢了業,你就是成年人了。到那時候,誰都不會說三道四了。」
「我剛剛在向他問路,」卡慕蘿米幫我解了圍,「然後就說了說山車的事情。」
「嗯……」卡慕蘿米微微側著頭,用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我,「確實呢,我不太了解山村的事情,想好好聽你說說……可是沒有時間啊,我今天就要回去了。」
我想得太美了。我以為即使沒有任何人指點山路,也可以徑直前進。但事實證明我大錯特錯。在夏日祭典前後,山路上有許多人之子來來往往,不太可能迷路;但在祭典以外的日子,路上行人稀少,我也不知道到底該走哪條路。最後,我終於在半山腰上迷路了。
我一張便條都沒有留,獨自奔出了村子。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去了海濱。
他們雖然有強大的勇氣,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太暴虐了。
十幾天下來,路上的行人漸漸變得稀少——海濱村的夜晚降臨了。然後再過一個星期,路上的行人又多了起來——海邊的另一個清晨降臨了。
可我那時候是不是聽錯了?是不是我自己的願望太過強烈,以至於她明明什麼都沒說,我卻以為自己聽到她說了?即使我沒聽錯,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話?會不會是她在欺騙我?即使她不是懷著欺騙的惡意,會不會是因為看到我灰心、失望而產生同情,忍不住說謊安慰我?就算不是……
人之子的祖先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沒有發展出感知超光的能力,也就是說,那時候只能感覺到遠處物體發出的普通光,所以生活非常不方便。以自身為中心,距離越遠的地方,地面就會抬升得越高,感覺就好像是住在一個大瓮的底部,連村子的全貌都看不到,天空也只有小小的一片,感覺和從試管里往外看一樣。
兩個人獨處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沒有她父親的打擾,那幾天真是非常快樂。
望遠鏡也被我收了起來。這個時候去看卡慕蘿米,對我並沒有什麼幫助,只會讓我越發感覺相思的苦痛。
「好不容易來這裏參觀祭典,要是不去看看山車,那絕對是白來一趟。對了,你想不想到山車上站站看?本來女人是不能上去的,但你要想上去的話,我可以幫你,只要我去打聲招呼就行了。」
「在幹什麼呢?」我的動作被她的父親看見了。
終於有一天,卡慕蘿米要回去了。臨走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了一句讓我很吃驚的話。「對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這件號衣借給我吧。」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拚命點頭。
世界上滿是無數驕傲的種族,
唔,相信我九_九_藏_書就好,實在有太多人不相信了。我們這裏確實也有這種事情:把山上的東西拿到海濱去,在那裡放一段時間再拿回來,然後就當作自己家族的傳家寶來炫耀。真是無聊的傢伙啊,那種東西在山之村看起來好像是經過了不少時間,可是只要做一下年代測定,馬上就會露餡。
但是,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還是沒有找到卡慕蘿米。我猜很可能是明明看到了她,但因為只看到頭頂,結果沒能認出來。
根據時間的流速推算,我迷路的地方重力位勢好像比二十倍村低,但是因為出來的時候沒有帶鍾錶,這點我也不敢太確定。
因為不可能永遠逃避、躲藏。
幸好,山路並不比我想象的更加陡峭。時間與空間最初還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半天之後就可以感覺出不同。大海正在迅速向我靠近,而與大海相比,山頂雖然並沒有變遠,卻在急速地升高。夜晚只有兩三個小時,早晨很快地又來臨了。我的心情越來越愉快,暗自想著,照現在這個勢頭,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趕到二十倍村了。當然,我根本沒打算在驛站逗留,只想一口氣到山下去。追我的人說不定已經出發了,我決不能磨磨蹭蹭。
