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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與子與旋渦歷險

母與子與旋渦歷險

既不自由,卻也很任性。
不過純一郎沒有放棄。他的神經系統實際上也只再生了一半,思考速度有些減緩,不過純一郎還是注意到飄浮在周圍的浮遊物體中有一些的運動軌跡並不自然。
「對不起,請原諒,我沒辦法了……」純一郎放出的傳導物質像霧一樣,徒然地飄散。
純一郎抖擻精神,檢查自己的狀態。之所以失去了意識還能存活下來,大概是通過不自主反射切換到生存模式的緣故。體表為了防止體外物質入侵而變得非常厚,強度也為了保持身體結構而加強了。大部分感測器死亡,還在工作的只剩下一個光學感測器、切換模式后產生的壓力感測器以及若干體內感測器。內髒的大部分都喪失了,剩下的基本也都受了損傷。運動能力勉強還保留著。推進劑基本沒有了,不過還可以利用周圍的空氣推進。
完了!又要發生同樣的事了!
是的,純一郎落入陷阱了。這個世界雖然類似於重力井,但並不是重力井。它不滿足於積蓄大量氣體,不肯放純一郎離開。
但是我並沒有被拉向中心,反而受到一股推離旋渦的力。然後隨著速度的加快,我再度開始公轉。也就是說,和我要從世界逃逸的時候發生了同樣的情況,只是程度要小很多。
純一郎將意識集中在「核」上。
純一郎分析周圍的環境,沒有發現對人類致命的因素。溫度也不高,不用擔心發生相變。光學感測器調整到與周圍的光的波長相適應的範圍。首先看到的是在各個方向上伸展開來的湛藍天空。純一郎飄浮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天空中到處都飄浮著棉花糖——這是地球上的一種食物——一樣的雲、巨大的水滴和隕石。放眼望去,這些都延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純一郎不禁對於藍天的遼闊有些不安乃至惶恐。世界到處都是藍色的,無邊無際,彷彿他只不過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小點。
其實仔細想想就會覺得好笑。這裏的天空不管有多遼闊,充其量也就是氣體星的一部分而已,而氣體星的大小也不過數百萬公里。相比之下,純一郎經過的宇宙空間才是真正的廣闊無垠。但是,心裏雖然明白,純一郎仍這個世界的廣袤所震懾,他感覺彷彿馬上就要被無限的藍吞下去一般。
「我本來也不想和你說話。」良子似乎真的怒了,「為什麼非要纏著我!」
「能回答我嗎?方便的話,您能用傳導物質回答我嗎?」
「媽媽!媽媽!救救我!啊,媽媽!」純一郎的聲音向著空蕩蕩的宇宙空間擴散。
在純一郎目前的位置之上,直到極其遙遠的地方依然有氣體延續,不過都非常稀薄。純一郎認為,自己事實上已經從氣體世界逃出來了。
……到了那個世界的中心之後,我終於發現了,世界在旋轉。這一剎那,沉睡在我體內的神經元蘇醒了。我想起來了。在低消費模式下,為了避免老化,生存不需要的線路都被截斷,神經元也會被凍結,只有在獲得重要信息的時候才會自動解凍。
我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我一定要活著回到媽媽那裡!
「跑得再遠也沒關係,記得一定要回來,把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媽媽。」
單元認為這些力以及作為起因的氣體星是新發現,趕回來報告。但其實很明顯的是,如果不是因為坐標系設定錯誤,不用引入假想力也可以解決。而且,以圍繞共同重心旋轉的兩個天體作為正三角形的兩個頂點,在第三個頂點處就會存在穩定的拉格朗日點,這一現象早在天體力學的黎明期就已經研究過了。僅僅是因為沒有考慮到宇宙空間探測用單元會靠近天體,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賦予它這些信息而已。結果,為了等待單元的歸還而延誤了出發時間,顯然是浪費。
雖然可以再一次追捕良子,但是純一郎沒有那麼做。他不想做重複的事,而且為此浪費許多年時間的話也違背了媽媽的囑咐。
我想起了一個故事。
我一定要活著回到媽媽那裡。許多生命都因我而逝去了。我如果不能完成使命,也就白白浪費了大家的生命。我不要那樣。
他們看到的是,我並不知道的自己。
這個生物如何與同伴交流,純一郎毫無頭緒。他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嘗試下自己通常與人交流的方法。能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當然不能放棄。他生出傳導管,嘗試插入生物的身體。生物身體中較大的孔洞有兩個,一個在頭部中間,另一個在最後面。純一郎認為頭部中間那個可能具有某些感覺器官,於是將傳導管塞入最後面的孔洞。孔洞比傳導管的直徑小,插入時候迸裂開來,噴出奇怪的液體。與此同時,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生物又開始激烈地扭動身體。純一郎搞不清楚液體的意思,只能祈禱那不是壞的徵兆。
是啊,媽媽。我不會輸的。因為,我是媽媽的兒子呀。
醒過來的時候,純一郎一剎那以為時間逆轉了。他又一次飄浮在藍天中。一定是和最開始的時候發生了同樣的情況。辛辛苦苦修復的組織又變得破碎不堪,純一郎的身體更小了。
純一郎也不害怕脈衝星的焦煳氣味,他設定了一條從脈衝星表面數十公里處掠過的雙曲線軌道。
「最要當心的是中子星。」
純一郎不禁有些興奮。媽媽說目前還沒有發現與黑洞的旋轉軸不平行的磁力模式。如果是脈衝星,那麼這就是大發現,媽媽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迷茫少年的故事。
