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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潮

月見潮

看著女孩依偎男孩的背影,戴安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至少,如今分居兩星的情侶不會連一面都見不著。
年輕時的我啊,想要什麼會得不到呢?我若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那時真是幼稚,後來我才知道,人這一輩子不可能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戴安對上艾琳冰冷的目光,不知為何,一陣心虛,「昨晚恰好遇上就聊了聊論文,我發現他其實沒有惡意……」她舔舔乾燥的嘴唇,「今晚你有空嗎?一起陪客人逛逛赫林吧,你可比我有經驗多了。」
車駛過東月界線后不遠,戴安把林鹿停進路邊的加油站。天色已近黃昏,她想在這兒等等,等黑夜降臨,等月亮升起。加油站有一家迷你茶廳,戴安要了一杯羽蘭茶,坐進面向東方的露天茶座。天色漸暗,呈現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紫色,好像剛從花|蕾中抽出的羽蘭花瓣。夕陽最後的光與熱籠上戴安裸|露在外的後頸,好似一層薄薄的輕紗,蹭得她發癢。比喆的輪廓在東方天幕隱約浮現,一輪圓滿的環,在愈發暗沉的紫色中愈加明顯。淺紫沉澱為絳紫,又過渡成藍紫,最終化作深藍,乳白色的月盤嵌于其上,散發出溫和的柔光。戴安抿一口茶,袋裝茶入口不夠順滑,好在羽蘭的幽香沒有打折。在月下,她整個人變得清亮起來。三十標準年不見,比喆還是一樣可愛。
「那當然。晚上見咯。」
你終於來了。
「萬一愛上赫林姑娘回不去?又在幻想你那些比喆偶像劇啦,省省吧,說不定來的是個禿頂大叔,讓我看看你的大叔叫什麼名字。」戴安翻開艾琳方才塞到她手上的大會手冊,翻到議程那頁,找到比喆科學院能源研究所研究員,後面跟的名字卻讓她大吃一驚。
「作為訪問學者來,」尤伽斂起笑容,「我幫你打通比喆那頭。」
「那只是朋友給我的禮物……帶來時是乾燥的,已經死去的……」
P.S.小包里的東西,你還記得嗎?
「比喆活體動植物被嚴禁帶入赫林,你為什麼會有歷藻?」
審訊調查持續了六天。第七天,戴安被放出來,終於見到艾琳。
「不是還有房嘛。」男孩抬手拭去額頭沁出的汗珠。
艾琳摟住戴安的肩,「別怕,他要是敢對你怎麼樣,我替你找人出頭!」
「哦?那向月面應該很熱鬧咯?」戴安憶起月見城的市集和祭典,她在月無鎮的這些年再沒見過那番熱鬧景象。
安,
儘管不想承認,可我們都老了啊,我不知道還能有幾天,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講。
戴安心裏拉起警戒線,卻克制不住對尤伽方案的好奇,「我為什麼要跟你合作?我連你的真實研究是什麼都不知道。」
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我沒想到這會成為兩星徹底交惡的導火索,我本來只想他被限制入境。我很害怕,害怕會有人發現真相,害怕我會被抓起來甚至處死。你把自己關在寢室的那段日子,都不知道我是怎麼過的,我每天都被噩夢嚇醒,在擔驚受怕中度過白天。秘密好像一柄利劍懸在我的頭頂,可我不能說,說出來我的一生就完了。
「是他們排隊陪我才對吧。」艾琳揚起頭,驕傲的笑容重又回到臉上。
戴安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場景。那一夜,綿長的親吻之後,她與尤伽並排躺在月葵田邊,她的頭枕著他的臂膀。
「哦?這恐怕得戴安小姐親自抉擇。」尤伽歪下頭,視線繞過艾琳看向戴安。
尤伽在紙條上約她到植物園見面,讓她帶上歷藻,瞞著艾琳。四下無人的夜晚,他要和她談論合作嗎?又或者是別的什麼?戴安心底湧上幾分緊張和興奮,可一想到他明天就要離開,傷感又立刻佔據主導。
女孩別過臉去,「誰知道你會不會變心,那麼危險的工作,誰知道你會不會出什麼事……」說著,她淌下淚來。
戴安輕輕點頭,「你要去多久?」
「相對差距沒那麼大,再說兩星的共同質心不在赫林內部,當然也不在比喆,而是落在自由空間中的一點,完全符合雙行星的定義。」比喆人把雙手插|進口袋。
男子笑了,伸出右手,「初次見面,我是尤伽,比喆科學院搞能源的。想必你猜到了吧。」
戴安被從床上叫醒時,艾琳不在房間。迷迷糊糊中,她聽到來人說些什麼「間諜」、「泄密」、「比喆」,她還沒弄明白就被請去「配合調查」。她在赫林安全局的調查室里坐了一整天,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這五天來所有的細節,口乾舌燥,嘴唇表皮幾乎磨出水泡。當然,她略去了與尤伽私下交流的內容。
「那就別走,留下來。」女孩的話音柔和下來。
「不一樣,赫林更大些。而且……」尤伽停頓了一會兒,「反正就是不一樣。」
「讓你來當首席公關,我校的學術水平恐怕會被人質疑死吧,」戴安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資料,「一定是哪個無聊的比喆人遠程空投一篇論文,作為反面教材來挨批。」
