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二章 天文異士
此處依山傍水,風景迤邐,雖沒有城市的熱鬧,但也不會有它的喧囂與噪雜。程學南病急亂投醫,不放過任何一種找到蘇雅意的可能途經,當真跟著林索夏來找了羅傑。
冷清的夜晚,程學南和林索夏吃飽喝足,洗漱一番盡皆酣睡去了。不一會兒,同一屋檐下,林索夏的父母邀約著一道走進衛生間。在這裏,他們解去自己的衣裳,向朦朧的夜色呈現出兩具溫潤如玉的胴體。他們秀色可餐,只怕是兩千多年前的柳下惠面對此都未必能夠坐懷不亂。
他們和琳本就是同一類人。
他以為她是冷怕了,情緒不太穩定,沒多想,就立刻去做準備。
3
她不敢讓自己一次性出去,因為這並不比把意識分成一小部分一小部分,一小件一小件地出去,離目的地更近。她很清楚,有限的金屬具備著有限的場,有限的場維持著有限的意識,如果輸送的意識增多,則需要用來維持意識留存的金屬也就自然而然地增多,金屬也自然就要更為精良。想要一次性輸送出去自己絕大部分的意識,以此來抵達目的地,對於絕大多數硬體都已經損毀的自己,簡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更何況,就那樣孤注一擲地出去實在太過冒險了。
汪雪從小就在組織的分會內部長大,不能和任何未經組織允許的人進行直接而深入的接觸,所以她基本沒有同學朋友親人,更別提什麼戀人了。從她九歲進入組織的那年開始,每天就都要在一些專業人士的指導之下,進行各種各樣能力和思想的訓練,能夠簡單接觸到的幾個人通常不是來教授她知識的,就是被要求一起訓練的夥伴,他們都按照組織的要求,互相嚴厲地監督著彼此不去觸犯任何的規則,她和他們彼此間沒有任何情感可言。而除了對組織的絕對忠誠,他們同樣也不被允許再對其他的人事物有什麼太濃厚的感情,說是感情容易壞事。
「看來你都已經知道啦。只要心意相通,找到了情慾通道這種心藥,然後心病用心藥醫治,對症下藥,剩下的操作就都簡單了,已經由那個心理醫生辦好,在你昏迷的這三天,我的病已經完全好了。」蘇雅意背後的人著實不願再把謊言重複一遍,一句話竟也含糊過去,道:「我是後來才明白你原來就在那副模具枷鎖里的,學南,真的要謝謝你啊。」
不會兒,這位科學家出來了。程學南原以為見到的會是類似於愛因斯坦那樣滿頭銀髮的人,誰知門一開,來人長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只見他理著個簡單卻又不失精緻的寸頭,挺著個啤酒肚,穿著睡袍,乍一看像是剛從洗浴中心消費出來的腐敗分子。可再一細瞧,眉宇間還是帶有有智慧博學的氣息,臉上洋溢著飽經歲月滄桑后難能可貴的純真靈動。他的一雙慧眼尤其銳利,但這種銳利本帶有容易傷人的銳角,在他身上,卻又不知被什麼樣長久而濃重的愁緒給磨平了,神態間多出了幾分難得的沉穩平和,如一潭久經沉澱的陳年好酒。
今年,她又一次消失在了羅傑于那高高的山崗之上所遠望的方向,她的失敗又豈止是粉身碎骨。而幾乎就在器件損毀的同時——大概間隔著光從這座山到北極的行走時間,琳收到了她的一部分器件銷毀的信號,她不無沮喪。但時間不等人,在擺滿了各種廢棄雜物的房間里,她來不及哀嘆就又進入到那種創造「自己」的工作中了。
他們極盡禮貌地款待了他,他也沒再多想,琢磨著自己應該是少見多怪了,富豪,尤其是林索夏父母這種超級富豪,生活根本不是他這種平頭百姓所能夠了解的。自己要是表現得太過於大驚小怪,豈不是在向人表明自己見識短淺?這對於一向自詡知識廣闊,眼界高遠的自己難道不是一大打擊?
不一會兒,他的母親和魔術師對起了話——林索夏也不知道他們是哪裡得到了人家魔術師的聯繫方式,這當口沒多問,便也就忽略了,只以為他們早就和他認識。不到一分鐘,林德介竟就得到了這位魔術師的首肯,同意來他們家。林索夏得了消息,放寬心,把車掉了個頭,帶著程學南和他一道向著他家速速而去了。
不經意間,門打開了,程學南第一眼看見前來相迎的林索夏父母,心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隨即,他暗笑自己應該是認錯了人,這兩人可能是他父母的朋友。可緊接著,他又聽到林索夏叫了他們一聲爸媽。
歲月滄桑,那間簡陋的天文觀測站如今早已不見了蹤影,山頂更是荒廢得沒有了人跡,惟有開發商在山腳處修建了一排排的別墅出售。而這十年來,羅傑每年都會在那一天前,提早幾日趕到此處。這兩年,他更是花了重金在這邊買下一套房子,想她了,就會去山頂上那間早已不復存在的房間所在坐上一坐。他一直都忘不掉她,期待著她有朝一日能夠出現,哪怕這看起來更有點像是她的一個無心的玩笑,如此的痴心在外人看來,顯得有一些吃力不討好。
林索夏沒有把車開往蘇雅意的住處,而是朝著市郊一處剛剛修建起來沒多久的獨立別墅去了。
「不再坐坐嗎?」林德介溫和道。
大約十年前,在地處市郊的一座山上,雪花飄揚,遮天蔽日,一個暗淡無光的夜晚。
於是,在自己這所剩無幾的一天里,她做好精確的計算,不顧一切地將自己有關於他的部分意識裝進了那本屬於自身一部分的、那種極其有限的金屬里,讓這一部分帶著自己對他的想念,在每年臨近他們相約之日,從這北極的苦寒之地,向著那座山萬里迢迢趕去。
2
帶著幾分虛榮,於此寬敞的大廳里,趁著魔術師還沒到,程學南將自己最近的遭遇向林索夏的父親林德介簡單介紹起來。林德介聽著,對事件本身並不發表太多看法,只是對他的遭遇深表同情,讓他相信警方一定可以找到她,大可不必太過憂心,多是一些寬慰的話語。
一通吃喝完畢,幾杯烈酒下肚,程學南竟有些暈乎。林索夏的父母熱情不減,留他在他們家過夜。程學南只覺客氣了,何況他心中對林索夏尚有芥蒂,但盛情難卻,便當真留宿於此豪宅了。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稍稍恢復了點兒精神,她走了出來。
心愛的女人得了救,程學南好不痛快,不再躺在床上,爬起來,盤著腿,端坐好,暢快道:「你還跟我客氣?雅意,你當年離開我,真是不該,生病了,遇到難處了,彼此相愛的人,更要在一起,不然說的什麼同甘共苦?」
