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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一章 鬧市怪室

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沒有瘋狂性格的人,絕沒有龐大的天才。
——亞里士多德

第一章 鬧市怪室

孰料,正在他自鳴得意之際,一輛馬力十足的越野車猛地從他的身後衝到了正前方。它的速度不慢,一下子惡狠狠地停住,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好似一頭突然跳出來的攔路虎。他的心一驚,趕緊收住腳步。
對於林索夏的殷勤,她只能一笑置之,早在兩年多前,她的心裏已經裝上了程學南,很難再容下其他人,他終究晚了一步。當然,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去禍害他的好。
逝者如斯,進入此間已有一個月二十多天。程學南歷經一次次失敗的洗禮,忍受著那一次次藥物的使用給心靈帶來的詭異體驗:它們有時候讓他感到極度的悲觀,悲觀得恨不能立刻去結束自己的生命;有時候卻又讓他感到極度的快活,快活得直想找堵牆去撞個頭破血流,以給自己那些異常舒適的感受找點痛感平衡平衡。
幾乎與此同時,模具枷鎖里響起一個金屬般冷酷生硬的聲音,道:「程學南同學,您好。很抱歉把您抓來扣到此處,您大概很想知道我是誰?這一切又究竟然怎麼一回事吧?呵呵,我不想故弄玄虛的,告訴你也無妨,以便我們把接下來的事兒做好。我呢,是一名心理醫生。雖然某種程度上,從頭到尾對你做這樣的事主要為的是自己的科學研究,但更為重要的卻是,我見不得你曾經的心上人蘇雅意,她那樣一條美麗鮮活的生命香消玉殞,撒手人寰。」
「呵呵,我們不合適。」蘇雅意皮笑肉不笑了下,遠遠地看到前方來了輛計程車,就揮了手把它攔住,搭上車,向著學校的方向去了。靠在車上那張還算柔軟的沙發座椅上,她在心底暗暗道:「林索夏這個人,必有來頭,不然瞧這天天要往火坑裡跳的精神,早該中招了吧。」
他極速地分析著她那瞬息萬變的心靈世界,忍受著各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強大不快,長久地搜尋起來。大約一個小時過後,他的眼前忽然一亮,終於發現了那個目標之地——一處相對脆弱的卻可以容讓情慾通道探入的地方。他大喜過望,更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情慾通道,讓它探進目標的所在。隨即,功夫不負有心人,一聲極其微弱的人耳聽不到的「叨」響起,他的情慾通道終於陷入她的整個精神世界。
「他們應該是對那些男生在做某種心理層面上的改造,這種改造依賴於女生們和男生們建立起來的情侶關係。」蘇雅意從未放棄過求索發生在自個兒身上詭異之事的答案,此時她繼續心思細微地思考起這個名為柏拉圖協會的組織的來歷,以期待有朝一日能夠逃離他們的魔爪。就在這時,幕後那雙看不見的黑手再一次打斷她的紛繁思緒,將她木偶一般提到店裡那副金屬製造而出的模具枷鎖前,讓她認認真真地整理起了枷鎖上的那件深藍色T恤。
「難道是她把我帶到這裏的?她要做什麼?」程學南的心底翻江倒海。
他嘀咕之際,蘇雅意卻已經踱步來到了模具枷鎖的身旁。只見她神色有些許蒼白,精緻打扮的面容略帶著幾分憂鬱,像是個喜歡對著花草訴說心事的容易傷感的小女生,趁著店裡四下無人,對著那副模具枷鎖喃喃道:「我這病啊,看來是好不了了。聽說,他們可以幫我找到一個人,讓他用一種叫情慾通道的東西深入我的心,但那就得首先吃一種能夠打開直觀精神世界能力的藥物。不過,那種葯吃下去后,副作用極大,對人非常的不好,而且那種葯打開直觀心靈能力的時間非常的有限,也絕不是一下子就能夠找到我心靈之上可進入之處的,葯不能停,要反覆吃。試問,我怎能去禍害那些真正愛我真正會來思念我的男生呢?更何況,我這輩子只會愛學南一個,不會再找其他人來思念我了。」
緊接著,他們藉助那輛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越野車作掩護,迅速抬起已經不醒人事的他,乾脆利落地上了車,三人揚長而去。夜色茫茫,一切突如其來,路過的學生沒有誰來得及留意到這一幕。
