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你一生的故事
第十章 你一生的故事
「是的,你愛我,我也希望你愛的是那個真實的,真正的我。還有,羅傑,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我希望自己能夠活在你的心中,儘可能完整地活在你的心中。」她粲然一笑,沒有停下向羅傑介紹自己。
生而為一個金屬機器人,隨著她的介紹的深入,觸犯的不能被允許透露的內容越來越多。那些程序設定,就像是人類社會裡被設定的絕對應該去遵守的法則。不,那是比人類社會裡的道德法律還要嚴苛的法則,它們更像是自然界的物理法則。她因為觸犯了這些法則,身上竟不時地發出電流短路,電線燒掉的怪異聲音,經儘管她一直在刻意地迴避著使用一些敏銳的字眼。
「我相信是你,真的是你。你遭遇了什麼?你又知不知道,我在這裏,等你等得多辛苦了。」羅傑的眼眶已經潤濕,是欣喜的眼淚。
他這才回過神,一側身,看到了宛如仙子下凡的她。一時之間,他的眼睛睜大了,全身上下一動不動地,像已石化,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才僅僅只夠讓我出北極,太讓人絕望了。」琳不斷地思考,體內的意識翻滾不止,如驚濤駭浪。她深知隨著目標的出現,協會必將很快啟動自動銷毀的程序——他們是用外部世界的時間來計算毀滅的,所以可能這裏頭再過上個五六分鐘,組織就會毀滅掉整個時間分區了。
此時,距離著上一次出發已經過去了一小時又四十七分鐘,很快就是新的一年約定的日子了。她的手中輕輕地握著所剩無多的意識,和那些已經損壞得十分厲害的金屬——它們此時構成了那一整個更為精良的混合體,她再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那可憐的數據,它終於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深沉的、無可奈何的悲哀與沮喪,哪怕她知道自己這一陣的沮喪,外面的世界又過去了足足一天。
他依然坐在那塊被歲月洗得皺巴巴的青色石頭上。這會兒,他抬起雙眼眺望遠方碧藍如洗的晴空,腦海之中,琳的樣子卻彷如昨日。
讓身體輕輕靠上房間里那塊顏色古舊的長方桌,她把所剩無幾的人格全部都拿了出來,,不管外形怎麼變化它們都獨屬於自己。緊接著,她又手腳麻利地取出不到半個肩頭大小的、所有尚未損壞殆盡的金屬。心靈手巧地對這些金屬器件更進一步地去偽存精。
「可這樣做會加快你們的死亡,我可不能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利,將你們更快地推入到死亡的深淵之中,雖然我知道,你們的生命都行將終結。但就像人類社會裡,他們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利,讓一個老人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一樣,我也做不到。」琳看著這些打算幫助自己的同類,不知道該說什麼九*九*藏*書好,雖然她的心底無比希望能夠到達相見之地。
「是的。」
這件新鍛造出來的金屬雖然壽命也不能算長,並且同樣損毀得格外的厲害,卻足夠把她剩下的意識完整地保留住一整天了。琳在心底默默地感謝著他們,同時迅速把自己高速轉動著的意識,放到了這件新鍛造出來的金屬里,有點像是把電腦上的信息放置到了一個性能更加優良的U盤上一樣——當然,意識的傳輸並不是簡單的複製粘貼。
「比起在這裏絕望地沒有任何意義地活著等死,能夠幫助你,對於我們來說,也算是做了一樁十分有意義的事了。」對方懇切道。