對,我一定要活下去,要回到媽媽身邊。不能坐等他們殺了我。
在那之後,我把身體變薄、拉伸,依靠黑洞和脈衝星放出的電磁波不斷加速。
純一郎找到了世界的秘密。
純一郎大喜過望地沖了出去。一開始他眺望四周,看到媽媽就在後面。在媽媽身邊的時候感覺她非常巨大,不過從這裏看卻顯得非常小。純一郎雖然有點惴惴不安,但還是告訴自己說,媽媽會一直守護著自己的。頭頂上是漆黑的天空,有無數閃爍著冰冷光輝的星星,右邊也是,左邊仍然是——實際上,前面、下面和媽媽所在的後面也都是。是的,純一郎飄浮在鑲嵌著無數光點的黑暗中。
最後我終於飛到了足夠接近脈衝星的地方。我小心調整軌道,注意不要犯以前的錯誤,向脈衝星俯衝,之後我被彈飛出來,進入了比圍繞黑洞更高的軌道。
純一郎問過媽媽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所以並不驚慌。首先,用別的可以觀測到的恆星位置和亮度檢索資料庫,計算出自己的路線,然後,將算出的路線與原路線之差計算出來,便可以逆推出給予自己這種攝動的天體|位置和質量。
如果它們具有智慧,或者是智慧生命創造的機器人,說不定自己可以得到幫助。雖然這樣想,但純一郎卻不知道如何確定它們是否有智慧。當然,如果是媽媽,肯定可以確定它們是否有智慧,而且連相互交流的手段都知道,但純一郎本來應該在宇宙空間中玩耍,所以媽媽並沒有告訴他這些知識。可就算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如果什麼都不做,自己肯定會死的。
也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生物的頭有一半飛了出去。看來是高壓的信息傳導物質從內部撐破了生物的身體。周圍的生物像是發狂了般在純一郎周圍飛舞。純一郎抓著生物的屍體,無計可施。
不過這一次不知道怎麼回事,除了自身的推進力之外,出乎意料的是,還有一股新的力量在幫他加速。那股力也是向外的。看起來,如果沿著旋轉軸的方向前進,就是朝向中心的引https://read•99csw.com力起作用;如果在旋轉面內前進,則是來自中心的斥力起作用。純一郎開心極了。早知如此,一開始就沿這個方向前進就好了。不過這是多麼奇異的景象啊。這裏的場方向不同,有時候變成引力,有時候又變成斥力。通常來說,很難想象穩定的世界會出現這樣的力場,這其中一定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原理吧。如果媽媽聽說了這個世界的情況後會怎麼想呢?肯定會非常高興併為我驕傲吧。良子姐姐肯定也會重新看待我的。
媽媽將純一郎永遠、永遠地完全忘記了。
用沒有陰霾的眼睛去看沒有扭曲的世界,
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生命也會誕生、繁衍。是的,這個世界是活的。那些生物的體長約為純一郎的1/5,基本上都是煙捲——地球上的嗜好品——的形狀。在它們身體的靠近中間位置長有三枚翅膀,互成120度角。煙捲的一端具有特徵性組織,看起來像是那個生物的頭。身體和翅膀都密緻地長著茶色的毛。一共有十根煙捲。不知道這些生物是不是對純一郎有興趣,每一隻都將頭朝向它,忽而靠近,忽而遠離。純一郎試著劇烈抽搐,它們像是受了驚嚇似的遠遠地退開。
脈衝星放出強烈的氣味,而黑洞在哪兒還不清楚,氣體星也只是藉著脈衝星的光線隱約發光,看不清細節,只是能看到兩個氣體星濃度最高的不是中心,而是稍微偏向脈衝星的部分。濃度最高的點和脈衝星之間的距離,以及濃度最高的點和黑洞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和脈衝星的公轉半徑相等。
媽媽的甜美氣息裹住了純一郎。他的眼中全是媽媽的身影。媽媽的若干捕獲手朝純一郎伸來。
純一郎用這些話來消除自己不安。但是又有別的不安掠過心頭。媽媽還能認出我嗎?我變得這麼小,又完全成了異形。
不管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
其中一個是光線微弱的脈衝星,似乎因為某種原因正在冷卻。純一郎感覺到的氣味好像就是它發出的。剩下兩個是氣體星,公轉軌道和脈衝星相同,半徑差不多300萬公里。在兩個氣體星的公轉面外面去看,它們就像是香蕉或者鱈魚子——這些都是地球上吃的東西,純一郎沒見過實物,只是聽媽媽說過——的形狀。兩個氣體星的輪廓都很模糊,長度大約400萬公里,寬度約為90萬公里。再轉到公轉面附近去看,就會發現那不是鱈魚子的形狀,而更像是雕成鱈魚子形狀的板。但是厚度也足有170萬公里。兩個氣體星構成八字形,脈衝星差不多位於兩個鱈魚子最接近處的中間位置。
孩子必須離開家人遊歷遠方,這是所有人必須遵守的法則。不過不管離開多遠,總會知道媽媽在哪裡,所以並不寂寞。不論氣息如何微弱,媽媽依然清楚地告訴每個孩子她在哪個方位、距離又有多遠。所以,純一郎不是一個人——媽媽無時無刻和他在一起。
然後,進入超速模式,踏上了旅途——向著人類未曾涉足的希望之地。
由於大氣阻力的存在,純一郎的加速不如預期,不過因為是無重力狀態,飛行沒有很大的障礙。他的身體前端由於摩擦熱而變得溫度很高,但因為提升了熱傳導率,將熱泵開到最大,不用擔心相變。雲朵、隕石和浮遊湖逐一掠過、消失在後方,然而周圍的模樣看不出什麼變化。就在純一郎開始擔心這副景象是不是會無休無止繼續下去的時候,變化終於逐漸出現了。
純一郎忘記了應該回到媽媽身邊,要永遠地留在這個世界了嗎?不,沒有。
純一郎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旋轉的中心——也是世界的中心。龐大的氣體世界,正裹挾著無數隕石、雲朵、湖泊、生物,圍繞純一郎旋轉。
那樣的世界令人窒息。
「你到底想幹什麼?」良子在痙攣,「沒有必要交流吧?剛剛出發,哪有需要交換的信息啊。」
媽媽的氣息!