我父母曾經說,我們也可以住到海濱去。但我還是選擇住在山之村。因為住在這裏,卡慕蘿米的生命可以變得更長——當然,對卡慕蘿米來說,哪邊都是一樣的。我只是在自我滿足罷了。
有人說,她不可能還活著,但這種說法沒有任何依據。雖然對我們來說已經過了這樣長的時間,但就算是所謂的「永遠」,對於她來說也僅僅是一瞬間。人之子不會在「一瞬間」死去。
對了,你知道超光也有很多種吧?能量高、速度慢的超光,行動方式和普通光差不多。人之子能夠感知的超光與之相反,是能量低、速度快的超光。
老師總在說些不可思議的話。
啊,卡慕蘿米竟然如此美麗!望遠鏡里看到的景象雖然很小,但卡慕蘿米的美是不會改變的。我與她已經分別了一年半,她的相貌和我記憶當中的略微有點不一樣,但大體還是差不多。對於她來說,時間才過去幾天,長相當然不會有太大變化。
海面是一切事物的地平線。通往海面的道路永遠都是單向的。不管是什麼,都不可能再回來。被發現的時候,卡慕蘿米已經在向著海面緩慢下落了。她下落的速度近乎停滯,顯然距離海面已經太近了。她所處的時間被極度拉伸。她的每一次呼吸,也許都相當於海濱村的一年、山之村的一個世紀了吧。村裡的人普遍認為,到了這個時候,不管誰想去救她,結果只能是陪著她白白送死而已。
第二年,卡慕蘿米沒有出現。
第二年的夏天,我已經完全地脫離了往日的夥伴們,對夏日祭典也毫無興趣了。我只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盼望能和卡慕蘿米相會,才整天無所事事地閑逛著等待緣日那天的到來。
一到海岸邊,便可以看見卡慕蘿米的身影伸展在海面之上,一直延伸到極其遙遠的地方。那身影大極了,單靠肉眼甚至都無法正確辨認她的全貌,只能看到某樣白色而美麗的東西展開在海上。有那麼一剎那,我簡直想跟隨卡慕蘿米跳下海去,但我終於沒有那麼做——這並非因為我吝惜自己的生命。
哦,這樣啊。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五十年前的知識了,只能試著給你解釋看看。
但幸運的是,卡慕蘿米站住了。
「不,等等。」父親拉住了卡慕蘿米的手。
「沒有風也會迷住眼睛?」
「當然變了。」我向穿著夏裝的卡慕蘿米報以微笑,「已經過了兩年,誰都會變樣子啊。」
(那位老人這樣回答我的提問。)
你是旅行者吧?嗯,果然如此。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呵呵,因為我在這一帶好歹算是個名人,幾十年了,差不多每天都會坐在這兒看海,一看就是一整天。這一帶的人,不管是山上的、海濱的,全都知道我的事。所以你剛剛特意問我是不是在看海,分明就是向我坦白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啊。
「別說了,讓我走吧!」她哭著衝出了家門。
「人之子也是?」
被永遠的愛包圍的少女的故事。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等待著畢業。每當想念卡慕蘿米的時候,我總是安慰自己,只要從學校畢業,就可以和她長相廝守了。
我頓時驚慌失措。卡慕蘿米沒有任何看我的理由,況且她也絕對不可能看到我。因為從海濱村往山上看,山之村的人之子的動作得都太快了,即使用望遠鏡也很難看清人的相貌。我雖然一整天都待在樹林里一動不動,說不定她在望遠鏡里也確實看見了我,但我出現在她鏡頭裡的時間也不過幾秒鐘而已。要想在這麼短的時間里認出我來應該是絕對不可能的。
「嗯,就是來這裏之前不久的時候,差不多就是出發前一天。」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想象中的卡慕蘿米與真實的她相比,竟然沒有一點過於美化的地方。難道是卡慕蘿米太完美了,無法再美化,還是因為我的想象力太貧乏,無法想象出比她更美麗的形象?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很後悔自己剛剛說了那些蠢話。但緊接著我便發現她的眼裡滿是笑意,於是鬆了口氣,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果然是卡慕蘿米。
在離畢業還有一年的時候,海濱村的信使來了。