尤伽輕笑出聲,「有沒有人告訴你,你認真的樣子很可愛。」
「有什麼安靜的地方適合講話么?」尤伽起身往外走。
「你怎麼又認真了,這麼工作狂小心嫁不出去。」艾琳打斷戴安。
戴安搖了搖艾琳的手臂,「你就當陪我嘛,省得我一個人占弱勢。」
艾琳拽起戴安,「那當然,這次潮汐大會規模空前,學校安排了各種晚宴和社交活動,身為赫林第一大學的首席公關,我怎麼能不關心?」
「那可得看對方有多少誠意了。」艾琳挑起眉毛。

他們搜查了她的寢室?戴安的頭更疼了,「你們有什麼資格侵犯我的隱私……」
雷鳴般的掌聲將戴安拉回當下,身旁的艾琳有些發愣,緊緊抿著嘴。
「呼,你的保鏢終於走了。」前方巷子里躥出一個人影,恰是尤伽。
後來我才想明白,兩星斷絕往來並不是因為我。赫林政府早就想要一個理由了,比喆大概也一樣,這樁間諜案並沒有被徹底清查,不然我那拙劣的手段怎麼可能不被發現?我只是恰巧給赫林當局奉上了他們想要的導火索。當然,這是我當上局長夫人以後才明白的道理。
尤伽眼中的月光向她湧來,她跌進清涼的懷抱,好像溺水般呼吸困難,在她窒息之前,兩片溫暖的嘴唇貼上她的唇,她小心翼翼張開嘴,試探著品嘗這甘美。片刻后,她放鬆下來,改用唇舌探索他。羽蘭和月葵的花香交糅,妖嬈迷濛。她在這香氣中重新活過來,好像此前她從未真正活過。
戴安走得很慢,抵達艾琳的公館時,仍氣喘吁吁。她摁響門鈴,來應門的是管家,她報上姓名,被迎入屋內。坐在客廳等候時,管家遞上一杯羽蘭茶,暗香鑽進戴安的鼻子,仔細聞卻又遍尋不著,茶水入口順滑若無物,香味卻縈繞舌尖,是珍貴的隱羽蘭。喝完茶后,戴安被引向後院。艾琳家的後院沒有牆,從這裏可以一眼望見滿坡月葵,還有山下的葵江。她在後院里獨自坐到天黑,半輪月亮在她頭頂正上方的天空顯形,艾琳還是沒有來。當戴安心底隱隱覺得不安時,管家出現,點亮後院的燈,交給她一個盒子,一封信,還有一壺葵露酒。
聽說這個名號時,艾琳大笑不止,拍著尤伽的背說,九-九-藏-書「哈,真有意思,我們倆是恆星,你是行星,地位可不一樣。」
為期五天的潮汐大會結束后,戴安、艾琳與尤伽之間的隔閡徹底消除,艾琳甚至放棄大會組織的社交活動,轉而與戴安和尤伽一道單獨行動。其他參會者給這脫離大部隊的三人組合起了個名字——雙星環月,兩位星星般閃耀的赫林姑娘環繞月球來客。
戴安搖頭。
戴安走到他身旁坐下,雙臂環膝,「從比喆上看赫林是什麼感覺?」
月見城位於赫林向月面,是整顆星球的政治、文化和經濟中心。戴安雖非本地人,在赫林第一大學的求學生涯早已讓她摸透了這座城,知道哪裡才有地道又便宜的餐館。
「這裡是赫林……況且,比喆的質量與體積較赫林而言都小了不少吧。」戴安抱起雙臂,她沒猜錯,這位就是與她在信中爭論許久的比喆研究員,沒想到他這麼年輕。
「實驗室的鑰匙呢?」這天快結束時,緊繃著臉的調查員突然問起。
「怎麼啦?比喆人的名字把你帥傻了?」艾琳伸手在戴安面前晃晃,又拽過手冊,「尤伽,這名字好像很耳熟……」
「你說,比喆上這時候也有人看著赫林嗎?」戴安問出口才意識到這問題有點蠢。
「看潮?」男人一臉驚訝,「照這車的速度,你抵達向月面差不多正好是大潮,你一個人去看潮?這太危險了,你都這麼大……」
「是啊,尤其是久別重逢的時候。」戴安回味著羽蘭茶的清香。
戴安避開話題,「開放之後,赫林也多了不少其他星系的遊客吧。」
戴安搖搖頭,「對不起,我還要開著它去向月面看潮呢。」
月光在尤伽眼中搖晃,「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如果短時間內回不來,我會寫信給你。等我。」
月亮的清輝灑進房間,戴安睜眼躺在床上,靜靜數著艾琳的呼吸,直到她的呼吸聲緩慢平穩,戴安才輕輕下床。來到走廊上,她發現忘帶了尤伽叮囑的歷藻。轉身推門發出的吱呀聲在靜謐的夜裡被無限放大,床上的艾琳翻了個身,戴安屏住呼吸,停在原地,見她不再有別的反應,才小心翼翼進屋從包里摸出歷藻,揣進懷裡離開。
尤伽用兩指輕輕捏起歷藻,展開,使其成一直線垂直墜向地面。戴安這才發現,那熒光是每間隔一段才有的,每一段間隔幾乎都一樣長。
戴安隨意嗯了一聲,陷進前一晚的回憶。尤伽的方案前景無限,在羽蘭的清幽暗香和清朗月色中描繪出一番雙星共同發展的美好未來。戴安此前從未遇到過在學術上同她如此合拍的人,不,不光是學術上,還有其他方方面面,他們一整晚的交流碰撞出朵朵火花,讓戴安詫異於自己的思維竟可如此活躍。回寢后,她一夜無眠。
「誒?」戴安臉頰燒起來,幸好月亮的冷光遮掩了她臉上的紅。
尤伽不是間諜。
艾琳聲音哽咽,「尤伽他……我到實驗室時發現那裡一片狼藉,資料都被翻動過了……我應該先去找你商量的……我太害怕了,數據不見了,所有人這幾年的努力都……我報了警……」
「說得也是,葵江的潮差雖然不大,潮量卻相當可觀。如果把潮汐能利用起來,說不定能源短缺問題就能找到新出口,赫林發展也就沒那麼多限制……」
「他們在尤伽下榻的酒店找到了你的實驗室鑰匙……」艾琳垂著頭說。
「晚上見。」
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我挺好。他離世后,撫恤金還算豐厚,作為遺孀,我的特權也得以保留。不錯的婚姻買賣。
「在一起?」尤伽的話擊響了戴安的心鼓。