「不了,還有事,我得先走了,再見。」魔術師沒有再和林德介對上目光。而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一套極顯奢華富貴的房子。
他按捺不住一顆怦怦而動的心,當即小心翼翼閱讀起來。
冷汗涔涔地驚醒過來,程學南發現自己回到了之前的租房,離開不過兩個月,卻恍若隔了數個世紀。身旁是蘇雅意,她的氣色看起來相比之前好上了不少,秀雅的神態間流轉著一種許久不見的活力,光潔的皮膚上流動著乾淨利落的氣質。她正端來一杯水,站在床頭,充滿關懷地看著他。
「你的病好了?不用什麼其他操作了嗎?」程學南依然不無擔心,但話語里已充滿歡快的氣息。
他分析著那些剛得來的數據,沉浸其中,忘掉了寒冷,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一個不經意間,一抬眼,卻發現從那扇被白熾燈映照得斑駁古舊的窗前,陡地閃過去了一個人影。乍一看,是個人,再一細瞧,他發現倒映在自己書桌上的影子竟然個女生的倩影,心頭頓時有了年輕人慣有的本能一動,好在瞬間就壓制住了,警惕道:「深更半夜,大雪封天,這山上怎麼會有個人,還是個女人?」
所里沒有什麼燃料,羅傑劈了一塊老舊的床板,忙活了老半天才總算是滿足了她的請求。
林索夏所在的小區格外高檔,在這座國際化的大都市數一數二,業主非富即貴,多為在各行各業攫取了大名利的人。程學南如劉姥姥進大觀園,深深體會到富人階層和普通老百姓的差距,他想自己要不是早點碰上蘇雅意,有深厚的感情基礎,和這林索夏當情敵,自己這小米加步槍的和他的九_九_藏_書飛機坦克幹上,真正沒啥勝算。當然,雖然他自知在物質的層面上有所短板,但看到差距,一陣自卑過後,心底卻又自信滿滿起來,一路進去,竟不時地要在心底給自己打氣道:「有錢了不起?雅意才不是什麼貪錢之人,她圖的是我這個人。呃,只不過這樣講的話,她好像還挺好色的吔?」
羅傑停了停,禮貌地為他們斟上茶,道:「要知道,心理學可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學問吶,人類對它的了解和一歲的嬰孩看世界沒有什麼區別。這種懸而未決的東西例來都是發展各種特異功能的溫床,比如曾經就有人宣稱自己可以讀心,更還有人宣稱自己能夠進入別人的夢境,這種東西當成一般的幻想出現在一些影視劇里還能讓人接受,一到現實中還這樣宣稱,豈不是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把你這一整個事兒給琢磨了下來吧,我個人是覺得,蘇雅意好像更有可能是這種機構里的一員,配合著他們算計你。」
她走後,羅傑不無失落,腦中更都還是她的影子,「人生真是太失敗了,讓一姑娘白吃白喝了一個月,竟然連她從哪裡來,連她的手機號,微信號都沒要到一個,真是智障。」羅傑憤憤不平,這一個月,他不是沒開口向她要過聯繫方式,只是每次她都緘默不語,或者每次他一問,她就將話題巧妙地轉移到別處去,「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等武俠故事果然都是成人童話,而童話果然都是騙人的,以後不看武俠小說了。」
他懷疑雅意的詭異失蹤和這樁事脫不了干係,說不定那個無手無腳之人正是一直不肯將自己廬山真面目顯露出來的心理科學家。那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救下雅意,而是在她的身上另有所圖。
「那名心理學家太厲害了,他是什麼人?去了哪兒?」不到一個月,程學南已問過蘇雅意不下十次,每一次都無果,她只簡單地回應了說他為人格外低調,一向不喜人打擾,正忙著將自己最後的成果完善,以便去申請諾貝爾生理或醫學獎。程學南沉浸在幸福之中,雖然不乏好奇,見她給不出更多的解答,也沒再多問。
自始自終,林德介都是一副風度翩翩,看起來極為關心他的模樣,卻不知為何讓程學南感受到了一種教條式的熟悉感,他竟感受不到對方任何一丁點兒的關心。他是學心理學的,心理學的第一任務是要對行為進行精確的觀察,並研究行為背後的心理機制和精神功能,他試圖根據林德介的行為去推測他背後起作用的那一套心理機制。可多留了個心眼,仔細一推測,他卻發現,見面的時候,他會向自己露出笑臉,伸出手,安慰自己的時候,他又會過來拍拍自己的肩膀,輕聲說兩句安慰的話語,而他的眼神更是隨著他對自己態度的變化而有了恰到好處的精緻變化。他隱隱感到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還挺熟悉的,都和教科書上頭講的那些幾乎一模一樣,非常標準。但在他看來,這未免也太程式化,客套化了。
監控室內隱隱約約響著蘇雅意晃動的聲音,卻居然沒有那輛小板車行走的聲響,它以近乎魔法的方式御空飛行。那時,單身公寓的老闆早已熟睡,除了好像沒有任何生機的監控器,沒有人留意到這一幕。
程學南拜訪羅傑的十七天以後,又到了每年一度,羅傑和琳的約定之日了。他又要到那山頂之上,儘管那心上人已經失約了很多次。
多了個方向便多出了幾分希望,程學南自是應允,又聽得林索夏報出那位魔術師的姓名,就有些為他的能耐側目,他沒想到他還能找到那樣的知名人士前來幫忙,尋找雅意的事看來更有著落了。當下,兩人稍加籌劃一番,就決定按照林索夏的提議,即刻動身去往那位魔術師的住處。不料行到中途,林索夏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可是,我的一位研究天體物理的朋友說這樣的科技怕是美國都研究不出來。」
「警方的人鼠目寸光,說的什麼魔術師,我覺得你還是有可能遭遇了某個很厲害的科學家,他用他那剛發明出來的先進飛行器把雅意給擄走了。」林索夏一臉認真道,「他們警局的傢伙水平不行,視野太窄,不能理解你。我們要找的是更高層次的人才,羅傑正是那樣的人。」