我想回答她說,我會一直等著她,但舌頭僵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的心追在兩人身後。我想緊緊握住卡慕蘿米的手,但是一步都邁不出去。我只能怔怔地看著他們兩個人的背影,目送他們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第三天早晨,我看到了一件讓我非常吃驚的事。卡慕蘿米從自己的衣服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慢慢把它舉到自己眼前。用望遠鏡看,那東西的形狀和我手上拿的這個完全不同,但直覺告訴我,她拿出來的一定就是望遠鏡,而且從她拿的角度看起來,多半是要往山上看。
每天早上,我一到樹林里就開始使用望遠鏡觀察海濱村。我一邊觀察,一邊在我的本子上記錄。所謂記錄,也就是把看到的人之子標記在本子相應的位置上。太陽落山之前我會再來一次,把同樣的事情再做一遍。反正山上的半日只相當於海邊的幾分鐘,很容易就可以從素描本里的前一幅圖推測出每個人做了怎樣的運動。
「從這裏看海濱村,應該像是和你們山之村在同一個高度,只是看起來特別遠吧?而從海濱村看這裏則是完全相反,山之村看上去就好像是在頭頂上非常非常高的地方。為了看山之村,我仰著頭,頸子都疼了。不過在海濱村,只要把望遠鏡進行相應的調節,既可以俯視山之村,也可以從側面觀察。但是無論如何,望遠鏡都必須朝向正上方才行,所以我乾脆躺到草地上去看了。」
卡慕蘿米的話把我從神遊的狀態中拉了回來。我定了定神,接過話說:「那可太不方便了。」
她的父母每天都會來到海岸,一邊望著不斷接近海面同時也是不斷被拉伸、壓薄的女兒,一邊用悲痛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你聽,就是現在,也能聽見他們的哭喊聲。
「卡慕蘿米,你曾說過,那小子以前用望遠鏡看過你吧?喜歡偷窺的男人大都不是好東西,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我只問你,這幾天他有沒有繼續看你?」
其實那時候的我還只是個孩子,喜歡把自己想象成不近女色的英雄,從來都不肯正眼去看女生。但那個時候——就是第一次乘山車的那年,我竟然鬼使神差地主動去和她打招呼了。九九藏書
你看,卡慕蘿米永遠都穿著我的號衣啊。
我開始用素描本把海濱村的人之子的模樣畫下來。我在第一頁畫上了全村的示意圖,接著在後面每頁都畫上同樣的圖。這件事做起來很累人,不過後面的事情就簡單了。
「俯視的話,山之村就和普通的村子差不多,只是非常非常小,建築什麼的都看不清楚。側面觀察的話,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又細又長,像針一樣。」
「……時間與空間的扭曲也比這裏大得多,即使是家裡的一樓和二樓都會不同。」
但反過來說,如果從海濱村出發,越往上走,身子就會變得越細長,速度也會越快。從海濱村的角度看,往返一次連一天的時間都用不了。哪怕在山上連住好幾晚,也不過相當於海邊的幾十分鐘而已。要是海濱村的人有兩天休息日,就可以在山之村停留一個月以上了。從海濱村到山之村之所以會有這麼多旅人,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不過,海濱村的人如果往山上跑得太頻繁,就會比同村的其他人老得更快,所以一般年輕的女性都不大上山。
「可就算我長成了大人,卡慕蘿米還是個孩子。等到卡慕蘿米長大成人,我恐怕都已經老死了。」我禁不住抽泣起來。
這次,卡慕蘿米沒有瞥我,而是轉過身來直視我的臉,不過感覺就好像是看到什麼古怪的東西似的。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舉起手中的團扇,對著自己的臉頰輕輕扇起來。
「我又不是要去看山車,」卡慕蘿米用甜甜的聲音對她父親說,「可是呢,現在往二十倍村趕,是不是太急了點?路上慌慌忙忙的,實在有點吃不消。與其這麼匆忙,還不如晚點出發。其實就算明天再走,我們回到海濱的時間也只比預定的晚十幾分鐘而已。」
「沒有,他沒有忘記我。我要去山上把號衣還給他。」
「吶,我可要事先聲明。按理說,我應該第二天早上就把衣服洗乾淨還給你,但因為我需要穿著它回海濱,所以只能等到明年了,可以嗎?而且要是不方便的話,說不定要等到後年才能還給你。」
「等一下,爸爸!」卡慕蘿米扭過身子,「這樣對這個孩子很不禮貌。剛剛他還說要領我參觀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在村裡等待緣日呢?如果卡慕蘿米決定不來,那麼不論你是用望遠鏡在海濱村尋找她,還是在緣日那天等待與她相會,得到的都是同樣結果啊!)