「哪個朋友?」調查員聲音冷峻。
「誒?」尤伽突轉的話鋒讓戴安緊張起來。
尤伽雙手交握擱上桌子,身體前傾,凝視戴安的雙眼說道:「你的論文在理論方面完美無缺,卻沒涉及實際應用。赫林與比喆互相潮汐鎖定,能夠影響潮汐的就只有行星天平動和相對恆星的位置,算出兩者疊加的引力效應就能預測潮汐。」
「我可以出高價。我收藏古董車……」男人急忙介面。
女孩不說話,反倒哭得更厲害了。
「論文里只留了我的學校系別,沒有私人地址。想找我也只能寄到系裡了……他恐怕不知道赫林的信件抽查制度吧。」
「哈,」戴安忍不住笑出聲,「從這裏看比喆也一樣啊。」
「那還吸引了那麼多遊客?貴星高速發展的旅游業可是讓赫林官方壓力不小啊。」
女孩嘟起嘴,甩開男孩牽著她的手,「我早讓你訂房間了,你偏說不用。」
「安!」艾琳摟住她,輕撫她的背,「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如果我早點發現就好了……都過去了,沒事的……」
「那你們的日常是……天天捕魚?」離開赫林抵達比喆的初代移民正是通過漁業存活併發家,戴安脫口而出的玩笑話逗樂了她自己。
「呵,」尤伽笑了,「遊客不會長久停留啊,來比喆租個小島,享受無人打擾的假期,假期結束后就離開,什麼都不用擔心。比喆人的日常可不是這樣。」
「我沒有通敵……」戴安的辯駁在調查員的瞪視下顯得蒼白無力,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一遍講起來:「大會第一天,我最後一個演講……」
「在這裏看比喆的感覺真奇怪。」尤伽的聲音從低處飄來,聽起來有些飄渺。
安,
「我沒事啊,去圖書館看幾篇文獻就回寢睡覺。那比喆人還能吃了我不成?倒是晚宴上如果少了艾琳女神,那群男人恐怕會把房頂都掀了。」戴安理了理艾琳被風吹亂的劉海。
「不光是研究上的合作,還有生活上的。不,不只是合作,相依相伴,相互扶持,相愛走過一生。」尤伽眼裡盈滿月光,「第一次讀到你的論文時,我就相信自己和作者一定能成為摯友。發現作者是一位姑娘時,我知道,我和你可以不僅僅成為摯友,那晚的交流更加深了我的想法。」
尤伽走到近前,朝艾琳頷首,艾琳轉開頭,他面向戴安說:「我的演講如何?今晚還能請你賞光作陪么?」
不必回信。等你來,若開車來正好能趕上葵江大潮。希望我也能趕上。
「是,赫林政府只允許我待這麼久。」尤伽嘴角浮起苦笑。
「留下來……你父母能同意我們在一起嗎?他們要是發現我們已經……」男孩的聲音低下去,隨後又揚起,「放心,一旦我在比喆站穩腳跟,馬上接你過去!」
「什麼?」前半句話讓戴安聽得舒心,後半句卻讓她一愣,她從沒聽過這種評價。

想通以後,我不再覺得愧對赫林或比喆,讓兩星外交和能源短缺都見鬼去吧。我對不起的人只有你和尤伽。
愛你的琳
尤read.99csw•com伽輕嘆口氣,「我必須先回比喆,說服他們跟赫林合作研究。不過我會回來,來找你。」
艾琳一拍腦袋,「對哦,我怎麼忘了這茬。尤伽,你幫幫我好嗎?我的選題還有很多沒想明白的地方,可以給我講講嗎?」
艾琳湊近戴安,神秘兮兮地在她耳邊吐出三個字:「潮汐能。」
調查員打斷了戴安,「他只是為了接近你獲取赫林機密。」
迴向月面一趟吧,我的公館在月見城近郊,不太好找,隨信附上地圖。
「太太,請問我可以坐這兒嗎?」
等那對年輕情侶走遠,掌柜小聲對戴安說,「太太您人真好。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分寸,父母不同意就私奔,沒結婚就睡到一起,儘是比喆傳來的歪風邪氣。要我說,赫林根本就不該跟比喆簽什麼雙邊協定,開放貿易開放旅遊開放工作,什麼都開放了,老祖宗的規矩卻忘了。」
山路太窄,戴安不得不把車停在山腳,一路拾級而上。月見城多月葵,近郊更是這種植物的天下。正值月葵花季,夕陽的餘暉給滿山的花鍍上一層暗金。
尤伽搖搖頭,「儘是些不適合住人的島嶼。」
是啊,赫林夜晚月圓的時候,恰是比喆向月面的正午,唯有黃昏或凌晨前後,兩顆星球上的向月面中點才有可能同時看到半輪月亮。戴安詫異於自己竟忘了如此基本的專業知識。
「因為它能紀年。」尤伽摸出一瓶水,往盒裡注滿,「它看起來乾枯了,加點水就能復活。」
艾琳的身影橫插入戴安和尤伽之間,「我猜猜,這位就是比喆先生?」
等艾琳走遠,戴安才嘆口氣繼續往圖書館方向前進。剛與尤伽開始通信的日子其實算得上愉快,他們之間的討論完全圍繞學術問題,不論其他,她確實從他那裡得到了些啟發。如果不是最後那封信被系主任抽查到的話……那天,系主任的臉是豬肝色的,把信甩到桌上告誡她不要聽比喆人的瞎話。她本已根據尤伽建議做了調整的模型也被要求改回原樣,幾個月來的努力都白費了。戴安知道尤伽提的建議更加合理,可面對怒氣沖沖的系主任,她說不出口。
王侃瑜
本來我可以撒個小慌,讓你相信他背叛了你,反正他也要走了,你們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可我想起潮汐大會後的論文中期檢查,想起系主任所說的嚴苛的校外檢查小組,他們絕不會留情的。你也知道我的實驗都是系裡男生幫著做的,論文都是借鑒師兄的成果,我擔心過不了檢查,擔心畢不了業,擔心就此留下污名。這似乎是上天賜給我的機會,比喆間諜接近赫林女學生進入實驗室,竊取機密后銷毀資料,天衣無縫是不是?