程學南屏住呼吸傾聽,思緒漸漸沉浸到他所編織的童話里,倒並沒有太多的懷疑。他於是越發起勁了,話里更是帶上了幾分哀求,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怪我,未經你同意,擅自把你丟進這房間是我的不對,是我的錯,你只管恨我。不過雅意是無辜的,她完全不知情。求求你,幫幫她,她真的快要死了。」
在一種自己完全不知情,完全無法抗爭的情況下,自己加入了這個名為柏拉圖協會的神秘組織。
程學南一整天都在研究怎麼把情慾通道探入蘇雅意的精神世界,而隨著深入去了解這一整樁事,他更發現這個枷鎖內大有千秋,它的底下實際上連接著一間設備齊全的單身公寓。只要自己按動枷鎖內的一個按鈕,就能到那下面去,他倒不用擔心自己各方面的生理需求。
而置身枷鎖之內,正無所適從的程學南聽了她哀愁傷感的話,剛剛好不容易才產生的一些疑惑一下子全給打消了,他怎麼都料想不到蘇雅意的行為實際上已經受到了控制,轉而道:「她是真的遇到困難了,可笑我剛剛還以為他們是在騙我,也許是我怕那種藥物會給我帶來極端不好的感受,因而在給自己找借口吧?呵呵,都說真正的愛情,要經受得住考驗,雅意當年既然可以為了不連累我而選擇離開,我又怎麼不能為她忍受哪怕一些苦楚呢?這些都不算什麼的。」
前頭依舊人來人往,偶爾有幾個好奇的顧客優哉游哉地路過,那是他唯一可以獲得外界信息的地方了。他們不時地九_九_藏_書拿眼盯住他的眼睛,像在看一雙塑料做的眼睛。
在感情的問題上,他一向認真審慎,一直警惕著自己對一個女生產生感覺,也不會輕易去表達自己的情感,回首剛來大學的那會兒,他甚至想都沒想過要在大學校園裡找個女友,從小就志在成為一名心理學專家的他,哪怕是來到了大學這種相對寬鬆的學習環境,也一直告訴自己要以學業為重——剛開學那會兒,他就打算全身心撲在學習上了。直到大概三年前的一個絢麗的早晨,第一眼見到蘇雅意,他一下子就被她給吸引住,一下子就打開了心扉,把自己原來制定的各種轟轟烈烈的學習計劃統統打了個粉碎。
早在一個月前,初次見到蘇雅意,他就非常為她的樣子著迷,當下就向人要到她的個人信息,開始了簡訊、情書和禮物的密集轟炸。用他的話講,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住他這些糖衣炮彈的轟擊,這所學校,甚至這座城市,沒有他林索夏拿不下來的女人,只要他出手,那就像是老鷹捉小雞般的出手,絕對不會失手,不出一個禮拜,她就會淪陷。不過他失敗了,用盡心思投放的糖衣炮彈不是成了啞彈,就是被退了回來。兩個星期過去,蘇雅意並未把他放在心上,還對他的無禮發火:「不要打擾我,請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科學研究機構,竟取得了這樣聳人聽聞的科技進步,他們又有著怎樣恐怖的意圖,他們搭建那條情慾通道的目的又何在。每天下了班,意識稍微放鬆了些許,她都會想一想這些註定沒有人會來告訴她答案的問題。但她依然喜歡思考它們,依然會找准空閑去琢磨它們,如此時一樣。也因為她無比清楚,惟有讓自己的腦子裡塞滿這些怎麼去琢磨也都琢磨不明白的問題,才不會因為發生在身上的恐怖事情而發瘋。
直到第二天,程學南才微微睜開眼。他方一醒來,只覺頭昏腦脹,更見一道刺眼的光芒通過一處小孔穿射而入,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雙眼之上,叫他無法適應,他想拿手臂遮擋亮光,卻發現整條手臂已被固定。再一細瞧,全身上下竟已都被鎖住,而那篇自我感覺良好,覺得有可能影響到整個心理學發展的重磅論文也下落不明了。
「不買,還拿污手扯衣服,現在的顧客真拿自己當上帝,以為衣服都是他創造出來的了。」言語間帶著幾分刻薄的抱怨,完了后,這雙無時不在的手又讓她含情脈脈地向那件衣服道具的塑料眼睛望了一下。
在此剎那間,蘇雅意的情慾通道和產自程學南的那條融匯到了一處,它們劇烈地發生著不可思議的反應,兩人陡地都有一股異樣之感。這種感受越來越強,她終於因為承受不住而昏死過去。