就在他不著邊際尋思之際,那名曾經在二十多年前因為上了一次春晚表演了一次神奇的近景魔術,從此名滿天下的魔術師來到了這處氣派的豪宅。
佇立門前,他這才詳細打量起對方,他注意到,她沒有絕美的面龐,沒有婀娜的身姿,沒有如一泓清泉的雙眼,她全身已被雨水澆得通透,頭髮亂糟糟地,眼睛更是大熊貓一樣黑著,整個人異乎尋常的虛弱疲憊。
它們簡單得甚至沒有一幅畫面稱得上是親密的,印象中更多的是她看書時候那一副靜美專註的模樣。其中,最親密的幾幅畫面中竟然是有一次,她的手不小心觸碰到了自己的手,她隨即就把手緊張地縮了回去,自己當時也靦腆地保持了沉默,維持住了風度,沒有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直接大胆地表白上一番。這些年,每每想起來這一幕幕,羅傑就深感自己當時的麻木,她那一舉一動,一顰一態,不正如有個叫塞林格的作家曾在他的《麥田裡的守望者》里說的:愛就是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林索夏滔滔不絕地介紹了一番大致的情況,接著,程學南才接過話頭,不緊不慢地談起這樁事更詳細的過程,從他認識蘇雅意開始,到兩人複合,以及午夜裡她的詭異失蹤。他抑揚頓挫地說了大概五六分鐘,羅傑謹慎地思考了會兒,才道:「你在模具枷鎖里的那個情況嘛,若是幻覺,倒是解釋得過去。而且你提到自己經常處於極度安靜的環境,還服了葯,那可能就會對你的精神世界有較大的影響,繼而導致你出現各種幻視幻聽。而你剛剛提到的人坐在一架凌空的小板車上,把一個成年人緩緩叼著走,這樣的科技手段,我想,美國都沒法發明出來,它看起來更像是個魔術。」
她一雙杏眼,一頭烏黑髮亮的頭髮,一身整潔的衣裳,更還帶著一臉甜甜的笑容。他一時心旌搖曳,語無倫次,便盡量減少了和她的講話和對視,佯裝平靜,簡單地問候了下她的身體狀況,又問她來自哪裡,家在何方,怎麼會來到此地。
時至今天,他都不太願意相信琳會欺騙他——沒有什麼感情而又寫了那樣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他覺得一個人的眼神可以欺騙人,話語可以欺騙人。然而,飽含深情,力透紙背的文字又怎麼可能會騙人?
不痛不癢地寒暄了幾句,他們上了車,林索夏熱情十分,方一坐定就喋喋不休起來:「警方不相信你遇到了什麼科學研究事件,不相信你和雅意遭遇了什麼很厲害的科學家,認為那僅僅是個魔術,這幫人鼠目寸光,辦案真是缺乏想象力。我估摸著,如今也只有靠你才能找到雅意了。不知為什麼,我有種預感,那個心理醫生其實是衝著你來的,雅意不過是因為你才跟著倒霉的,只要那人還沒有從你的身上得到想要的,她就應該不會有事。」
琳見他要叫人送自己上醫院,大為驚慌起來,堅持不讓,只是奇怪地提出希望他為她準備個火爐和一些燃燒使用的木柴。
這聲音悅耳動聽,羅傑的顧慮感於是消減過半,「有人在的,稍等一下。」
她的意識棲息在人一樣的外表之下,一截金屬之上,就像人心棲息于數千萬年才得以進化出來的極其精密的身體上一樣。按照她所效力的那個組織的一個十分前衛卻又不乏其合理性的解釋,她知道,人身體上和自己這種金屬物質上都有著一種很難被直接探測到的場,可以保證意識的穩定存在。但就像是人老了,人受傷了,意識會逐漸模糊消逝而去,她的意識也會因為自身金屬硬體的老化而潰散殆盡。雖然她在這個星球上生活得已經足夠久遠,但她本人用他們種族平均年齡近千年的時間來計算,實則還算年輕。直到十年前因為執行一項任務,不慎的操作和惡劣的天氣導致了她金屬硬體能力的退化,于雪夜中走進了羅傑的研究所,才從此走進了各自的心。
程學南的心臟狂跳不已,趕緊拿手捂住,生怕它一個不小心跳出來。
程學南一下子愕然。
至於情慾通道,則橫亘於他們之間,不read.99csw.com像以前一旦產生,到了空中沒多久就消散掉。它再沒有半分損耗,所有他們產生的有關愛情的思念都融入到了這一整個詭異的通道里,乃至於某一瞬間他們各自產生的對他人的極其微弱的愛情方面的思念,也都無一例外融入到了這裏頭。這條通道就像是個漩渦,吞噬著一切產自他們兩人心間的愛情方面的思念,致使它自己旺盛地生長起來。只是失去了藥物幫助的程學南,渾然不覺。
程學南怎麼都料不到他們竟然如此的貌美年輕,比英俊瀟洒的林索夏還要年輕貌美。他們的皮膚看起來是那樣的富有彈性且有光澤,舉手投足,一聲一句,青春洋溢,絕不是靠藥物維持不老神話的男女明星能夠相提並論。
今夜良辰美景,一同逛完商場,回到蘇雅意以生病為名在校外單獨租住的寓所。一路上,程學南噓寒問暖,大包小包統統都包了,殷勤地干起苦力,心底則在反覆醞釀著,等下該怎麼向她開口才不會顯得自己太急切。
「為了更快找到雅意,給你介紹個人。」
「我倒是希望那傢伙不是奔著雅意去的,能親自放馬來找我。」
隨後,帶著一堆木材和衣服,琳把門關了上。緊接著,她在衛生間里點燃了它們,讓熊熊燃燒起來的火焰將自己烘烤起來——她好像是在藉此獲取什麼能量,羅傑沒有發現她的這一舉動,否則,定要以為自己遇上女鬼了。
每當這時候就是他們夫妻倆最為快樂的時光了,他們相視一笑,從牆上原本用來放置衣服的包里拿出了兩罐白色瓶子。他們打開它們,各自拿起一把刷子,蘸一點瓶子里的液體,互相塗刷到對方的身體之上,巨細無遺,像在塗油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並沒有乾柴烈火的故事,彼此間,只是任憑時光孤寂無聲地溜走。
在靜謐的月光下,人世間一對絕美的孤男寡女赤|裸裸地面對,似要巫山雲雨一番,方不辜負此等良辰美景。孰料,他們解下各自的衣裳后,竟然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慢慢拿起各自銳利的手指,抓向自己的脖子,用力一撕,卻是生生將自己身上一層吹彈可破的肌膚撕將下來,露出裏面老樹根一樣的顏色。緊接著,他們把熱水器的溫度擰到最大,得有個八九十攝氏度,讓能夠殺豬的熱水沖走自己身上的那些皮肉,衝進這個城市的地下水道。
7