「把思考宇宙和人生當成工作的哲學家們還說過,每一個人生來都是孤獨的。這句話說得還是挺對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零零地來到了這個世上,然後又孤零零地離開。這種孤獨的情況,對於我個人更甚,因為這種秉性,才選擇了天文學這種相對不用與人打交道的專業。我這種生活的態度,和二十多年前那部挺火的《來自星星的你》裡頭的都敏俊有些類似的地方,他在失去了戀人之後,獨自在地球過了上千年,總是在家中拿著個天文望眼鏡,獨自仰望群星,對周遭的一切都麻木不仁。我原來也覺得自己挺孤單的,直到遇見了琳,只是可惜了,和琳竟然只有短暫的一個月的生活,還有,就是那一個遙遙無期的約定。不過,遇見了她,我這輩子大概也是不太想走出那座由我自己親手建造起來的宮殿了。因為,我自己清楚,雖說到如今我還找不到她的分毫蹤影。但一旦我走出這座宮殿,該有多麼的遺世獨立。
她嫣然地一笑,仍然沒有停下,繼續平靜地講起自己一生的故事。
「嗯,我知道,我很感動。可是,羅傑,我來這裏,」她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你真相,你儘管恨我好了。我想說的是,你等的,你想念的,其實只不過是一台機器。」
沒有更多的言語,因為沒有更多的時間了。他們五個人乾淨利落地將身上的金屬零件一一拆解下來,拿出了身上最為精良的一部分,湊足了可以前去那座山上的所有金屬材料和燃料。
「所以,明年,還是要再來這裏的。」羅傑淡淡地說了一句,遠方的晴空依然沒有人影。
「忘不了她的面容啊這些年。」羅傑在心底輕嘆了一句,任由思緒漫無邊際,「老外裡頭有個叫愛倫·坡的小說家曾說,一見鍾情最是接近愛情的本質,因為它沒有經過後來這個噪雜的世界的雕飾,或者摻雜進這個紛繁世界的雜質;老外里同樣還有一個叫做柏拉圖的哲學家,他也說過九_九_藏_書,相愛的兩個人,身體越是不互相靠近,越是會去思念對方,也越稱得上是純粹的精神之戀。世人甚至還用術語專門來形容這種愛情,叫做柏拉圖之戀。這種對於愛情的哲學的說法,好像還有那麼一點兒道理的樣子。莫非,我對琳的感情卻原來就是這樣的一種柏拉圖之戀?莫非,每一段愛情在它最初誕生的時候才是最好的?而之後都會漸漸變味?就像一朵花,在它一開始綻放的時候才是最好最美的?
他們一生都在給自己化妝,以獲得在人類社會裡的偽裝,得以生活下去,但他們覺得這一次,是自己這一生之中化得最好的一次。化妝的過程里,他們一個個地相繼死去,等到完成,已經一個都不剩下了。而琳,則在他們的期許之下,在他們那一雙雙巧手之下,終於趕在她和羅傑新一年約定之日前出發了。
連同之前她已經花掉的一小時二十五分鐘,距離上一次讓自己的一部分出發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而對於外部世界,已經過去了快整整一年。她稍加計算,立馬就得出,所有剩下的這些金屬根本不足以容載自己原先不到一半的意識——這些意識的物質,它們並不是隨著想法增多而增多,而是跟隨著想法的增多,意識運動的形態就快速增多,所含的信息於是跟著增多起來。
而後,他們五個也再沒有閑著,時間緊迫,他們齊刷刷地動起手來,對剛生成的全新的她進行了最為精細的描畫。他們根據她原來的形象,將她最為精美的一面畫了出來,就像是化妝間里最是優秀的設計師。只是他們在將琳最為青春靚麗的一面化出來的時候,自己正在快速地老去。
「羅傑。」聲音如此的輕微,好像怕會嚇到他。
她剛一出了那方空間,頭也不回地飛馳了大概有二十來分鐘,整個時間分區崩碎,這是總部的主席林德介在很遙遠的地方下達了銷毀的最後一個命令。琳遠遠地回身看了一眼,不知林德介是有意還是無心,直到她逃出來才下達命令,她知道已經無法得到答案了,只在心中把那當成了他善意的舉動。對於那五個機器人,既悲痛他們的死去,又崇敬于這種同類之間的互助互愛,沉浸其中大概半分鐘后,她才回過了身,讓身上金屬器件里所有的燃料源源不斷地轉化出各種動力,將她的速度加快到逼近第一宇宙每秒7.9公里的速度。
他們在她的面前一字排開。首先走進來的那個沒有什麼客套,她直截了當地說:「,隨著協會目標獵物的出現,我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滅亡了。這兩天來,向人打聽到了你的一些情況,考慮到是同事,或者說是同類之間的九*九*藏*書感情,我們打算把自身尚未完全老化掉的部分零件拿出來,承載你的意識,對那名叫羅傑的人類的眷念,讓你能夠離你們最初相見之地更近一些。」