「你身上與生俱來的會抑制自身直觀心靈能力的因素,我有辦法幫你暫時消除掉,只是很有可能會失敗,到時你會很受苦,成為瘋子,更或者丟掉性命,你願意嗎?」金屬聲音的口吻里竟似有了幾分為他著想的擔憂,「如果你不願意,我自然也不會勉強的,只是蘇雅意的性命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這副模具枷鎖由協會為了這樣一個籌備多時的項目專門製造而出,技術格外的先進。這三兩個小時之間,和程學南商定完畢,依然躲于暗處的心理醫生也不再多言,他說干就干,直接遙控著打開了模具枷鎖里靠近程學南嘴巴處的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彈出裡頭的一顆膠囊藥丸。而後,他再讓這架機器伸出一根湯匙一樣的器件,打一點水,和著葯灌進他的口中。
那正是蘇雅意的聲音,他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便又豎起耳朵,只聽她繼續介紹道:「原價288元,打八折的話……」
用心理系做問卷調查這種得天獨厚的方式去接近她,認識了以後,又每天冥思苦想著一切能夠想得到的戀愛技巧,更還不恥下問地前去各種貼吧論壇跟群年紀不大,卻已經看破紅塵的中小學生拜師學藝。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才和她走到了一起。這時,他深知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繼續開足馬力,終至於在這段感情上越陷越深。可半年以後,就在他們彼此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對方的另一半,就是對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時,她卻冷不丁地前來提出分手了。他措手不及,不無受傷,極力挽留,卻無濟於事,便也就守住了男人的最後一點尊嚴,沒有再去求她,而是撂下一句狠話,道:「蘇雅意,你給我記著,今天是我程學南要跟你分手,不是你要跟我分手,以後別來找我了。」
他不乏信心,靜靜地等候著,想盡量讓大腦一片空白,以讓自己能夠盡量放鬆心情,卻不知為何又想起了往日和蘇雅意在學校里,在山頂上,在春遊的小溪邊,那些在一起的時光。那一點一滴都並不閃耀,它們平凡簡單,但再一次回味起來,他仍然有著難以言說的幸福快樂。
在這個神秘協會裡待的時日越久,她漸漸發現,像她這樣經過特殊手術的改造,專門服務於一個機構,和各式各樣的男人發生戀情的女生還有不少,她們以各種各樣的身份藏匿於這個社會的各個階層,為了一個連她們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目標奮鬥著。她們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由的意志,但卻都已沒有了任何主觀行動的能力。
「情慾通道是我自創的一個名詞,它指的其實是一小股一小股愛情的思念而已,屬於精神範疇的東西,肉眼是看不到的,需要藉助另外一種感知能力才能一窺其貌。咱們言read.99csw.com歸正傳吧,想要把情慾通道探入蘇雅意的精神世界,其關鍵之處在於要能直觀心靈。我看了下您最近寫的那篇論文,您的論據雖然乏力,不過觀點卻還可圈可點。那種直觀心靈的能力,在一些低等動物的身上經常可以找到印證,它們通常由於自身語言器官的缺陷,無法通過聲音、姿勢、表情等來進行交流,不過卻能感知到同類所要表達的一些簡單的意思。這是一種尚待人類探索的感知能力,在發生大災難的地方,如地震、海嘯,有許多可信的記載都表明了一些動物提前幾天會有異常反應,有不少科學家認為正得益於它們的這種特殊的感知能力。只是後來自然界生物的這種能力普遍退化了,僅存在於極少數低等動物身上。退化原因,我想,大概就可以用您論文中的部分觀點來闡述:一旦可以直觀心靈,心靈本身所包含的那些龐雜的信息將會把有限記憶能力的大腦給撐爆。