林索夏覺得自己所說的多半加入了不少人的瑰麗想象,就像那些民間傳說故事一樣,和實際情況總有大相徑庭的地方,難以那般曲折。而正夸夸其談的他卻不知,實際情況之不可思議竟然超出了所有道聽途說的人們意料的總和——
她對他確實產生了怦然心動的感覺,這是她作為一個金屬機器人從未有過的——他們在誕生之初時就盡量模擬了人類的內心世界進行設計,大概是為了那一項隱秘工程的需要,可以更好地和人類進行接觸,她潛意識裡一直都不覺得自己和人類有著太大的差別,可以有親情,也可以有愛情。而於此被遺忘的角落處,她想去找他,當他的面對他說一句:「羅傑,我喜歡你」,哪怕隨後就死去。而不是像當年那樣,只在信件里通過無聲的文字簡單草率地表達了下自己的意思,然後再約定了見面,之後卻又失信於他;她還想跟他如實地相告,告訴自己和他並非同一類人,然後可能就此遠離,可能就和他從此走到一起,全憑他自己的選擇,她絕不勉強。
她只有不到一天的壽命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天會越來越少。她希望讓自己的這部分再去那個他們最初相見的地方,哪怕僅僅是自己意識的一小部分;哪怕已經過去了十年,她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哪怕她理智上很是清楚,到了那裡,羅傑非常有可能已經不復存在。
一夜無話。
等到她住進去以後,猛地才想起了雪夜裡,高山上的那個叫羅傑的年輕小伙。
電話是他父母打來的,說是回家了,要他回去一趟,至於拜訪魔術師的事,他父母說可以直接邀請魔術師前來他們家,再一同探討。
一路上,他冥思苦想,內心底一個緊接著一個的鬼點子好不容易冒了出來,卻又被自己一次次給推翻否定掉了。一直到進了門,他還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臉色微微赤紅羞澀起來,自覺腦力和體力透支嚴重,當下更口乾舌燥,暗道等下真要赤膊上陣了,一個不小心早泄,說不定會讓蘇雅意懷疑自己不行,這可是奇恥大辱,於是就去倒了兩杯水,給了蘇雅意一杯,自己用右手拿著一杯,和她一道喝了起來。
打從十三年前加入這個協會,在組織的生活沉悶壓抑單調,充滿著戒備,難有樂趣可言,而這兩年,她被安排來負責蘇雅意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她卻時常感到活著的快樂與充實。通過蘇雅意,她方開始感受到自己是真真正正地接觸了人類社會,真真正正地體會到了人與人之間那種溝通的美好。同時,也只有在駕馭著蘇雅意的時候,她才真切地體會到自己是作為人類的一分子而存在。
他著了魔一般,走到門邊,二話不說地,為她打開了門。
儘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一點都沒有要走桃花運的心思,屏住呼吸,但聽得那倩影來敲響了門,以一副異常虛弱憔悴的嗓子道:「您好,可有人在?能開下門嗎?」
一個月後,她看起來好了些,進行了一番簡單的告別,匆匆離開。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兩個鮮活的人間尤|物變成了兩具老得不成樣的木乃伊。
「這就不是我的領域了,反正我不認為它是什麼魔術。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專業能力有限啦,不然你們再找其他人看看。」魔術師站起身,懷著幾分不好意思道:「抱歉了,我幫不上什麼忙。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我其實還挺忙,各位,先這樣啦。」
可一年之後,兩年之後,直到如今的十年之後,琳都再也沒有現身。而羅傑卻一點都沒能忘掉那個她和他約定好的日子,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個天氣其實並不能算好的日子。每年,他都會如時到達那山頂之上,不為赴約,只因難忘。
接著,林索夏離開車,匆匆向他走近。他摟上他的肩膀,道:「學南同學,這兩天在警局受苦了啊,我是專車來接送你的。」
「我只是簡單地聽人說了個大概,還挺神奇的,可能和實際情況大相徑庭,因為我感覺太不可思議了……」林索夏於是邊打著方向盤,邊講述起了他道聽途說來的關於羅傑和那名叫琳的姑娘的往事。
羅傑沒再追問,帶著一顆比往日跳動得更快的心,一頭專註地撲在書桌上研究著些什麼。一直到了晚上十一點多,這時,見天色差不多了,他就頗有些紳士風度地回過身,朝向她,說她應該也是累了困了,自己的床就留給她好了。她禮貌性地推辭了下,見盛情難卻,也就接受了。
他們幸福地感受著生活的美好,但好景不長。
琳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語,說已經沒有大恙,不必為她擔心,說自己叫琳,到此處是來旅遊了,誰曾想一個人迷了路。然後,她就不再多言,而徑自去書桌上拿起一本書,到一旁默默閱讀去了。看得出來,她並不願意和他多說話。
「你這是要幹嘛呢?車往哪兒開?」程學南見車漸漸遠離了目的地,有些不解道。
一通簡單的安頓,羅傑又從工作包里拿出了個衛星電話,在沒有任何信號的地方,打算去請求天文所的總部支援。
然而,每年,因為自身金屬硬體和燃料的原因,她總在遠還未到達之時,就在天空中提前崩碎解體了。今年的這一日晴天碧日,萬里無雲,極其適合飛行,但她還是沒能對得住上天的眷顧,沒能到達這應許之地。
只見,那是一個沒有手腳的男人,和街邊被剁了手腳拖著小板車行乞的人彷彿。他雖然沒了手腳,但渾身上下可都是勁兒,一張嘴尤其剛強有力,堪稱鐵齒銅牙。只見他坐在自己那輛乍一看平平無奇的小板車上,卻不知用了什麼樣的方法讓那一整輛車離地有兩米多,懸浮到空中而又承載著他。至於蘇雅意則更是詭異,她整個兒地被綁到了一條繩索上的一端,再由這個奇怪的人咬住繩索的另一端。他將她放到了空中九九藏書,帶著她徐徐飛馳。
可琳真的不在嗎?