只要我站在海岸上,她的時間就是靜止的;如果我去追她,她的時間就會立刻溶解,整個人也會隨之落到海面之下去——當然,這些都是我個人的感覺,並不是真實的情況。
「要是我們老到動不了了怎麼辦?就算那時候可以下山去,這孩子在海濱村不還是新人,連自己的腳跟都沒站穩嗎?」母親有點歇斯底里。
也許,她是打算明年夏日祭典的時候再來吧。
我獃獃地脫下號衣,交到她的手裡。
我並不關心父母的意見。只要自己下了決心,父母的事情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她的樣子還是和兩年前一樣。不過這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就像剛才說的,對我而言雖然已經過了兩年,但對她來說——下山用了兩天半的時間,在海濱村過了一個星期,登山又用了兩天半——僅僅是十幾天而已。
自從被追回來的那天開始,我連續幾個月都沒有去學校,每天都一個人躲在家裡苦思冥想,試圖想出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終於有一天,我想到了。
也許卡慕蘿米確實不了解借號衣的含義,才會對我這樣說吧。但我一直相信,卡慕蘿米是在向我示愛——當然,這也許只是我的自我陶醉罷了。
因為卡慕蘿米親口對我說,她會再來的。
話一出口,我就被自己的厚顏無恥嚇了一跳。此時此刻,我的所作所為幾乎和附近那些不良少年一樣。不過我的臉皮終究沒有厚到那樣的程度,只追了兩步就不敢再追,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卡慕蘿米走開,任由與這個美麗少女接近的機會一點點地消失。
對於我們山之村的人之子來說,山之村獨有的夏日祭典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但對於海濱村的人之子來說,這種事一個星期就可以經歷兩次。山上的儀式,海邊的人反倒比山上的人感覺更加熟悉。
那一天,山上是早晨,海濱大約是傍晚。幾天前我就確定了自己的目標,現在那個少女正在向離自己家不遠的草地走去。好不容易走到后,她在草地上慢慢坐下來。我想,如果她坐下,說不定就可以看到她的下半身,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卡慕蘿米的特徵。我雖然不擔心她會察覺,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凝視著她的動作。
「不行!」男子大聲地說,「差一點就給你說糊塗了。二十倍村的一天相當於這裏的五天,就算我們遲一天出發,到達二十倍村的時候還是夜裡。要想在早上到達二十倍村,我們就必須延遲兩天半再出發——說是兩天半,但我們又不可能在半夜的時候從這個村子走,非得等到早上才行,所以實際上就變成延遲三天,到海濱的時候就會變成遲四十多分鐘,所以必須現在馬上出發才行。」
古時候,他們和地球人類接觸,吸收了其中的一部分。
夏日祭典上,我不單等著卡慕蘿米出現,還主動去和海濱來的人之子打招呼,試圖從他們那裡打聽到卡慕蘿米的消息。
「因為樹林里經常有個模糊的人影,而且那個人影常常會停留一分鐘,接著又消失幾分鐘——這個人肯定是把每天去樹林當成必修功課。說實話,我並不能肯定,不過我想十有八九是你的。如果是你的話,那我們兩個都在用望遠鏡觀察對方,這種事情不是很浪漫嗎?」
然而,雖然每天都會去樹林,我卻從來不敢把望遠鏡放到自己的眼前。
「別笑啊,是真的。拉山車的時候,只有經過特別選拔的人之子才能站在上面。不管怎麼說,那到底是以亞光速飛奔的山車啊!站在上面就已經很困難了,更不用說還要在上面又跳又唱,而且山車拐彎的時候還要比誰跳得高,相當危險。五個人里差不多要有三個人會被離心力甩出去,甩出去的傢伙要麼撞上圍觀的人,要麼撞上地面,運氣不好的話,死掉都有可能呢!不過我們一點都不在乎,誰讓我們是男人呢!」
夏日祭典期間,我一直都在村裡梭巡,盼望能夠看到她的身影。山車對我失去了吸引力,甚至連大家拉著山車從我面前經過都沒有注意到。過去的一年裡,我滿腦子都是與卡慕蘿米見面的情景,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連乘坐山車的資格都懶得去爭取了。
「這種事可真奇妙啊!那麼,一直生活在二樓不是更好嗎?」
以錯誤的方式去接觸,將會給雙方帶來悲劇。
因為,那東西永遠都在那裡。
這一年,卡慕蘿米的形象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再次與她相會,幾乎已經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意義所在。可是,為什麼我會這樣肯定地認為自己能再次見到她呢?
