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三章 數學天才

第一部 天才在左 瘋子在右

第三章 數學天才

那時在異國他鄉,她孤身一人,舉目無親,遇見他,是在一次留學生的聚會上。她當時一看到他的側影,就被吸引住了。他的樣子和一般審美中的英俊瀟洒不大相同,但他天生的思想者的氣質卻非常引人注目。
還是在很小的時候,她就老是會重複做一個夢,夢中總有一名男子,安靜地坐在河邊思索,一動不動地。而等到稍微長大后,這個河邊的人居然有了動靜,儘管只是輕輕地抬了抬頭,卻和她四目相對了。之後的許多年裡,他都能在夢中注視著她。
於此寂靜的夜色里,閉著眼睛,劉庄晨任憑往事一幕幕浮現到眼前。
電話的另一頭,男人用下巴將手機緩慢合上。他的手腳處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好像被那無處不在的漆黑幽靜的夜給吞噬掉了。
「也許吧。以我對他這個人的粗淺了解,他心氣極高,一直獨來獨往,和當年的我倒還略微有點像,所以我跟他交流不多,大概也是天才相輕吧。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和他連泛泛之交都算不上。只知道,身為北大風雲人物的他,當年畢業后好像是去了國外的一所名牌大學深造,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了。」羅傑眉頭緊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說著,「要不然,我先聯繫一下當初和他一起出國留學的幾位同學,看能否找到什麼線索,也好更進一步了解下他這些年都遭遇了什麼。」
即便他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她也絕對不可能對他視而不見。
「怎麼,雅意你認識?」程學南沒想到羅傑竟然這副神情,本想著拿林索夏最近剛從警局得到的蘇雅意失蹤當夜的監控視頻叫他幫忙分析分析。誰料他看著它,卻是一副憶苦思甜的模樣,好像想起了什麼故人。
聽了他的話,作風一向嚴肅的院領導再也忍受不住,上前想要一把奪過他的話筒,孫敏卻自信大方地說:「老師先不忙,讓這位同學把話說完吧,請問同學剛剛您說的是哪篇文章呢,我們不妨在此公開探討一下。」
「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和蘇雅意在一起,成天被甜蜜的溫柔包裹著,失去她,又惶惶不可終日,難得靜下心來,程學南決定一試。
大概在六年前,他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羅傑緊盯著畫面中失去了雙手雙腳的男子,目光越來越幽深。
林索夏一向自負邏輯縝密,卻沒料到這個細節,當下羞得無地自容,一張本來大義凜然的臉漲得通紅,好在孫敏及時肯定了下他的勇於質疑,給他找了個台階下。
「我也希望如此。」羅傑的臉上不乏遺憾之色。陡地,把手一抬,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過往,不由自主地將腰板一下子挺起,利落道:「對了,當年青年天文學會是合過影的,能夠拿出照片來對比分析下應該可以判斷得更加準確了。」
「林索夏。」
程學南首先打破沉默道:「我可能是被關在那副模具枷鎖里太久,出現了各種幻視幻聽,精神狀態不穩定。根本就沒有什麼情慾通道、心靈世界,這些超脫現如今科技的東西全部都是我的胡思亂想,咱就別瞎倒騰那副模具枷鎖了。我也打算回去上課,再等警方的消息了。」
「就是那篇關於記憶遺傳的文章,說是人可以把記憶遺傳給下一代。那種東西,早被現代遺傳學證偽,怎麼可能。要是在19、20世紀興許還有些許研究的價值,現在根本不值一提。您卻在文章里言之鑿鑿地說記憶是可以遺傳的,請問您憑什麼這麼以為呢?」