戴安懸起的心落下,自嘲道:「赫林可沒那麼容易放人,即便是女人。」
愛你的琳
「三十標準年前月見城產的林鹿?保養得真不錯。」男人咽了口口水。
退休以後,她的生活愈發清寂。門鈴響起的剎那她愣了一下,上次聽到門鈴彷彿是很久以前,打開門,她發現只是個包裹。包裹很輕,外包裝在長途顛簸中染上污漬,發件人信息模糊不清。會是誰寄來的?戴安沒有頭緒。她拆開包裹,數層塑料膜中躺著一枚印花信封,還有一個牛皮紙小包。抽出信箋時,幾縷羽蘭暗香逸散而出,是上好的香墨,經久不衰。
「那又如何?」戴安腦中隱約飄過一絲可能性,卻抓不出那個想法。
「研究能源的跑我們會上來幹嘛?」這次潮汐大會由戴安所在的天體物理系與水文研究所聯合舉辦,據說吸引了整顆赫林星上的相關學者。
「我一界女流之輩,恐怕不值得你找麻煩。」戴安沒有看他。
「在比喆,我們有個傳說,」尤伽的聲音有些恍惚,「每一千年會有一次極大潮,比喆與赫林的潮都會升到極高,兩顆星球的水體會在空中相接。那時,比喆的小夥子就能划著舟一路往上,去見他在赫林的愛人。」

「不是的!」戴安叫道,這個念頭卻鑽進她心裏,籠上一層不安。
尤伽舉起酒杯敬戴安,「謝謝你的款待,赫林美食果然名不虛傳,這酒也是,香味和烈度都恰到好處。」
戴安轉身欲繞開,卻被幾步堵到面前,「我又不會把你吃掉,躲什麼呢?真怕我找你麻煩?」
「我不在乎,你該知道,我在乎的只有你。」
片刻寂靜后,男人重又開口,「太太,那車是你的吧?」
「謝啦,有艾琳女神的聖鬥士保護,我誰都不怕。」戴安努力往上牽了牽嘴角,最終還是垂下去。
尤伽放下酒杯,「比喆能零星見到月葵的地方只有月陸島,可島上也聚集了比喆的大半人口,擠得透不過氣,給觀賞性植物留下的空間少得可憐。」
拐過兩個街角后,戴安停下回頭看了看,「沒跟上來,你先走吧。你不是還要去參加會議晚宴嗎?」
她朝男人欠了欠身,把他的對不起拋在身後,回到愛車旁。坐進駕駛座前,她又望了一眼天空,月亮不那麼圓了,圓盤右側缺了一小塊。她知道,如果留在原地,隨著夜漸深,月亮的缺口也會越來越大,直到黎明前夕,只剩左側的一彎殘月,最終消失在明天的第一縷陽光之中。
戴安拽了拽艾琳的胳膊,「你不要命啦?沒聽系主任今天說畢業論文中期檢查提前了嗎?這次大會正好把專家們聚到一起,檢查小組裡不是慈眉善目的學校老師啦,都是些嚴得要命的學科帶頭人,被抓到不合格說不定連畢業都難。你的論文根本沒怎麼動吧,還不抓緊開工?」
戴安跟過去,遠處的葵江在月光下好似一條玉帶,承載碎光,蜿蜒起伏,低沉的濤聲越過沁涼的夜,鑽進戴安耳中的只余隱約隆隆。
艾琳一愣神,上前一步,雙手捧起尤伽的右手,「這就走了?你還會來看我們嗎?不,你馬上就會忘記我們的。」她甩下尤伽的手,卻又留一手與他指尖相連,背轉過身,抬起另一隻手輕揉眼眶。
「這是什麼話,在比喆可沒有性別歧視。我最欣賞的同輩學者竟是一位美麗小姐,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枉我特意準備了見面禮。」尤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小盒遞給戴安。
她打開盒子查看,《比喆生物圖鑑》,群島風物日曆,三兩種她在赫林從未見過的貝殼,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標本,還有滿滿的信。
「那兒不剩什麼人了吧?簽了雙邊協定以後,赫林一大半人口都跑來向月面了。」男人的語氣並不怎麼高興。
尤伽接過去,說,「知道它為什麼叫歷藻嗎?」
「太太,請收好您的證件和房間鑰匙。」
女孩抽著鼻子,和男孩一起連聲向她道謝。
沉默。戴安無法想象此刻擋在她面前的艾琳的表情,從沒有人敢怠慢她,從沒有人敢拒絕她。
「雙床!兩張床!」女孩毫不顧忌旁人,高聲抱怨起來,「陪你來背月面這種破地方也就算了,還要分床睡,我們還能在一起幾天?」
她靠上椅背,手中的報紙飄落在地。天空中的圓月亮得刺眼,她忍不住閉上眼。黑暗之中,視覺之外的其他感官變得敏銳。她聽到葵江的海浪聲,聞到月葵花瓣上清醇的夜露,她感到涼風拂面,風乾的淚痕緊繃在皮膚上。她靜下心,重新思考過往。再睜眼時,她想通九-九-藏-書了。其實她內心深處早就猜到了結局,早在她打開盒子之前,早在她收到艾琳的包裹動身離開月無鎮之前,甚至早在三十標準年前的那個夜晚,她早就知道他們不會再見。只是這些年來,她一直拒絕接受這個結局。也許,她當年離開向月面並非出於憤恨或絕望,而只是想要逃避,逃避她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可即便她躲在背月面,比喆仍在空中,睜開眼,註定的結局仍在眼前。與尤伽相愛本就只是一場夢的漣漪,無論有沒有艾琳,赫林的她和比喆的他在那個年代都絕不可能在一起。就像赫林與比喆相互繞行,一星的偶然的天平動在另一星引起大潮,片刻后重又回到原來的穩定狀態,影響消退後潮水仍舊按照每日的固定節奏漲落。她不怪艾琳,她怎能怪她。戴安在尤伽的真切感情中做了三十年的夢,這已足夠。