我的視線沿著那束光芒向下,最後落在卡慕蘿米身上。卡慕蘿米全身都籠罩在七彩光芒里。她慢慢走動,映在肌膚上的色彩也在緩緩流動,真是一幅美得讓人窒息的畫面。我看得出了神。
「什麼時候的事?」我儘力裝出冷靜的樣子。
我忍耐了整整一年。
樹林里的那件事以後,我再沒用過望遠鏡。雖然每天還是會到樹林里去,但我怎麼也不敢把望遠鏡放到自己的眼前。當然,我確實非常想用望遠鏡看卡慕蘿米,尤其是隨著夏日祭典一天天臨近,我越來越想拿出望遠鏡,確認她是不是正在向山上走來。
我暗自祈禱能矇混過去。
「眼睛大的人常常都會被沙子迷到。」卡慕蘿米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袖子,「爸爸你不明白的。」
後來…
read.99csw.com…大概是我說得太過火了。我雖然只是在說自己村子里滑稽有趣的風俗,但誰知道會不會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會不會讓她覺得我們這裡是個很野蠻的地方?
卡慕蘿米回去之後,等待的日子再一次開始了。
「我不是壞人。」我不顧一切地開始解釋,「我平時都不是這麼輕浮的,真的,從來都不是。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整天跟在女人後頭耍流氓的傢伙。但是,那個……就是說……今天稍微有點不一樣……反正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有股衝動,特別想和你說話。」
為了觀察人之子,我調高瞭望遠鏡的倍率。當然,我不可能看到人們家裡的情況,只能看到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之子,而且能看到的只有頭頂到肩膀,肩膀下面大部分都被擋住了,我只能推測出他們的性別和大致的年紀。
「不行,我糊裡糊塗的,差點忘記了。二十倍村到晚上會關門,我們就沒辦法進去了。當然,雖然說是晚上也不會一直都很黑,路上不可能有山賊什麼的,進不了村子也沒什麼關係,最多就是露天睡罷了。可是話說回來,帶著個小姑娘,睡在野外總是不好。」卡慕蘿米的父親轉頭瞅我,「你在跟我女兒說什麼?」
山之村與海濱村之間有兩個驛站,大家給它們起了綽號,分別叫作二十倍村和五倍村。大家來往于山之村與海濱村的途中,需要在這兩個驛站分別住一晚,所以山之村與海濱村之間的路程差不多需要兩天半的時間。但實際上,從山之村出發的旅人越往下走,身子就會變得越扁平,行進速度也會變得越慢,結果明明只有兩天半的路程,可在山上看起來,差不多要花費四十多天。一般很少有人會從山之村出發到海濱村去。因為即使去的人只打算短期旅行,單單路上也要用掉八十多天。
「你這個小孩子,還真有意思呢。」卡慕蘿米微笑著說。
我急得開始亂誇海口了。
但這兩件事情的意義不同。假如我不等待卡慕蘿米,就是辜負了她的好意,因為她說過她一定會來的。我期望卡慕蘿米踐行承諾,自己也得守信才行。
她向著我這裏仰著頭,在草地上躺了下去。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不知為什麼,我毫無理由地羞怯起來。
不知道究竟是意外,還是她自己下決心跳下去的。
「啊?可是,明天才會有山車啊!好不容易來參觀夏日祭典,不看山車就回去的話實在太可惜了呀!」
但是,那樣的夢想在今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已經這麼老了,和那樣可愛、年輕的卡慕蘿米太不般配了。
「因為……」她捂住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因為你根本是在信口開河嘛。」
好在後來大家都可以感知超光了,慢慢也就能認識世界的真實形狀了。不過沒人知道這種變化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究竟是因為大家自然而然地適應了這裏的環境,還是因為進行過某些人為的調整,沒人知道。
日期是對的。那麼,卡慕蘿米看到我正在看她了嗎?