「敢情我是被鎖在了服裝店的一具衣服模特里?我的天啊,」他的嘴巴微張,瞳孔放大,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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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學南大感錯愕,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當即一甩,全力掙脫開一人。可沒等回過神,來人中一個動作更加迅猛的,已經拿出一塊沾滿藥水的布捂上他的口鼻。他們動作嫻熟,配合默契,他連叫喊都來不及,一下子就陷入到昏迷的境地。
有人說,老天是公平的,給了一個人美貌,就不會再給其智慧,給了一個人財富,就不會再給其健康。林索夏卻是個例外,他不但以優異的成績考進這所名牌大學,在學校各方面的表現同樣是出類拔萃。
一時之間,他居然已顧不得盤問具體細節以推測真假,也顧不得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慌忙道:「你剛剛說的什麼情慾通道?我要怎麼做?」
作為打小就志在成為一名心理學專家的人,在那篇論文里,他有一個十分大胆的觀點,歷史上,所有那些想去探究人心奧秘,能夠直觀人心奧秘的傢伙,下場都不大樂觀。他據此提出假設,人心是無法直觀的,因為一旦人類打開那個觀測的閥門,將會有不盡其數的信息湧向我們的大腦,致使大腦崩潰。
「你可知,你們兩年前為什麼會分開?」金屬質感的聲音沒等他作出回答,就徑自道:「並不是像她一開始說的那樣不愛你了,而是她太愛你,愛到不想去拖累你,不想去傷害你,這才離開的。你應該是不知道的,兩年多前,蘇雅意得了一種十分嚴重的怪病,是精神方面的,隨著逐步的惡化,會進一步影響到身體方面,總的存活期難以超過五年。算下來,她應該還有三年的活命。她不肯拖累你,耽誤你一生的幸福,所以就提出和你分手,選擇默默離開了。」
「你所要做的就是,把那條向外延伸的管道探入蘇雅意的精神世界,就像用線頭穿過針孔。想必你剛剛也感受到了,每個人的心靈表面溝壑萬千,它無時無刻不處於極速的變化之中,隨著想法、心情的變化而變化著。而我們的心靈看起來雖是密封而極度排斥外界的東西,但只要我們找到其十分薄弱的一個點,情慾通道再準確地延伸入那個點,即可陷入其中了。然後,我就可以通過這本身也是屬於精神範疇的東西來為蘇雅意進行精神的治療了。嚴格說起來,如果沒有那種直觀心靈的藥物,要找到那個點實在是太難了,甚至可以說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其情形大概如同閉著雙眼,還要用弓箭射中十幾米開外的一個啤酒瓶蓋兒。而這種藥物,對於絕大多數人卻是致命的毒藥,人對它是會產生十分嚴重的過敏反應的,不過好比有的人打得青霉素,有的人則不行,根據我多年來的研究發現,您是非常少見的能夠適應這種藥物的。但即便這樣,服用它后,對心靈的損傷仍然不小,仍然會讓人感到極其的難受,為了蘇雅意,您可要撐過去。」
這兩年,蘇雅意置身那令人極端窒息的境地里,對於他的思念,沒有哪一天停止過。程學南是她還擁有「自由」的時候,真切地產生過情感的人,她多麼希望他能知道這兩年來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一切。
話雖如此,朦朧的夜色里,他已經勾勒出年紀一大把的導師興奮不已地拿著他的論文,雙手克制不住地顫抖,嘴裏連連誇讚的畫面。越是想到這一幕,程學南越是覺得自己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心跟著也飄忽起來,腳下的步伐邁得更快更急了。
他依舊死纏爛打,堅持所愛。往日所向披靡的這一招,換來的只是蘇雅意更加冰冷而犀利的反擊。他哪裡知道他精心準備的一切甜言蜜語,傳達給的是另外的一個人,那個駕馭著蘇雅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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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他雖然表面上樂觀開朗,卻已是把自己的心緊緊鎖起來,他不去接近任何女生,也刻意迴避著主動靠近自己的每一個女生。他變了,變得對任何有關談情說愛的事情都一副厭倦疲憊的模樣,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匹落了單的受了傷的狼,就要躲到那陰暗潮濕的角落靜靜舔舐自己身上的傷口,彷彿只有這樣才會感覺好點。