純一郎開始變更軌道。
依戀母親、想念姐姐的孩子的故事。
純一郎給捕獲手加上力量,將傳導管重新插入。
帶著悲傷的心情吃光了生物們的屍體,純一郎決定沿著與黑洞、脈衝星和旋渦中心三點確定的平面相垂直的方向——也就是旋轉軸的方向——前進。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其實並無依據,不過沿著這個方向可以俯瞰黑洞和脈衝星,對於下一步計劃應該會有利。
被從未感受過的劇痛包裹著,純一郎朦朦朧朧地想:
就在這時,從非常近的地方突然傳來了熟悉的氣息。
但是中心處看起來什麼也沒有。我感覺非常奇怪,仔細檢查了一番,但還是沒有發現特別的地方,只是沒有隨風公轉而已。換句話說,相對黑洞、脈衝星或者旋渦中心,這裡是靜止的。如果旋渦中心有引力,本應該落向那裡的。
別人只會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你。
手術花費了幾個小時。有了土著生物的肺,純一郎也可以呼吸了。移植中用不到的肌肉、骨骼、皮膚、體毛等都被純一郎直接吃掉,用他剛獲得的消化系統去消化、吸收。這樣,死亡生物的軀體就不會白白浪費,純一郎心靈的創痛也得到了治愈。更重要的是,迫在眉睫的生命危機得以避免,有時間考慮逃脫的方法了。
不知不覺,純一郎的行為開始變得像這個世界的生物一樣。移動的時候不再使用噴射,而是在許多天線間生出皮膜,當作翅膀笨拙地飛行。每天他都在天空中悠然飛翔,以確保自己的領地不被別的大型生物入侵。當然,天空中沒有分界線,但是到處飄浮的隕石大體上以同樣的周期圍繞旋渦中心旋轉,那就算是領地的標記。風平浪靜的時候,隕石會向中心徐徐下落,起風的時候則會向外散開,因此時間一長,隕石的標記就會改變。不過各生物的領地早在那之前就會發生變化,所以並不是問題。
純一郎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所以他沒有發現路線在不知不覺間偏移了。他的軌道面對脈衝星畫出一道大大的弧線,這顯示出除了斥力之外,還有一種垂直於前進方向的力在起作用。當終於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他嚇得驚慌失措。
「求您了,我迷路了,來到這個世界……」
「我是木下純一郎!請問您叫什麼?!」
重力源傳來令人驚異的強烈氣味。純一郎之前一直只關注媽媽的氣息,忽略了這股氣味。但奇怪的是,氣味的強度差不多是以一秒為周期反覆變化。
「用不著那麼討厭我吧,姐姐?」純一郎一用力,將傳導管深深插入。信息傳導物質咕嘟咕嘟地釋放在良子體內。
消化了純一郎,將回收的傳導物質解讀完畢的媽媽,陷入了思考。
所以我使用了磁力制動。脈衝星的磁場強弱以差不多一秒的周期變化,要讓磁力制動的動作周期和它同步並不困難。我保持著低速,飛向脈衝星的方向,慢慢地離開了旋渦。終於,拉扯我的力——我想大部分應該是脈衝星的重力,不過也有別的成分——變大,磁力制動很難再控制。我又畫了一個大弧形,被拉向世界的方向,不過這一次在抵達世界前改變了方向,我又開始飛向脈衝星。我從咒語中解放了。我畫的圓弧每一圈都距離脈衝星更近了些。
與之相伴的是神經元的再生率和純一郎的意識水平極度低下,就連回想他自己的名字都很困難。
純一郎保持冷靜,側耳細聽。如果是帶有吸積盤的黑洞,應該能聽到特定的聲音。遺憾的是那聲音被背景的銀河雜訊掩蓋了,九_九_藏_書聽不清楚。為了以防萬一,純一郎也試著聞氣味……
怎麼辦?我和脈衝星接觸了,我落在重力井裡出不去了。我要死在這兒了嗎?
「還有,特別恐怖的是星雲。和行星大氣相比,星雲非常稀薄,一不當心就會在星雲內部前進過長的距離,慢慢地就會喪失運動能量,所以絕對不能深入。
純一郎還是不肯放棄,反覆挑戰,直到推進劑終於見底,開始了自由下落。純一郎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以極高的速度向藍色世界衝去。
媽媽開始了捕食行動。
難道這是要用武器攻擊我嗎?嗯,一定是因為剛才同伴的死而憤怒了。應該解釋剛才是事故嗎……可是,怎麼解釋才好呢?如果用傳導管插入的話,對方又會死掉,只會讓情況惡化,但是自己又無法理解對方的交流方法……到底怎麼辦才好呢?