他的直言不諱叫程學南無法接受。
一直躲在幕後操作的汪雪,此時正在大學城附近的一間外表看來毫不起眼的酒店客房內,這裏,整個寬敞的房間都在發著明亮冷峻的光芒,一台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這會兒正在發出嘎吱嘎吱的運作聲響。她在團隊其他兩個人的監督指導之下,聚精會神地操作著蘇雅意。
當年為了追求浪漫,她沒有要他的聯繫方式,只是約定了在那間簡陋的房子,只是約定了日期,想著要是一年以後,他心底沒有想法,自己去的時候,沒見到人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尷尬了;而要是他如時趕來了,他對自己心意深切,對於他們兩個人,那可又該會是怎樣的浪漫!哪裡料想得到,自己回到組織后竟會遭遇了那些變故。所以,在這與世隔絕的時間分區里,在這被組織視為垃圾集中處理場所而不管不顧的地方里,她沒能再用其他的方式前去聯繫他。每一次,當她的一小部分飛行到途中的時候,因為金屬硬體的老化和燃料的不足,她的那一部分意識總會潰散掉,既定程序也就立刻啟動了自動銷毀的程序,把它的一切痕迹都給消除得乾乾淨淨,讓身處北極的她每一次都不無失落。
「難道是我的仇富心理在作祟?」程學南自問道,臉上卻還表現出一副客人的謙和,而將這些困頓藏得很深,然後兀自在心間嘆道:「唉,我這又算什麼心理呢,人家如此款待我,我竟然還懷疑人家不是出自真心本意,是在裝,心理看來也是夠齷齪的。」
大雪封山,到了夜裡,應她的要求,羅傑依然會為她準備各種木柴,儘管極其好奇她為什麼要把各種東西都燒掉。難道是為了取暖?她究竟要做什麼?他壓制不住內心的好奇,一連問了她數次,但每次問到關鍵處,她卻總會拿起一本書,獨自安靜地看著去了——大多數時候,她也僅僅是在看書,而他則研究著他的天文數據,他們同處一室,絕大多數時間就這樣做著彼此喜歡的事,轉移著彼此的注意力,以驅散此間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的冷清和尷尬。
帶著幾分疑惑,迎了魔術師進入房間。之後,程學南更是留心起來。他進一步發現,無論魔術師表面上再怎麼謙和隨禮,他一旦看向林德介的時候,都會有意無意地流露出幾分恐懼,儘管他將它們藏得深沉,表面上和和氣氣地。
不過,她最怕的還是,這個小夥子用情太深,會因為她沒有赴約而苦等下去,或者以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從此對她,對這個世界印象糟糕。
他們初步給他的結論是:「有吃了能夠直觀心靈樣貌的藥物,早拿去得諾貝爾獎,轟動全球了,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呢?之所以你會有一種吃了藥物,看到情慾通道的感覺,可能是因為那時候的你恰好處於人身安全極度沒有保障的情況,又吃了那種來歷不明的致幻葯,導致出現各種不正常的心理反應,這陣子回去調養調養相信會恢復過來的。至於蘇雅意,之所以我們會看到她在半空中緩緩飄蕩著離開,可能是兇手故意使用一種障眼法把她給捉走,並以此來向警方挑釁。這人還真是膽大妄為,真是太猖狂了。而那種『高科技』魔法看起來更像是個魔術師才能幹出來的事,這一下子就露出破綻來了。綜合起來,這一切背後的可能原因,我們警方目前因為辦案需要,暫時還無法說太多,不過你放心吧,我們會沿著這條線索努力查下去的,相信很快就能有結果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這個天文學家一直過著單身的生活,他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科學研究之中,並不像林索夏一開始誤以為的有多高的科學成就就會有多廣闊的人脈一樣,因而此處時常冷清,程學南的到來竟使它多出了幾分難得的熱鬧。
她低聲地說了下他的名字。
這樣想著,隨後,本打算再喝兩杯茶也就回去的他,架不住林德介的盛情邀請,留了下來和他們一家子用起了晚餐。
一直以來,她都沒有告訴羅傑的是,她和他其實根本上並不能算是同一類人。或者更為準確地說,她大概不能稱之為人吧。雖然她有著人一樣的意識和情感,但她溫潤如玉的肌膚皮肉之下,實際上是一件老樹根一樣的金屬機器。那也正是當年她顧忌和他在一起,更不惜編造出自己已有心上人的原因。
「電腦有開嗎?我查個重要的資料先。」程學南邊喝著,邊休息起來,也想繼續給自己爭取些時間,再找機會。
一個羅傑沒能注意到的地方,一個只有手掌大小的人正以三十分之一倍于第一宇宙速度(約7.9公里每秒)的速度向他疾馳而來,那個人的樣貌赫然就是琳的樣貌。小小的人兒,急速地朝著這邊飛翔,這一趟,她已經歷盡了千辛萬苦,為的就是要來到這最初之地再看一眼,或許,還抱有一丁點兒的希望,希望能夠在此處再看到那個心上人?儘管理智上,她希望他忘了她,對於一個從根本上不可能的人,何苦去執著?