「為什麼突然笑成這樣?」
「真是對不起啊,小子。」卡慕蘿米的父親瞥了我一眼,冷笑了一聲,「不管怎麼說,你情竇開得好像太早了點吧。」
我被她父親的氣勢鎮住了,啞口無言。
其實,如果人之子能夠感知的超光種類太多,反而不能正確認識世界的形狀。能量低、速度快的超光由於運行軌跡最接近於直線,所以恰好是最適合的。
時光荏苒,物非人非。
你真是個奇怪的小子,居然喜歡和我這樣的老傢伙說話。
就這樣,等到夏日祭典的最後一天,卡慕蘿米也沒有出現。我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雖然說能夠看到世界的真實形狀是一件好事情,但是超光也有問題。直線前進的超光對遠處的東西反映得不是很清楚。比如說從這裏看大海,只能看到水平線下面懸著根黑線。
「你呀,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和卡慕蘿米在一起,我的心也變得輕鬆起來。
「那你為什麼說看見我了呢?你怎麼知道看見的一定就是我呢?」
(我在老人身邊坐下來,向他請教海面上究竟漂浮著什麼東西。)
但是,那是另一個可怕的故事。
即使在今天,卡慕蘿米仍舊在極其緩慢地運動著,也在變得更廣、更薄,時間流動也更遲緩。她生存的時間長度將是我們的百萬倍甚至上億倍。不過,所謂生存也只是比喻,她到底是不是還活著,誰也不知道。
剛剛說過,超光有很多種。速度慢的超光和普通的光差不多,都會受到引力的影響,運行軌跡彎曲得很厲害,到不了遠一點的地方;速度快的超光雖然能夠保持直線飛行,可是又看不清。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一種速度合適的超光,它的運行軌跡具有適當的曲率,這樣才可以看到想看的地方。不過這樣也有副作用,就是遠處的景色會出現在天空的方向上。
「我知道你喜歡她,但這邊是山之村,那邊是海濱村。兩個村子的人不可能交往。」父親一邊走,一邊勸我。
對了,望遠鏡的原理你知道嗎?
「啊,沙……沙子迷住眼睛了。」
「女人的心善變啊。」父親似乎很擔心,「等女人變了心,你就算想再回到山之村來,山之村裡可都沒人認識你了。」
「啊?我只知道時間的速度不一樣,但不知道連重力的大小也不同呢。」
對了,你知道這裏到大海的距離有多遠嗎?從這裏到大海,水平距離差不多有250公里,但是因為有時空變換的因素,實際的距離會縮短;反過來說,這裏的海拔大約是5公里,但實際上要下到海濱去的話,至少要走10公里才行。
從海濱看大海,只能看見面前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即使站在海濱,也只有靠近海濱的海面看得比較清楚,遠處的海面還是看不清楚。
也不是躲藏,
我隨著信使去了海濱村,見到了卡慕蘿米的父母。我準備好了接受他們的詛咒、怒罵,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們並沒有這麼做。他們甚至都沒正眼看我,只是道歉說,號衣已經沒辦法還給我了。
「怪不得。你好像也經常說自己被沙子迷到。」
「啊,對不起。」卡慕蘿米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惑,「我又忘記了這裏已經過了兩年。真是讓你久等了。」
第三年,卡慕蘿米仍然沒有出現。
我終於再次和卡慕蘿米見面了。
我不是逃避,
啊,太陽正在升起。你也可以看到了。
還是看不到?奇怪了,我這裏明明看得很清楚……沒關係,反正太陽就要升起來了,那時候就能看見了吧。
終於,某一天,我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不過,我也確實想過,如果那時候我真的那麼做了——就是說,追隨卡慕蘿米跳入海中,和她一同前往海面之下的世界,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卡慕蘿米怔了一下。
卡慕蘿米的前額沁著一層細汗,幾縷秀髮貼在上面,不時被團扇的風吹得飄起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在周圍的空氣里散開,我的鼻子痒痒的。
不變的東西永遠得不到。
(老人根本不管我是不是想聽,自顧自地說起瞭望遠鏡的原理。)