「看來真是同一個人了。唉,太讓人惋惜了,那樣的一個數學才子竟成了這副模樣。不過,我尤其想不通的是為什麼他會淪落至此,為什麼他會以那樣奇怪的方式帶走蘇雅意,這真的太讓人不解了。」羅傑無法想象昔年意氣風發的同窗竟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語氣中似已帶上了幾分悲愴,說:「他的四肢怎麼沒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還是什麼人取走的?」
他決定也來次大胆猜想,小心求證。
這陣子,林索夏遲遲得不到蘇雅意的下落,他整個人變得異常煩躁,越來越容易動怒,對於看不慣的東西,一點就著。他當年高考報考的雖為計算機專業,來了大學,修的卻是雙學位,另外一個專業正是和孫敏一樣的腦科學專業。儘管他知道,在他還沒開始學習生物學的時候,她就已經取得了世界名牌院校的生物與化學博士學位,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在她面前,自己都還太乳臭未乾。但他一向自認為邏輯縝密,喜歡挑戰權威,這會兒,正想牛刀小試。
只見她筆直地站在講堂的中央,把手放到那塊專門用來演講的長方桌上,聲情並茂地說道:「我們要想造出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慧,首先就必須了解人類大腦的運作模式、機理。但現在人們對大腦運作的了解和認識,卻還處於非常原始的狀態。以前人們想當然地認為,大腦是由1 000億個具有簡單計算能力的神經元互聯產生的意識。可早在二十六七年前就有一個發現讓腦科學家們徹底絕望了——之前人們認為一個神經元就是一個簡單的電路,結果卻發現並非那麼回事,同樣的輸入,不同的神經元的輸出根本上不一樣。這說明神https://read•99csw.com經元極其複雜,不但數量有1 000億個,非常有可能每個神經元都相當於一個大腦。還有,人們之前認為,計算機的計算速度達到人腦的計算速度,就可以產生智能。不過,三十多年前這樣的計算機在安徽的中國科技大學就已經有了,可它有智能嗎?沒有,因為智能要靠軟體來實現,軟體能編出來嗎?那是個極其複雜的問題。軟體在這個方面的技術能否突破,值得深思……」
可那些相似的危險方式不久就失去了一開始的效力。接下來的幾年中,她嘗試了其他各種各樣類型的危險,比如置身窮凶極惡之徒的身旁,捲入商業犯罪漩渦的中心,它們都能把百里笙的音容笑貌延展得更久更長。
就是這麼一個讓人無法捉摸的人,現實中居然出現了。當她第一次在留學生的聚會上看到劉庄晨,幾乎覺得是在做夢,幾乎當場就要失了風度前去和他談個戀愛。

2

「我應該把她的心爭取到我這邊來,讓她真真切切地喜歡上我。然後再去勸說,這樣會好一點。」
當她意識到各種危險的體驗有利於百里笙的形象在自己腦中完善後,她便有意識地將自己推到那一切險惡的環境之中。早在她尚未出國時,她就已經開始了這種危險的計劃。當時,她參加了個極限遊戲小組,老是去挑戰一些高難度高風險的動作,經常弄得遍體鱗傷,只是為了多看那夢中人一眼。
在朗月繁星之下,劉庄晨雖然剛剛歷經一場難以忍受的煎熬,卻很快地找出了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他隱隱有些興奮,他一向都是個不畏懼任何挑戰的人,一旦認準了,就不會去懼怕挑戰途中所遭遇到的各種艱難險阻,一定要竭力去達到目標。這會兒,放下手機,他抬眼望著美國那一方又圓又大的月亮,語氣里不乏堅定和自通道:「如果我連一個不具體存在於這一方時空的人都搞不定,連一個影子鏡像都搞不定,那才是真真正正丟了一個麻省理工天之驕子的臉,那也才是讓我本科時期的母校跟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呢。再說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不能打敗百里笙,我又怎麼好意思配得上孫敏的愛?我又怎麼好意思談得上是深愛著她?真正愛一個人,就要讓這個人也能愛上你,而不是冒著把她推進火坑的風險推給別人。畢竟,她有可能跟了一個不愛她的人。」

4

3