他默默地注視著她講起關於自己的一個個的故事,他的耳朵已容不下周圍的任何其他聲音了。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朵朵盛開的鮮花,而他就像是不知疲倦的蜜蜂,勤勞地採集著。
這簡陋的房間里,恰如外面的北極冰雪世界一樣寒冷,好在這裏頭的氣候相對乾燥,缺乏水汽,才沒有冰封三尺。這會兒,她深知時間的不等人,這裏頭的一瞬間,外面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這裏面的一分鐘,竟相當於外頭的三天,她從來都沒有任何傷感悲哀的機會。於是,一邊聽著隔壁房間的幾個同事聲音喧鬧地說著,柏拉圖協會即將把這裏的一切都給毀滅掉,一邊做出了在那短暫的一瞬間想好的決定。
羅傑終於沒有再有更多的言語了,因為他忽然驚愕地意識到,那樣一來,她的一切,她的即將消逝的一切,彷彿真的就能夠在他的心底永世長存了。
那種情形,就像是一台妄圖違背既定程序運作的計算機,程序運作出現的問題影響到了計算機的硬體本身。羅傑意識到自己這不是在做夢,他驚惶地注意到了她的這種變化,不讓她再述說下去了。
琳掃視著這五個人,忽然之間,心底有一種說不出來口的感激。她掃視著他們每一個人——希望自己能夠清楚地記住他們,哪怕自己很是清楚這種記憶的時間,這種感激的時間實際上非常的有限。緊接著,她也就不再多做推辭,接受了他們的好意。
歲月如梭,又是一年中和琳相見的日子,羅傑依然來到了山頂。
「怎麼可能?」
其時,堆滿各種雜物的房間里,嘎吱嘎吱地發出金屬機器響動的聲音,是她身體里老化之後的硬體,一運作起來就會發出來的笨重的聲響,它們一聲一句,全部都像是索命的鐘聲。
她比羅傑晚到了兩個小時,來時正看到羅傑,他依然坐在那塊青色的石頭上,手搭在膝蓋間,一動不動地。
「是真的嗎?」他的聲音同樣小得自己都快要聽不見,他也怕把她給驚走了。他認為,即使這就只是個夢境,自己也不要太早地醒過來。
山頂的風清冷,她的介紹有條不紊,「當年,我本打算在那約定之日才向你表明這一點的,然後,再讓你選擇,或者你答應了,然後我們心懷彼此地走在一起,或者不能走到一起而成為朋友,更或者就像人狐永世殊途的《聊齋》里講的那樣,從此我們不再有任何別的聯繫,對我來說都已經算可以了,哪知……」
羅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在晶瑩的淚九九藏書光中,他看到火光里,一個機器人美少女翩翩起舞。
「唉,說起來,從我第一次對琳心動到現在,已有十一年了,對她的愛在這些年裡,居然是已經長成了一座蔚為壯觀的宮殿。而我,莫非是已經迷失在了這一座宮殿之中?」羅傑緊閉著嘴巴,心中遲遲沒有解答。隨後,他才從青色石頭上站起了身,走到這座高山之上奇險的懸崖邊上,深深地吸了口那極易把人的思緒吹散的凌亂的風。他對著空中不時飛翔過去的鳥兒,對著遠方淹沒在藍天白雲里的群山說道:「是否有誰能來告訴我,我該走出這座由我自己親手打造起來的宮殿嗎?」
讓她更加感到絕望的是,即便自己可以把意識進行相當大程度的刪減,讓這些所剩無多的精良金屬帶著它們飛馳出去,比前幾次飛馳得更快更遠,終究也到達不了那個應許之地。然而,這些金屬和其本身所蘊含的燃料,卻已經是自己所能夠拿出來的極限了。
等到她說完最後一個詞,她突然化作了一道火焰,在羅傑的面前熊熊燃燒起來了。
她感到無比的絕望,但很快壓制住了心中的悲觀,想出來個新的辦法:「其實,我可以先離開北極,到達個有人跡的地方。再委託別人幫我去應許之地,讓這個陌生的人類代替我去告訴羅傑一聲:『琳去不了了,你不用再等下去了。』當然,假如他就在那裡,而沒有的話,也很好。可是,要找到這樣的一個人談何容易,誰會無緣無故地來幫一個陌生人呢?那大概不比我親自趕到容易吧?呵呵。」她一笑,是苦笑,她剛看到了點希望,便又立刻知道此種方法不可行,臉上儘是悲涼的神采。