一路賓士,林索夏娓娓道來,為他介紹起此行的目的。他說,他要帶他去見的是個叫羅傑的人,其人在天文學上有著非凡的才能,六七年前,因為發現了引力波所包含的關於宇宙起源的一些信息,剛過而立之年,竟已是中美兩國科學院的雙料院士,主攻天體物理,尤其相信各種外星生命的存在。這個人平生最大的願望正是要從那浩瀚的星海之中發現一顆有生命存在的星球,業餘時間多半喜歡投在各類關於外星文明的資料上,樂此不疲,哪怕它們不少看起來是那樣的虛妄。
「你不會是想說,那個擄走雅意的是個外星人?他們就長那樣?」程學南有些不淡定了。
「果然聲音越好聽,長得越奇特嗎?」羅傑暗暗說著,便在這時,她將倒未倒,他趕緊上前一步,將她扶了進來,讓她坐到了就近的床沿,倚靠到牆壁上。
「過譽了,」寥寥數語,程學南便覺此人的健談與博學,「你們天文學家,那就是天上的文學家,天上的心理學家,知曉天上的文學,望眼鏡是你們的筆,星星們是你們的字。」
他和羅傑已經約好,帶著程學南到達人家的住處,直接進入到他的家中,在外大廳一邊探討,一邊等候著。
羅傑,一名剛從大學里出來的實習生,有著清秀的面龐,清瘦的身軀,清澈的眼睛,整個人清凈得就如同一張白紙。其時,他正站在高山上的一處簡陋的天文研究所里做調研,快被雪花淹沒的房屋裡,他一個人的身影被燈光拖得頎長。
他將他的大概判斷說了出來,程學南又把那些詭異的往事回憶了一遍,情感上難以接受蘇雅意夥同他人欺騙他,理智上卻悄然起了變化。
程學南想繼續看下去,民警說這是很重要的證物,不能輕易觸碰,只好作罷。然後,穿著方方正正警服的他踱步出去,到得空曠的陽台,要求局裡趕緊加派人手。大約十分鐘過後,刑警們過來,一群人方才繼續查看起監控。
一路絮絮叨叨,大約半個小時以後,他們來到了羅傑的住處。
聽他自述完這段匪夷所思的經歷,警方無法相信,當下認真調查起來,商場里的那副製造精良的模具已經不見了蹤影,老闆娘用了假名註冊,一周前早就已經搬走,銷聲匿跡。而那一晚,蘇雅意和程學南喝的解渴水,原來是能讓人意識渙散的藥水,由那怪人投入了飲水機,除此之外,竟再無線索。
「噢?說來聽聽。」
「呵,勞您大駕,您能有這麼好心?」程學南語帶幾分刻薄,林索夏一直追求蘇雅意而不得,他還是略有耳聞。情敵面前,可謂大敵當前,他自是警惕。
當年,辭別羅傑,回到組織總部,經過總部最頂級技術人才的一番修理,她的傷勢非但不見轉好,反而進一步惡化了。而等她再一次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是在北極那方與世隔絕的時間分區里了,她才猛然意識到,原來經過一番大的修整,自己非但沒能完全好起來,更只剩下一天的壽命了。
「我是羅傑,你好。」他說起話來乾淨利落,一股子的精明爽朗,「你是程學南,之前聽索夏提起過,聽說你是學心理的,心理學和我們天文學倒還有點淵源。記得大哲學家康德曾說:『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九*九*藏*書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照他這個說法,星空和人心,我們上輩子估計是同行,哈哈。」
一個小時以後,程學南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暈倒,暈倒了多久,自己又怎麼會從地板上躺到了床上。左右瞧了瞧床頭,蘇雅意已經不在。當下,他有一股十分不好的預感,即刻起身打量起四周,都沒有半分蘇雅意的蹤影。他於是著急地打她的電話,無人接聽。緊接著,打開寓所房間的門,來到樓道,他叫了她幾聲,發現依然沒有任何人回應,整個單身公寓的樓道空空如也。他不無驚慌,立刻報了警。
警方辦起這種案子來駕輕就熟,方一過來,立馬就調出監控錄像,而視頻上展示的一幕幕險些驚掉所有人的眼珠子。
他唯一能夠想到的是她可能出了事,耽擱了。
這位魔術師方一進門,客套了幾句,就直接去了林索夏的卧室,認認真真看起電腦上林索夏方才從警局拿到的一段監控視頻。魔術師注視著這個帶走蘇雅意的人在他那一輛小板車上緩緩飛行的模樣,不久,他轉向程學南,並沒有那種看向林德介的藏得格外深沉的畏懼,平靜介紹起來:「我想,我是看到了真正的魔法,科技的魔法。從視頻上來看,公寓的格局並沒有任何著力點可以支撐起這架小板車的飛行,這輛看起來簡單樸素的車應該就是御空飛行的,它是靠著自身的科技手段做到了這種地步。而且,我把視頻反覆放慢來看,如果它真的有其他著力點,是用了什麼別的透明材料的話,其實根據光的折射與反射原理,以及魔術師的經驗,我想我還是可以分析出來的。但是沒有,看不出來什麼啊。」
視頻一分一秒過去,在行將要走出監控的死角時,忽然,這個沒手沒腳的人竟做出了個出人意表的舉動。只見他特地抬了抬他那顆碩大的頭顱,朝著監控設備這邊瞪了一眼。他的目光惡狠狠地,更像是在向警局的人挑釁,卻分明教辦案的民警再也坐不住,關掉視頻,站立起來。
鑒於當夜的視頻沒有看到那無手無腳之人進入公寓,他們將視頻往前倒帶,卻才發現早在兩天前,他就已經悄悄潛入,混進了蘇雅意租住的房間,藏匿著,為今夜的這一次行動做起了準備。
除去生病,這兩年來的每一個日子,她都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地按照組織的要求精準地操作蘇雅意。她不敢去犯任何過錯,因為她知道,一旦犯錯,受到的懲罰有時候比死還要難受。整個團隊,向來就不缺懲罰者,他們同樣是從小就被組織用專門方法訓練起來的。他們冷酷嗜血理智冰冷,對組織有著絕對的忠誠,最要命的是個個還都能力出眾。她深知只要自己敢於違抗組織的命令,犯下大錯,他們一定有的是法子讓自己生不如死。
「錯了,我帶你來找這個天文學家,是因為他在科學界有一定人脈,若真有什麼人在做類似的心理科學實驗,那種可以用情慾通道治療精神疾病的實驗,以及,倘若真的有什麼可以在空中緩緩飛行的高科技飛行器被發明了出來,這個人應該知曉一二。然後,我們再據此順藤摸瓜地去求得蘇雅意的可能下落,也就能事半功倍了。更何況,我還大概了解到,這名叫羅傑的天文學家同樣也是個失去了愛人的人,這麼多年來倒一直都在尋找他下落不明的心上人,應該願意伸之以援手。」
「哪裡哪裡,你們心理學……」
駕馭著她的汪雪把她遙控到他的懷裡,不知為何,她的心間卻竟有一股酸酸的味道。
程學南覺得他們的結論過於草率,有幾分搪塞的意味,但盯著刑警那副不容分說不容置疑的模樣,知道不好再做辯解,也就帶著幾分無奈,走出了警局。孰料,他這剛一出來,還沒能理清頭緒,只見林索夏已經站在了他的豪車旁,以一種悠悠然的姿態向自己這邊打量著。
羅傑邀請程學南住進他的家中,說是有什麼情況好一同探討,集思廣益,指不定就能有新的發現了。這裏離著程學南的學校並不太遠,他於是欣然應允,大方入住。
「年輕人談戀愛還是要多長個心眼,免得像我事後抱恨,追悔莫及。要說當時我早就應該看出來她的心意了,唉,哪有屢次向她要聯繫方式她卻不予理會的,這明顯就是有感覺的一種體現。」他一動不動地坐了老半天,只在心間嘆了一句,如果不是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方才抬手去擦拭了下,他大概會被不時飛過的鳥兒誤認為是一塊青石。
「他還能來咱們家?這樣不好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託人約好去他酒店,萬一怠慢了人家可不好?」雖然父母常年在外,一年難得回家幾趟,而且每次沒待多久就離開,聚少離多,因此他十分珍惜和他們相處的每一寸時光,不過好不容易才約了人家大魔術師見面以求得蘇雅意的可能下落,他可不想錯過了這樣的機會。