羅傑定了定,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才說:「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跟我早年認識的一個人非常相像。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是不是他,只能說是八九不離十吧。」情知程學南的迫不及待,羅傑也不再吊他胃口,把手輕輕放到茶几之上,手指下意識地抬起又放下,一副謹慎、欲言又止的模樣,說:「我所知道的那人是個數學天才,曾就讀於北大數學系。雖然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十二年了彼此都沒有再聯繫,但他的姓名,我依然叫得出來——劉庄晨,當時北大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他於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起來,以其數學高手邏輯思維的嚴謹細緻、沉著冷靜,費時半年,無意中發現了她的一個微博。在這裏,她既不關注別人,也不讓任何人關注自己,總是自顧自地說一些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知曉的心事,類似於一個私人日記。

1

此時,慵懶的陽光把羅傑和程學南的臉映紅,兩人戴著墨鏡,悠閑品茗。
她從一開始的驚恐,又哭又鬧,去醫院檢查而無濟於事,到習以為常,乃至於後來竟然對那個夢中人逐漸產生了喜歡的感覺,並且這種感覺經年累月地增加著,直到最終的無可救藥。
孫敏就是具有那樣的魅力,總可以將人生途中碰上的各種各樣的絆腳石變成向上的階梯。而像她這樣的女人,男人似乎沒有理由不喜歡,從座席上不少老師同學對她伴侶猜測,便已足見一斑了。他們想當然地認為對方必定優秀俊朗、人格高尚,否則肯定又是一樁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人間慘劇。
「有。」學生的興緻高漲,連剛剛氣焰有些旺盛的林索夏都止不住地動了下嘴唇輕聲應和。
無論她的文字是歡快或悲傷,是平和或驚險,劉庄晨都能從她的字裡行間里感受出她對百里笙的至死不渝的愛,那種甚至可以說是與生俱來不可改變不容挑戰的愛。
但那時他已離不開她了,和孫敏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他生命中不能割捨的美好,他不能設想,沒有她的日子里,自己又該怎麼活下去。
她無法說清,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碰到這樣一個自小到大就魂牽夢繞的人,給自己帶來了多大心靈衝擊,只是在接下來的數十個日子里,她不斷地想要去認識他接觸他。認識了,觸碰后不久,她又費盡心機,終於讓他做了自己的男朋友。
她已有多年沒有見過他,詭異的是九-九-藏-書這三兩年來一直都和他保持著聯繫,只是都不是面對面地交談,只簡單地以聲音交流。
「好的。」孫敏呷了口清茶,意味深長地掃了掃全場,緩了緩,方才從容道:「首先,榮格主張把人格分成三層,分別為意識、個人潛意識、集體潛意識。這三個概念,簡略來講就是,第一層,意識為人能夠自我覺知到的部分;個人潛意識為人格結構的第二層,包括一切被遺忘的記憶、知覺和被壓抑的經驗等,它可以左右人的行為,卻不為人所意識到,好比一些人被某種強烈的心理問題所困擾,自己卻覺察不到;第三層就是集體潛意識,是人格結構最底層的無意識,包括祖先在內的世世代代的活動方式和經驗庫存在於人腦中的遺傳痕迹。這三者的關係,卡爾·榮格曾用島來做了個十分形象又恰當的比喻,就是露出水面的島正好對應著人能夠感知到的第一層意識;而由於潮水的漲退而不時露出水面的島的部分是個人的潛意識;島的最底層作為基地的整個龐大的海床而存在,那部分正好對應著我們的集體潛意識。」
她要電話另一頭的他知道她的憤怒。
