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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天才心理機關 第十七章 殘次品人生

第四部 天才心理機關

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
——康德

第十七章 殘次品人生

緊盯著透明鏡老半天,任憑思緒漫無邊際,直到夜色中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少年方才哆嗦了一下,沒有再任由自己陷在關於星球上的各種往事里。這時,他也才意識到,父母今天是不會回來了,自己不用再繼續等下去了。於是,他抬起了腳,從這修建得輝煌氣派,卻處處都有些冷清的太空觀望站走了出去。
當然,他總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來到此處默默地注視透鏡之外,一方深不可測的世界,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深知這些景象的背面有他十分牽挂的人。

1

她的心靈因而自然地生長,實屬星球上罕有。她對父母和自己唯一的哥哥的情感,也無法轉變成對科技的熱愛,它們因而始終都在她的心間淤積著,生長著,叫她無法割捨,發展到最後,各種各樣累積起來的情感竟時常牽制著她,使她對機器人來照顧自己表現得很是抗拒,非得讓家人親自來照顧才會開心。
肥胖管理者跟著說道:「我倒是覺得,應該是星球上的最高管理者,還不想完全消滅掉那些情感,讓它們在我們這個種族的血液里繼續流淌。要知道,以前那些情感可是被認為極其寶貴的,我們種族裡曾有多少才思敏捷的詩人,灑盡一生的天才與汗水去書寫它們,又曾有多少極富才情的歌唱家,曾經用他們的天籟之音發自內心地去歌頌它們。」
星球上對個體的改造有兩條途徑。其一是對個體自身熱愛科技的基因進行最精細的修飾,這一點決定了他們一生對科技熱愛成分的百分之十;其二就要靠外部機器去轉化那些貯存在星球上,每一個個體心間的各種情感——從個體出生開始,藉助于尖端的轉化設備,可以一步步地把個體成長過程中,會出現的各種情感轉化成對科技的熱愛。直到這種熱愛在心間累積起來,達到極高的水平,遠遠蓋過了其他任何的一切情感才罷休,也才算得上成年。
「那我們先走了。」說著,他們轉身就走。
「我要再重申一句,你不是在為我們服務,而是在為偉大而神聖的科技事業服務。」較年長的管理者糾正道,字正腔圓,「我們都是那樣過來的,你沒得選擇,走吧。」
少年這才回過身,看著素來機靈,卻一向被認為是殘次品的年幼的妹妹,瀟洒道:「哥這就去證明給他們看。」
感慨一番,而後,他垂下了頭,踏著步,來到小區的一角,那是科技情感轉化中心的所在。
到達目的地,他停住了腳步,掃視了一下門前「太空觀望站」的匾牌,那碩大的墨綠色字體醒目俊秀,給人以藝術的美感。他只駐足稍微欣賞了一下,就不再多做停留,徑自驅步去往了觀望站中,一個可以獲取外部世界信息的地方——位於太空觀望站的正中心,擺放著一塊巨大的長方體透明鏡,它能使外部的光芒透射進來,又能隔絕掉外部太空環境的惡劣。
「遺傳吧應該。不然,我可以跟你們一道前去,用你們那些更加先進的機器來檢查檢查。」少年回應道。

3

生而為這個星球食物鏈的最高一級,他很清楚,隨著成長,自己對父母的這種拋開兒女、常年奔波在外的行徑會越來越能理解,並且會逐漸地從帶有怨氣變為欣賞。因為自己終將變得和他們一樣,像他們一樣無可救藥地喜歡上那樣的工作,哪怕是拋開生命中其他一切重要的東西,也要去做那件事。
少年憐惜著自己唯一的妹妹,憐惜著她的不能轉化。在這樣的時代,這是一種異類,他們大人總是評論說她這叫殘次品兒童,每每都叫他好一陣難過。
如今,她已變得比這個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希望得到家人的關愛,這原本就是他們星球上早期的人都會有的自然訴求。但在如今的人看來,她的這一種訴求卻是一種極端的不正常。