「從背月面來?」
戴安爬上椅子,從櫥頂搬下多年不用的行李箱,隱隱作痛的腰背肌肉提醒她身體已不如當年,幸好她的林鹿依舊保養良好,歲月反倒給暗紅色車身鍍上一層光澤。戴安發動引擎,向她生活了三十標準年的月無鎮告別。
「那些外星系佬,只會在月見城對著月亮傻笑,一進雙子女神廟就大呼小叫。」男人抓起帽子給自己扇風。
戴安接過掌柜遞來的東西,正想離開櫃檯,一對年輕男女推門而入,向掌柜詢問房間。戴安緩下了腳步。
戴安同他碰杯,一口飲盡杯中液體,忍不住得意起來,「五年的葵露酒,只有向月面的月葵才釀得出這種味道,在比喆喝不到吧?」
「那你怎麼辦?」艾琳也回頭望了望。
「沒有,我們徹底搜查了你的寢室,那裡沒有鑰匙,不過我們發現了比喆歷藻。」調查員的語氣同他的襯衫領口一樣冷硬。
「你又認真了,真可愛,」尤伽揉了揉她的頭髮,「說真的,即便我的肉身過不來,我的靈魂、我的思念也會在大潮時一路從比喆飄來赫林見你。」
戴安撿起地上的報紙,重新疊好放回盒子。
她從第一封信讀起,一直到最後一封。他的困惑,他的彷徨,他的思念,他的執著,在每一字每一筆中灼灼燃燒。尤伽在比喆的日子並不好過,被鄰星誣為間諜,卻壓根沒有帶回任何情報。比喆當局對他進行盤問后一無所獲,便放他回去繼續研究。可自此以後,沒人再理會尤伽關於同赫林合作研究潮汐能的提案,他自己的課題也陷入瓶頸無法突破。頭頂的赫林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從未離開過月陸島。每逢黃昏和凌晨,他總是站在比喆向月面的中心點,望著天空中赫林的方向,聽潮汐拍打海岸,想象戴安也在赫林望向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不用回答。我知道你會的。
戴安沒有伸手,「客套就不必了。我希望你不是來找我麻煩的。」
「我沒收到你的回信,就想親自來看看是不是已經說服了你。沒想到你還有錯得更離譜的,『論伴星天平動對主星潮汐的影響』,」男子走到戴安面前,「研究本身倒是精彩,不過比喆可不是什麼伴星,比喆與赫林是不折不扣的雙行星啊。」
戴安為自己倒一杯葵露酒,辛辣的液體順喉嚨下滑,一路燒進食道,燒進胃裡。在這強烈刺|激下,她反倒平靜下來,好像心底積壓多年的大石被砸碎,又被酒沖刷出體內。她終於釋懷,尤伽沒有騙她,從來就沒有。燒灼的感覺化作清涼,她抬頭看月亮,比喆在夜空中的位置沒有變,形狀卻從半圓變胖了幾分。尤伽,你還好嗎?
實驗室是我弄亂的,數據也是我銷毀的,你脖子上的鑰匙是我取下后丟在尤伽下榻的酒店裡的。親愛的,你回來后睡得可真熟。
「大新聞大新聞!這次赫林潮汐大會上有一篇比喆論文!」艾琳大叫著衝進寢室。
說了一整天話,戴安的頭有些疼,她按壓隱隱作痛的神經,「那就是掉在寢室里什麼地方了。」
讀完所有的信,戴安臉上涼涼的。為什麼,為什麼她不信任他,為什麼她要懷疑他,為什麼她不聽他的話在向月面等他。信在三年前斷了,赫林與比喆簽訂雙邊協定的前一年。尤伽怎麼了?戴安不敢猜測,卻又不得不想。她心中似乎有最可怕的答案,卻不敢確證。她在盒子底部重新摸索,摸到一張疊成小塊的報紙,徐徐展開,她從最大的新聞標題讀起,最終在角落裡看到她尋找的消息——尤伽的訃告。戴安的心徹底涼了。
「對不起,安,我知道這很難接受……」艾琳加重了手裡的力道,「尤伽他……是比喆的間諜……」
戴安心底漸涼,「這和尤伽有什麼關係?和安全局又有什麼關係?」
「放心,快去陪你的聖鬥士們。」
慌亂中,戴安點了點頭。直到尤伽走遠,她才聽到艾琳冷冰冰的聲音,「原來你們冰釋前嫌了啊。」
戴安沒有答話,男人口中的外星系佬,有一大半與赫林人比喆人同根同源,古地球的血脈散布在聯盟星域的各個角落。
「是來參會的真人!第二天上午第三位發言人,比喆科學院能源研究所研究員,議程上寫得清清楚楚。」艾琳搶過戴安手裡的資料,塞去一份仍散發著油墨味的大會手冊。
「太太,我想,」男人頓了頓,「我是說,你有沒有考慮過賣車?」
「再把你這五天來通敵的細節重複一遍。」調查員並不理會。
「跟我合作吧,把潮汐研究透徹。如果能充分利用潮汐能,無論對赫林還是比喆來說都有巨大好處。」尤伽的聲音彷彿很遠。
尤伽被指控盜取赫林機密,比喆否認赫林的無理指控,赫林卻堅稱比喆在赫林領土進行間諜活動,本就不怎麼樣的兩星關係再度陷入僵局。赫林決定無限期中斷與比喆的所有往來,尤伽則被終身禁止再次踏上赫林。赫林當局對於潮汐能的關注在萌芽期被徹底扼殺。
對不起,我沒能等到你,沒法當面對你說抱歉了。
戴安揉了揉太陽穴,是艾琳,她的語氣一點沒變。同寢三年,戴安從未見任何人拒絕過艾琳的請求。她循摺痕展開牛皮紙,內里露出一個白色小盒,不知為何,她心跳得厲害。打開盒蓋后,一叢灰綠躍入視線,是歷藻。她平復呼吸,移到水池邊,往盒子里注滿水,歷藻慢慢舒展,褪去灰色而轉為墨綠。她小心取出歷藻在桌上攤平,關上燈,看它浮起熒光,那熒光並非連續,而是每隔一段平均分佈,在黑暗的屋裡與窗外的星光呼應,彷彿傳達著某種信號。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重又浮上心頭,好像陽光下的細塵,她閉上眼不想看到,再睜眼它們卻仍在眼前舞蹈。她記得,從開始到結束,她從未忘卻。