此刻,靜寂的夏日尾巴里,知了在拚命歌唱,不時地,還有几絲涼爽的風鑽進背脊,教人異常舒爽。極力搜尋,大約過了三四分鐘,程學南記憶深處中隱隱約約閃現出了一幅畫面。蘇雅意曾經簡略提過情慾通道,她說情慾通道已經把他們兩個人的心靈連接成整體的一塊,不可分割。她當時語焉不詳,而自己也正忙著給她煲湯,沒太在意,所以忽略了。而那時,沒等他回過神,她就把話題迅速地牽扯到別處去。這會兒,經得羅傑指向明確的提醒,記憶深處這隱隱約約的一幕受到牽引似的出現了。
悄悄關注,而後劉庄晨帶著手機,拖著沉重的步伐,一個人緩緩走到了出租房樓頂四下無人的天台之上,打算給自己有更安靜的時間和更充沛的精力好好品味它們。那一晚,面朝著璀璨美麗的星空,他首先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在那簡陋的天台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頭嬌小的諾基亞手機。他仔細地端詳起來,他把她的微博按照時間順序,一條一條地咀嚼,他知道了她無比瘋狂地愛戀著的那名男子叫百里笙,也洞悉了這個男子的所有秘密。也是在那個他後來一想起就會心碎不已的夜晚,他意識到自己僅僅是這個人的仿照品,孫敏無可救藥地近乎變形地戀著的,竟然是其他人。
被羅傑這樣緊盯著,程學南萎靡不振的精神抖擻起來。他的眉頭緊鎖,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陷入了沉思。
好在,越是深入研究她的微博,他越是感到寬慰,因為百里笙這個人並不存在,他竟然完全由孫敏憑空虛構。「呵呵,我跟一個虛無縹緲的人吃醋個什麼勁兒?實在有失體面,實在是失了一個麻省理工天之驕子的臉面。說不定連我本科時期的母校北京大學也都跟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呢。」他放下手機,風度翩翩地對著頭上美國又圓又大的月亮笑了笑。
她知道他和自己夢中的那個人並非同一個,他只不過是長得像的替代品——每一次的共處,她仍會將他當成那夢中人兒對待。她一直向他隱瞞了這一點,直到如今,她都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社會閱歷之豐富只怕與座人士無人能出其右,只是她絕不會拿出來炫耀,甚至她自己一度花了好大力氣去隱瞞這一點。
孫敏從那些閃躲的目光里讀出了自身的魅力。她從不向外人提及自己的感情狀況,任何試圖接近她,了解她生活的人,都免不了白費力氣。不熟悉她的人會認為像她這樣的學者型女性,應當是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科學研究之中,勢必過得枯燥單調,正是所謂板凳坐得十年冷。不過,要是有誰能夠窺視到她個人在學術之外的履歷,必定會瞬間擦亮自己的雙眼,看看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會兒,她早已厭倦了這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聯繫,發了怒是希望自己能夠和他當面談談,卻一如既往地得到他沉默的回應。她終於粗暴地壓低聲音吼了一聲,說:「你不累?我累!」然後,她迅速將電話狠狠地摁掉。
「說的什麼客氣話,我可從來沒覺得有啥麻煩的。蘇雅意這事,你可不能中途撂攤子留我一個人扛,咱得並肩作戰把真相找出來。」羅傑十分上心,說得程學南格外不好意思,雅意可是自己女友,自己竟然看起來還沒有其他人關心。
「不過,也很有可能只是長得差不多的兩個人而已,一個數學驕子,怎麼可能變成那樣?」
和煦的陽光下,他將心中計劃一一道出,羅傑欣然應允。