「我在哪裡?有人嗎?」程學南下意識地張口發問,安靜的枷鎖里只有自己無助的回聲。
頭頂上的星光閃爍,好像是來自星空深處的獵人們,拿著一根根手電筒在這個深不見底的宇宙尋找著什麼。而月光read.99csw.com淡紅,照在他鋥亮的外套上,竟使他的運動,看起來像是黑夜露出它鋒利的牙齒,在一張一合。「今晚約了導師,希望他會為我這篇論文感到震撼。」
「你大概還沒有太了解我對雅意的感情。」程學南輕聲慢語,每一個字卻又透著不低的力量。
情慾通道只會向著思念的目標而去,它沿直線行走,直到碰上蘇雅意那對於常人來說毫無蹤跡的心靈世界,速度才減到最慢。這時,它既不向左右偏移,看起來也好像不再前進,它幾乎停滯了。而程學南跟著停了停,緩了緩,眼睛卻依然緊閉著,只是拿起手指去招呼了下心理醫生,讓他給彈出來顆膠囊藥丸。就在嘴邊,他迅速吃了一顆,接著,就以更為清晰的視角直觀起了自己和蘇雅意的這一整個精神世界,進行起那更加精確的操作了。
心理醫生看出他的難受,操作起機器將他麻醉了。
她的這一望,像極了當年有些靦腆的他絞盡腦汁地去追求她,最終她答應他之後的那一望。這一瞬間,程學南感到自己已經快要無法呼吸,他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各種情感再一次激蕩起來,他把全身的肌肉磕得生疼,卻徒勞無功,蘇雅意渾然不覺。
等到蘇雅意靠近,他鉚起股勁兒,對她的萬千思念如清泉般流淌而去。
極端的孤獨感常常可以催生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思念,以此保證情慾通道不至於在空中保持了一陣子便潰散掉,那些源源不斷的思念也就大可以維持通道的樣貌了。
說完了這一番話,蘇雅意忽然意識到了些什麼。立刻,她的眼神里似有一股焦灼不安盯向模具枷鎖,心裏則在急切地呼喊道:「不會的,他不可能也在這裏面的。」
他聽了她的話,看見始於她心間的情慾通道也在朝著自己的心靈而來,知道她的心裏也有他,此時此刻也正在思念著他。欣喜之下,更加的奮不顧身了。
這兩年,他經常會想起她。儘管,他覺得自己已經看破了紅塵。
自嘲一番,他隨即調整好自己,不再有更多的疑慮,專心致志要按那心理醫生的話去做了。
更何況,人心的絕大部分實際上並未向他展露,那雙幕後黑手並不敢完完全全地打開他直觀精神世界的能力,只是取其所需。否則,即使程學男抗藥物過敏的能力強悍,也定會因為那些大量信息的瘋狂湧入而立即死亡。
粗重的呼吸聲加劇著,程學南打起全部的精神,思考著從昨夜遇上那兩個怪人開始,到現在陷入了這模具枷鎖遭遇的種種怪事,暗暗道:「莫非人心果然是無法直觀的?並不僅僅是因為瘋狂湧入的信息有可能會撐爆有限記憶能力的大腦?莫非,我那篇論文已經無意中窺視到了什麼?才需要大動干戈地來對付我這樣一個小人物。還有這個人體模特的設計者,心思怎能縝密到這種地步,小孔所用的玻璃充分利用光學原理,使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的世界卻對我渾然不覺,真尼瑪變態啊。」
這人叫林索夏,他和蘇雅意就讀於同一所大學,腿長身高,最吸引人的還要數他那一雙極富柔情的眼睛,女生們只要經過他深情的一望,內心底鮮有不起漣漪的。其人非但又高又帥,家境也是相當殷實,整個兒活脫脫地從黃金檔偶像劇里走出來的男主角。
他們無一例外對他視而不見,最多拉扯幾把衣服,緊接著便意興闌珊地走開,全不顧他在裏面如何絕望地掙扎吶喊。
夜色里,路燈下,林索夏開著豪車等候著。這會兒,他見她魂不守舍地走過來,就從一旁叫了她一下。
他怒氣沖沖,正要上前理論,只見從那車上竄下來兩個人。乍一看,這兩人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一臉漠然得嚇人。他們一言不發地快速向著他走來,惡意昭彰。到得近旁,他正要分辯,他們卻二話不說,直接抬起了他們鋼鉗一樣有力的雙手,奮力地卡上他的胳膊。