從月無鎮往外的路算不得堵,林鹿一路往東,通行無阻。天九*九*藏*書色轉黑,戴安不禁瞥向東方天際,滿天星星,不見月亮,她笑自己心急,抵達向月面前不可能看見比喆。林鹿駛進最近的旅館停車場,戴安進店開房。電視新聞正播報這一年赴赫林旅遊的遊客總數又一次創下新高,繼比喆的度假海島之後,赫林的文化遺產成為外星系遊客新的最愛,兩星政要正為加強深入合作進行磋商。在看不見比喆的月無鎮住了那麼久,戴安幾乎忘了兩星恢復建交已有兩年。
「可是艾琳……」戴安想到摯友眼中的淚水,心下難受。
「這不可能!」戴安推開艾琳。
調查員搖頭,「不在接受檢查物品清單里,你進來時就沒帶在身上。」
尤伽笑得更歡了,「不錯,戴安小姐有機會一定要來比喆嘗嘗新鮮水產,我親自下海打撈。」
又及,盒子里是這些年來他寄給你的東西,繞道由聯盟商船運來,可還是被赫林安全局扣下了。憑藉局長夫人的身份,我在它們接受審查后將其領了出來。對不起,作為當年不自覺被敵方間諜利用的嫌疑人,你的所有外星來件都被扣下了,卻也只有他寄來的這些,全在這裏。
第二天,尤伽上台發言時,艾琳撇撇嘴對戴安說,「瞧這傢伙,學術水平一定不怎麼樣,白白長了一張比喆偶像劇男主角的臉。」
「赫林的水體更簡單,更適合先期研究,在赫林把原理搞清楚再應用到比喆會容易得多,而且,」尤伽轉身看向戴安,「赫林有你。」
「為了把這小傢伙帶來赫林,真是費了我不少功夫。不知能否換得戴安小姐陪我逛逛赫林?我還有些學術問題想請教你。」尤伽微微低頭欠身,目光卻鎖定戴安的雙眼。
戴安鬆了口氣,緊緊按住包里那盒歷藻,擠出一絲虛弱的笑。
他指的是停車場上那一抹暗紅,戴安嗯了一聲。
「你們有那麼多小島,一人一個都還嫌多吧?」課本上關於比喆的第一課就是那為海洋環繞的群島地形,與以陸地為主的赫林截然不同。
「謝謝……」赫林與比喆雖相互繞行,星表生態卻完全不同,小時候在雜誌邊欄讀到的比喆風物對戴安來說就像童話般不可思議。這叫歷藻的小東西雖不起眼,卻是比喆來的,戴安心底暖暖的。
戴安咬了咬嘴唇,「那個寫信給我的比喆人。」
「尤伽,來參加會議的比喆能源研究所研究員,他只是……」
你會原諒我吧?會代表尤伽原諒我吧?
「不會,這個時候,比喆向月面是白天。」尤伽的聲音有點乾澀。
戴安半躺在床上,一動沒動,「你什麼時候關心起學術來了?這還真是個大新聞。」
他凝視她的眼裡月光泛濫,她跌落進去,兩人再次擁吻。
趁艾琳不注意,尤伽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塞給戴安,戴安一愣,迅速拽緊握在手裡。
她狐疑接過來打開,盒子里躺著一團灰綠色植物,蜷縮在盒子一角,似已乾枯。「這是……」
「這位小姐,我正與戴安小姐說話呢,可否請您行個方便?」尤伽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滑向一旁。
「我想起來了!那個害你被系主任大罵一頓的傢伙,他是來找打的嗎?等我把系裡男生都叫上,好好教訓他一頓。」艾琳往上卷了捲袖子。
戴安聳聳肩,「隨你咯。」她不想和一個比喆人爭論兩星關係,尤其是在這裏。
戴安擺弄著掛在脖子上的實驗室鑰匙,「誰要嫁啊,我樂得以實驗室為家。哪像你成天讓師兄幫忙做實驗寫論文,當心畢不了業。」
月光下,葵江潮湧翻滾,泛起粼粼波光。
這一去便是三十標準年,戴安再也沒有見過艾琳,只是從信中得知她嫁給了赫林安全局負責調查尤伽一案的組長,組長後來一路晉陞至局長,艾琳也從大學寢室一路搬到山上的公館,成為月見城有名的局長夫人。戴安自己則與背月面出生的一位普通教師結婚,說不上有多少愛情,卻是默契的生活夥伴。
男人坐下,摘下帽子擱到桌上,「月色真好。」
說出來后舒服多了,反正我是將死之人,也不怕什麼了。
那晚你第一次出門我就醒了,悄悄跟蹤你一點都不難,你甚至都沒往身後看一眼。我恨他,恨他的目光永遠只停留在你身上卻不看我一眼。我也恨你,恨你背著我與他偷偷幽會。我想讓你們再也無法相見。
她的臉更紅了,「要將赫林的研究成果應用到比喆,意味著得全部重新推導一遍,所耗的時間……」
「什麼,你明天就走?」戴安不禁從艾琳手中掙脫臂膀。
月無鎮的夜晚並不如人們想象般漆黑無光,見不到月亮,漫天繁星成了夜幕的主角。據說在晴朗無雲的夏夜,若望向西面天空,運氣好時能看到太陽,那顆最初給予人類光與熱的太陽。丈夫去世前,總愛擺弄他那架天文望遠鏡尋找太陽,戴安卻不感興趣,她對天上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到底怎麼回事?」戴安在艾琳的懷中不知所措。
戴安也站起來,在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幹什麼前,已加快腳步超過了尤伽,說:「去學校植物園吧。」