羅傑起身,集中全部注意力看向他,看得他將目光都放到自己身上,才嚴肅地說道:「你不必這麼說自己的。一開始不了解你,我覺得你可能是出現了幻覺幻聽,蘇雅意則是被什麼魔術師給帶走,並以此來挑釁。但通過這些天和你相處下來,我反倒不再那樣認為了。試想一下,如果是你的心理問題,或者是一般藥物導致的幻覺,它必定是不連貫而缺乏邏輯的,你看到的必然會是極其隨機的幻覺現象,但你遭遇read.99csw.com的卻並非那樣。那個心理醫生明顯早就知道你吃了那種葯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幻象。還有,那種御空飛行的小板車,真叫人不可思議,難以想象。正所謂一切先進的科技,在最初看起來都與魔法無異。我覺得,你相當有可能遭遇了領先於我們這個時代力量的科技。現在看來,很有可能是某個,甚至還不止一個極其厲害的、經過長時間潛滋暗長之後才橫空出世的科學家抓走了蘇雅意。」羅傑緩了緩,把雙手舉到下巴處,揉了揉,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繼續道:「一直以來,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要證明你記憶的問題,你在枷鎖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一般致幻藥物的作用;都旨在證明那輛在空中緩緩飛行的小板車僅僅是個極其厲害的魔術師,用我們所不能知道的手法變出來的。倘若換個角度,你的所見所聞確實存在,確實有人可以打開你直觀心靈的能力,確實有那種超乎了我們這個時代科技的小板車被發明了出來,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我相信我們還是能取得一些成果的。」
「曾經繁榮的諾基亞帝國如今已經不見了蹤影,恰似我和她曾經的幸福快樂,如今也是損耗殆盡。」他非常清楚手機里傳出來的那些能夠醉死人的話語,嚴格意義上,並不能算是孫敏講給自己聽的,而是講給她腦中格外根深蒂固的一個人聽。
不過,他最吸引她的並不是他身上的氣質。
「這位同學,還不知道您貴姓?」
想通過劉庄晨找到蘇雅意的美夢破碎,而蘇雅意失蹤時方臨暑假,如今暑假已過,又是一個開學季,她仍然不知所蹤。
接下來的提問都是學術問題的交流,這幫對她的感情狀況甚是關心的人還是一幫斯文人,孫敏的講座總算是在一派讚賞中圓滿落幕。接著她參加了學校專門為她安排的晚宴,觥籌交錯之間,手機卻響了。一看來電顯示,她沒成想居然是他打來的,心隨之一提,匆匆離開晚宴大廳。
管理的老師神情錯愕,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打算制止他的莽撞行為,而孫敏則自信滿滿地示意老師讓他提問下去。
可正當他多少有些釋然,一段該死的字又跳入他的眼帘:
這條微博后,她的心境有了明顯的變化,很長一段時間里,微博上的文字沒有了那種輕快明朗的感覺,變得陰鬱沉重。而詳細內容更教他大吃一驚。
她不做停頓,把話鋒一轉,又道:「其次,針對林同學剛剛的問題,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地去了解一下人類科技目前的發展現狀。對於心靈、我們的精神世界究竟然由什麼樣的粒子構成,物理學界至今無法給出任何合適的解答,甚至就連它是不是由粒子構成,連它是不是存在都無法完全確定。說來,如今科學界對於心靈的研究呈現出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生物學家們努力地想要把心靈的研究排除出生物學的研究領域範圍,認為它是虛無的,而物理學家們則極力地想要把那些看起來似乎有些虛無縹緲的心靈引入物理學的研究範疇,覺得它是真正存在的。物理學家們認為觀察者的意識會參与到各種物理規律物理現象里,它極為重要。綜合以上幾點,再回到我們剛剛討論的問題上,心靈內的情感、記憶等,是否可以通過遺傳物質遺傳給下一代,更會因為人類對於心靈本身是什麼的不夠了解而變得撲朔迷離。剛剛林同學說現代遺傳學已經證明記憶遺傳的不可能,其實現代遺傳學只是通過一些簡單的表象觀測,就斷定上一代的記憶、感情和想法不能遺傳給下一代,在我看來為時尚早了。客觀地講,最起碼也得等到我們弄明白人心、意識是怎麼一回事才能下此論斷吧?而事實上,目前生物學家們就連最基本最基礎的記憶如何消失遺忘都還搞不太明白,更何況是遺傳,是不是?」