「我該怎麼做?」對方的專業直叫程學南心下暗生佩服,不過,他現在可不大願意跟他探討得太過深入,按這心理醫生的話,救雅意應當更為緊急。
這些形狀纖細的管道,程學南稍加用些心思查探就立馬得出,它們有的是親情里對人的思念,有的則是朋友之間的那種思念,它們隨著這會兒他有意無意的想念而出現或者消失。而那條心理醫生口中的與眾不同的向外延伸的管道,就是愛情方面的思念了,每當他對蘇雅意有了思念,它就會出現,它根據思念的強弱,呈現出幾何上正相關的強弱的變化。
今天,一大清早,陽光透著淡紅的血色,程學南自我感覺差不多可以了。於是早早地就跟心理醫生約好,待會兒,他要用那發自於自己心間的思念,那只有藉助于藥物才能直觀到的情慾通道給蘇雅意的心靈來上奮力的一擊。
「我看下。」是如清泉般的聲音,那麼熟悉,那麼難忘,程學南一顆熱烈的心險些從鎖具里蹦出去。
蘇雅意聽得他的聲音,意識到了,卻繼續跟沒看見一樣,兀自走自己的路。他感到一種被冷落的不快,又趕緊湊了上去,而幕後那雙駕馭著她的黑手則繼續讓她依然沒有給出好臉色,尖刻道:「請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們不是一路人。」
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人,幽靜冰冷的枷鎖里,往事在一瞬間像決堤的河流湧入程學南的腦海。他清楚地記得,她和他不再理會對方已快有兩年,還是大一暑假即將到來的那個炎熱的夏天,他們原來商量好了要一起去旅行。誰曾想暑假一開始,她就提出了分手,並且無論他再怎https://read.99csw.com麼挽留,她對他都視而不見,只用一副冷冰冰的態度對付他。這兩年,他只以為,她是見慣了大學里的花花世界,心裏裝上了別人,就都沒再有聯繫,哪裡料想得到,她會出現在這裏。
蘇雅意在店裡忙活著,心思卻和程學南的截然不同。
實際上,她這兩年來都是在那雙手的幫助之下,去找能夠探入她自身精神世界的人——先挑逗起他們的愛,再讓他們以各種充滿著愛情|色彩的思念探入自己的心靈世界,他們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他們無一例外都像是實驗室里的小白鼠,用完即死。程學南早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只是他們沒有那麼快出手而已,他們非常清楚他對她的感情,以及他對那種藥物的適應性,深切地了解到他成功的概率更大,所以他們等一切準備就緒,等到了今時今天才真正開始。
「老闆,這件衣服多少?」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視野里突然冒出一張文質彬彬的臉蛋,那上面掛著神秘莫測的笑容。他邊說邊扯了扯這具枷鎖上的衣服,感受了下那上面的質地,卻彷彿沒有感受到藏身其中的他。
程學南拿著剛寫好的論文,懷著激動的心情,向著導師的辦公室走去。

2

這種隨時隨地調動起內心深處去思念一個心上人的做法,對於常人可有著不低的難度,現實生活中,思念不思念一個人並不盡由一個人的主觀意志控制。不過,有了這一個多月那手法高明的心理醫生的訓練,程學南做起這種事來雖還不能到隨心所欲得心應手的地步,倒也勉強掌握了一些技巧,能夠適時地調動起這種本就會經常在自己心間出現的情感。
程學南擔憂著蘇雅意,一時之間,對他的話竟然沒有太多的懷疑,只聽他繼續躲于暗處道:「不過,雖然她的病比較棘手,你其實也不必太過於擔憂,情況還沒那麼糟糕啦。通過使用一種叫情慾通道的東西探入她的內心世界,她的病,我是自有辦法根治。把你抓來扣在此處,為的就是如此。」
她不解自己這一行為的意義,她早習慣了自己的所思和所做的不一樣,並沒有太往心裏去。但她沒有料到的是,這會兒,自己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正對上了模具枷鎖之內剛剛冷靜下來沒多久的程學南的雙眼。她沒有發現他,他卻看到了她。
曾經心愛的姑娘得了重病,卻眼睜睜看著旁人來向自己苦苦哀求著救她,程學南的自尊心很受打擊;曾經的分手,叫他撕心裂肺得一再痛恨這個女人,發誓再也不會去和她有半點瓜葛。可當他知道她原來是有苦衷,她生了病,正需要自己,他心中的情感又怎能不被喚醒?