「抱歉,今晚已經沒有大床房了,雙床標間可以嗎?」掌柜從記錄本上抬起視線。
藉著月光,戴安盯著盒子里的歷藻,起初好像沒什麼變化,漸漸地,整個盒子被舒展的歷藻填滿,再接著,月光下的歷藻泛起另一種熒光。戴安不禁驚嘆出聲。
原來是看中了她的車,戴安反問道,「你會把自己疼了三十年的孩子賣掉嗎?」
「不管要多久,有你和我在一起就夠了。」
戴安笑了,「那漲潮時我就在赫林的水邊等著,從水裡把你撈出來。」
戴安心裏咔噠一聲,她向來討厭別人拿性別說事兒,什麼女人不適合科研,天體物理是男人的領域。她和艾琳是所里僅有的兩名女生,艾琳或許享受著男生們競相獻上的殷勤,戴安可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她一概拒絕實驗和研究過程中來自異性同學的「幫助」,系裡男生也識趣地對她敬而遠之。「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只是個女人,對科研略懂皮毛,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說完,她欲轉身離開。
鑰匙?戴安摸了摸脖子,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項鏈不見了,她試探性地問:「被你們收走了?」
尤伽哼了一聲,「我們星球上可沒性別歧視,能力就是能力,與男女無關。再說,你的論文質量確實很高,邏輯縝密細緻,只不過——缺了點野心。」
戴安咬了咬嘴唇,點下頭,脖子上的實驗室鑰匙輕輕撞擊她的胸口。
「也許吧,可惜比喆歡迎全聯盟的遊客,單單不對赫林開放個人旅遊。」戴安聳聳肩。
戴安打斷他,「按照聯盟標準,我才56歲,沒那麼老吧。何況,我還要趕去見一個老朋友。抱歉,我得上路了。」
男人哼一聲,「當年去比喆開荒的還不是些失敗者,在赫林混不下去才背井離鄉,這麼多代過去了,他們靠那些小島致富了,哪兒還有人記得赫林?翅膀硬了就不認親娘,從他們鬧獨立起,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外星人。照我說,就該繼續不跟他們往來,直到比喆人認錯。」
「潮汐能?用潮汐做能源?但這怎麼可能……」戴安讀過提及古地球潮汐能的文獻,可殖民星上的條件與地球截然不同。赫林與比喆相互繞行,沒有相對位移,引起潮汐的引力源就只有恆星,可恆星的影響並沒多大。
他走到崖邊,read.99csw.com倚上石欄,「聽,葵江的潮。」
艾琳回身擁抱尤伽,「噢,千萬要信守諾言!我們會等你的,青春短暫,別讓我們等太久。」

「可直接把信寄到系裡也太過分了吧?」
「畢業論文中期檢查不是還有一陣嘛,要努力也得先把潮汐大會開完呀,」艾琳推了推戴安,「你說,這個比喆人是不是很勇敢?單槍匹馬來到赫林。這幾年局勢緊張,能來的人必定很厲害,他也不怕有個萬一……」
「又大又圓的月亮。」
「我是說,你的研究很有潛力,比喆科學院一定歡迎你來交流。」尤伽又恢復了方才的輕鬆語氣。

「找你麻煩?還真的是。」尤伽咧開嘴角,「說實話,讀你的論文、和你通信,我都以為戴安是個男人,沒想到竟是位美麗姑娘,這麻煩我就更不得不找了。」
赫林首屆潮汐大會的第一天下午,戴安最後一位演講,做完報告后她正準備離開,卻見一位陌生男子走來。他上身穿著寬大的印花T恤,幾乎垂到膝蓋,下身的褲子卻僅到腳踝,這搭配實在怪異,和艾琳看的那些比喆偶像劇服裝倒有些相似。戴安暗自皺眉,片刻后意識到他是誰。
「怎麼不可能?」艾琳反問道,「你以為這次會議真的只是為了研究潮汐本身啊?沒有利益可圖的話,系主任才不會出這份力呢。比喆水多,自然比我們先發現潮汐能的開發前景。」
戴安接過靜靜散發熒光的歷藻仔細端詳,纖細的藻葉觸得她指尖發癢,「好神奇啊,星球的周期性運動影響著星球上的一切,赫林與比喆的運動完全同步,孕育出的生命卻如此不同。」
「生物學上的未解之謎,起初人們以為這是海水中某種物質的周期性變化引起的,可它被撈出海水養進純凈水后仍在生長,仍像過去一樣每隔一段發出熒光,每兩段熒光細胞之間的生長周期間隔一年。」
「你在比喆不是一樣能做嗎?」
片刻之後,艾琳挺了挺胸,「戴安小姐並不想跟你講話,該走的人是你吧。」
她拆開信,是艾琳的筆跡。
「騙人,你們哪兒來這種原始時代的傳說啊,真空中怎麼泛舟?再說,赫林人到比喆總共才沒幾百年。」
男孩慌忙上前抱住她,又鬆開一隻手去擦她的淚,「別哭啊,只是探索開發新的小島而已,我會小心的,怎麼可能拋下你一個人呢?他們都說比喆社會自由開放,機會多,來錢快,為了我們的未來,我必須冒這個險。只要再等幾年,不,也許用不了那麼久,我們馬上會團聚的。別哭了,好不好?」
戴安心裏的鼓越敲越響,「可你明天就要走了……」
「對。」
頭戴窄檐帽的中年男人半弓著身子看向戴安。她點點頭。
紛繁蕪雜的情緒在戴安心裏同時奏響,一時分不出高低。艾琳,我的好艾琳。我可以恨你嗎?我可以不原諒你嗎?