生物身體的一部分腫脹起來,劇烈的疏密波從頭部的孔洞里發出。到了這時候,純一郎終於意識到弄不好疏密波才是這種生物的交流手段。也許這種生物對傳導物質的回答是用疏密波進行的。話雖如此,反正純一郎也無法解讀疏密波,只能繼續注入傳導物質。
純一郎仔細回想媽媽的話。只要足夠小心,黑洞應該並不危險。然而眼前的奇異光景,卻讓純一郎心中有種不可思議的騷動。
在宇宙空間中,一切物體都相隔很遠,距離本身也就沒有了意義。遠處的星星都像是具有同樣的距離。純一郎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個具有固定大小的球殼覆蓋。與之相反的是,這個世界中有各種距離。眼前飄浮著霧,數百公里的遠方飄浮著大陸規模的雲和被雲層包裹的小行星大小的浮遊岩石——兩者之間還飄浮著無數遠近不同的物體。有限變化到無限的景象吸引了純一郎的視線,他就這樣獃獃地眺望了不知多少時間。
純一郎思來想去,決定首先接近脈衝星。接近看不見的黑洞太危險了,而且只要「黑洞無毛」的理論沒錯,湊近黑洞就不會有什麼大的發現。氣體星也沒什麼好看的,差不多可以算是星雲的一種。
生物的軀體突然再度膨脹、僵硬、不動了。
純一郎被接二連三伸出來的捕獲手抓住,無法動彈。在超出想象的壓力下,他體表破裂,骨骼折斷,內臟飛濺。捕獲手將純一郎的眼睛、耳朵、舌頭、天線逐一扯下並送進了媽媽的嘴裏。
收拾停當之後,純一郎開始考慮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至少,將自己拉回氣體旋渦中心的引力是確定存在的。而且,那種力距離旋渦越遠就會越強。按照距離的平方成反比的萬有引力常識無法理解那種力。純一郎只能放棄了解析。他判斷,當前重要的並不是理解原理,而是掌握現象層面的知識。只要能夠活著回去,媽媽應該會解析。純一郎的任務就是將知識傳給媽媽。
「大家聽好了。宇宙到處都有重力井,只要當心就不可怕。重力井只會在天體周圍形成,只要不去觸碰那個天體,就不會有問題。大家可能會發現自己的路線被天體彎曲了,這時候可不能著急。背對天體的重力噴射,只會浪費能量和推進劑,而減速的行為等同於自殺。
「我說,能聽懂我的話嗎?」純一郎將壓力加到最大。
純一郎再度補充推進劑,這一回是朝黑洞的反方向前進。純一郎認為異常引力的原因有可能是黑洞,如果遠遠離開黑洞,影響應該會變小吧。
純一郎進入了這塊天空。雖說是夜晚,天空中還是閃爍著藍色光芒,只是看不見星星。冰冷的大氣包裹著他,讓人感到涼爽、安靜。
不論怎麼修復,身體有一半損傷總是事實。就算將一切器官的尺寸都縮小一半,材料還是十分匱乏。雖然不會立即死亡,但恐怕也無法形成最低限度的組織,連生命都難以維持。
是嗎?那請仔細聽好:
偽裝成想讓人看的自己,他們卻不看;
這個單元為了擺脫困境,在沒有採取慣性系的前提下,引入了表象力——也就是通常所稱的離心力、科里奧利力——的概念與天體萬有引力合成,以此修正軌道計算模式。
在前進了差不多300公里的地方,純一郎發現大氣變得較為稀薄;再到1000公里的地方,氣壓變成原先的1/200左右。與此同時,純一郎還清晰感覺到一股將自己拉向原來方向的力。黑洞和脈衝星發出的輻射變得很強,幾乎令人痛苦。相反,天空的顏色逐漸變暗,純一郎不得不多次調整光學感測器的靈敏度和頻率特性。周圍的雲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在後方——準確地說是下方——的廣闊藍色背景上,白色的雲飄揚著。
純一郎解釋說:「我只是想和姐姐說說話……那個……在遠離之前。」
純一郎停止運動。為了交流,必須進行身體的接觸,而如果自己一直在動,對方也許會產生戒心,不敢靠近。
確實是浪費,但這是只考慮結果而做的評價。本來就很少有單元帶著有用信息回來,但絕不是說不值得期待。如果從一開始就否定這種可能性,那就不可能獲得新的知識。以為單元無法有新發現的想法是毫無根據的,必須一項項檢查每一次嘗試的結果。如果經歷無數次嘗試后能夠獲得成果,那就不是浪費。不可能每次嘗試都能成功,也不可能只進行必然能獲得成功的嘗試。所以,我的判斷並沒有錯。只不過針對這個單元來說,它的記憶並沒有包含新的發現,出於有效利用內存的考慮,沒有保存它的價值。決定刪除。
「另外,關於黑洞,只要保持足夠的距離,就不用特別擔心。黑洞附近的逃逸速度非常大,不過就像剛才說的那樣,在落進黑洞的過程中間,自然就會加速。但是要注意視界、吸積盤以及潮汐力。如果是大黑洞,潮汐力反而不是問題,最要當心的是中子星。
純一郎驚慌失措,一心想逃跑,開啟了磁力制動。磁力制動是在強磁場中將身體組織的一部分變成超導狀態,以便大幅減少與磁力線垂直的速度成分。但是,當前情況下採用這種方法並不正確。結果就是純一郎喪失了能夠從黑洞-中子星系統逃脫的動量。強大的潮汐力把他的身體拉得像針一樣,連噴射方向都難以控制。即便如此,純一郎直到最後還在努力。即使天線都被拽出來、體表開裂、內臟噴出,他還是不願放棄。
「質量大的天體附近重力很強,有可能超過大家的推進力,但那並不是致命的問題。重力井深處的勢能很低,大家到了那裡速度自然就會變快。從距離很遠的宇宙點靠近重力源的質點,常常會在過程中達到逃逸速度。
這一次飛行一開始也是和上一回差不多,只是黑洞現在是在純一郎的後方了。但是因為有前一次的經驗,純一郎知道不能這麼樂觀。不僅如此,他一直擔心不知何時自己又會被拉回去。
你只會看到想讓人看到的自己,
「去玩吧,我可愛的孩子們。跑得再遠也沒關係,記得一定要回來,把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媽媽。好了,去吧,讓媽媽高興吧,親愛的孩子們,你們都是媽媽的驕傲喲。九*九*藏*書」媽媽溫柔地說。