「最讓人感到無法忍受的是,這個獨裁者還是非常懂得製造輿論的。他經常公開或暗地裡,去支持一些反智反尖端科學技術的同道中人,一再讓他們在媒體上強調科學技術對人的異化和傷害,說它們在冥冥之中會影響到他們這個種族的延續——譬如總是讓他們說那些運用了高科技手段生產出來的食物,有可能會讓整個種族的體質大幅度下降,哪怕那些食物已經經過了幾十年的檢驗,而被證明沒有問題,但他們又立馬會說,起碼得要等上萬年才能看得出來這個副作用,甚至他們還臆想出,這些先進的科技有一天會出現自我意識,進而自我毀滅式地攻擊我們星球上的一切。總之,理由比天上的星辰還要多,糟糕的是,這些人大多能言善辯,在那些埋頭研究、不善言辭的科學家面前顯得十足厲害,經常說得科學家們啞口無言,一愣一怔的。而他們的種種反科學技術發展的理由,歸納起來卻無非一點,智慧生命們到最後會駕馭不了那些科學技術,會反過來為它們所制,所以科技的發展維持在一個適當的水平就可以了。這是一個極難反駁,甚至是無法反駁的觀點,這種觀點在獨裁者的影響之下越來越佔上風。同時,他也會支持一幫科幻作家在各種科幻小說里一再強調科技的弊端,讓他們在潛移默化之中竭盡所能地妖魔化科學技術,讓反科學成為一種常態,一種人們推崇備至的社會文化。久而久之,整個星球的社會風氣就在他執政六十年以後,全面地走向了對於科學技術的極度排斥,科學家更是成了最沒人願意從事,最被瞧不上,最娶不到老婆的工種。而這一切中所潛藏著的巨大危險,竟然沒有多少人能夠意識警覺到,就算是有意識九_九_藏_書到了的,敢出去說的也變得越來越少。
「此事事關重大,的確應該好好查一查的。」肥胖管理者應道。
他一動不動地站立,漸漸墮入到那紛繁無邊的思緒里。
此時,在科技情感轉化中心無聊的單間里,他回想著這些事,憐惜,酸楚頻頻湧上心頭。可隨著科技情感轉化機器功率的加強,這種憐惜,這種酸楚,旋即就被消除得一乾二淨。
「呵,你太天真了。它分秒必爭地工作,直到你生命的氣息停止,它才會停下來的。相信你是清楚的,我們星球曾經出現過個極度排斥科技的傢伙,險些讓我們從這個宇宙消失,我們的整個種族幾乎在流幹了鮮血后,才擊退那些虎視眈眈的入侵者。這種科技目前沒有辦法準確而具體地判斷,在個體心間產生的各種情感,它直接一刀切了,以確保我們的心間不會有其他情感雜質的存在。事實證明,只有一種情感,我們也可以活得很好。」瘦管理者斬釘截鐵,對於少年沒有表現出來的迎合神態,竟似有些不悅。
「可我妹妹的情況偏偏比較特殊,她不要金屬機器人看管。你們來一趟又不是太難,這點我還是知道的。一個晚上吧,晚上我和她好好說說,明天我就跟你們走了。你們也可以先在我家住下,我做好東西招待你們啊。」少年軟硬兼施,又要辯解,年輕管理者卻冷冷打斷道:「不行,那是她個人的事,我們沒空在這種事上再和你多計較。你要溺愛她,那也是你個人的事,但就此影響了科技大業,我們絕對不能坐視不理。你現在就得和我們走了。你拾掇拾掇吧,別浪費大家時間。」
「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我就會因為太熱愛科學技術,如父母一般,離開妹妹,為求科技的發展,奔向遠方。」此時,整個兒地躺在單間的那個盒子里,他的內心有好一陣的傷感飄過,他暗暗道:「不過,我也不能太寵著她了。等她再稍微長大一點,金屬機器人就能很好地照顧她了,相信她到時不會再有那麼多的抗拒。她自己必須要學會長大。雖然,她的身體出了點小問題。」
少年已經在這個星球上生活了二十來年(這個種族所在的行星繞恆星公轉一周的時間是一年,一年大概就相當於1.2個地球年),他對自己種族的歷史有著相當的了解。
「反正我怎麼都必須過完今夜,你們要是等不及,儘管綁了我,看我會不會為了那什麼科技的發展而竭盡心力。」少年依然不服輸,因為他並不想走得如此的突然,他覺得前頭教給妹妹的那些生存技能,其中有一些複雜的關鍵的點,他還想利用今晚再跟她好好說上一說,於是堅持道:「哪怕我再愛科技,也不會為了它貢獻自己的半分力氣。到時你們還得找個人押著我,逼著我為你們、為科技的發展做事,效率就可想而知了。真的,隔個晚上,會死?」

2

到了門口,大門邊有兩個仿照他們的形狀建造出來的金屬機器人,笑臉吟吟地目送著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道:「您慢走,歡迎光臨。」