赫林第一大學的植物園坐落在一片小山坡上,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校園,還有遠處的葵江。靠近入口的羽蘭花圃正對一架赫林藤鞦韆,夏天藤上開滿粉藍色小花。不在實驗室或圖書館的時候,戴安最喜歡坐在鞦韆上看書,一高一低的搖蕩能幫她理清思路,解決難題,幾天前的晚上,戴安與尤伽正是坐在這鞦韆上聊了整晚。山坡頂上有一塊平坦地面,再往前是斷崖,崖邊築起石造的圍欄,近圍欄處有一片月葵田,中央的空地可供一人躺下,看書累了,戴安總愛躺在那裡望天發獃。可今晚,她的領地被別人佔領。
「那當然。」越過艾琳的肩頭,尤伽朝戴安眨了下眼,視線落到戴安手上,隨後探詢般看著她。
「帶歷藻了嗎?」尤伽單手撐地,支起身子。
「我只是想在離開前和你一起走遍赫林……」男孩伸手欲撫女孩肩膀,卻被躲開。
男人嘆口氣,「都從向月面搭船去比喆啦。離航空港近的月見城還算好,其他城市都空蕩蕩的。我這一路見多了準備去比喆工作的年輕人,都說月亮上機會多,就這麼背井離鄉去給外星人打工。」
第一回有異性對戴安用「請教」一詞,她一陣心悸,臉頰熱度上升,慌忙轉身避開他的目光。既然他這次能來赫林開會,那與鄰星學者進行學術交流應該不會惹惱系主任吧?戴安橫下心,「走,帶你去吃赫林美食,邊吃邊聊。」
經過尤伽身邊時,艾琳哼出一個響亮的鼻音。
「歷藻,比喆獨一無二的特產。你在論文後記里提過對比喆生物的好奇吧,希望你能喜歡,」尤伽露出燦爛笑容,「對了,我來之前想,如果戴安是個禿頂大叔的話,我還是把它帶回去比較好,省得給他錯誤暗示。」
「怎麼可能忘記你們呢?我發誓,只要我的研究項目能得到貴星政府的准許,我一定儘快回來。潮汐能的開放前景很好,我們會馬上再見的。」尤伽舉起艾琳的手,湊到唇邊,片刻猶豫后,輕觸一下。戴安的心如被針刺般難受。
「嗯。」戴安遞出懷裡的歷藻。
尤伽退開一步,走到戴安身旁,說:「好啦好啦,我當然是你倆的陪襯。」戴安輕舒一口氣。
戴安體內所有的力氣被一下抽盡,心頭的火焰也徹底熄滅。
三十年後的此刻,戴安斟一杯葵露酒,高舉起來敬天上的月亮,隨後一口喝下。葵江水漲得更高了,隆隆的潮聲灌進她的耳朵。微醺中,比喆似乎晃了一下,她揉了揉眼,彷彿看見一個影子向她飄來。
戴安把自己關在寢室過了很久,最終遞交了休學申請。她用所有的積蓄買下一輛林鹿,隻身離開月見城。啟程那天,艾琳來送她,她憔悴了很多,戴安沒說什麼,只是答應到月無鎮后給她寫信。
戴安鬆開手,把留有她體溫的鑰匙還給掌柜,「這間大床房給他們吧,替我換個標間。」
「那好吧,你一個人要當心。」
戴安搖搖頭,「他說的……確實有道理,是我的模型還不完備。」
「我很想幫你,可實在抱歉,我和你的研究領域不一樣,似乎幫不上忙。況且,我明天要啟程回比喆,今晚得收拾行李,恐怕不能為二位效勞了。」尤伽再次從艾琳身旁退開,往戴安的方向挪了挪。
「在古地球,月亮被視作是比星星重要得多的天體。」 戴安轉開視線,艾琳不再敵視尤伽,她當然高興,只是這些天來她數次想找機會單獨同尤伽進一步商量合作研究事宜,艾琳總是在場,而且每當與尤伽說話時,艾琳總是湊得特別近。也許只是錯覺,艾琳對誰都那麼熱情,戴安在心底安慰自己。
艾琳眼中的冰融化,「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艾琳卻又跟上來,一手搭在尤伽的肩上,一手挽住戴安手臂,「那麼伴星先生,接下來你陪我們去哪兒呢?雙子女神廟的祭典還是中央廣場市集?或者去看月葵展吧,比喆上絕對沒有那麼多種月葵。」
戴安勾過艾琳的手臂,「我們走,不用和他多說。」
尤伽湊得更近了,壓低聲音說:「我正在設計一套存儲潮汐能的新方案,如果能準確預測潮汐,能量利用率將大大提高。這不是我明天要演講的論文主題,卻是我這次來赫林的主要目的,我想與你合作。」
「比喆上的人都是從赫林過去的,算不得外星人吧。」戴安微微蹙眉。

尤伽站起來,伸出一隻手給戴安,她猶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也站起來。
「謝謝。那可是我最疼愛的孩子。」戴安遠遠望著愛車,這種車型早就停產了,如今的車子都採用流線型設計,有稜有角的古董林鹿反倒別具風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