卡慕蘿米瞥了我一眼,然後就當我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徑直走開了。但她那一眼已經貫穿了我的胸膛,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
一拿到望遠鏡,我就馬上跑到村子後面的樹林里去看海濱村。那個時候,這裏面向大海的視野就已經很開闊了。海濱村離大海大概有100公里,離這裏大約150公里。村裡面的情況看得還比較清楚,因為山之村裡1米的距離在海濱村裡會被拉伸到100米,當然能夠看得清楚;但在另一方面,由於上下距離被壓得很薄,每樣物體下面的部分差不多都會被遮住,沒辦法看到。read•99csw•com
海邊來的人之子都知道她。他們說,她的父親是在海濱開商鋪的。前些日子,她們一家決定要參觀山之村的夏日祭典,所以商鋪的營業就停了幾天,不過最近好像又重新開張了,所以這回的夏日祭典估計不會再來了。
傳說中,遠古的時候,人之子就是從海面之下爬出來,來到這個世界的。也許海下有著更加廣闊的人類世界。也許,我們兩個人可以在那裡幸福地生活下去。
少女的目光忽然轉到我的頭頂上。
我用望遠鏡搜尋海濱村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到卡慕蘿米的身影。既然她沒有來山之村,那就一定在海濱村裡。
「一年至少回來一次吧。」母親很傷心地說。
我跟在卡慕蘿米後面,呼吸急促,心裏更是緊張得要命。我回想著平時同朋友說話的語氣,表面上努力保持平靜。
還有人說,在奇點處,所有的物理量都發散了。無論如何,奇點都不可能是人類能生存的環境。在那裡,重力位勢變成負無窮大,密集的放射線攜帶著無限的能量,足以毀滅任何一種生命形式。但這種說法同樣也毫無意義。所謂奇點,僅僅是數學上的概念。如果認為人之子的物理學不管在怎樣的情況下都有效,那未免太狂妄了。我同樣認為,在到達奇點之前,會有未知的力出現,保護卡慕蘿米。
不過,這麼做至少還有個好處。看著伸展在空中的卡慕蘿米,我的心靈總會得到切實的慰藉。傳說中,在海面下的世界里,有名為「星座」的東西。我想,仰望星座大約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我們又見面了。」卡慕蘿米給了我一個溫柔的微笑,「你好像變樣子了,感覺魁梧多了。」
「幾乎看不見人之子。所有人的動作都是飛快的,一晃就過去了。只有睡覺的人才能模模糊糊地看見。」
看海濱村的時候,那裡的時間大約是白天,路上走著許多人。但從望遠鏡里看來,所有人都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當然,實際的情況不可能是這樣。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們其實都在運動,只不過動作非常緩慢,每邁一步都需要一分多鍾的時間,所以一眼看上去就像僵住了一樣。而且不單單走路是這樣,所有的動作都是相當緩慢的。路上相遇的兩個人,即使只是互相點頭問候一聲,也要花上半個小時;如果他們停下來說話,那麼我差不多就要站上十多天來觀察了。在望遠鏡里看到的像是踏步前進的人,真正的動作其實是在跑步。比如孩子們追逐跳動的皮球,球和孩子在望遠鏡里都是極其緩慢地運動著。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總有一天,時機會來的。
「今年我要乘山車——你知道山車嗎?是裝飾得很華麗的大車哦!夏日祭典的重頭戲,就是全村的青壯年拉著山車,繞著整個村子轉圈。等山車的速度達到最快的時候,用普通光可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最多只能看到一團閃爍著的模糊影子。就算用超光去看,也只能看到支離破碎的山車殘像。」說到這裏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偷偷看了看她的反應。
我轉過身,一個高個男子站在我身後。男子身上的衣服明顯就是海濱人常穿的樣式。就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了少女的名字原來叫作卡慕蘿米。
想想看吧,我在這裏過了一年,而卡慕蘿米和她的父親才過了三四天而已。以她父親看來,剛剛去山之村做了主觀上長達十幾天的旅行,現在在海濱村沒兩三天又要再到同樣的地方去,這當然很奇怪。不管卡慕蘿米怎麼懇求,她父親肯定都不會同意的。