「那好吧,可我們現在要去參觀一些尖端的科技,那些東西你以前肯定沒見過,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再看就要等很長時間了。而照顧你妹妹這種殘次品兒童可就沒有什麼科技含量了,于科技的發展也沒有什麼裨益。不過,你完全不用害怕,我們前腳剛出,專門配備的機器人就已經進去照料她了。你妹妹不喜歡金屬機器人,這會兒又是一個人,估計得哭個死去活來,但撐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凡事,習慣了就好嘛。」
「這可是你說的。」較為年老的管理者明白他的用心,拿著環狀物上前。迅速把它們一個個地戴到了他的手臂各處。當下,他並無什麼太大異樣,等到戴好,年老的管理者又拿出一個小盒子,按動上面的一顆按鈕。旋即,那些環狀物光芒乍起,沒入他的皮肉。
少年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和她探討得太過深入,他伸出自己種族獨有的手,牽上她的手,從房間里走了出去,帶著她散步。而這會兒,他的心中卻還在回想著自己剛剛撒下的謊,他真的希望自己的父母是給他們買玩具去了。
雖然科技情感轉化中心的單間,在他們年紀不大的時候,也會將各種沉澱下來的情感轉化,可說到底,在他們年紀不大的時候,心底終究還是要懷有著其他,諸如對父母、對兄弟的情感,他們也一直都以為,父母兄妹彼此間都是有感情的,並不清楚父母原來早已戴上了科技情感轉化器。
少年距離成年這一步還有一段不算長的距離,此時他回想著課本上關於他們這一物種的介紹,神色間竟然帶上了幾分閱盡了人間百態的滄桑,說道:「據說,在很遙遠的過去,我們的種族對於各樣東西都懷著極具熱愛的情感,無論是對待科技,還是對待父母兄妹,親朋好友或陌生人,自然而然地就會有各種各樣異常豐富深厚的情感在心間產生。但自從能夠進行科技情感轉化的機器被發明出來,對待科技的情感便主導了我們的這一生。對於我們這樣的物種來說,究竟然好是壞?
「這套機器不會一輩子都死跟我到底,至死都拆不下來吧,它會一直作用下去的嗎?」少年言語間帶著幾分警惕。
少年剛在透鏡前站定,就如同往日一樣習慣性地環視了下四周。他依然可以發現,除了有三兩個金屬機器人正悠閑工作著,觀望站里再無其他人了——星球上的青少年們,此時要麼由各自家裡的護理機器看護著,香香甜甜地睡眠,要不就是去了小區里另外一處對人更加具有吸引力的科技情感轉化中心。
他們的種族在https://read.99csw.com原始的社會初期,就已經表現出了相較於其他文明的種族對科技更為強烈的熱衷。當他們的科技文明發展到無比先進的時候,又可以利用科技,把星球上的每一個個體改造得對科技的熱愛,更加濃厚,讓每一個個體的一生都再也離不開對那尖端科技的熱愛與追求。
「我們錯了,不該在你的妹妹面前泄露科技情感轉化器的秘密,律法嚴格規定只有成年人才能知道真相的。未成年們還是要活在充滿愛與被愛的社會裡才好的,畢竟我們的種族長期以來都處於各種情感互相牽制的生活里的。」年長的管理者到了外頭才檢討他們剛剛犯下的錯誤。
「我們這個種族,究竟在為什麼而活?為科技?為自己?」用了他們這個物種獨有的聲音在心間自問了一句,沒有答案,他把目光移開,也不再多停留,向著只有妹妹一人在的家中快步走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是這些惡劣的環境保證了星球的安全,使潛在的敵人不敢入侵,成年人也就能夠放心大胆地出門去追求科技的提升,無忌於家里會被外族入侵。可是,它們不但隔絕了外部宇宙的惡劣,也在我和爸媽之間架起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既是散步,他們的腳步邁得就不算快,從家中出來,悠悠然不知不覺地,花了大概十分鐘,散步到了小區附近兩千米處的一個熱鬧的公園。這裏,不時地會有體積和他們相仿的同類生命路過,他們大多都尚未算得正式長大成人,有專門的金屬機器人陪伴在左右照看著,他們一個個正歡快地玩耍著——星球里的少年和小孩大多交由這種金屬機器專門照料。不過,讓少年大感不解的是,他的妹妹很是反感由那些金屬機器人來照料,彷彿會對金屬機器產生過敏反應似的,非要他或者父母親自照料才不會哭得死去活來。年長的他打小就非常的寵她,於是代替起了金屬機器,在父母遠離的時候照看她。