純一郎因為把感測器目標都集中在一個點上,所以沒有發現。實際上媽媽為了尋找純一郎,從約定的地點飛過來了。因為找到了媽媽,而且媽媽還能認得現在這樣的自己,純一郎心中無比激動。他不顧「核」的過載,以最大功率形成磁場,改變行進路線,然後克制著興奮的心情,斟酌著向媽媽彙報的詞句。純一郎的信息傳導物質囊漲得滿滿的。不管怎麼說,這是自己第一次對媽媽說話,必須慎重選擇用詞。
「……因為你和媽媽有一樣的氣味呀。」純一郎射出的傳導物質在空蕩蕩的宇宙空間中擴散開來。
「可是你看,現在不講話,以後什麼時候能再見啊!」
「為什麼……該怎麼說呢……」純一郎為了將傳導管插得更深,把掙扎的良子拉近,與自己的身體緊密接觸。敏感的體表接觸到良子細膩的體表,彷彿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這樣的情況反覆經歷過無數次之後,純一郎已然分不清自己是人類還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了。他原本的身體差不多都消失了,都替換成了土著生物的部件。雖然這樣的身體很容易適應這個世界,但是否能在宇宙空間中維持生命,卻是令人擔憂的問題。
純一郎可以在體內製作許多種武器,基本是無敵的,不過他並沒有胡亂擴大領地的範圍。實際上,只要肉體的再生結束,一段時間內就不需要移植部件和捕獵食物,因而也沒有必要維護領地。只不過遇到來挑戰的生物,純一郎總會將之擊敗,領地自然而然就形成了。
「夠了!這樣的屈辱我無法忍受!!」
當然,雖然知道了這一點,單單如此也無法逃脫。那個世界還存在與位置有關的力,離中心越遠越強,讓物體不斷向外側加速。所以就算是慢慢出發,不知不覺就會變快,然後又被強大的力拉回去。
嘗試總不會有損失,不妨試試和它們交流看看。如果它們具有智慧,智慧生命之間相互努力,多少總應該能取得一些溝通。純一郎下定了決心。
他看到了正確的世界,然後解開了它。
我終於明白了,控制這個世界的未知的力不僅與物體的位置有關,與速度也有關係。
從理論上說,只有兩個基準也可以制定坐標系,不過在這兩個點的相對位置會發生變化的情況下,最好是還能再有至少一個點來對坐標系進行修正。純一郎在相距百余公里的宙點發現了這第三個基準。那是由大大小小的隕石集合而成的旋渦。說是旋渦,其實並不是呈螺旋狀把隕石吸進去。每一顆隕石差不多以100分鐘為周期圍繞中心旋轉,很有規律。而且不是圓形軌道,是非常扁的橢圓,其短徑正對著黑洞的方向。實際上包括純一郎在內的全部大氣都在以那個宙點為中心旋轉,不過這也是純一郎以黑洞和脈衝星為基準之後才發現。這樣的現象自然會引發他的好奇,不過眼下最優先的還是回到媽媽身邊,不去探查那個旋渦了。純一郎相信,只要將這一事實告訴媽媽,媽媽一定會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痛!停下!」傳導管的頂部接觸敏感龜裂的剎那,良子發出哀號。
這個單元落入了黑洞和中子星構成的多合星,花費了很長時間逃脫,導致回歸延遲。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組織的大部分都丟失了。肉中有種特別的氣味,是因為它移植了原住生物的組織,化學物質偏離了正常值。恐怕「核」本身也瀕臨崩潰,不久之後機能就會停止吧。
「大家要當心不能過分接近天體表面。恆星表面的溫度非常高,有可能會讓大家的構成物質發生相變。另外,有些行星有大氣,一旦撞上,就算沒有直接掉在表面,也會被減速,喪失逃逸速度。這種時候不要急躁,要等再次飛出大氣層,然後不斷調整到圓周軌道,注意不要再次掉進去。一旦進入圓周軌道,再逐步遷移到高層軌道去,總能逃出來的。如果附近有明亮的恆星,可以將身體攤平展開做成光帆,也能節約能量。
隨著在宇宙空間中的突進,其他兄弟姐妹的位置都無法獲取了。純一郎多少有些寂寞,但他告訴自己這也沒有辦法。
從氣體分佈的情況看——事實上,氣體星的質量遍及數百萬公里,但大部分都存在於純一郎所在的領域——可以推斷出存在某種將它們吸引、封閉的存在,所以純一郎並不是很驚訝。這個引力應該類似於萬有引力,其強度應該和距離的平方成反比。
「我來找你是因為……姐姐……」
他觀察周圍,只見距離10公里左右的地方飄浮著肉塊,那顯然是身體的一部分。純一郎奮力飛行,接近肉塊。那比他現在剩餘的肉體還大,燒得焦黑,還在抽搐,似乎並沒有啟動自我修復功能。到底是因為沒有「核」就無法保持同一性吧。純一郎嘗試插入傳導管,肉塊內部被切斷的神經拚命地訴說痛苦。純一郎將肉塊撕開,吸收到體內,肉塊產生出的傳導物質表達出痛苦、恐懼和憤怒,不過隨著肉塊漸漸融合,那些傳導物質終於消失了。
但是生物體內的壓力比預想的要強,無法順利注入信息傳導物質。純一郎提升壓力,再度嘗試注入。
「您好,我來自外面的世界,我叫木下純一郎。」
純一郎在體內產生出與生物數量相應的天線。生物們拿的金屬棒高速旋轉著,哇的一聲向純一郎殺來。純一郎的全身各處都射出針一般細的天線。與剛剛檢查過的生物皮膚相比,天線的硬度要大很多。天線一根根刺穿了生物。
這樣反反覆復,直到最後,軌道一片混亂,純一郎一頭闖進了大氣,再度燃燒起來。
「你笨蛋啊!」良子每次要逃的時候,傳導管都差點被拔|出|來。
純一郎變得焦黑,身體又變小了。現在的他已經只有原來大小的1/3不到。幾天後醒來的時候,純一郎知道自己的機會不多了——「核」受到了損傷。其他器官還可能再生,唯獨「核」不行。通常不會有什麼東西能損傷「核」,但是因為持續受到巨大衝擊,大概身體到極限了吧。如果「核」被損壞,純一郎的人格就會喪失,再也無法復活。