他偏偏又不是世俗眼中學習成績好,老實本分的乖乖學生,他的風流成性眾所周知。
忽然,他意識到自己這是身置何方了,頭皮立刻好一通發麻,脊梁骨跟著陣陣發涼。
這三兩條管道各有差異,粗細,長短盡皆有所不同,表面的溝壑尤其千差萬別。
每一秒鐘的過去對程學南都無異於一次嶄新的考驗,有瀕臨崩潰之感。而蘇雅意早就受到控制,要全力配合。這會兒,本就在周圍不到兩米遠的她邁開了腳步,更靠近了枷鎖一步。然後,她深情地往那模具枷鎖中一望,好似睹物思人,道:「這些年來一直都忘不了學南,真希望他此刻也能像這枷鎖一樣站在我的面前,那該有多好。這些年,雅意真的很想他。」話里雖有矯揉造作之氣,到底糅合著真情的流露,充滿了對程學南的想念。
「六千萬年前的恐龍滅絕至今依然是一個謎,而在我看來,非常有可能就是死於它們那種直觀心靈的能力。當它們進化得越是高等,心靈自身也就會變得越為豐富了,它們能夠直觀到的東西因而也就越多,大腦又跟不上,只有滅亡了。當然,六千萬年前的事,誰知道呢?這麼長久的歲月,地球上有過數次物種大滅絕,生物學上對這些事的解釋至今同樣眾說紛紜,要我說,可能就和物種自身直觀精神世界的東西相關。人類的大腦進化到了這種地步,無法直觀自身,或他人的精神世界,依我看來,卻恰恰是對自身的一種保護。不過,衍生而來的問題卻是人類對精神世界的極度無知,精神一旦發生疾病,往往就無葯可醫。」
「呃,怎麼不是一路的?我剛好也要去學校的,順路啊,做個朋友,怎麼說也是校友啊不是?」
「所有的女人到最後都是要身為人母的。蘇雅意,你丫不喜歡我,敢於拒絕我,就好比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雪山,但你丫就是喜馬拉雅山,咱也得征服你。想來,我林索夏絕對不能夠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小屁孩喊你媽。這是這學期的任務了,必須完成,不然就當考試不及格處理自己。」望著心上人搭了那輛藍綠色的計程車揚長而去,林索夏理了理再一次被拒絕帶來的不快。隨即,他在心底給自己下了個死命令,決定繼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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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雅意,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在模具枷鎖這暗無天日的五十多天,程學南吃盡苦頭。此時,見得自己終於把那條被一直不肯露面的心理醫生命名為情慾通道的東西探入蘇雅意的內心,高興得快要叫不出聲,「你能得救了,你終於能得救了。雅意,我們以後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可蘇雅意到底還是太小看了他,大概因為他從小到大沒怎麼遭人拒絕過,情場上自負百戰百勝的常勝將軍,受到挫read.99csw.com折竟反覺新鮮,竟越挫越勇。這會兒,看著她高傲冷淡離去的模樣,他在心底暗暗發誓不叫她喜歡上自己就誓不為人。
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透過眼睛處的那兩方小孔,他驚訝地發現面前是一排排熟悉的衣服,不時地有人打眼前晃悠而過。
蘇雅意一邊兼職,一邊為他揪心不已,同樣的心力憔悴。下了班,出了商店的門,馬路對面的路燈下,卻早有個男生恭候多時了。
從那時開始,她就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條命已不再由自己做主了。也是在那時,她和程學南分手了。她就像是坐在電影院里觀看著另一個自己在大屏幕上上演著別樣的人生。它們的一切故事全部都出自自己的身體力行,卻全部都已與己無關。這兩年來,她恐懼過,憤怒過,迷惑過,求解過,然而無濟於事。
程學南這一下用力太大,剛剛全力進攻,尚未察覺。此時見得成功拯救心愛之人,興奮過後,便鬆懈下來,心靈受到的傷害於是不可估量地發作起來,不好的感覺前所未有,他連掙扎都再沒有力氣,眼淚緩緩流下。
程學南覺得匪夷所思,陡然自問,這不會是個圈套吧?對方難道打算讓自己的情慾通道伸入雅意的精神世界,以此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為什麼不先來和自己商量,反而要在學校里用那種非法的手段把自己給綁了?而且,他那麼厲害,可以讓人直觀精神世界的存在,在心理學的領域可真真算是取得了巨大的研究成果,作為心理學專業的學生,自己怎麼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好像不怎麼科學的樣子,難道是自己孤陋寡聞了?但那明顯更加的不科學。