「是的,這機器確實對我沒有半點效果。額,你別摸我,一不小心對你產生感情,那麻煩可大了,年齡倒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少年故意這樣說著,事實上他知道自己以後只會對科技有感情了,什麼親情,朋友情,兄弟情,戰友情,戀情,根本再也感知不到,再也不會擁有了。
他到底是情感控制的動物,終於動了一下,打破久久的愣怔,趕了上去,道:「你們確定金屬機器人真能照顧好她?要是真如你們所說,那我就跟你們走啦。」
他感到自己應該是無能為力,欲哭無淚的,否則,此時對科技熱愛的增長又怎會如此的迅速,比腳步還要急切。
「呵呵,科技情感轉化器對我一點效果都沒有。老實說,我依然看你們挺不爽的,我依然放不下我的妹妹,我依然充滿著對她的關心。」少年口是心非,他的心裏還在產生哥哥對妹妹的關懷之情,可是這種情感沒能等到他自己感知,就立馬被轉化乾淨。
少年看著他們兀自離開,好像是回到了幼年時分,有一次和爸媽走失,四野無人,自己在那漫山遍野里,快速跑著搜尋他們的蹤跡,那時的他驚慌失措,覺得自己真正是被整個世界給拋棄了,恰如此刻他的心情。
少年並沒有如他所料的被一下子地就給誘惑進去。此時,各種複雜的情緒在他的內心底洶湧起來,它們糾纏著,他費了好大勁兒才讓自己平復下來,道:「可是,我自己總該可以調節什麼時候進行科技情感的轉化吧?它總得有個開關的?」
「我不去。」
這一整個星球的內部實則已經被挖空了,因而留存於這其中的一切人事物,都是靠著星球本身自轉所產生的離心力固定在球體的內殼之上。而在那中空的橢圓體星球的正中心,正放置著一件巨大的機器,它永久地被放置著,不知疲倦地工作。此時,這件居中的機器正如一顆恆星一樣,在發射著強烈耀眼的光芒,照亮著這一整個和地球體積不相上下的星球,它熾烈的光芒顯示著此刻恰好是白天。
「怎麼可能,是不是拿錯機器了。」一直比較刻薄的較為消瘦的管理者也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錯誤,竟換上了一副面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上前來檢查,說:「一萬個人裏面都找不到對科技情感轉化器有免疫力的了,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你們兄妹中?」
「會有一天,到我長大,肯定會和他們一樣,放不開對科技的熱愛和執著,離你而去。」本是出來散心,看著一向嬌小的妹妹,做哥哥的卻不知為何,心底竟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得難受,「到那時,你可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聽他們大人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這個宇宙,定會碰上很多我們目前無法料想的危機,大人們希望通過發展先進的科技,來讓我們這一整個宇宙,共同應對極致的難以度過的危險。要知道,生存是宇宙間所有文明的第一需要,倘若宇宙都不復存在了,那再談任何其他都沒有什麼意義。還有啊,越是先進的科技,越可以使我們過得舒適,快樂,幸福,安穩。」他發出了這個物種獨有的聲音,為他年少無知的妹妹解釋著。
兩人聽著他語帶幾分火氣的話語,完了后,才幽幽然道:「說完了吧?好了,我們現在就要去參觀那些高科技新奇玩意兒了。母星目前有一種可以通過空間摺疊的方式進行超光速旅行的飛船發明了出來,那東西簡直太神奇了,不要說是親自乘坐,就是看上一眼都很讓人心旌搖曳。」
他的家和太空觀望站距離約有三四百米。路上,整個星球正中心的那件機器,雖然沒有發出如白天一樣的耀眼光芒,卻變幻出了一整副宇宙星辰的圖景。那圖景上淡黃色的星九_九_藏_書光映現出少年此時形單影隻的身影,他循著道路上專門供人行走的一側,匆匆地走著。