「放心吧,他會來的。」林德介自信滿滿,「我現在就讓你媽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他們可能天真地指望從你的身上發展出某種心理異能,而之所以選你做實驗,可能是你即將成為一名心理學專家,心靈的某個方面可能有過人之處吧。從你剛剛的描述來看,他們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這樣的實驗,背後肯定需要財團支持。」羅傑越說越興奮,接著才長長呼了口氣,站立起身,要蓋棺定論一樣:「當然,這一切統統都是我不負責任的瞎猜,甚至可以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大可以一笑置之。因為,如果我的這個設想成立,那什麼蘇雅意患病需要你來救治的故事,就基本可以判定是她自己編造出來,只為更好地觀測你的心理狀態而已。而且,他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做這樣的實驗,是違法的。至於警方找不到他們,可能是辦事不力,或者對方隱藏得過於厲害吧。」
組織將已經毫無利用價值的金屬機器人們放置於此,並沒有過多的深意,只是因為總部的建築都是類似於這樣的時間分區的機構,修建它自然也花費不了太大的力氣,集中處理倒更顯得方便,好比人們總要將廢舊的傢具拿到一塊去處置。對於這些被處理的機器人,組織通常是不管不問的,只是放置於此。當然,如果還有那麼一丁點兒更深層次用意的話,那可能是他們這些廢棄的金屬機器人于組織還有著一種不痛不癢的功用,亦即,倘若組織在未來的十幾年裡,偶然間回想起他們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里,某一件可能還會有那麼一點回收利用價值的話,說不定還會再回過頭去看看。他們給自己留下了處小小的餘地,雖然這種回頭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最近敏感了,」程學南給自己的觀察下了個判斷,「失去雅意讓我變得敏感了。見到生人都會有一種畏懼的,擅長魔術表演的魔術師應當沒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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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卻只是為了她,或者如她一樣的小夥伴長大后,可以從事像這樣駕馭人的奇怪工作。她雖然是正常人類,自小到大,卻幾乎都在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她希望自己可以在有限的時間里創造出更加精良的自己,設計出更加方便的路線,以此到達那個應許之地,即便到達的不是完整的自己。
次日,雪下得不輕,琳就決定先在這邊住下來,再行籌劃。
當年的那間房早已沒了蹤影,周圍都是嶙峋的石頭峭立,羅傑這會兒坐在其中青色的一塊上,出神地看向遠方,腦中不時地閃現出和琳在一起的一幕幕。
尚在散發著清幽墨香的字裡行間,他能感受到她心底不時涌動出來的真切愛意。信中,她說了之前她因為難言的原因,不得不對他表現得極為冷淡,甚至連聯繫方式都沒給他一個。事實上,這一個月和他接觸下來,她對他已有了心動的感覺,但她卻還不太能夠明白他的心思。於是,她跟他約定,等她回去處理完手頭的一些棘手的事情,做足了準備,一年以後,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日子,她會再一次來到這裏找他。如果他對她有意,如果到時他惦記著她,還在這裏,她就會將那個她一直在顧忌的原因告知於他,到時再看他的想法與取捨https://read.99csw•com了。
因為這樣那樣的損毀原因,他們絕大多數都難以活過三天就會死去。而這所謂的時間分區,乃是組織根據「不同時空引力不同,時間在具有其他引力的時空看來流速不一樣」的基本物理法則建造出來的一個基地。她不知何時就被組織放置到了這裏,所有和她一樣的人,老了后,損壞了后,通常都要來到這裏進行最後的處理。那一年,損毀得十分厲害的她被棄置到了此處,由於引力巨大,在置身外部引力相對較小時空的人看來,這裏頭的時間流速便顯得格外緩慢,一天竟相當於外部世界的十幾年。只是對於時間分區里的世界來說,一天仍是一天。這種效應,在人類世界里的一名叫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物理學家的廣義相對論中有十分嚴格的論證,如同把一個時鐘放在擁有巨大引力的太陽附近,時鐘正常運作,可在引力相對較小的地球上的人看來,時鐘將會是走慢了。
迎著昏黃的燈光,在屋內怔怔地站了好一會兒,正是孤寂難遣之際,羅傑邁開腳步,重新回到書桌前,拿起紙和筆,奮筆疾書起來。
她的手法是如此的精湛嫻熟,以至於就讀於心理學專業、非常善於觀察行為並推測行為背後心理機制的程學南,也沒有注意到其中的貓膩。
羅傑用嚴謹的口氣,繼續道:「上個世紀末,我國曾風行過好一陣子的特異功能,由此發展了各種有關特異功能的機構,不少著名科學家也紛紛投身其中。鑒於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雖然鬧出了一些國際笑話,但還是可以被原諒。這次,依我看來,您就很有可能是被從事類似於這樣工作的人當成了個試驗品,用以研究心理學。而最後的那個『魔術』,說不定就正是這個心理實驗本身的一部分,對方說不定此刻正在暗中觀察著你失去蘇雅意后的一系列心理反應呢。」
在出了模具枷鎖的這半個多月,程學南深知和蘇雅意已經失去過彼此一次,不能再失去對方,於是再一次在一起就打算盡一切可能親密起來了,短短的十幾天,他和她從牽手,到接吻,就差直接發生身體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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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十七天前,他就從另外一個角度向程學南解釋了蘇雅意的可能下落。雖然程學南難以接受他的觀點,短短的一次碰面,他竟和他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很快就引為知交。
誰曾想,夜一直很平靜,人卻一點都不安定,他的話音還未定,兩口水入口沒多會兒,就覺出不對勁,只見自己的眼前意識渙散,好似要昏倒一般。而對面的蘇雅意,同樣一副將倒未倒的模樣,他心中大驚,暗叫不好,但已來不及,伴隨著兩聲「砰」的聲響,自己和雅意一同倒地。
他們給他的第一感覺是不真實,他真想拿手去摸摸他們,但理智讓他保持住了風度,只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索夏的同學程學南。」
眼見這兩人方一見面就拉開了架勢互捧臭腳,林索夏及時打斷道:「兩位都是人才,日後一定要好好切磋切磋的。奈何此次雅意的消失萬分危急,警方到現在都還沒有頭緒。聯繫程學南遭遇的神秘事件來看,我覺得她有可能是碰上了某個擁有高科技犯罪能力的傢伙,他可能是個飛行方面的專家。那個人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厲害,他御空飛行,緩緩地飛行,警方認為那是個魔術,我可不那樣認為。甚至,我都以為他有可能是什麼外星人……」
沒錯,他們正是他的父母!