每一天,各種異常的體驗都如一陣接著一陣的颱風在他的心之大陸上席捲,把他那本來就已經沒有多少的肌肉席捲得直掉了四五圈。這短短的一個多月,他瘦了十幾斤,連講話都有些變了腔調。但好歹算是撐了過來,忍受住了一切——每一次,一想到心中的姑娘可以得救,一想到蘇雅意的病即將好起來,他和她就此可以幸福地開心地生活下去,他就覺得自己這一切的忍受都是值得的。
他振振有詞,「心病還需心藥醫。但,因為這種精神治療的方法副作用極大,會損及你的生命健康,一直忘不掉你的雅意自然更見不得你為她這樣,所以我要偷偷摸摸地進行這樣的操作,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弄到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還讓蘇雅意到此。我知道自己這樣做違法犯罪,不過為科學獻身,為一個可愛姑娘的生命鋌而走險,我一點都不後悔。」
兩年前,逛完街,她獨自乘坐上一輛計程車回校,哪知司機沒有向著學校的方向去,而是把車開到了僻靜的荒野處。她永遠都忘不了當時的情景,還在車上,她就聞到一種發散著強烈刺|激性味道的藥物,當下驚慌不已。可還沒等自己叫喊求救,那種藥物的作用就越來越強,它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讓自己渾身乏力起來。緊接著,自己失去了清醒的意識。也是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那一次的昏迷竟達整整兩周。她不知道在那一段時日里,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只是醒來之後,已經莫名其妙地坐在學校里那間明亮寬敞的教室里照常上課了。那時的自己,身體也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依然是自己的,可是,無論再怎麼努力,都不聽從自己的指揮了。
雖然程學南可以藉助柏拉圖協會的藥物看到蘇雅意心靈的大體面貌,卻依然無法解讀她的心思。只知道形狀,可這種形狀本身所隱含的意思,他無法獲取對照的模板進行準確的翻譯。
一個不經意間,蘇雅意推門而入。
十幾年前,社會上曾經傳出過有關換頭術的流言,人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以延長自己的生命。不過,換頭術對於那時的人類來說終究只能是奢望,雖然人類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可以進行心髒的移植手術。但奈何神經系統實在過於複雜,人類在它的面前猶如一歲小孩一樣無知。所以蘇雅意自始而終都弄不明白,駕馭著自己的這雙幕後黑手,居然可以把她幾乎所有的器官組織都像心臟移植一樣,一一移植替換掉,並且他們還可以肆無忌憚地像遙控一個器件一樣,遙控這些移植進來的器官組織。
「我靠,趕著投胎去?」程學南從自鳴得意中被拉了回來,憤憤地罵了一句,暗道自己這一個不留神就差點撞上去英年早逝。
「怎麼回事?」程學南心一提,梳理著他的話。
它們朝著他自身精神世界的內部延伸,撐不破自己的內心。於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損耗,直至消散殆盡,融入這一整個溝壑萬千,信息量龐雜的封閉心靈,成為其整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程學南方才回過神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她的身上,喜悅中帶著幾分黯然道:「要開始了,但願等下我不會瘋掉。」
忙活半個多小時,吃了那種可以消除對直觀心靈因素抑制的藥物,程學南立時像是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他閉上眼,卻分明可以感受到自身心靈大概為球體,其表面凹凸不平,溝壑萬千,有各種無以名狀的東西嚴絲合縫地構成表層。深進球體內部,乃為中空。而內部表面,不時地總要延伸出三兩條纖細的管道,它們不時地產生和消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心理醫生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著。他屏住呼吸,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時機,趁著此時程學南遇到困難之際,推波助瀾,更用機器散發出一些藥物、聲音和圖像的信息,在這局促狹窄的模具枷鎖里將他逼到那極端孤獨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