經過許多天的熱量積累之後,純一郎把身體變得像蛇——地球上的一種動物——一樣長,潛入巢里。隕石內部猶如迷宮一般複雜,到處散亂著奇形怪狀的東西。純一郎花了不少時間探索。他尋找的是生物的屍體。屍體基本都被燒得焦黑,不過其中也會剩有一半比較完好的。純一郎把狀態較好的部分切下來,組合進自己體內。有時候也會遇到還沒死的,這時候純一郎不會殺死它們,而是解剖活體納入自己體內,因為這樣的移植成功率更高。
純一郎將剩餘的感測器功率開到最大。距離約定的宙點還有0.5秒差距左右。如果媽媽等在那裡,應該快可以探測到了。純一郎奮力凝聚視線,豎起耳朵,但是,那裡只有電氣干擾傳來。純一郎想到那些因為自己而死的生命,不禁陷入了絕望。
就在這時,純一郎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知不覺間,他前進的方向有些微妙的偏移。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沒能好好控制加速系統,飛到了預定外的軌道上,但又感覺並非如此。因為從噴射速度和噴射量計算出的加速度和體內的加速度感測器的測量值完全一致。這樣的話,唯一可能的就是重力的影響。如果是恆星的重力,那必定能在附近看到。但是,順著力的方向去看,卻沒有看到沒有類似光源。
生物們一開始似乎提心弔膽,遠遠張望,過了幾個小時,終於出現了膽大的個體,慢慢靠近過來。純一郎心裏發癢,恨不得馬上捕捉,但還是按捺住心情,繼續裝死。
「對不起,對九-九-藏-書不起。」純一郎的心底隱約回蕩著一個聲音。他聽到這個聲音,略微有些不安,不過那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他最喜歡的遊戲是釣魚。因為微妙的大氣條件,雲層不斷重複產生、蒸發、消失這一過程,有時候水滴在蒸發之前就會蓄積起來,在空中形成湖泊。湖泊中有各種大小的美麗魚類生息。純一郎在液態環境模式下飛入其中,自由自在地游泳,同時用無數觸手捕捉魚類,再飛入大氣將魚放掉。魚兒們變態為彩虹色的鳥,消失在湛藍的天空中。
運動的物體如果沒有力的作用,總會保持恆定的速度直線運動。那為什麼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旋轉呢?一開始我以為是所有東西都隨著旋轉的大氣一起旋轉,但是我錯了。就算是大氣,也具有慣性,不可能無緣無故做旋轉運動。肯定有某種力將隕石、大氣和所有的一切都拉向中心。
媽媽告訴過我,與天體的距離越近,天體的引力就越強,越遠的時候則是越弱,所以我以為所有的力都是這樣的。我以為,要想逃脫力的控制,只要提升速度就可以了。但是,那個世界存在著與速度成比例增大的力。為了逃脫那種力,速度不能很大,而必須保持較小的速度才有效。
純一郎吸收周圍的氣體,將之壓縮變成推進劑,然後將身體變成尖銳的錐體,開始出發。
經過無數次魯莽的挑戰,純一郎的肉體和精神都被折磨得近乎崩潰。他的身體大小縮到原來的1/10以下,一百多個感測器中,還能發揮作用的只剩下五個。「核」常常發生泄漏,性能下降為1/10000。
最初的徵兆是身體的各處突然伸出幾十條天線,而那些原本應該是均等突起的部分突然集束在兩個相反方向。純一郎想把它們收回去,但被一股很強的力量拉住了。再後來,不僅是天線,他的整個身體都被拉伸。純一郎這才發現情況不妙。這是脈衝星的潮汐力。這顆星星把一個太陽的質量壓縮在半徑10公里左右的空間里,雖然沒有變成黑洞——不,正因為沒有變成黑洞,在它表面附近有著一般天體絕不會有的巨大潮汐力。
怎麼辦?如果這種生物具有智慧,我就是幹了無法挽回的事。
那麼,去哪裡呢?純一郎在思考,停止了加速。他發現附近有好些兄弟姐妹。解析最近的識別信號,發現那是姐姐良子。純一郎測量良子的速度與加速度,計算出會合軌道,開始加速。但是良子改變了軌道,像是要躲避純一郎似的。
但在超過2000公里的時候,純一郎發現了奇怪的情況:引力和高度幾乎是成比例增大。大氣阻力雖然近乎沒有,但引力卻成了阻礙。然後在高度一萬公里附近,引力超過了純一郎的最大輸出。他依靠慣性繼續上升了一段,只是速度逐漸減慢,最終還是開始像落葉一樣向下墜落。
最終純一郎以超過時速3萬公里的速度衝進了氣體世界。一轉眼間就因為摩擦而被火焰包圍。巨大的熱量將他身體外側的組織全部燒焦,純一郎的意識熄滅了。
不管往哪個方向飛,最終都是同樣被拉回世界。唯一弄清的是,方向不同,發生的現象也不同。沿著旋轉軸的方向前進時,越往前,拉向起點的引力就會越強;而在旋轉面內前進的時候,從中心向外的斥力就會起作用,然後逐漸變為朝向旋轉方向的力,最終變成向氣體世界拉回的力。然後,力的強度和方向逐次變化,最終還是會返回世界,將純一郎化成火球。
人類可以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醒過來的時候,純一郎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周圍不是溫柔的真空,而是想要粗暴侵入體內的氣體。純一郎痛苦地呻|吟起來。
純一郎死心了。他想起自己是因為盲目反抗脈衝星的引力才陷入了困境,於是決定姑且聽任這股力的作用。軌道劃出了更大的弧線,不知不覺間,本應該位於後方的氣體世界,現在看起來像是在旁邊了。然後,有股引力正在將純一郎拉回氣體世界。
生物體不斷痙攣,前方的口裡吐出泡狀物質。純一郎嘗試吸收泡沫,裏面似乎並不包含信息。
純一郎並不著急。他從母親那知道良子的加速性能並沒有那麼好。純一郎將體內結構改為高加速模式。
他穩定自己的情緒,放出信息傳導物質。
其實剛到那個世界的時候我就發現它在旋轉,但直到在中心看到全世界都在旋轉為止,我並沒有理解其真正的含義。是的,世界的旋轉有著重要的意義。