少年用手掌擦了擦被夜晚太過濃重的水汽蒙上的模糊透明鏡,以讓外部宇宙星空的光芒能夠更好地透射進來。頓了頓,他才繼續讓星球的各種往事,填充上自己因為思念父母而過於寂寥空虛的腦海,兀自在心間道:「猶記得星球上許多年前那個極其慘痛的教訓,那個對於我們整個種族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絕對不能夠忘記的教訓。在很遙遠的過去,大概是二十萬年以前,在我們文明發展的原始早期,曾經有一個對一切先進科技都嗤之以鼻的獨裁者上台了,在一開始,他對科學技術的發展持相對中立的態度,一再強調科學技術本身是有利有弊的,我們在注重利的同時,一定要嚴防死守其中的弊端,不能太盲目冒進,看起來要多理性客觀就有多理性客觀。可等到他執政的時日變久,站穩了腳跟之後,他便把自己內心深處對於科技發展的真實態度拋了出來,開始嚴格地去控制星球上一切發展科學技術的經費支出,他不管不顧許多在建或者已建的高新科學技術基地,放任它們在星球的各地生鏽腐爛。更加惡劣的是,他還秘密地銷毀篡改了長期以來星球上無數傑出科學家,費盡心血好不容易探索出來的一大批高精尖的科學技術知識。于最終的結果是,星球的科學技術在他當政的不到五十年期間,直接倒退了數萬年。只是當時星球上的人們,生活方面對科學技術的要求並不尖端,這些知識更是只有專門地去學習才會知曉,所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對這一切知情,絕大多數的人們依然安逸地生活著。
「可是,」少年清楚管理者的厲害,沒有誰能夠抵擋得住他們做事的意志,尤其是在有關科技發展的事情上,更是不容爭辯,不容反抗。但他們如此突然的前來,讓他覺得太過突兀,自己都還沒有做好準備,沒能好好地和妹妹道個別,叮囑她一些要注意的事項,他道:「你們來得這樣的突然,不是說會提前幾日通知的嗎?能不能容我一兩天,我好做一些安排。」
「本來已經挺慢的了,」一旁偏年輕,也更顯消瘦的管理者回應道。隨後,他又以一副不容爭辯的口吻說起來:「你必須跟我們走了。我們知道你捨不得她,但我們會安排性能好一點的機器人去照顧她,你大可以放心。」
在這些險惡之地的背面,正是他父母的所在。這會兒,他凝望著,視覺器官彷彿可以洞穿這些驚心動魄的場面,直看到父母的臉龐;傾聽著,聽覺器官又像是已經聽到了他們匆匆趕回來的腳步聲。
聽了他們的對話,少年的心間竟然又有了絲絲對科技的熱愛,他想這些熱愛有可能是對妹妹的種種不舍,以及對這兩個管理者的埋怨所,當然,也有可能是對自己種族早就已經徹底失去了那些情感的傷感。猛地,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唯一的妹妹的死活,純理智,不帶絲毫感情地說道:「不管怎麼說,我妹妹還是太年幼了,太不能適應金屬機器,我不能放任她一個人在家,我要先回去。再怎麼說,也要跟她道別一下。」
「難道是機器出了故障?」肥胖管理者上前來左摸右探,一通檢查,不解道。
「他說得很對,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是,沒有對科技的強大熱愛,是無法學得下去如今那些已經發展到登峰造極,卻又極其複雜、極其艱深的科學技術的知識,所以,那種情感多多益善。」肥胖管理者在一旁做了點補充。
「你的意思是,」少年又驚又喜又怨,驚的是按照這管理者的說法,這種名為科技情感轉化器的尖端科技,將讓他徹底失去對人對事正常的愛恨情仇;怨的是看這架勢,他是打算強行把這件機器加諸己身了;而喜的則是,在其他情感都轉化成對科技的熱愛的過程中,將會把自己因為現實而帶來的一切負擔都給卸掉,自己的心間就只會剩下對科技的純粹熱愛了,而這將是一種令人輕鬆舒服的體驗。「戴上它后,我以後除了科技,就真的再也不會有各種情感互相牽制帶來的煩惱了嗎?」
「要是沒有呢?」
太空觀望站是專門建造在星球的各個小區里,一個可以用來觀察外部宇宙的建築,它的存在,是為了不至於讓這一整個封閉星球上的人們,和宇宙徹底地隔絕。不過,通過那一處透鏡,外部宇宙的圖景儘管驚險奇妙,卻容易給人單調重複的感覺,所以,它對星球上的人們的吸引力並不大,來到這裏觀看的人也並不多。