從海濱村走出來需要好幾天的時間。隨著旅人開始登山,他們身體的橫截面會慢慢縮小,而在垂直方向上則會相應地慢慢變長,行走速度也會逐漸加快。這樣經過二十多天,旅人就可以到達五倍村,一般大家都會在這裏住一晚,不過從山上看來,他們實際上是停留了十天。從五倍村出發再步行五天左右,就到達了第二個驛站——二十倍村。在這裏停留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只相當於山上的兩三天了。旅人大都希望能剛好在夏日祭典舉辦時到達山上,所以會在五倍村和二十倍村住宿,調整自己時間以便能夠按時到達。從二十倍村出來,距離山上就只有一天的路程了。最精彩的就是這最後的一段路,從望遠鏡中看,可以發現旅人的身體形狀逐漸變化,從原來饅頭一樣的形狀漸漸恢復到正常的人之子的樣子。如果能看到卡慕蘿米這樣的變化,不知道會是多麼有趣的事情。
「其實也不是。雖說不一樣,其實也只是相差1/20這樣的程度……唔,從二樓的窗戶看出來,下面行人的身高比實際的身高要矮胖一些。想到自己也是那個樣子,難免會讓人毛骨悚然。不過要是站在下面看二樓的人之子,就會發現一切都倒過來了——人會顯得又高又瘦。另外,一樓和二樓看上去是同樣大的地方,可實際走進去看一看,就會發現二樓差不多要比一樓大10%。嚴格地說,連地板和天花板的大小都不一樣。所以,海濱村的房子在山之村的人看來,總是有點扭曲的樣子。」卡慕蘿米用銀鈴般的聲音說著,「時間也是這樣。和一樓比起來,二樓的時間更充裕。如果有什麼急事,在二樓做的效率會比較高。我就常常在睡眠不足的時候跑到二樓去睡覺;遇上作業沒做完或者第二天就要考試的時候,也會跑到二樓去學習。每到這種時候,我都會很羡慕家裡有三層樓的人。」
聽卡慕蘿米的朋友說,在墜入運河的前一天晚上,她和父母吵了一架。她的父母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和卡慕蘿米在夏日祭典那幾天約會的事,於是禁止她再參觀夏日祭典。
儘管如此,我一瞬間還是產生了錯覺,彷彿自己與卡慕蘿米的視線交匯了。我趕忙把望遠鏡扔回口袋,狂奔出樹林。
(我對老人說,不用做年代測定,我相信這望遠鏡確實很古老。)
她趁著父親沒注意,飛快地眨了一下眼。我吃了一驚,她突然丟一個眼色給我是什麼意思?不過她眨眼的速度太快了,我不知道她究竟是無意的,還是要向我傳遞什麼信息。為了弄清楚,我也壯著膽子向著她眨了一下眼。
「那山之村看上去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纏著家人給我買了只望遠鏡,喏,就是這隻。五十年了,這麼古老的望遠鏡到現在還能用,確實很難得。你要知道,這可不是從海濱拿來的騙人玩意兒,真的已經用了五十年。你可以去問問附近的人之子,一點都沒騙你。要是你還不相信,還可以去做年代測定看看。
因為我害怕。
我決定,只要一從學校畢業,我就搬到海濱村去。在那裡,我會一直等到卡慕蘿米長大成人。雖然我們兩個的年齡還是會有一些差距,但終究不會成為什麼大問題。
暴虐無法避免,
上學的時間早就過去了。但在那一天里,我別的什麼都沒注意到。
在時間流扭曲的世界,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
聽到這裏,卡慕蘿米輕輕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側過頭向旁邊看去。我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卡慕蘿米!在幹什麼呢?」身後傳來粗聲粗氣的問話。
「這麼頻繁地回來,我的年紀會增加得很快,那和我的初衷就違背了。不過,我每隔十年回來一次吧。要不然,你們和我一起住到海濱村怎麼樣?那樣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見面了。」
(……幸福?)
好吧,那我就說說看吧。從哪裡說起呢?我已經有好幾十年都沒和人說過這個故事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啊……唔,仔細一想,好像從沒和人說過。大概以前一直都沒有和人說的心情,也一直都沒有願意聽的人吧……
說完,他抓著卡慕蘿米的手就要把她拉走。
他們的高潔不容侮辱。
望遠鏡的作用好像就是幫助我們找到一種速度合適的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