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幻境工程師

幻境工程師

而我不能集中全部精力去應付他,我還需要控制觀眾聽到的琴聲。
觀眾完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吵鬧聲尖叫聲此起彼伏,現場完全亂成一團。
而且當我製作完幻境之後,我能感覺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和我對抗。

三

看裝束就知道這人是誰,在我剛想要發出聲音的時候,他迅速跳了下來捂住我的嘴,但是很奇怪,他的身上聞不到一點氣味。
隨著一聲異響,一隻面具掉在了地上,整個幻境轟然倒塌。
「這怎麼可能……」
我在屋子裡隨便找了塊毛巾把臉遮上,躲到張三身後,集中自己全部的精力。
我彷彿早就熟悉製作幻境,按照常理第一次製造那麼大那麼多人的幻境理應很費力,自己反倒非常輕鬆,反而自己彈琴的機能全都遺失了,讓人愈發感到不安。
我伸手去關床頭的燈,只是按鍵還未按下,房間已經全暗了。
那個夜晚,我用5個小時揣測自己和父母的親緣關係,3個小時審視了自己的命運長河,總之一宿沒睡,然後在第二天清早被父母以「你在想什麼為什麼還不去練琴」罵了一通,我不斷回想父母教訓我時表情之痛心疾首,反覆安慰自己一定是他們親生的,但仍不放過「自己被護士抱錯」了這種念頭,直到我在琴房彈出第一個音。
我完全不會彈琴了。
一個人赫然掛在我房間的天花板上,著一身全黑,臉也被用黑布蒙上,不過依然能感覺到他如身後懸索一般緊繃的表情。
地面上的黑影逐漸浮動,光亮消失,世界開始快速下墜,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一座音樂廳。
我要找到張三,我要摘下他的面具。
我最終贏得了這場比賽,捍衛了我們家族的榮譽。

二

送走了滿桌的賓客后,我父親站到了我身後,輕輕地拍了我的肩,遞了一個信封給我。
當我坐到鋼琴前時,我能明顯感覺到這股力量的加強,追光打在我身上,晃得我有九*九*藏*書些出神,我望了眼底下的觀眾,密密麻麻來了不少人,彷彿一片砍倒后的樹樁,這讓我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怎麼敢告訴他們我已經完全不會彈琴。
我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個音樂廳,只不過不再位於幻境,而是現實中我和張三兩家對決的那個地方。
我的父親是一名鋼琴家,我的祖父也是一名鋼琴家,我的曾祖父還是一名鋼琴家,似乎毫無疑問,我也應該是一名鋼琴家。
夜裡依然寧靜,我們剛剛的動作並未打擾到我父母,微弱的風穿過房間,讓人稍稍放鬆一些。我挪動身子,聽到他嘆了一口氣。

七

我就是他所說的敵對的那個夢境製造師,我本來就不會彈琴,之前那些記憶都是他瞎編的,而這個幻境才是最大的比賽。
那天晚上張三便是想要先練練手,沒想到被我打斷。
這應該是世界上最漫長的5分鐘。
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在他們那一代的比試中獲勝,我不能讓家庭榮譽毀在我的手裡。
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
而再一次相遇,那要等到很久以後,我在廣場上看到他的演奏會。
「我真的挺羡慕你……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里……」
我們正是那兩個敵對家族的夢境製造師,現在他的夢境已經被我識破,他想要拖延時間取得最後的勝利。
在那晚之前,我還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個職業。
三聲敲門聲之後,門開了一條小縫,張三朝外張望了一下,看著周圍沒人,便把我拉進了屋。
整個幻境瞬間崩塌。
他報給我了一個號碼,當晚我去翻《職業指南》,居然還真的在他說的某兩頁的夾縫裡找到了,職業編號也如出一轍。
「我的父親是一名幻境工程師,我的祖父也是一名幻境工程師,而我的夢想……」
在我17歲生日那晚之前,我一直以為我鄰居家住了一對賊。
我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嗯,你去試試看。記住構造幻境之前千萬不要讓別人發現你,九九藏書在幻境里千萬不要露臉。」
是張三故意讓我贏的。
一入夜我便去敲了張三家的門。
此刻,我只希望他們永遠保持安靜。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他製作出來的幻境,因此他才能控制時間。
——舞台下所有的觀眾都只能聽到我修改後的琴聲,而台上的他卻渾然不覺,繼續沉醉在自己的演奏里。