少年駕輕就熟地,和昨天一樣,沒有多說,在金屬機器的幫助下,躺到了這間科技水平足以代表整個星球科技發展的單間里,安靜地接受起情感的轉化。
他們這個種族,生活中產生的一切情感,總會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在心間有意無意地累積。而像他這樣成長中的少年,每隔些時日,就要到科技情感轉化中心將那些情感轉化成對科技的純粹的熱愛。
「直到有一天,這個人們自認為無比安全、無比優越,永遠都不會出任何問題的星球,遇到了三千年都不會遇上的自然災難,正當星球上的人們在奮力救災搶險的時候,一個以前被星球的軍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不見了蹤影的外星物種卻趁此時機悍然入侵了。各種高新科技匱乏,直接導致尖端武器缺乏的星球,遭遇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他們難以抵抗那些來勢洶洶的外族入侵,軍隊節節敗退,星球上的人們只能用原始的人海戰術對抗科技水平已經更加厲害的入侵者。這一戰,天災人禍,星球上的人們死傷無數,最終好歹靠著那些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了科學家,靠著他們抓緊一切時間不休不眠地研究探索,竭盡所能地九_九_藏_書研製出的各種科技含量極高的武器——中子彈,一種以前他們覺得很普通的武器,在千鈞一髮之際擊退了外星入侵者。
夜已深,人未靜,他的腳步舒緩。到了門可羅雀的此處,徑自走了進去,卻有機器工作者前來熱情地接待,他們殷勤十分地將他引到了一個封閉的單間。
「你從哪裡聽說會提前通知的?我們都是直接找人直接走的。你這請求行不通,一天都不能耽擱了。至於她的情況,我們都有一定的了解,你也不能太慣著她,人總歸是要學會長大。再說了,我們會有專門的金屬機器人負責照料她,你完全沒有必要太擔心她。」較為年輕的管理者斷然道。

4

「是的。一旦它起作用,就再也解不開了。你只要以後都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一直去做有利於科技發展的事,一生都不會再有煩擾和痛苦了。」他希望說完這些話,少年會垂下他高傲抗拒著的頭顱,滿臉迎合他,如同之前他所碰過的那些人。不過,他錯了。
少年成長的過程中,帶給他最多快樂的,就是一次次進入科技情感轉化中心,將自己累積起來的複雜情感,轉化成簡單的對科技的興趣愛好。有多少像他一樣的少年求著能多多進行這樣的轉化,卻受到了嚴格的次數限制,說是不能縱慾過度,實是為了心靈的穩健生長,為了今天用上這極端的科技情感轉化器做準備。
「我們來是想要通知你,該和我們一起走了。明天,你就正式長大成人,可以去干大事業了。」其中一個皮膚已起了褶皺,年紀較老的肥胖管理者面帶幾分笑容說道。
「怎麼這樣的突然?」少年錯愕,儘管如今的他,心間對於科技的情感遠遠地超越了對他妹妹的,可他依然不時地會在心間產生諸多兄妹之情來,它們都會在停留好一陣子。隨後不久,都會被科技情感轉化中心的機器給轉化掉,但他依然能夠感受到。就因為這些零零落落的情感,他還想繼續和尚且年幼的妹妹呆在一起。
那一幅幅驚險的畫面,的雖然幾萬年來都那樣的相似,那樣的千篇一律。但在他看來,它們卻變幻無窮,觸目驚心。
小的時候,他的妹妹在一次科技情感的轉化中,機器不慎出了故障,心靈就對科技情感轉化機器產生了免疫力,從此星球上任何轉化設備,都再無法將她心底的情感轉換成對科技的熱愛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這一天的轉化才算完畢。他因而神清氣爽起來,好似剛洗完了澡般的舒爽。緊接著,他從單間里走了出來,一到大廳,就注意到,這裏和太空觀望站的冷清比不得,絡繹不絕的少年來到此處進行轉化,機器人協助著他們把情感的雜質轉化掉,就像是在洗去他們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