「她竟為了他不顧一切地冒險?」短短兩個小時的閱讀,他吃下了這世間最烈的醋,垂下了他一向高昂著的頭顱,他在心底一次次地呼喊,要離開這個實際上對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感情的女人。
從傍晚開始,講座持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像以往所做的每一次演講一樣,孫敏從始至終都能不時地贏得雷鳴般的掌聲。只是,她的精彩演說並沒能驅散掉林索夏失去蘇雅意以來的恐慌與焦慮,反而,讓他那臉上不時翻湧上來的陰霾越來越重。
那還是他開始和她同居后的第四個年頭,她經常會在夜深人靜酣睡的時候,突然焦躁不安地念叨起某個男性化的名字。起初,他僅僅以為那個人是她的前任,一直琢磨著安慰自己:「誰沒有個過去呢?想必隨著我和她進一步的交往,她必定能忘掉他了,她必定能把心都轉到我這正牌男友身上來了。」可是,很快就表明這隻是他的一廂情願,她愈演愈烈了。
她顯然沒有注意到人群中有個男生那樣的不滿自己,接下來是同學自由提問的時間,依然順風順水進行著。不過,在開始了大概七八分鐘后,表情一直很複雜的林索夏忽然從那座席中絲毫不客氣地站起來,他的手一擺,向維持現場秩序的管理員要過話筒,那樣子顯得分外粗魯。
蘇雅意的失蹤除了讓程學南揪心不已九_九_藏_書,林索夏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他所在的學校有個頗負盛名的大講堂,時常會有一些名人學者、政商兩界的大腕到此講學。這個講堂建造得富麗堂皇,大氣華貴,卻又不乏學術氣息,它能夠容納下大約兩千名觀眾。林索夏此時正坐在一排一排的老師同學中,面向那位受到學校熱情邀請,前來作學術演講的女學者孫敏,他的情緒複雜。
孫敏的精彩演講把聽眾的注意力牢牢抓住,既因為內容本身,也受到她良好外在形象的吸引。她的端莊秀雅,落落大方無不像一雙雙輕靈飄逸的翅膀,將她每一句分量十足的話語都帶到了與座老師同學的內心深處。
「你不要總把時間花費在這些太無聊的問題上,一直打電話發簡訊個沒停,你累不累?」接了電話,她直接怒氣沖沖地回了一句。
「也好。」程學南烏雲密布的眉宇間慢慢冒出了幾分在這段時間里難有的神采。這陣子,他自己都已快要被蘇雅意的詭異失蹤折磨瘋,他無時不刻都在擔憂著她,想念著她,看到點希望,便如那溺水的人抓到了幾根救命的稻草。
他不知道,他的狂妄讓孫敏想起了一位親密無間的故人,只是她不知道他如今又身在何方。
他總說自己沒有時間來見她,而她知道他定另有隱情。
「可我們現在連方向都找不著,雅意好像真的已經,唉,我都不敢說下去了。」程學南垂頭喪氣,「想我,也真是夠可笑的,一開始居然會認為有可能是什麼外星人綁架了她,雖然說那劉庄晨長得確實夠奇特夠像外星人的,但怎麼說好歹都是人類。現在想來,真心覺得當時腦子可能真的進水了,呵呵,太可笑了。」
他的沉著冷靜眾人皆知,儘管心底極端不是滋味,流了一會眼淚后,他迅速克制住情緒,一下子就找到了問題的結症所在。「百里笙畢竟不存在,她的問題看起來又不像是一種精神疾病,因為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病,更主要的還是要看這個人是否會因為病症而感受痛苦,判斷一個人有無精神方面的疾病,同樣應當如此,而百里笙並沒有給她帶去任何精神上的痛苦與折磨。更何況,她小時候曾多次求醫而無濟於事,她自己又是腦科學方面的專家,想必即使我盡最大努力以最巧妙方式去勸她接受治療,現代醫學也定是束手無策,到最後她也還是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因此,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頓了頓,他把凌亂的思緒理清,「讓她不顧一切地瘋狂地戀上我,就像對待她心目中的那個人一樣。噢,不,應該是更加無可救藥地戀上我才對,這樣她就會自然而然地放棄百里笙——那個虛無縹緲的人了。不過,這需要時間,需要先保住她的命。必要的時候,我甚至還可以想個法子讓她誤以為自己是在歷險,實則一切根本都沒有發生,先拖住她再說。她不是喜歡危險嗎?呵呵,一場設計得足夠厲害的危險,相信可以拖住她個三五年,我大可以在這段時間里獲取她的心意,擊敗那個叫百里笙的傢伙,然後再去勸說她徹底放棄他。不,甚至連勸都不用了,她會為我保重她自己的。」