五

這一天在琴房過得格外緩慢,太陽變成了一顆快要融化的糖,黏在了遠處的地平線上,我的思緒也要被他黏住。
18歲是我們家族所有人的分水嶺,我們的人生都可以被高度概括為「那場決戰之前」和「那場決戰之後」。
不是普通人之間的拳打腳踢,而是兩個幻境工程師世家之間的比試,兩戶人家將各派出自己的代表,互相抽籤決定誰來製作幻境,而幻境若在規定時間內被破解便算失敗。
但是很不幸的是,我一點都不喜歡彈鋼琴,黑白琴鍵快要鑄成圍牆將我困在其中。
當我吹滅蛋糕上的17根蠟燭之後,我知道自己離這一天也不遠了。
「我知道你找我要幹什麼。」
——「請集中你的注意力,然後用盡全力創造一個你想象的情境來,並更改幻境中所有人物的記憶。」
我沖向人群,越是向內靠近遇到的阻力亦就越大,而與此同時他在不斷增加我們之間的地理距離。
我在網上很輕鬆就找到了對方彈琴的視頻,每個視頻里他都戴著面具,一開始我對這種嘩眾取寵行為嗤之以鼻,直到他真的開始彈琴,每一個音符都被他賦予了強大的生命力,他的水平絕對要高於原來的我。
我這才知道我的世界里有這麼一種職業。
我要讓他幫我製造一個幻境,這樣我一定能贏。
——我們只有在凌晨子夜才能見到他們的身影,而他們的扮相永遠是經典的全黑,這不免讓人想入非非。
比賽結束后,他的父親在一片唏噓中走向了他,默默地嘆了口氣,便帶著他消失在人群之中。
有一股力量在和我對抗。
霎時間腦海里又傳來陣陣疼read.99csw.com痛。此刻,更深的記憶轟然襲來。
我看到他絕望地點了點頭。
張三避開我的目光,答道「我希望你贏啊。」

一

他在比賽中三番兩次給我暗示,讓我找回記憶,都是為了我能獲勝。
心瞬間就涼了一半。
那麼厚重的一本書,每一頁只寫了相同的一句話。
「摘掉它吧,這樣你就贏了。」
我父母的態度也讓人緊張,平常若是看到我在琴房裡偷懶必定要拿尺子揍我,今天反而奉上一張張笑臉,勸我別緊張。

四

「沒關係的,來吧。」
他背過我默默講完這些,我心裏只覺得毛毛的。
張三與我的命運還有頗多相似之處,比如說還有一周,他即將參加一場對決,同另外一個幻境工程師世家展開決鬥。
在蠟燭吹滅的片刻黑暗裡,宴會上的親戚朋友都暫停了交談,把這片刻的沉默獻給我許個願。
我極力睜大眼睛,幾乎感受不到任何光亮,但我本能地覺得有什麼東西盤旋在我的上空。我從枕頭下面拿出手電筒,徑直照向頭頂,在微弱的光線中我依稀看到一張人臉,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一聲尖叫,整個房間又恢復光亮。
我指著這行字,回過頭看向張三:「這樣真的就可以?」
「對方要求的,反正你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你肯定沒問題的吧,對吧?」
幻境工程師專門負責製造出一個幻境來,這個地方可大可小,只要是任何人類想象的到的東西都能被造出來,而進入幻境的人,他們的記憶將被幻境工程師改寫。而幻境工程師只能蒙面工作,當被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時,自己便不能將他人拖入自己的幻境之中。若是自己在幻境之中被人看清了自己的臉,那麼整個幻境將會崩塌。
「到時候你可以在演出開始前先躲到後台,然後在演出開始后將所有人都拖入到幻境之中,你可以操控你創作出的幻境里的所有東西,包括聲音、光線、畫面甚至時間等等。」
整個家read•99csw.com族的期望都壓在我身上,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在比試中取得勝利。從我記事起的每一次的家庭聚餐,都是以「你要加油成為你父親那樣的鋼琴家」開始,以「你以後要超過你爺爺哦」結束。
只是那晚的時間過得好慢,我兜兜轉轉了很久才躺到了床上。
沒等我開口他就率先發話,「不可能的,我比賽的時間和你是同一天。」
「不過,你可以自己試一試。」
我的神經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無止境的頭痛攀上我的腦海。
「——噓,你別出聲,我不是賊。我是一個……幻境工程師。」
我摘下臉上的毛巾,幻境瞬間坍塌。我們又回到了原處。
「我自己,怎麼可能?」
我要去找張三。