夜深人靜,妹妹早早地就入了睡。少年則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走出了家門,向著小區內的一處名為太空觀望站的地方走去。
「唉,這個教訓太深刻了。自那以後,星球上的各種科技情感轉化器件就被源源不斷地發明了出來,運用到了每一個個體的生命之上。哪怕到如今,整個星球早就取得了比過去更加繁盛的科技成就,早就不用害怕宇宙間任何強大的文明來進攻。」
少年抑制住心底泛涌的情感,陪妹妹玩耍起來,就像公園裡那些陪著各自主人玩樂的金屬機器人。
「這麼沒有人情味的,我還就不跟你們走了,能把我怎麼樣?」看到妹妹就在一旁,聽著他們強硬刻板的話語,將哭未哭,少年的語氣里竟然帶上了幾分怒氣,道:「難道你們還能把我綁了去為你們服務的?」
「那你們怎麼就不習慣習慣讓我再待一個晚上再走呢?要知道,她有可能因為我的突然遠離而哭暈過去的,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少年的嘴上埋怨著,內心底真正想著念著的,卻是去見證他們剛剛口中簡單提到的那些新奇科技。而且,他此時對妹妹越是上心,兄妹之間的情感越是激烈,對科技的感情也就越是源源不斷了。「反正耽擱不了多長時間的……」
他心事重重,彷彿沒有聽到他們的言語,頭也不抬一下地走了出去。到了外面,一陣清新的人造空氣撲面而至,他才抬起眼,臉上帶著幾分少年鮮有的憂心神色,望向了這一整顆星球的正中心。那裡有一幅幅通過各種程序變幻出來的宇宙星空圖景,他情知都是人造的,但還是多注視了好一會兒,心中嘆道:「宇宙的星空本身是如此的廣闊,又怎麼可能是一架機器用幾幅畫像就可以生生製造出來?星球上的人們看著這些人造的東西,是不是就正如那井底之蛙在看著廣闊的天空?」
這個恆星系統的環境極其惡劣,非常不適合生命的生存。置身其中的十顆行星內部早已被挖空,表面看來一片死寂,內部卻一派盎然生機,欣欣向榮。
少年的心思一向極快,通過他們的話,已迅速權衡此中利弊,料想今天不跟他們走是不成了。但他仍然不乏顧慮,暗道:「妹妹顯然已經聽懂了來人的話語,弄明白了父母肯定早就戴上了這種環狀物了,因而他們才會狠心地長年累月地對他們不管不顧。而現在,她唯一的哥哥又要拋棄她,用上那種極致的科技情感轉化器,從此心間對她不再會有兄妹之情。這樣一來,她幼小的心靈一時之間可該如何承受得住。這瘦管理者也真是不懂得照顧人的感受,都不曉得找個地方避開。」想到這裏,他竟然對兩個管理者有些許的埋怨,心道:「律法應該有規定不能這樣的吧,為什麼他們當著她的面來說這些呢?難道就因為她不能為科技的發展貢獻出自己的力量?難道就不能讓她以為,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是有人會關心她,有人九_九_藏_書會喜愛她?好了,經這瘦管理者的話語,她如今是明白了這世上原來竟然無一人在牽挂著她,原來父母曾經口口聲聲地說著愛她,只不過是個謊言。接下來的生活,她可該得怎樣孤寂地活著?」
「父母雖也愛我們,但我們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絕對比不上那些新奇的科學技術。」少年比小女孩年長許多,知道得也就更多。但他並沒有對她說太多,僅在心中兀自酸道。
然後,他跟著來人走了出去。
「沒錯。」較年長的管理者接過話頭,說:「怎麼,看起來你還不怎麼樂意呀?應該不會吧!」
「原來這樣,我一直惦記著他們,怎麼離開了那麼久,都杳無音信。」小女孩看到希望,心情略微晴朗起來。
「說起來,早在很久很久,具體也不知多久以前,祖先們就已經格外明白各種尖端科技的重要性了,它幾乎能夠幫助我們取得我們想要的一切,應對一切對我們自身構成威脅的危險災難。而要發展出先進的科技,熱愛無疑是第一位的,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因為熱愛,我們才可以學得下去那些龐雜得叫人感到絕望的科學技術知識;因為熱愛,我們才不會在科技發展的道途中,受到星球內部那科技厭惡者的干擾。要知道,倘若沒有各種科技情感轉化的機器,星球上的每一個智慧個體的心間,會不時地產生出對於科技的憎惡之情,它們同樣會累積起來,在心間和那一股對於科學技術的熱愛交織著,使得做起發展科技的決定時躊躇不已,甚至毀掉一些先進的、卻一時看起來沒那麼有用的科技。」