台下心理學專業的學生顯然更能明白這個理論,他們也多聽說過它,不過並沒有急躁地將自己在這方面的優越感表現出來。顯然,孫敏尚有更加不凡的東西要談。
他忽然有些佩服起這個他之前所蔑視的女人了,不由自主地,一股崇敬和羞愧在同一時間襲上心頭,又想起一直在追求的蘇雅意,都還沒有去打開她的心扉,她就以那樣不可思議的方式消失,至今全無蹤跡,內心底更是五味雜陳。
孫敏沒有再回到晚宴上,而是循著校園踱步追憶起自己的似水年華。
程學南沒能搜尋到更多關於劉庄晨的信息,這個人留給他的信息竟比蘇雅意留給他的還要少,他在國內的求學生涯尚有記錄,有關他在國外的一切則一片空白。
她的本科並非在此完成,但這所全國赫赫有名的理工科院校,骨子裡處處透出來工科氛圍,不時讓她聯想到自己在國外知名理工院校麻省理工學院求學任教的經歷。尤其是在那兒,她碰到了剛剛和她通電話的劉庄晨。
見他仍然沮喪如一頭斗敗的公牛,羅傑適時鼓勵道:「小程啊,在挫折面前,你可要向我們搞科研的學習,科學上的研究發現,絕大多數都必須忍受一次次的挫敗,越挫越勇。我們尋找蘇雅意才碰到多少困難,你可不能泄了氣。」
「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了真相,不然為什麼要離開我?」她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見,生怕被誰給聽了去,即使,是在這隻有自己一個人的境地里。「唉,說起來我愛的人並不是他,我的心已經牢牢被那個夢中人給佔據住了。而且為了那個人,我勢必要一次又一次地進入各種危險的絕境,必然又會連累到他,加上過去沒有完全處理掉的麻煩也有可能捲土重來,如此一來,讓他離開了也好,何苦耽誤人家終生呢?好歹也算是相識一場啦,豈能因為我的自私自利就害了他,毀了他的青春?走了好!走的好!」
她已年近四十,歲月這把世間最無情的刻刀卻無法在她身上留下它最殘忍的一面,反而像是藝術家手中雕刻的刀,九*九*藏*書越雕越顯出她的風味來。
在所有可能的線索都一一斷掉的情況下,整個暑假,羅傑拉著他又是倒騰那副模具枷鎖,試圖根據他的回憶重建當時情景,推演犯罪者心理;又是在蘇雅意失蹤的賓館里努力想要還原出那種「魔術」。可有模有樣地搞了兩個多月,投入大把的時間和精力,結果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他們始終都想不出對方究竟然怎麼做到的那一切。
他自然不希望她去追逐那個叫百里笙的人。但他更無法見到的是她在那一次次的危險之中,丟掉自己的性命。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以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去勸服她放棄追逐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人,但隨即就放棄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他深切地知道這會有多難,這隻會讓她更加迅速地離開自己,而不是離開百里笙。勸她離開他,無異於是在勸自己離開她。
「好,林同學,非常感謝您指出了這個問題。您剛才提到的這個屬於記憶遺傳假說的範疇,它最早由心理學家榮格提出,主要認為通過集體潛意識可以把記憶、感情和想法遺傳給後代。它的意思並不是說記憶、情感等可以直接遺傳給後代,注意了,它是通過集體潛意識。所謂集體潛意識,是榮格心理學理論中最大胆、最神秘、並引起最大爭議的概念,它非常有意思。我想,在回答林同學的疑問之前,我有必要首先在此提下,不知林同學和與座的同學有興趣聽一下嗎?」