六

這是一場比賽,但是無關琴技。
按照之前抽籤的順序是他先彈奏。他依舊戴著面具上場,我在後台能看著他的背影,依舊篤定。
「你們的比試將提前到下一周。」
他側過身子,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毫無目的地在黑暗裡打轉,我突然覺得他的樣子有點熟悉,彷彿不久前才見過。
一定是緊張。
突然間,所有人群全都消失,張三直接站在我面前。
「……該不會是成為一名鋼琴家吧?」
然而我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時間的流動依舊在放緩,只是這次我完全無力阻止。
誰是誰的真實記憶?誰是誰的註定相遇?誰是誰的,幻境工程師?
觀眾很快停止入場。一個黑影從舞台背後的一個角落裡緩慢升起,緊接著黑影不斷擴大,整座劇場頃刻間落入黑暗之中,在瞬間又恢復了光亮,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膝蓋處的褲子早已磨破,露出深色的瘀青,一如他家門口石階上的蘚,我看準了狠狠地錘了下去,他疼得吃不消了,便鬆開了手。
孟嘉傑
而自此以後,我再也沒聽到過張三的消息,只是聽說他轉行不再干這個了。
「為什麼?」
「九-九-藏-書據說有天賦的幻境工程師不需要人教便能製造幻境。」
巨大的撕裂感讓我難以安坐在琴凳上,在疼痛之中我從椅子上摔落,整個面具從臉上滑落。
他對幻境工程師毫無興趣,他學習製造幻境只是為了順從他父母的心愿。他真正感興趣的,還真的就是鋼琴。
那個鋼琴家就是張三。
我們家族每一代鋼琴家都將在成年之後,和另一個家族的鋼琴家對決,而這事關家族榮耀。
我從小就順著我父母的安排,包括彈鋼琴,既然他們已經答應了人家,我也無從拒絕。
不只是房間,房間湧起一陣暗流,金屬手柄的房門消失了,窗外的月光也逐漸淡去,風聲也逐漸停息。
那位幻境工程師不告訴我他叫什麼,只讓我叫他張三。
然而一切都不如我想象的那般順利。
一定是緊張。
我看到自己的對手逃入了人群之中。在不斷放緩的時間之下,他的所有動作變成了一組組慢鏡頭,我終於想起了他像誰了。
比賽當天,我早早到了現場,躲到了後台一間化妝室,並給自己也準備了一副面具。
「你為什麼要幫助我?」

尾聲

我還沒來得及說完,張三就塞了一本書到我手裡。
等他開始彈奏第一個樂章時,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展開。
整個幻境的時間理應由我來掌控,但是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時間流逝在不斷減慢,我努力加快時間。然而我每加快一點,時間又會被調慢。
不存在的琴聲慢慢傳遞到觀眾席上,似乎並沒有人察覺這其中的異樣。只是那股和我對抗的力量不斷加強,我的注意力被不斷分散,幻境的南部也因此出現了異動。
我像一台嶄新的機器人,還沒來得及輸入代碼,就被趕上工作一線。我望著黑壓壓的五線譜,居然都有密集恐懼症之感。鋼琴彷彿被通了電,這讓我無從下手。
我能感受到有人在拖慢整個幻境的時間。
我們的家人都不清楚比賽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張三在被他父親帶走之前朝我笑了一下。
「怎麼了?」
我現在只能寄希望于對手水平不佳。