身為這個星球上的一份子,他很清楚,他們每一個人都終將會擁有對一切先進科學技術難以割捨的情感。不過在他們成年以前,對科技的情感卻還不是生命中最為主要的。
「可是爸媽去發展科技了,我既不舒適快樂,也不幸福安穩。我只想著他們能夠早點回來。」年紀相對較小,表情上更還帶著幾分稚嫩的小姑娘,想到遠離了他們的父母,似已快要哭出聲來了——她的脆弱敏感總讓她和這個星球上的其他個體顯得格格不入,周遭的一切都很容易使她大受觸動。她的哥哥聽了她焦慮傷感的話,寬慰道:「等他們工作忙完了,自然會回來的,你不用著急。我聽一道前去的幾位叔叔說了,他們實際上早就忙完了,但是,又去了其他星球給我們買好玩的玩具,這才耽擱了。」
銀河深處,一顆外表和尋常行星區別不大的橢圓體行星繞著恆星周而復始地轉動。
瘦管理者聽得他的質詢,神色間便有了幾分得意之色。當下,他換掉了一臉的嚴肅,如同個廣告機器人一樣,激|情洋溢地介紹起了他手中的那款產品,說:「以前你還小,所使用的那些轉化機器雖然性能優越,但轉化的效率實際上都不算高,主要是怕功率過高對你心靈世界的穩健成長不好。不過,現如今你的心成長得已經成熟,已經能夠適應咱們星球上這最尖端的科技產品——科技情感轉化器了。它的轉化效率之高集中體現在,它可以將你自身產生的一切情感,無論何時、何地、何種,都能在第一時間急速地轉化成對科技的熱愛。」
不過他是何等聰明的人,當下就想到了條小計策,打腫臉充胖子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話呢,世上真有那樣厲害的科技情感轉化器?我不信!不然,你們倒是將那套東西給我戴上試試。」
「我實在想不明白,」說話的聲音詭異,若非它們自己的種族聽去,噪音無疑,「宇宙的各個文明科技發展到了最後,都會碰到難以突破的瓶頸,陷入停滯。各個文明水平都差不多的,相互制衡,相安無事,不會互相攻擊,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我們要嘗試衝破這種限制,而去發展各種科技,並最終來打破這種平衡?」
少年頓感一陣蓋過一陣的刺痛傳向自己的心間,過了好一陣子,那刺痛才消失。這時,他才發現,一塊不見的還有他對來人的怨恨,以及對身為殘次品妹妹的不舍。而他對科技的熱愛卻在一時間火速地增長起來。
二十天以後,少年的家中來了兩個人,不是他們的父母,不是金屬機器人,是這個星球的管理者。
聽了他的話,稍微年輕的管理者那張嚴正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微笑。他上前一步,拿出一串五顏六色的環狀物,用他一如既往的漠然的口吻道:「成年之前,你每隔數日都要去科技情感轉化中心,將淤積著的所有情感轉化成對科技的熱愛,從小到大,情感的轉化循序漸進,轉化的頻率一直都在加劇著。事到如今,我們終於有權對你使用效率最高、性能最佳的科技情感轉化器了。」
「小女孩而已,即使她說出去,也沒有幾個小夥伴會相信,最多當童話聽了。再說了,你妹妹不能將情感轉化成對科技的情感,實屬異類,我估計小夥伴也不會多,基本沒啥影響力,隨她說去吧,只要大人們守口如瓶就可以了。當然,我們怎麼說都還是違反了程序,要跟你說聲道歉。說到這個,我也有義務向你科普下,之所以那樣,一是為了日後他們適應科技情感轉化器,也是為了一定程度上關照小孩少年們了。」偏瘦的管理者言語間同樣有對自己剛剛疏忽的自責。
「那我們就再回去看看,律法規定對他人的生死不能置之不理。」少年嘴上不情不願,而步伐緊著他們倆。
「沒有什麼人才好的,這樣,這一整個觀望站彷彿就是為我一個人設置的,像此處這樣恢宏的建築,我一個人享用,真是堪比星球上的最高管理者了。」他確定不會有人打擾到自己,才把目光收回,觀看起那被透明鏡隔絕住的外部世界。
「那是什麼東西?你們要幹嘛?」少年驚恐地看著更顯消瘦,卻更為嚴厲的那名管理者手中的環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