又過了五個小時,機會終於來了。一個小個體來到幾乎就要接觸到純一郎體表的距離。純一郎的體表射出捕獲手,化作鞭子,把這個個體纏住。捕獲手上傳來鈍鈍的衝擊感,生物身體上被纏住的地方扭曲起來,運動也變慢了。純一郎無法判斷這樣的反應到底是正常還是異常,但是好不容易有了接觸,自然沒有白白放開的道理。其他生物在純一郎周圍飛舞徘徊,向大氣放出強烈的疏密波。
純一郎覺得自己不能被拉回去,便開始向氣體世界噴射。他逐步離開了世界的中心,同時速度也在變大。但是,不知為什麼,將他拉回氣體世界的引力也變強了。純一郎一邊進行最大功率的噴射,一邊開始了以氣體世界為中心的圓周運動,就像是氣體世界的中心存在重力源一樣。
因為隕石很多,所以這裏出現了其他地方很少見的現象:黑洞和脈衝星發出的電磁波都被隕石遮擋,只露出了一小塊夜晚的天空。
直到全身的感測器開始報警,提示有生命危險,純一郎才回過神來。不自主系統雖然在進行基本修復工作,但到底不能面面俱到。純一郎首先開始再生全身的神經系統。劇痛傳遍全身。神經系統的再生導致了痛覺恢復。那是令純一郎幾乎無法思考的劇痛,但他還是忍住了。正因為有痛覺,才能掌握損傷部位。接著,他開始再生循環系統和運動系統。
鎖定襲擊的目標,純一郎就趁它們疏忽時迅速靠近,從隕石表面的開口處倒入酸化劑。這個世界的大氣是還原性的,氧化劑暴露在其中,就算沒有點火裝置,只要有摩擦熱或者靜電火花之類小小契機就會被點燃爆炸。
快追上的時候良子還在逃,純一郎也有點急了。他調整能量控制線路,一口氣追到可連接距離,然後慢慢生成粗而長的傳導管,連接起瘋狂逃跑的良子。直到這個時候良子也沒有放棄抵抗,純一郎沒有辦法,只能再生成十根捕獲手,將良子纏住。他在拚命掙扎的良子身體表面找到一個脈動的龜裂,把傳導管向那裡慢慢伸過去。
純一郎對於這個變化還抱有一絲希望,又努力了一次。
純一郎自責了半晌,但是仔細想來,事實上除此之外確實也沒有別的辦法。既然事情已經發展成這個樣子,為了不讓這個生物白白死亡,純一郎決定自己必須活下去。他把捕獲手插入破裂的孔洞,將生物撕扯開來。生物體內溢出大量體液,變成大圓球飄浮在空中。純一郎觀察其體內,了解了大體的構造。生物體前方的孔洞顯然是用來攝取食物和氣體的,還可以釋放出疏密波;後方的孔洞用於排泄和生殖。大致分析了組織結構之後,純一郎便把生物體內的器官一塊塊切下來,吸取到自己的體內。這個辦法雖然粗暴,但這也是人類為了適應異世界,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採用的方法。這個世界的土著生物當然能夠適應https://read.99csw.com這個世界,具備能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機能,也就是說,純一郎要將這些器官和機能原封不動繼承下來。人類具有免疫控制能力,也能夠產生出可以將土著生物的臟器和自身臟器相連的通用緩衝臟器。
純一郎在真空中疾馳。
獵物在較大的隕石中築巢生活,純一郎會去偷襲它們,武器是以雲層成分為原料、用電磁波能量一點點釀造成的揮發性氧化劑。他用這種化學物質灌滿了體內的推進劑艙——反正有了翅膀,不需要推進劑了。
純一郎滿身傷口,還是毅然啟動了向脈衝星的俯衝。他暴露在大劑量X射線下,被拉扯、旋轉,然後被扔去了相反的方向。
就在這時,大量疏密波包圍了純一郎。仔細一看,一百多隻和剛才一樣的生物,在上下左右前後各個方位圍住了純一郎。每隻身上都裝有金屬棒一樣的東西。金屬棒的頂端對準了純一郎。
我唯一的擔心是媽媽是不是還在等我,不過現在我知道自己是在杞人憂天。因為我已經見到了媽媽,也和媽媽說話了。
啊,媽媽,我好想你。
這個單元的目的是要探測宇宙空間,只搭載了單一重力源的軌道計算模式,所以對於多合星附近的物體行為無法立刻產生正確的反應,而且它在重新設定坐標系的時候,錯誤地將圍繞彼此公轉的天體作為基準,也沒能滿足慣性系的計算前提。
人類的孩子一生中只有一次能聽媽媽說話,也只有一次能對媽媽說話——只有出生的時候才能聽媽媽說話,只有遊玩歸來的時候才能對媽媽說話。
喜歡的話,我就將這個滿懷勇氣的故事說給你聽。
純一郎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其他時候就是曬太陽,還有吸收黑洞和脈衝星的電磁波。他本來其實可以在這種狀態下半永久地生存,但是原本能進行完全再循環的代謝系統已經生鏽,有時無法進行再生處理,必須排放出老化的廢物,然後為了補充損失的物質,又要進行有機組織的移植。
純一郎繼續研究逃逸方法。眼下他感覺不到加速度,基本可以認為自己處在自由下降的狀態。換句話說,是在屬於黑洞-脈衝星系統的軌道上旋轉。不管這個軌道是什麼樣子,只要有充分的能量源和時間,不斷改變軌道,應該可以返回宇宙空間。問題是純一郎本來應該只在宇宙空間飛行,純一郎沒有關於在兩個以上的重力源附近的軌道力學方面的知識,只能不斷嘗試。總而言之,如果能從氣體星中飛出去,前景應該比較樂觀。實在不行,不斷加速到足夠的距離,應該就可以將黑洞-脈衝星系統視為一個重力源。嚴格的軌道到那時候再分析也不遲吧,純一郎想。
有一天,他飛去了旋渦的中心。雖說是中心,其實並沒有狂野的大旋渦。狂野的都在世界邊緣,中心是平靜的深藍色。與其他地方唯一不同的是,這裏飄浮著像山一樣大的隕石,相互之間磕碰摩擦。
就在這時,傳導管被拔了出來,沒能完成任務的信息傳導物質從頂部激烈地噴涌而出,打濕了良子的全身。良子沒有回頭,以最大加速度在空間疾馳。
失望剎那間掠過媽媽的心頭,不過她立刻又想開了。
媽媽明明這麼說過,我卻設定了靠近中子星的軌道!