羅傑認真補充著,「我們要大胆猜想,小心求證,這叫科學精神。現在,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仔細想想,包括當初你在模具枷鎖里直觀心靈的時候,包括你出了枷鎖和蘇雅意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沒有。」
程學南和他不熟,更為關心的是他把蘇雅意帶向了何方,語帶幾分憧憬說道:「之前警方因為無法得知那人的具體身份,是以案件遲遲不得進展。現在鎖定他了,我想,只要我們能夠將他這些年的履歷調查個清楚,相信很快就能有結果了,雅意也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
「十二年了,這一個人的容貌應該會有所變化吧?」輪到程學南無法相信了,「還有,這麼多年了,你的記憶不會有誤?而且他無手無腳的,北大會招他?他怎麼可能又是什麼數學天才?數學天才能以障眼法干這種半夜叼人喪盡天良的勾當?」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羅傑在家一通翻箱倒櫃,程學南則幫襯著用一些軟體對從視頻上截取下來的圖片進行清晰度的處理。之後,兩人又是拿著劉庄晨的照片,又是拿著那無手無腳之人的照片反反覆復地對比審視。結果都傾向於除非他們是雙胞胎兄弟,否則,絕無可能兩個半點關係都沒有的人,卻居然相似到了這種地步。
不知怎麼回事,每次我置身危險境地,百里笙的面目就會更加清晰起來,他的動作和話語也會增多。越是危險越是如此,實在詭異!難道我要將自己放到那危險之中?Oh,My God!
孫敏的哀嘆,劉庄晨是聽不見的。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里睜著他明亮有神的雙眼,旁邊擺放著早年他在國內求學時買下的一個顏色古舊,據說早就已經被淘汰了許多年,絕跡了的諾基亞手機,它正播放著早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向他說的綿綿情話。
直截了當的一番話說得與會人士目瞪口呆,幾名老師同學暗暗為孫敏和林索夏捏了把汗,更多的老師同學卻非常樂意看到這樣一場高規格的演講出現點意外,不希望它像演講一樣循規蹈矩地開始和結束,正是看熱鬧的人不怕事大。
林索夏來勢洶洶,並沒有因為她的溫和友好而有絲毫的收斂,他目光冷峻,語氣嚴正,中氣十足道:「孫敏教授,您剛剛說的絕大多數東西我無疑是認同的,但我對您之前在媒體上發表的一些觀點不怎麼苟同。我覺得吧,您身為一名腦科學與認知科學方面的權威專家,不應該發表那樣的言論,為那些早就已經證明了是偽科學的東西撐腰站台。那些東西,禍害社會,流毒無窮,應該人人得而誅之,而不是反過來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她沒有說出口的一句話其實是:「要不我們找個地方見個面吧。」
「當年的劉庄晨,中學的時候曾經代表國家參加過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比賽,得過第一名。那時候的他也不是如今的此番模樣,四肢健全著。再說了,就算殘疾,只要有數學才能,北大能不收他?說起來,我跟他還是因為北大青年天文學會認識的,只談得上泛泛之交。他屬於那種雖長得不算英氣逼人,卻只要看一眼就難以忘記的人,所以我至今對他印象頗深。」
「你居然認識那傢伙,那真是太好啦。」程學南一喜,「什麼情況?那傢伙是個外星人嗎?」
一瞬間,他的精神世界崩塌。
「不認識,但我或許認識那個在空中飛馳的人。」好一會兒,羅傑才回過神來,整個身子骨卻似已被抽走了最重要的支架,已經快要站立不住。他扶了扶旁邊的沙發座把才勉強坐了下來,臉上仍然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嘴裏卻已經念念有詞:「沒想到會是他,他怎麼可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