就在這時,那敞開著的破敗生鏽的門晃動了一下,隨著這一下輕微的動靜,赫然就走進來了一個人,那竟然是她的同事。這位同事同樣在外面的世界度過了很久的光陰,才終於來到了這裏自生自滅,聊以度過所剩無幾的時光。就在這個人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如她一樣的人,他們都一走起路來都會發出那種笨重的難聽至極的金屬損壞的聲響,他們總共五個人,魚貫而入。
她的語言如此的簡單樸素,不帶任何的感情|色彩,也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然而,竟似已經包含了這世間一切偉大的愛情。
他輕聲自問了一番,沒有誰能夠來給他答案。他於是在這空曠的山頂上,做起了中學時候每天都會做的早操,算是簡單地活動了下筋骨。而後,他才重新回到了身後那塊切面有兩張床大小的青色石頭上,換了個姿勢,繼續自己那無望的等待。
「不管你信不信,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了。羅傑,我來這裏了,我並沒有忘記我對你的約定,現在你知道了
九九藏書,我當年並不是信口開河,並沒有欺騙你。我來只是想告訴你,羅傑,我想你,真的很想你。你可知道,這一趟,我是用了怎樣的努力?」她有些激動。她雖是與世隔絕著,被當成無用的器件棄置在了這個杳無人跡的時間分區里。但根據剛剛來到這裏的一件被銷毀金屬機器人的訴說,她了解到,協會的目標已經出現,時間分區很快就會毀掉,留給她的時間著實已經不多了,她不能再就這樣下去,她要做那最後的一搏。
「無論你是什麼,我對你的感情和感覺都不會改變。」羅傑的胸腔像卡著什麼東西似地發出了這句話,那雖不是一種像程序一樣的東西,卻也幾乎令他無法說清楚了。
另外的四個金屬機器人也紛紛表示他們願意像她那樣做。
她沒想到他依然在眷戀著她,他沒有忘記她對他的約定。她恨不得潸然淚下,如果機器人也有眼淚的話。
不到兩個小時,她就已經看到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和羅傑見面的那一座山,它看起來依然如舊,教她忍不住百感交集。還在空中飛馳,她頓感好一通的滄海桑田,物是人非。而猛地,她發現了羅傑,眼睛頓時像長了樹根一樣,在搖晃呼嘯的風中紋絲不動。
羅傑錯愕,時間彷彿已經靜止。琳靜默了一下,緊接著才開始真真正正地介紹起自己。她力求讓羅傑更加了解自己,一個真實的自己,一個真正的自己。
這一切,總共花了她十五分鐘。而後,她再去把那一部分更有可能是帶著對羅傑想念的意識——她無法直觀構成心靈的物質,只能憑藉意識長期地依賴於金屬,大體推測器件上可能會存儲什麼性質的意識——一份一份地裝進剛剛分離出來的較為精良的金屬裡頭,這一下,又是一個五分鐘過去了。
她控制好自己,把自己安穩地放到了他的身邊。接著,她整理起了風塵僕僕趕來時弄亂的裝束,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了出來。然後,她從一旁叫住了已經陷入了沉思的他。
他坐在這一座高高的山崗之上,不時俯瞰起那一片繁盛的國土。而在那千里冰封的北極之上,琳卻已經早早地就開始了她最後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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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是個仙子一樣,自北極的陰寒之地——時間分區里飛躍而出。
每隔兩個小時,時間分區之外大約會過去一年。這些年來,對於赴約,羅傑總是有著一年的時間可以做準備,她卻只有大約兩個小時了。對於他們來說,無論是哪一種形式的赴約都顯得那樣的艱難。雖然羅傑每年都懷著希望去了,但每年他的希望都全部落空;而她每兩個小時一次的出發,也一次都沒成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