即使如此,也應該接受世界本來的樣子。
簡單來說,純一郎丟失了身體的一半——恐怕是被脈衝星的潮汐力撕碎了。不幸中的萬幸,「核」彈到了外面。人類的大腦並非集中在一個地方,而是遍布全身。所以,除非被切得粉碎,不然都不會喪失個性。但如果沒有「核」,也不可能長時間保持個性。
真是奇妙的現象。自己一頭闖進來固然後怕,但是既然來到這裏,自然也不能就這麼回去。
「總而言之,就算落入重力井,只要能夠避免落入天體表面、大氣層以及黑洞的視界、吸積盤,基本上都可以自然地彈到井外,這一點請務必記住。在向底部掉落的過程中,輔助噴射以加速墜落的話,一般還可以節約逃逸時間。當然這隻是在能量有剩餘的時候。」
「不管遭遇任何情況,首先記得檢查自己的狀態,然後分析周圍的狀況。總而言之,直到最後也不能放棄。為了在宇宙中生存,冷靜的判斷力是絕對必需的。」
為了計算逃逸軌道,首先需要確立坐標系。在宇宙空間飛行時,是以恆星位置為基準來決定坐標系,但這裏因為有大氣的阻礙,觀測不到恆星。純一郎搜索全天範圍,尋找可以作為基準的物體。第一個基準很快就找到了。那就是導致他來到這個世界的脈衝星。脈衝星正在發射很有規律的強烈氣味。而第二個基準是黑洞,可以通過小而稀薄的吸積盤發出的聲音定位。
推進劑終於用完了,純一郎以為自己會再度落入世界中心的旋渦,但這一次卻發生了更為奇妙的現象。在他落向氣體世界的途中,引力的方向又變了。純一郎一邊被拉向相反的方向,一邊奇妙地減速下落,畫出一道掠過世界的圓弧,再度離開。這樣一來,又是向世界拉伸的引力開始發揮作用,純一郎飛入了另一個弧形軌道。
純一郎計算出靠近重力源的軌道。他發現,現在去重力源,然後再回到媽媽那裡,到達時會比門禁時間稍微遲一點。媽媽肯定會等自己一會兒的,而且就算媽媽開始移動,只要在後面追蹤氣息,應該可以追上。過了門禁時間可能會被罵幾句,但只要聽說了我的發現,媽媽肯定會原諒自己的。因為,最讓媽媽高興的不就是我們立功嗎?
用坦誠的心去追尋,世界必將向你傾訴。
「媽媽,你的插入口在哪裡呀?」
媽媽還在等我嗎?我回來得太遲了,媽媽是不是放棄了我,是不是去別的星域了?哎呀,應該不會。媽媽不是說一定會等我們回來的嗎?媽媽信任我們。媽媽要我們回來,我們肯定會聽媽媽的話,媽媽也會等我們的。
純一郎心中叫喊著「我回來了」,朝媽媽胸口的方向飛去。
黑洞的吸積盤並不大,溫度也不高,是個發出微弱聲響的小東西。相反,有三個奇妙的天體圍繞黑洞在旋轉。
純一郎感到一陣劇痛。仔細一看,只見所有的捕獲手都被切斷了,體內物質從切口噴涌而出。良子好像發射了近距離切割用激光。純一郎慌忙擰上切口,防止物質流失。良子趁著這個機會蠕動身體,要把純一郎的傳導管從自己的身體里拔出去。
即使如此,純一郎還是捕獵土著生物、再生身體組織,勇敢地嘗試下一次飛行。他再次失敗,再次再生,再準備下一次飛行。
距離0.1秒差距,質量約為60穰噸——這就是計算結果。具有這樣的質量,在這個距離上卻看不到,那麼必定是黑洞無疑。
向脈衝星飛行很簡單。因為黑洞的重力非常強,脈衝星的重力基本沒有影響,可以保持穩定的軌道。所以就算距離快到最接近的地方,脈衝星的重力開始起效了,也基本上感覺不到。純一郎知道,不管怎樣的天體,只要不是一頭撞上就可以輕鬆逃脫。
隨著墜落的距離,引力再次減弱。純一郎重整態勢,再度上升。但是,一旦越過一萬公里高度,引力又超過了純一郎的推力,又拉著他開始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