直到傍晚,羅傑方才收拾起一身的落寞回到山腳之下。
一整天的,鬱鬱寡歡,卻孰料,就在琳離開的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懶洋洋地照上他的書桌,他洗漱完畢,用完早餐,來到書桌前坐定,照著以往那樣,打開抽屜要拿起新的一天用來演算的紙張,卻才看到她寫下的一封書信:它就躺在那件古舊的抽屜里一堆潔白的A4紙上,散發著溫馨典雅的氣質。他速速拆開,只見那上面布滿了她親筆寫下的一行接著一行的清秀工整的文字,都是她要對他說的心裡話。
她甜甜地一笑,欣欣然道:「我知道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學南。」
完事後,等了大約二十來分鐘,那些單薄的「油漆」竟膨脹成了一層皮肉,如嬰兒的肌膚般水嫩光滑。接著,他們才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像剛洗完澡的潘安和楊貴妃。
程學南是看著他的魔術長大的,所以很是關注,這位亞洲最具知名度的魔術師還沒正式進門,他就不由自主地犯起了職業病,打算等下見了他的面,就捕捉他臉上每一絲每一毫的表情,然後再來給他做做心理分析,看看這名人和自己平頭老百姓都有些啥不一樣。可是,林德介將門一開,他們身後的程學南第一眼望出去,就看出了異樣,他看到已經頗顯出幾分老態的魔術師,在不經意間以一種很深的畏懼望向了正熱情招待著他的林德介,讓他一時大感奇怪。
第二天,蘇雅意仍然沒有消息,程學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向警方說出了之前自己被綁架的恐怖經歷。
那遠在北極之上的時間分區里住的都是那些奄奄一息的金屬機器人,組織總會將所剩時日無多,自身損毀得太過厲害的機器人都弄到這裏來。他們通常都經過了組織的全力搶救,可惜沒能搶救過來,便也就徹底失去了利用的價值。組織甚至也就不想再在這上面多做任何的投入——拆開修理。從此,他們就像是一件不可回收的垃圾,終將被扔進專門的垃圾集中處理地一樣,被扔到了這個無人問津的時間分區里。
程學南見他著急慌忙離去的模樣,只以為一個著名魔術師,肯定忙得很,哪有太多時間耗在自己這種事情上,自己難道還真希望他給講解一大堆魔術的原理?甚或再來給自己當場露上一兩手,緩解緩解自己失去雅意后的難安心情?
房子是組織為了這個項目的成功而特地建造出來給她使用的,雖處於鬧市,但大隱隱於市,極少有人能夠發現這其中的奧秘。她進行操作的房間周圍還住著組織的不下十個人,他們專門負責著蘇雅意,是一整個嚴密作戰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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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意,雅意,」由於房間內沒有監控,程學南不知這人在自己的租房裡都做了些什麼,後悔自己今夜怎麼睡得跟頭死豬一樣。這會兒,他嘴唇微微發顫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液晶顯示屏幕,嘴裏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念叨起蘇雅意的名字,情緒幾近崩潰。
幸福快樂里產生的思念,組織需要的並不是太多,用其內部的話講,這僅是佐料,應適可而止。按他們的計劃,是該著手新的階段了。
眼看著日子一天天流逝而去,三周已經悄然過去,蘇雅意失蹤案件卻依然毫無頭緒,越來越懸,很有成為懸案的苗頭。這一日的中午,林索夏又來找了程學南,說是希望和他一道前去拜訪一位頗有名氣的魔術師,讓他幫忙解答一下是否有什麼魔術師可以將蘇雅意以那樣御空飛行的方式帶走。
太陽當空,他拿起那封早已泛黃了的信又看了起來,仍是一通無解的悵然,「琳在信里隱隱晦晦地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互敬互愛,以後每年我們初識的那一天,還要一起來這最初的相見之地。唉,只可惜伊人已經不再了。不過仔細回想,我年輕的時候,究竟也是浪漫過的,雖然美好的時光並不長久,但那似乎已經可以抵消掉我這些年的遺憾了。記得曾有個叫維克多·雨果的法國文豪曾在他的《悲慘世界》里說過:『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確信有人在愛你。』我能確信的就是,琳是愛過我的,在我年輕的時候,雖然我們從未真正在一起。不知道現在的她是否偶爾還會想起我?不知道她能否明白我的心意?如果是的話,如果可以的話,該有多好。」心間的遺憾悠長綿遠,只有山間嘰嘰喳喳地唱著歌兒的小鳥們回應著他的悲哀。
「要是我是她,該有多好。」汪雪不無遺憾地在心底重重地嘆了一句,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旁邊那兩位虎視眈眈的團隊成員,沒能留意到她此時心底的這一句原則上不被允許的哀嘆,他們繼續嚴肅刻板地盯著蘇雅意的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